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又喝茶?
第二天下午,海后汐月派人来请。
陆澜漪正窝在软榻上欣赏外面的景色,身边的小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
是青霖派人送来的。
来的是个年长的人鱼雄性,笑容温和,陆澜漪见过他,他也是海后汐月的伴侣之一。
“澜漪雌性,海后请你去静海庭喝杯茶,说是不必拘礼,就当寻常家宴。”
陆澜漪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眸光闪了闪。
(又喝茶?(
她淡声开口:“现在?”
“海后说,看你方便。”他顿了顿,眼底有笑意。
“她还说,若是五公主缠着您,就让您偷偷从西侧廊走,别被发现了。”
陆澜漪想到星玥这会儿应该正在厨房盯着新烤的荧光饼干,点了点头。
静海庭在皇宫最东侧,是座建在巨大珊瑚树冠下的亭子。
四周垂着会发光的透明水母帘,随着水流轻轻飘荡,人在其中,像坐在星云里。
汐月穿着一身淡金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正俯身给石桌上那盆珊瑚铃兰修剪枯叶。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翠绿色眼眸弯起。
“来了?坐。”她放下小银剪,示意对面的珊瑚椅。
“澈儿刚被东海使臣请去议事,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自作主张请你来坐坐。”
“——不介意吧?”
“不介意。”陆澜漪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套茶具上。
不是人鱼族常见的珍珠贝杯,而是一套天青色瓷器,茶杯薄得透光,上头描着细细的银线海浪纹。
“是陆地上的茶具。”汐月顺着她目光看去,笑了。
“三百年前,我随星渊去陆地游历时买的。那时我还不是海后,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小姑娘,看见什么都新鲜。”
她执壶倒茶。
茶汤是淡琥珀色,飘着几片会发光的卷曲叶子。
“尝尝。”她推过一杯。
“‘幽光叶’,深海火山口才长的稀罕物。”
“陆地上喝不到。”
陆澜漪端杯,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极长,咽下去后舌尖有清凉的余韵,像含了一口月光。
“好茶。”
汐月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不显老,只添了温和:“你喜欢就好。”
“澈儿第一次喝茶,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却硬要说‘好喝’,一杯茶喝了半刻钟。”
她说着,也端起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情绪都往心里藏。”
“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不说,疼了更不说。”
“八岁那年,为了救一株珊瑚,天天割自己手腕取血,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他怕是能把自己抽干。”
陆澜漪握杯的手顿了顿。
“那株珊瑚……”她开口。
“还活着。”汐月看向亭外某个方向,目光柔软。
“在后园最深处,现在长得比宫墙还高,每年朔夜开满树的花,能把半个皇宫映亮。”
她转回头,看向陆澜漪:“你想去看吗?”
“想。”
“那我晚点带你去。”汐月又给她添了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星玥那丫头,没烦着你吧?”
陆澜漪微微摇头,眸色温和:“没有。”
“那就好。她呀,打小就爱黏人,尤其喜欢亲近性子静的。”汐月笑起来。
“小时候黏她四姐,星瑶在哪儿种花,她就搬个小凳子坐旁边,能叽叽喳喳说一天。”
“后来星瑶嫌她吵,躲到花园深处,她就满皇宫找,找不到就蹲在花园门口哭,说‘四姐不要我了’,可怜巴巴的。”
陆澜漪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嘴角微动。
“星瑶看着内向,其实心里明白得很。”汐月轻轻转着茶杯。
“她知道星玥是怕她一个人待着寂寞,才总来吵她。”
“所以哪怕被吵得头疼,也从没真的赶过人。”
“有回星玥生病,烧得都糊涂了,拉着星瑶的手说‘四姐你多说两句话嘛,你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要消失了’。”
她笑叹一声:“把星瑶说得眼泪直掉,从那以后,再小的要求都会应一声。”
亭内安静下来,只有水母帘飘动时,带起的细微水声。
良久,汐月轻声说:“澜漪。”
陆澜漪抬眼看她。
“谢谢你。”汐月看着她,翠绿色眼眸里是深海般的温和与通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看星玥叽叽喳喳背后的怕寂寞,看星瑶安静背后的想靠近,看澈儿坚硬背后的温柔。”
“也谢谢你,让澈儿看见你。”
陆澜漪握着茶杯,没说话。
汐月却笑了,伸手从桌上小碟里拈起一块淡紫色花瓣糖,递给她:“星瑶做的,那孩子,喜欢谁就给谁塞糖。”
陆澜漪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和茶的回甘混在一起。
“她给母后也送了。”她说。
这是陆澜漪第一次称呼汐月,和星澈一样。
汐月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笑声清凌凌的,像珊瑚风铃在风里撞。
“是,送了整整一罐,说让我夜里泡茶喝,安眠。”她摇摇头,眼底有光。
“那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什么都记得。”
“我很久以前随口说喜欢梦语花的味道,她就年年给我做糖。”
她又给陆澜漪添了茶,这次换了个话题:“在海底还习惯吗?夜里睡得着?”
“澈儿那寝殿位置偏,有时候能听见鲸鱼的歌声,要是吵着你,我让人给你挪个地方。”
“不吵。”陆澜漪说,“还能助眠。”
“那就好。”汐月靠回椅背,目光投向亭外幽蓝的海水,语气悠远。
“我小时候也爱听鲸歌。”
“那时我父兽常带我去北海鲸冢,那里的鲸歌最苍凉,也最干净。
“听一夜,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陆澜漪:“你会唱鲸歌吗?”
陆澜漪摇头。
“那我教你。”汐月坐直身子,轻轻哼了一段旋律。
调子很古老,起伏悠长,像看不见的潮汐,又像星空下缓慢流淌的时间。
她哼得很轻,水波将旋律送出去,竟引来几只发光水母,在亭外徘徊游弋。
哼完,她笑道:“老了,嗓子不行了。”
“澈儿小时候,我能哼一宿不带重样的,把他哄睡了,我自己精神到天亮。”
陆澜漪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那双依然清亮的翠绿色眼眸,忽然说:“母后现在唱,也能把他哄睡。”
汐月怔住。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啊”了一声,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她摇摇头,声音微哑,“难怪澈儿喜欢你。”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哼起了那段鲸歌。
这次哼得更慢,更柔,像在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