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不平衡
东村村民最近在公田劳作完，回家路上时总喜欢绕一下路，往姜家的地里跑。
吾大力不让他们帮着耕地，所以他们只是来围观犁好的土地的。
这些由曲辕犁耕出的土地，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极其适宜作物生长。
老农们一个个挤在田边，握着松软的泥土，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
这样松软，简直如那吃的馒头一般。
可想而知，长在这样的地里，就如睡在刚晒干的草堆中一样舒服。
谁不知道地要翻的深，土要打的碎，庄稼才能长得好呢？
可那耒耜，一天下来不过能挖寸许地罢了，哪有这般神力。
能豆也很是羡慕，不过，对于曲辕犁的使用，倒是有其他看法。
“你们莫看这地犁的好，其实不止是因着神器，还因着大力，不是，还因着里胥和村医力气大，才能拉动。”
那些满心羡慕，以致心中悄悄滋生了些不满的农人们，闻听此话，不由一怔。
“我试着拉过那犁，哎呦，根本拉不远。”能豆揉了揉肩膀。
这不是，看大力和村医在地里拉犁时，麻绳一牵就能往前走，能豆还以为这活很轻松。
结果等她自己上去挽着麻绳欲往前走时，不过才走了四五步，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她已经算个健壮的妇人了，并不缺力气，可这个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若是让她拉犁，一天下来，怕是还不如用耒耜翻的地多。
“真的？”村人们一听，顿时起了心思。
明日咱们也去试着拉一拉。
于是，第二日开始，早上总有村民趁着还没到公田劳作的时间，央着吾大力拿出曲辕犁来，让他们下地试一试。
多数人都和能豆一样，拉上犁后走个四五步，就已累的不行。
少数力气大些的，走上十多步，便也丢了麻绳坐在地上喘气。
这，这活根本不是人能干的呀。
“本就非人力可拉动，不过，若是几人合力，倒也能拉，只是土层要拉的浅一些。”
姜禾看着那些瘫坐地上，面上神情复杂的村人，如此解释着。
解释之后，村人面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姜禾大概是可以猜出村人们心中在想什么的。
无非就是姜家最近实在是得到了太多好处，虽有吾大力这个里胥，以及自己村医身份的光环加持着，可姜家依然是东村村民。
都是村民，可姜家运气怎地就那么好？一个妇人做了里胥，一个女儿做了村医。
进一趟山捡到张罴毛，又得了什么天外来石所做的耕地神器，这神器犁的地又这般好。
她家如今甚至不需要再缴纳粮税。
再看看自家，似乎千年万年也不变，哦，虽还是有一些变化的，可和姜家比起来，又有些不值一提。
任谁心中都会不平衡。
若只是不平衡倒还好一些，时日久了，怕是还会有人生出怨恨之心来。
这些心思，在姜禾看来，都是人之常情。
她也对此表示理解。
她为什么不能理解？
村人们不努力吗？不勤劳吗？不辛苦吗？
努力了，勤劳了，辛苦了，却还是填不饱肚子。
自己若不是个穿越者，而只是个土著的话，面对这样的困境，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她有着前世所学的知识，可以慢慢改变姜家，姜家会更好。
但这些人，怕是连自己为什么这样活着都不知道，谈何改变？
连那个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国君叫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知道名字，也不敢随意的喊出来。
这样望不到头的苦日子里，身边有一户原本和自己一样的人家，突然走了大运，要发达了。
人人都想，为何偏偏是她家，不是我家?
我和她家一样，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劳作，至日落时分才归家，一天天不是风吹便是日晒。
就这样，吃的两餐粥饭还稀的能照出人影。
干得多吃得少穿的薄。
大家若都一样也就算了，可身边却有一户不一样的。
姜禾很了解人性，人性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用丑陋两个字来形容。
贪婪、恐惧、排外。
资源匮乏的时代，人类祖先靠着贪婪的渴望，增加了生存几率。
恐惧排外，是对未知的警惕，保护自己和部落不受侵害。
原本和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一样，为了一口食物四处奔波的人类，在千百万年的演化中站立行走，又在其后几千年的时间中，一点点建立了法律、道德、艺术、科学。
人性有丑陋的时候，但不是一直丑陋的。
这些村人的脸上，满溢着对自身所处境遇的困惑，心中对姜家的改变也有许多不解。
但姜禾记得，在这之前，这些人劳作一天后，还要来姜家的地里挖上一遍土，才心满意足回家的身影。
姜家门口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捆柴禾、一把野菜、一捧山果，甚至有时还会出现几个鸟蛋。
鸟蛋也是可以拿去集市换盐的，村人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村里最皮的孩子，看见姜禾时，都要恭敬的喊她几声老大。
天气还冷，有些小孩因着嘴馋，已经开始下河摸些小鱼虾，拿回家烤干当做馋嘴时的小零食。
每次不管摸到多少，都要用树叶包着一些，放在姜家门口。
一开始姜禾不知道，因为那些小鱼小虾每次刚放下就被大黄舔食的干干净净。
直到某次无意中撞见一个小孩在她家门口放了一包用树叶包着的东西，大黄又恰好不在家，姜禾才像个捡漏的人一样发现了这些小鱼虾。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姜禾却能看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背后，村人笑眯眯的脸。
和眼前这些眼中生怨，面带不甘的脸重叠。
大概是在这个时空中待了几个月，又和这些村人逐渐开始建立联系，姜禾此时的心境，不再是那次晒场桕籽事件一样。
那时她觉得自己很倒霉，穿到这个鬼地方来，想了个办法改善生活，最后虽得了些钱，却一肚子憋屈。
被村人知道真相后一顿埋怨，更觉得自己可怜。
可她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也知道凭着自己掌握的知识，可以给自己和家人谋得更好的生活。
这些村民呢？
是否有过一些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想象呢？还是说就连想象都只是一种奢望呢。
姜禾不知道，但她或许可以为这些人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