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交好
夷君见她掉头，慈爱问：“还有何事？”
姜禾说：“大母，我有一事，得交由大母周旋。”
“何事？你尽管说。”夷君斩钉截铁，大有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应的架势。
“大母，我知山中度日艰难，族中近日和石丘部多有矛盾，可往后还望大母尽量与石丘部交好。”
夷君一愣，这是为何？
要说红石部和石丘部的关系，倒也没有那么差，毕竟石丘部首领石为人仗义正直，颇有上古首领遗风。
只是两个部落离的太近，一到缺少食物的季节彼此矛盾就会增多。
夷君都已经记不清两族为了争夺猎场的猎物，来来回回吵了多少次了。
今年算是吵得最严重的，就连赘出去的男儿都给撵了回来。
不过，转念想到族中刚刚开出的那片梯田，夷君笑开花，拍着胸脯保证：“孙儿放心，族中有了梯田种豆子，往后几个月势必十分繁忙，不至于再为了山林那些吃食和她们起争斗。”
只要不再抢食物，矛盾锐减，关系自然就会变好了。
姜禾摇摇头：“不，大母，我的意思是，石丘部又闹了饥荒的话，能帮就伸手帮一把。”
夷君瞪大眼。
什么？不光不要跟她们抢山林的猎物，还要给她们送吃的，这是何道理？
饥荒除了送吃的，还能怎么帮？
她先没有急着一口回绝，而是询问姜禾这样做的理由。
姜禾的理由很简单：“我听族中阿姐说，石丘部附近有许多这样的石头。”
她从怀里掏出石灰石来，递给夷君看。
夷君看了一眼说：“确实如此，那石丘部所住山中，有一半地方都是这样的石头。”
不过那石头山上倒也长了许多植物，族中有几个石丘部的赘婿，说是那些植物叶子都是可以吃的。
有些秋季还会结许多果子，虽然酸涩，但煮熟后一样可以入口。
还有不少树的树皮剥下来后可以像麻一样抽了做衣服穿呢。
故石头虽多，但采集资源不算贫乏。
“这石头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姜禾表情认真。
夷君一看孙儿如此神态，顿时丢掉心中疑问，忙不迭答应她：“好好好，待秋日收了菽，我让族中赘婿给她们送些过去食用。”
她之所以敢这样打包票，是因为红石部如今掌握了炼制恶金的秘密，手中有了许多铁器。
再加姜禾教会了她们如何在山中开辟梯田，只要风调雨顺，想必往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姜禾摇摇头：“倒也不用送粮食给她们，大母不是说族中有几个石丘部的男儿么？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将家中母亲姐妹接来。”
“我并不是让红石部养着这些人，而是她们族中如今正闹饥荒，必是想要减少部族人数的。”
“既如此，我们可以接手部分成员。石丘部的男儿既然已经赘入红石部，便算半个自己人，先把他们家人接过来，然后分些农具给她们，让她们自己在山中开辟梯田种豆。”
劳动光荣，有手有脚的，当然是自己干活种地啦。
夷君刚听感觉不行，可再一想，又深觉此举可行了。
再细细想后发现不光可行，还能用这办法直接拉拢人心。
饥荒时若有其他部落愿意接收多余的成员，即使是做虏隶，很多人也愿意。
何况不是让她们做虏隶，而是种地养活自己呢。
那石丘部的人若是知道，只会感激涕零！
只不过，在这之前，似乎没有哪个部落曾这样做过。
主要是山越部落民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从来没有多余食物的情况。
再加山中耕地稀少，谁也不会没事把田地分给外人。
但如今情况大不同，这样大的山，若都能开辟成梯田，也不知能养活多少山越人。
夷君突然有些激动。
如今的山越民，分散在山中各处，除非战时抗敌，又或者遇着一些大型祭祀活动时，相近的部落首领才会聚在一起议事。
