第284章 帮他换个愿望。
“你告诉我,那天一起放的孔明灯上,你替我写的什么愿望?”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得证涅槃。
整整十六个字。
没有哪个字是包含她的,从一开始,她为他计划的未来里,就没有她。
“对不起。”温观澜下意识地垂头,语气艰涩。
“啪——”地一声,晏清和将茶杯摔在地上,黄昏光线微暗,他墨绿色的眼底沉沉,让温观澜的心一跳。
“你现在只会说这三个字吗?可惜,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道歉。”
温观澜脸色苍白,抿紧唇角,攥着手指站在那里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晏清和扫视她这副模样,冷笑道:“温观澜,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温观澜抬头看他。
晏清和轻哂道:“是你只会嘴里说着对不起,但你心里完全不后悔。你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
“对不起。”温观澜再次轻声的道歉,她还是没有辩解,连一丝虚假的希望都不愿意给他。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视线模糊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要弯腰,却被人扶住。
温观澜伸手按住他的眉心,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措和悔意来:“错的是我,怎么是你在哭呢?”
哭?
晏清和茫然,指尖摸过眼角,染上一丝透明的水汽。
温观澜还在道歉,可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他的耳边再次响起无为子那句话。
天道睥睨着他,第一次用以冷笑,“你真当以为你这这一生,从未受过半分情谊?倘若真是如此,你早该死在我的手下,死在那次怨气无法化解之时。更别说你只是一个不该存在,不该化形的沧海珠器灵,只是侥幸有了神志,活了这一世,还有人两世为渡你而来。”
两世为渡他而来,是谁?
温观澜吗?
他忽而低头看她,碧色的眸底晦暗如深海,平静地问:“你去过飞升台吗?”
温观澜一愣,迟缓的点了点头。
不周山上有一处没落的地方,名为飞升台。
上古时期,天地灵气充足的时候,也有惊才绝艳之辈飞升成仙,但后来天地灵气被魔气污染枯竭,就再也没有人能飞升。
可仙不是神,仙也是有寿命的,纵然这样漫长的寿命在人族的眼里,已经等同于永生,但终究会迎来消亡的那天。
万年前,魔族终于被封印的时候,仅存的仙就已以自己的寿元为祭,化作纯净的灵气,反哺世间,使得幸存下来的人妖两族,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也延缓了此界的灭亡。
温观澜还未清醒之际,晏清和来找无为子问,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她时,无为子将他带到了此处。
飞升台旁边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人站在下面,渺小若尘埃。
晏清和抬头看着这个石碑,上面字体重若千钧,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是功德碑。”无为子平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为此界众生做出过好事的人,会被功德碑记载功德,功德越高,他能实现的心愿就越大。”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而已。
所以晏清和没有丝毫惊讶,温观澜在不周山神魂清醒的那些时刻,她总会逛到那里的。
而若论功德,他想,她殉塔而弄出了一座镜面功德碑,应该足够她许下心愿被实现了。
晏清和问:“那你有在功德碑下,许过愿望吗?”
温观澜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移开视线,才道:“没有。”
说谎了啊。
他明明以前就告诉过她,她是个不适合说谎的人,因为肢体动作太明显,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怎么骗别人。
晏清和没有拆穿她,只说:“我有。”
他有许过一个愿望。
晏清和俯身,骨节优美的手一点点捧起她的脸,从她的额头向下,摸过她的眼睛、鼻子到唇边,“你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她的魂体凝实到已经可以被触碰的状态。
温观澜眼睫颤动,黑色的眼眸在光曦之中透着一层水光,她露出个不算好看的笑容,说:“你许了什么愿?”
晏清和顿了顿,漫不经心道:“当然是和你截然相反的愿望,我要魔气颠覆众生,枯草不存!”
她无言哽住。
晏清和眉间阴戾,又讥笑道:“温观澜,我和你不同,我早就厌憎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因为你,从我成魔那刻起,这个世界就该变成人间炼狱了。”
“你明知道只有你才能拴住我,但你不惜命,要怪只能怪你死的太早了些!”
