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张工的新居
姜禾还记得上次去张工家中时的情形，那时一路走过，两边住户投来的都是防贼一样的眼神，还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窥探。
无论大人小孩，都是满脸警惕的模样。
新搬来的这片区域不光整洁许多，人也不一样。
当然，大家住的房子还是一样的，依然是半截式泥屋。
此处所居绝大多数都是官匠，本就都有手艺，再加上官匠是旱涝保收的职业，虽然没有自由匠人那么多人身自由，可闲暇时间更多，自然有时间修补房屋。
因此那些泥屋虽都有着明显的泥土填补痕迹，但一看就很牢固，适合久住。
路两边的邻人十分友善，见着张工回家，纷纷开口招呼。
虽只是民间私匠，不过张工那良人最近在范邑富户处都十分有口碑，邻人自是免不了要交好一番的。
又见她身后跟着个不认识的童子，自然也要好奇打探一番。
一路走一路聊着，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达张工的新居。
一间比之前所住的大了一半的半截式泥屋，里面被分成了两个小间。
不错，两个人，未来再加个娃，倒也不算挤，姜禾深感欣慰。
杨摊主恰好在门口打磨车轮，见妻子带了姜禾回来，赶紧站起身，满脸笑意把人往里面迎。
“姜工快进来，我家妇人日日念叨你，想不到还真盼来了。”
姜禾沿着藤梯下到泥屋里，发现里面虽然没点火堆，但依然很暖和，大概是因为墙壁缝隙都填补完好，屋顶茅草铺的又厚吧。
张工进了里面那间屋子，过了片刻出来，递给杨摊主一枚小钱：“良人去集市中选条大鱼回来熬煮。”
她今天去集市是为了交付匠活，所以没带钱，不然回家路上顺手就买了。
杨摊主接了钱，朝姜禾点点头，便快步出去了。
虽是半截茅屋，不过墙壁上方有一处天窗，今日天光又好，屋内倒是很好视物。
满屋子堆着大大小小的零件，多数都是独轮车的，还有一些姜禾未见过，不知用途。
她拿起一个零件问：“这是什么？”
张工看到零件时，才想起一事，脸上瞬间扬起笑意。
“说来你我正是心有默契之人，上次你欲寻我时我先登门，这次我欲抽空拜访你时，便恰好在集市中遇见。”
“合该我们是友人呐。”姜禾回她说。
张工笑眯了眼，开始说正事：“你手中所拿的，正和你上次问我的织机一事有关。”
姜禾顿时精神一振。
其实现在这织机的事，对她来说想要打探还是很简单的，毕竟她和范姒的关系不比从前。
不过两人如今阶层不同，织布机和农具的性质又大不一样。
农具属于第一产业，生产链条的最上游，可以产出生存必需品，解决吃饱的问题，姜禾不得不做。
织布机不一样，它的产出是生活资料和文明载体，可以满足更高级的生存和文明需求。
当然，前提是先进的织布机真的可以惠及于民，而不是权贵用来捞钱的工具。
本时代背景下，百分百是后者。
目前，姜禾并不愿意促进此事。
*
吾大力深觉自己像一只山中野猴。
一屋子大小官吏，以及附近几个村子的里胥，都在暗中，或者光明正大的观察她。
不光要看，时不时还要别过头去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发出窃笑声。
窃笑的对象当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屋子里的唯一一个女人。
但凡来个面皮薄一些的，这种情况下立马就要夺门而出了。
不巧，大力女士不光脸皮厚，还早已习惯了各种异样的眼神。
她年轻时就因为性格，成为众人口中有名的悍妇，不知有多少村人在背后议论她。
那时候不过十多岁，都能承受住恶意的眼神和流言，更不要说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算得上身经百战了，这几个人的攻击力还不如从前村里指着她鼻子骂的老头强。
吾大力狠狠回瞪了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眼神，然后仿着那几个男人，把几人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末了加个摇头撇嘴的表情。
这可是她从前在村里跟那些老头争斗时，无师自通领悟的本领。
回回都能把几个老头气的跳脚翻白眼。
果然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对面几个招架不住，慌忙别过了头去。
吾大力扯嘴露出个得意的笑。
此处是发布政令议论公事的地方，这些人心里再如何想，也是不敢大声喧哗的。
西村里胥是个和东村前任里胥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对于开会很有经验，且不吝于向吾大力传授一下。
噫，那些别村的人不知道吾大力有个做村医的女儿，他难道也不知道么？
上赶着巴结她都来不及，怎敢如同屋里其他人那样横眉竖眼。
很多时候，底层的人反而更加懂得审时度势，毕竟绝大多数底层人奉行的都是弱肉强食那一套。
在实力面前，其他都是空谈。
“大力啊，莫搭理他们，再等一会，邑宰就要来了。”
西村里胥个子很矮，站在吾大力身旁时，才到她胸口处。
吾大力见他态度不错，便冲他笑了一下，又点点头。
邑宰便是范邑官吏中，除去家宰外最大的官，一般政令都由此人传达。
吾大力又等了几分钟，终于见到门口来了个胡子都白了的小老头。
那小老头眼神不太好，压根没注意到屋子里站着个女人，只是径直去了上首，席地一坐。
邑宰坐了，下首其余人便也纷纷盘腿坐到草席上，开始听取政令。
吾大力头一回开会，有些紧张，但不忘把自己的炭条还有抹了白灰的泥板子拿出来。
政令是十分要紧的大事，她总担心自己记不住怎么办，于是姜禾便做了这个小白板给她。
小小一块板子，自然不能把所有内容记下来，但只要把关键词写上去，就能帮助回忆。
不过是头一回做里胥，没经验，所以才比别人多做些准备罢了。
小老头拿出简牍文书来，开始宣读政令。
读一会就得眯着眼睛仔细瞅瞅简牍写的什么，然后再继续往下念。
这也是没招了，近日越国许多贵族子弟都被召走，他一把老骨头了，只得重新上任，发挥一下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