可据说远古时期，一个氏族部落能到千人。如今沦落到能过百人，就已经算大部落了。
若真有办法将骁勇善战的山越民都整合到一起，那什么国君，便不须将他放在眼里。
夷君脑中飞快转动着，同时不忘夸奖姜禾：“孙儿思虑得如此周全，大母我照做便是。”
姜禾这才点点头，转身回住处。
走到半道上时，被族中姐妹拦住，几个人对着姜禾神情激动，嘴里呜哩哇啦说了一长串。
语言不通，姜禾认真听了半天，也只是听懂几个常用字词。
什么山什么留。
若是族人都像大母那样会说山下的越语多好，姜禾心想。
夷君要学的不止是山下越语，还有一些临近部落的话也要会说，即使不会说，最起码也要会听。
否则如何跟人沟通呢？
至于普通的部落成员，只需要会说自己族中语言就行，当然，也有那好学的，会自觉多学一些外语。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孟弋像个幽灵一样飘到身后，自觉翻译起来。
“说是舍不得你，能不能不要下山。”
哦哦这么回事，姜禾挠挠头，让孟弋转告自家实在有太多事未做，否则她是很情愿留在山里的。
几个女孩子靠着孟弋总算是能沟通了，站在那里说了半天的话。
待得知姜禾未来确实有可能留在山里，族中几个姐妹顿时欢呼一声。
又把手里摘来的各种小野果和嫩叶往姜禾手里一塞，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姜禾不由笑了一下，随即把东西放进从大母那里离开时带走的筐子里。
待仔细一看，居然还有地参叶子。
山越人只吃地参叶，并不会挖掘块根吃，但其实块根淀粉含量很高，耐储存，直接煮吃或者提取淀粉都行。
待明早下山时再和大母说一声吧，姜禾心想。
孟弋问她：“你是不是特别想搬进山里住？”
姜禾大惊失色：“弋姐莫非是我肚中的虫，连我怎么想都知道么？”
孟弋不耐烦瞥她一眼，说道：“若不是想搬来，何必大费周章做这许多事？”
姜禾不高兴了，反问：“就不能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么？”
孟弋并没有反驳，而是像来时一样静悄悄的走了。
*
第二百一十二章离开
回族时被族人嘀咕着憨傻的吾大力，如今被族人围在中间，个个一脸不舍的看着她。
“大力啊，常回家看看呐。”
“大力啊，把你家男人拉山上住不行么？”
“大力啊，我从前总说你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长母我年纪大了，你下次来不一定还能见着我啊大力啊。”
几个老妇人更是抱着吾大力哭的哇哇的。
夷君看看自己几个老姐妹，不由抹抹汗。
这是做什么？虽说红石部的孩子都是由母亲的姐妹共同抚养，不过说到底大力还是自己生的，她都没有哭的这么响！
吾大力被长母们哭的鼻子酸酸，哇哇喊着：“不要姜孟了，我就留在族中吧，我要服侍阿母和长母。”
姜禾闻言不由也擦擦汗。
那可不行。
本来想上前拽开阿母，好让她不要那么激动，但她自己身边也围了一堆人，根本没法过去。
姜安如今已经会说好些山越语了，和自家堂姐们聊的不亦乐乎。
姜禾的语言学习能力比大姐略差一些，不过一些常用语也能听懂，拼凑一下，不用翻译也勉强能和荍、荏两个聊的有来有回。
荍问她怎么一点都不伤心，难道在族中这些日子，她都没把姐妹们放在心里吗？
姜禾心想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我明年就搬来山里住，日日都要和你们处在一块的。
不过这只是她的计划，实在没必要这么早就告知众人，万一有什么变数呢？
于是她故作深沉回答：“我是一个十分内敛的人，心中虽伤心，只面上不显罢了。”
单纯的堂姐相信了她的说辞。
荏还拍拍姜禾的肩膀，表示伤心你就只管大声的哭出来吧！
姜禾谢绝。
一通热热闹闹的告别后，急着赶路的几人终于拜别红石部，往山谷出口走去。
族人尤恋恋不舍，一长串跟在后面，一直到吾大力几个的身影走出山谷很远，都还伸着脖子在看。