他说的这些话十分刺耳难听,温观澜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笑着说:“这样吗?没关系哦。”
晏清和怔住,那日日夜夜被压抑的怒火像是被泼进火油一般,瞬间点燃。
他俊美的面容一半藏在阴影里,森寒又冰冷:“没关系?什么没关系?温观澜,你在装什么装!你从一开始靠近我,想要拿走沧海珠,就是为了阻止我成魔,毁灭世界吧!你说什么没关系!你现在心里难受、担心得要死了吧!”
他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是温观澜。
她没有被他激怒,脸上连一丝被刺痛的情绪都没有。她摸了一下他的耳朵,叹气道:“晏清和,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
耳朵红了又怎么样?
他被她捂住嘴,说不出话来,温观澜却轻易理解了他眼神的含义。
她笑了笑,摇头说:“没什么。我不担心天下,我只担心……你。”
晏清和的眉目微动,但下一刹便立马恢复如常。
他们两个人都说了谎,彼此心知肚明却从不戳破。
晏清和的确在功德碑上,许了一个愿。
那日,不周山的风格外安静。
无为子站在功德碑前,那块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此界万万年中,为苍生赴死、功盖千秋之人。
有的名字金光璀璨,有的早已暗淡无光。而晏清和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上面。
他做过太多恶事,屠过太多宗门,手上沾满了鲜血,脚下踩着累累白骨。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魔君却站在这里,问:“能否将我的功德加在温观澜身上,换取她仙道通明,此身永存?”
无为子沉默了很久,他活过的岁月比这块石碑上的所有名字加起来都要长,他见过无数人在功德碑前许愿——求长生,求力量。
可从未有魔,求用自己的一切,换另一个人的永存。
“你可知道,”无为子开口,声音不悲不喜,“你这一生所积功德,本就寥寥无几。即便全部赠予她,也未必能换她仙道通明。”
“我知道。”晏清和眉眼冷冽,他凝视了远方的云许久,才道:“我散道才能从根本上净化魔气不是吗?若我甘愿散道,这样大的功德,想必不仅仅够保住她的命,应该也够让她成神了吧?”
“你确定?”无为子问,“世间净化魔气的宝器,已经被温观澜炼化出来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晏清和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面对功德碑。
青年魔君气势恢宏,双袖飞摇,他上前一步,缓缓道:“在此昭告诸天,我要温观澜在这九重天之下,阴邪不可扰,万法不可侵。种种前尘业障一笔销,福报恩泽尽得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以指凝剑,在功德碑上刻下了“温观澜”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碑石,字迹如刀削斧凿。
柏知寒在一旁抬头,只见百丈上空,乌云密布,星月光泽不可见,滚滚飓风涌动,搅乱了一面天相,然而那巍峨高耸的石碑上,他所刻下的“温观澜”三字只存留了一息,便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笔一划地消失,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无为子抚胡叹息,这并非天道不允,而是他所求之人,神魂来自异界,不属于此道,又时日无多,无法转生,天地难救,哪里有“未来福泽”一谈呢?
故而这功德碑上,他刻不下温观澜的名字,所许之愿注定落空。
晏清和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那块石碑,一脸寒气,锋利的凤眸中满是令人心悸的杀意,他压下眉峰,苍白的脸色不见丝毫动摇,竟然再次以指凝剑,在功德碑上又一次写下温观澜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碑石。指腹被石碑磨破,鲜血渗出来,顺着“温”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淌。
字成,消散。
再刻,再散。
天边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紫电白光,天威浩荡,照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晏清和此时却出奇的耐心,石碑上名字消散,他就一遍又一遍的刻着,从月明星稀写到了日出东方。手指磨破,也不肯停下。
无为子在门外看了他几日,他便在此写了几日,直到最后,老人终于现身,无奈道:“收手吧。”
“为什么不行?”晏清和转头,轻声问道:“为什么我刻不上温观澜的名字?”
他冷灰色的眼底暗红显现,俊美的脸庞配上三千白发,宛如杀神在世。
所以温观澜想,晏清和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她要帮他换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