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境的风
黑石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月刚过，乱风山脉吹下来的寒流，就已经让整座边城裹上灰白霜色。
风很大。
尤其夜里。
风从北边荒原一路压下来，穿过城墙缝隙时，会发出低沉呜鸣。
像野兽喘息。
——
天还没亮。
林烬就被风声吵醒了。
屋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
窗缝不断往里漏风。
他裹着旧棉衣坐起身，下意识看向窗外。
院角挂着的兽皮正微微朝西边偏。
北风。
林烬在心里默默判断。
这种事，他从小就很敏感。
有时候甚至不用看。
只听声音，就知道风从哪来。
“醒了？”
低沉声音从外屋传来。
林烬推门出去。
林远正坐在桌边擦刀。
男人三十多岁，肩背宽厚，脸上带着边境风雪磨出来的粗糙痕迹。
他左手边放着一张短弓。
弓弦已经有些旧了。
林烬注意到，刀鞘边缘又多了一道裂痕。
“昨天碰见魂兽了？”
林远动作顿了一下。
“风狼。”
“死了一个巡防队员。”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天气。
林烬却沉默下来。
边境每年都会死人。
有时候是魂兽。
有时候是暴雪。
更多时候，是普通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苏禾从后屋走出来，把热汤放到桌上。
女人面容温和，眉眼间却总带着疲惫。
她年轻时其实很好看。
只是这些年日子太苦。
把人磨旧了。
“先吃饭。”
她把碗推到林烬面前，又看向林远。
“今天还去北崖？”
“嗯。”
“哨塔塌了，得去看看。”
苏禾皱了皱眉。
“非带着他？”
“早点认路不是坏事。”
林远语气依旧平静。
“以后总得活命。”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不断拍打木窗。
林烬低头喝汤。
热气升起来时，他脑海却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画面。
很高的楼。
亮得刺眼的夜晚。
还有某种在天空飞行的钢铁巨物。
那些记忆断断续续。
像梦。
又不像梦。
三岁那年，他发过一场高烧。
昏迷三天。
醒来以后，脑子里就开始偶尔出现这些奇怪东西。
最开始，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直到后来。
那些记忆越来越远。
远到连前世名字都快记不清。
现在的他，更习惯“林烬”这个名字。
也更像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发什么呆？”
林远敲了敲桌子。
林烬回过神。
“没什么。”
“吃完走了。”
——
黑石城北面有很多悬崖。
那里风最大。
也最危险。
小时候城里孩子都不敢靠近。
唯独林烬喜欢往那边跑。
因为他喜欢风。
越高的地方，风越清晰。
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声。
林远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林烬踩着他的脚印一路跟着。
快到半山时，风明显变大了。
远处灰白山谷间，隐约能看见废弃哨塔轮廓。
那里叫乱风崖。
以前巡防队驻守过。
后来死的人太多，就废弃了。
“知道为什么叫乱风崖么？”
林远忽然开口。
林烬摇头。
林远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往崖下一丢。
石头坠落没多久。
竟被下方气流猛地卷偏。
斜着飞了出去。
林烬微微睁大眼睛。
“风把它推开了。”
“嗯。”
林远点头。
“这里的风是乱的。”
“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西。”
“人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
风从崖底不断往上卷。
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林烬站在崖边，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
他并不害怕。
甚至有种莫名熟悉感。
风掠过耳边时，他总能隐约感觉到气流方向。
哪边稳。
哪边乱。
这种感觉，从很小开始就有。
只是没人信。
林远忽然看了他一眼。
“别总盯着下面。”
“容易摔死。”
林烬点点头。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望向天空。
高空中，一只灰羽鹰正顺着气流盘旋。
几乎没怎么扇动翅膀。
林烬看了很久，忽然问：
“鸟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林远沉默片刻。
“因为它们会借风。”
——
中午时。
父子俩在废弃哨塔里休息。
风从破损石窗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远从包里拿出干粮。
林烬接过时，忽然看见他手腕附近浮现淡淡青光。
下一刻。
一根灰青色羽毛虚影缓缓浮现。
风羽雕武魂。
林烬不是第一次见。
但每次看见，还是会觉得神奇。
林远年轻时其实也修炼过。
先天两级魂力。
十六级一环魂师。
在黑石城这种地方，已经算有些地位。
现在更是北城区巡查队副队长。
可即便如此。
这些年，他依旧没能突破二十级。
“爹。”
林烬忽然问。
“你以前为什么不继续往外走？”
林远动作停了一下。
风从塔楼穿过。
很久后，他才低声开口：
“因为二级魂力的人，走不远。”
“我年轻时也觉得自己能出去。”
“后来才发现，很多人连第二魂环都看不见。”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
可林烬却听出了些东西。
遗憾。
还有认命。
——
风雪越来越大。
林远忽然开口：
“再过几天，就是武魂觉醒了。”
林烬抬头。
“嗯。”
“想当魂师么？”
林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想。”
林远没笑。
只是低头咬了口干粮。
“你娘不想你当。”
“为什么？”
“因为魂师死得更快。”
风声呼啸。
林远望着远处荒原。
声音低沉。
“普通人死在冬天。”
“魂师死在前面。”
“没区别。”
林烬没说话。
只是安静看着父亲鬓角里的白发。
他第一次意识到。
父亲其实也曾想飞出去。
只是最后没能做到。
——
下午回城时。
天空开始下雪。
风越来越急。
经过窄崖时，脚下积雪突然塌陷。
“小心！”
林远脸色骤变。
可已经晚了。
林烬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朝崖下坠去。
呼——！
狂风瞬间灌满耳边。
世界天旋地转。
林烬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本能挣扎。
可就在坠落瞬间。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风。
不是吹过来的风。
而是从下面托起来的。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他一下。
下一秒。
砰！
林烬狠狠摔进崖壁积雪里。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上方传来林远嘶哑怒吼：
“林烬！！”
雪不断往下掉。
林烬疼得眼前发黑。
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感觉……
不是错觉。
风。
真的托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