说来也怪，一起相处不过几日时间，分开时怎么如此不舍呢？
*
子瘳跟在姜禾身后，颇有些闷闷不乐。
姜禾逗她：“哎呦，怎么啦子瘳，不舍得和小友分开么？”
子瘳认真点点头说道：“阿姐，我们何时回来呀？”
姜禾有些奇怪，这几天因为太忙，虽没怎么关注子瘳在做什么，不过平日也没听到她说和谁交好啊。
“刚刚也没见你特别舍不得谁啊。”姜禾纳闷问。
告别的时候子瘳不是站在自己旁边么，没见着跟哪个小朋友难舍难分。
“我的友人在山上呢。”子瘳很认真。
呃，不说我们也知道啊，红石部就在山上，认识的新朋友自然也只能是山里的。
“不是人。”子瘳又说。
姜禾咦了一声，还以为子瘳在骂人。
骂谁不是人呢。
结果子瘳补充道：“友人不是人。”
这下赶路的几个大人都忍不住笑了。
哎呦你个子瘳，还能跟不是人的交朋友呢。
不是人的话，你们是怎么聊天的？
“不聊天，我只需一旁看着它们在林中跳跃。”子瘳说。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姜禾便当回事又问：“那它们长什么模样呢？”
子瘳很是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才说：“嗯，和我们长得很像，就是，就是身上的毛多了些。”
吾大力笑出声来。
她小时候常在山中见到这些东西，一开始还以为它们和人一样会说话，直到后来发现那并不是人，只是和人长得有些像罢了。
阿母说那是猱（náo）。
（注：一种长臂猿类，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你是遇着猱了，我幼时也爱去林中寻它们。”吾大力的语气十分怀念。
子瘳顿时变得高兴起来：“原来阿母同我一样。”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会这样做呢。
吾大力幼时和族人不太合得来，反而觉得和这些不会说话的猱待在一起更省心。
直到又长大些，玩伴们也都懂事了，才和族人玩到一块。
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猱了。
吾大力想起那群猱中，有一只特别显眼来着，就问子瘳。
“小瘳啊，有没有见着一只白色的猱？”
子瘳赶紧点点头：“有啊阿母，我跟它玩的最好了。”
吾大力倒是挺吃惊，这小玩意儿可真能活啊，这么多年都没死。
其实已经死了，子瘳见到的白猱，是吾大力见过的那只的后代。
*
只在红石部待了几日，山中的草木便又长得更茂盛了些。
进山时开辟的路已经被重新长出的繁茂枝叶盖住，很难分辨出来，只能重新劈砍一条路。
幸好下山时从红石部带了铁器走，里面有好几把铁斧。
铁器也是她们离开时拿的最多的东西。
一些农具和工具是孟弋家要用的，虽说两家忙时都合在一起做活，但工具多备一套总是好事。
还有一些姜禾之前漏做的工具，也趁着这次一股脑都做了出来。
如今才算是什么都不缺了。
*
本来赶时间，准备以最快的速度下山，结果经过之前做叫花鸡的地方，姜禾叫队伍停下。
“在此处稍歇。”说罢，她卸下背上的筐子，站在高处，仔细看着下方大片沼泽。
高丘环低湿的地貌，核心点是黄土堆积的聚落高地，外围是积水成沼的低湿地带。
水网密布，水质浑浊。
越国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湿地聚落，只不过不是每一个都能改建的。
沼泽地很危险，有些地方看似平地，但人走过去后会直接陷进湿地中很难拉出来。
可改建大湖头没有这个困扰，因为后世遗址证明这个地方确实可以用来居住的。
姜禾看着大湖头沼泽地，心里有些怀疑。
此时这片沼泽中，是不是已经有人居住了？
因为按照遗址推算时间，几乎就是在这个时期，大湖头被人类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