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请命
文种虽然繁忙，但范姒的到来，还是让他暂停手里的政务。
这位范蠡之女弟，实属奇人一个，近日数次为他出谋划策，才能不输其兄长。
越国权贵因着耕地之事，与文种颇有分歧，近日各族纷纷召回族中子弟，若不是有范姒相助相商，耕地之事未必可进行的如此顺利。
此时来找，必然是有要事。
范姒在来时的路上，心中滑过许多想法。
这些想法，有许多都是此前不曾在意过的，但此时想到后，心中莫名生出许多不快。
她虽只是个没落的贵族之后，但对于阶级和权力这些东西，也有一些自己的见解。
这世上，做庶人比做虏隶好，做国人比做庶人好。
有钱好过无钱，有权胜无权许多。
若是既有钱又有权，那真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
可这样的好事，为何女人不争不抢？
还是说，非是不想，而是不能呢？
范姒又想起一事。
中原霸国之中，确实并无女子执政，但越国又有些不同。
素来被中原诸国嘲笑为蛮夷的越地，山中那百越之族中，有许多部落的首领都是女子担任的。
当然，和国家的规模比起来，一个部落的规模实在太小，能做首领，不代表她的才能有多么卓越。
可话又说回来，和一个国相比规模太小，和一个村庄来比，部落规模又算大的！
小小一个东村，不过几十户人家，人口不足五百人。
但那大些的山越族，光族中战士都有数千人，说明背后至少还有几千妇孺。
若是几千人都能带领，区区百人，必然不在话下。
范姒想起吾大力之前说的那些话。
“村中有那劳力多些的，我将他们叫来，去那老弱家修葺房屋，当时有许多人不服。”
“他们问我，若每次都如此，那家中人多的，岂不是要吃许多亏？”
“我回他们说，莫说咱们东村人家往上数三代，俱是沾亲带故的，就算不是亲戚，都住在村中，一家有事，举族相帮也是常事。”
“今日别人有事，你家出力多些，明日若是你家遭了难，村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不管么？”
“你家现在多出一份力的事，村人们也都看在眼里，日后家中有什么需要帮忙，只需叫一声，必有许多村人前来。”
“你家的名声好了，家中孩子说亲时，村里人都帮着说话，怕是那好人家，都可着你家选呢。”
吾大力巴拉巴拉把那天苦口婆心游说村民的各种话语，都给范姒重复了一遍。
范姒大为讶异。
她属实没想到，吾大力一个庶人，从未念过什么礼仪仁德的书，却能悟出这么多道理来？
莫非是天造之才？
吾大力一口气说了一堆话，口渴的不行，猛灌一大口醴浆后，这才接着又说：“夫人，不瞒你说，我没代任这里胥之前啊，有很多想法也跟那些家里劳力多的村人一样。”
范姒一怔，她心想照这么说，当个里胥，就可以使人有这么大变化了？
那也不该，各村都有里胥，但似乎并无几人有如此见解啊。
“前面跟你说的那些，都是小禾教我的。”吾大力说完这句话后，范姒心中的疑问，才终于有了让她信服的解释。
如此看来，竟又是童子之功！
范姒心中此时升起一股奇异的想法。
吾大力劝说村人的许多言语，她在竹简中亦有阅览过。
周礼有曰，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赒。
逸周书曰祸灾相恤，资丧比服。
不过这些规矩，通常只用来约束国人，那些郊野之外的庶人如何行事，全靠一村里胥带领。
世间多得是任了里胥的职，却不担里胥之责的人。
范姒想起自己幼时所住乡里，那里胥便是个贪得无厌，只知从村人身上捞取好处，平日里若无好处，绝不伸手帮扶乡里的小人。
那里胥甚至是读过圣贤书，由国君亲自指派的。
却那般无用，远不如眼前这庶人出身的女子。
更加不如一个童子。
无论如何，里胥之位，都该是吾大力来做。
心中念头虽十分坚定，但到了文种面前时，范姒依然迟疑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斟酌了一番言辞，以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向文种请命。
“文大夫，范邑城外施地有一村，名为东村，其村里胥，于上月回家路上被贼人劫杀，故里胥之位一直空悬。我恰识得村中一人，懂得许多圣贤书的道理，既怜贫惜贱又尊老爱幼，还十分的会耕地，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向你举荐此人，由其担任里胥一职。”
文种听完，便随意问了问此人姓名，得知叫吾大力后，点点头。
范邑，以及周边所属村庄的事情，严格来说，并不归于国君的管辖范围。
周朝的分封制度，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此法也适用于诸侯国，理论上，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国君。
国君将自己的土地“借”给士大夫作为封地之后，名义上这封地并非士大夫私有，国君手中还保留了若干关键的主权。
士大夫需从封地的收入中抽取一部分，定期向国君缴纳赋税，即“公食贡”。封地内的军队，也是国家军队的一部分，国君有权在打仗时征调军队。
国君也有权在士大夫犯错时，又或者士大夫无后，将封地收回。
但说归说，事实上，封地是士大夫的独立王国，日常管理均由士大夫自己内部自治。
不管你是想要筑城、设军队、任命官吏、征收赋税还是判断狱讼，都可以自由进行。
国君对范邑既无管理职权，文种这个代理国君，自然也是没有的。
只是因着范蠡不在越国，范姒又无一官半职，所以才交由文种和范姒共同管理。
范姒来向他请命，也只是因为她自己并无任命官吏的权力，若是范蠡在此，这兄妹二人，必然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里胥，起什么争执。
再说他手中如今也无人可用，这越国大小权贵，已是被他得罪大半，唯有范姒这个盟友，一直出谋划策不说，还为他提供资金支持。
这样的人，莫说是同他举荐个人做里胥，就是举荐人做邑宰，他考虑片刻，也得答应呀！
任命，这就任命。
此时这位文•通情达理•种，确实从未想过，范姒举荐的，会是个女人。
毕竟，自周建立以来，大家心里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那就是女人不能做除了后宫之外的地方官吏。
虽未写在律令中，但这是约定俗成，就算我没写，但约定俗成的意思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一个走遍各国的商人，总不能不知道吧？
遂，范姒顺利拿到由文种亲自下达的东村里胥任命书。
其名吾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