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霞光与煤尘
几人幸运地借着张槐和陈枝夏完美无缺的配合,在密室逃脱中闯关成功。但一顿折腾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
出来时,已是黄昏。
他们便靠坐在一排花圃台边,有些狼狈地啃着在园区里买来的面包和奶茶,望向远处山头的晚霞。
那时的晚霞,是陈枝夏人生中遇到过最美的一次。
像天庭打翻的胭脂盒,整片天空骤然燃起一场无声的烈火。绯红从云缝间奔涌,一路烧向青紫。层云被霞光浸透,边缘镶上金橙。风还未起,天地却似屏住了呼吸。
此刻,所有色彩都浓到极致,像命运在暴雨来临前,把最盛大的告别一次性说完。
陈枝夏手捧着热奶茶,扭头望向坐在她旁边、正随意叉开腿、一手撑着台面往后仰的张槐。
他啃着冰淇淋,碎发轻轻晃在额前,一边还在和李嘉言说笑。
霞光落在他脸上,把面部的骨骼映得像雕塑般立体。
一如初见,他脸上仍带着温暖的笑,嘴角的梨涡仿佛天生点缀在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分界线上,轻轻一旋,就把所有锋利都旋成了柔软。
陈枝夏垂眼,吸管在唇齿间停住,奶茶的热气扑到睫毛上,像一场被压制的小小雨。
她不敢眨眼,怕那一瞬的眨动会惊走霞光,也怕惊走他此刻偏过头来的目光。
可张槐偏偏看向她。
她碎发被风拨到耳后,而他咬着冰淇淋的木勺,声音混着冰渣的笑意,懒洋洋地抛过来:“陈枝夏,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陈枝夏愣了片刻,回答:“12月1号。”
“好的。”张槐点头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又扭头跟李嘉言说话去了。
陈枝夏眨了眨眼,但也没再追问。
宋贺诚忽而感慨:“还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谢慕白附和:“是啊,好久没见过这么绝美的晚霞了。”
文珊珊微笑着说:“人们总说,少年时代的紫霞可遇不可求,今天我们也算见识到了。”
江桐看向陈枝夏,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和微不可察的惋惜,她问:“我们以后还会再看到吗?”
陈枝夏抿了抿唇,沉默两秒。
她想,大千世界,千变万化,人心都难测,谁又能说得准天气呢。
可她还是肯定地说:“会的。”
江桐方才低落下去的情绪,又被陈枝夏柔软的话语轻轻托起。她咧开嘴,牵起陈枝夏的手,“那我要每次都和你一起见证。”
陈枝夏笑着应道:“好。”
张槐也笑了笑:“那就等毕业那天,我们再约好一起来这里看日落。”
“行啊,”李嘉言胳膊搭在张槐肩上,勾着唇角,语气仍旧带着几分不正经,“反正缺席的人,肯定不是我。”
几人都没再作声,而是心照不宣的笑着看向彼此,仿佛青春就定格在这里,却又隐隐如抽丝般生长,终将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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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晴川市又迎来了漫长的梅雨季。
一年前的四月,陈枝夏还坐在普通班的角落,独自对着习题册上的错题焦虑,埋头刷题。
如今,她身边有了吵吵闹闹、总和李嘉言打闹的江桐,有耐心帮她补习数学的张槐,还有时不时给她丢零食的宋贺诚与谢慕白。
一年的时间,让陈枝夏不禁感叹光阴如白驹过隙,流逝得如此之快。
偶尔整理旧物时翻出去年的照片,她才恍然察觉,自己那常年维持的体重已从一百二十斤稳稳落到了九十斤。
曾经遮掩的赘肉悄然消失,如今穿上裙子时,镜中的人竟也有了纤细的轮廓。
立体起来的五官,让她扎起辫子时显得格外精神。
就连那身宽松的校服,也成了她渐渐舒展的青春里最自在的装束。
偶尔与江桐穿过操场时,她能感到一些目光落在身上,依稀听到“哪个班的”“以前没见过”的低语。
那些声音让她有些无措,却也像细微的光,一点一点照进她曾紧闭的自信里。
“夏夏。”江桐在门口唤她。
陈枝夏回过头,嘴角自然扬起:“怎么啦?”
江桐举起一个信封,眨眨眼放到她桌上,“你的桃花运好像比某人还好哦。”
陈枝夏笑意淡了些,望着那封情书,轻轻叹了口气。
她似乎稍稍理解了张槐那张好看面孔之下,所承载的某种目光的重量。
“桐桐,下次直接帮我回绝吧。”她低声说。
“那可有点难办了。”江桐坐回座位,托着腮,笑说:“我都帮你拒绝好几个了,谁知道呢,又来。”
陈枝夏垂下眼,将抽屉里几封未拆的信往深处推了推,目光不由自主掠过不远处那张空课桌。
张槐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讨论数学竞赛的事。
李嘉言在走廊热身,正忙着为五月月底的锦标赛做准备。
宋贺诚和谢慕白则因昨晚熬夜背题,此刻还趴在桌上补觉。
教室喧哗中,她静静坐在这片熟悉的忙碌里,仿佛这一年光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每一个寻常的午后。
大家似乎都在奔赴更好的未来,她也不例外。
一直处在中下游的成绩,因为中旬的期中考,也有了质的飞跃。
周末放假回家,陈枝夏特意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
“爸,我成绩进年级前五十了!”
陈烨高兴地坐在煤矿边上,脸色黝黑,笑容却憨厚可掬:“好好,我们夏夏就是聪明!爸就说你一定能行!”
陈枝夏没在镜头里看到苗冬玉,又注意到父亲身后的环境,疑惑道:“爸,我妈呢?你们这是在哪儿呀?”
“你妈在我旁边呢,”陈烨看了眼妻子,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很快又笑起来,“她说刚忙完,脸太脏了,就不出镜了。”
脸脏?
苗冬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夏夏,成绩要继续保持,别骄傲,知道吗?”
陈枝夏点头:“嗯,知道啦,我会的。”
她又问:“妈,你跟我爸这是在哪儿?怎么看着不像在工地啊?”
陈烨看了眼还在挠痒的苗冬玉,犹豫了一下,说:“我跟你妈来煤矿山打工了。”
“煤矿山?”
陈枝夏对这份工作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她只知道,煤矿环境艰苦,工人要长时间待在漆黑的山洞里挖煤,时间一长,脸上全是煤渍,更别提里头还有许多对身体有害的物质。
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何不愿出镜。
原来是怕她担心。
她的妈妈曾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却因为成了母亲,过年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盘头发用的发圈是她和姐姐用剩下的。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奶奶留下的那只古老玉镯,可镯子上早已布满坑洼的痕迹,就算拿去当,也值不了几个钱。
还有她的爸爸,面容肉眼可见地苍老,头上新添的白发自己都没发觉。社区里与他同龄的叔叔,看上去都比他年轻十几岁。
想到这儿,陈枝夏眼眶骤然发热,喉咙发紧,鼻尖酸涩。
她喃喃唤道:“爸,妈……”话至此,已哽咽得说不下去,自责与愧疚淹没了所有思绪。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矿工头的呼喊:“开工了开工了!”
陈烨蹭地从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对陈枝夏说:“夏夏,爸妈要去干活了。你学习要加油,照顾好自己和秋述,知道不?”
“嗯,知道。”陈枝夏强忍住眼泪。
“好,那爸爸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不久,陈枝夏猛地收到一条微信转账通知。
陈烨:【微信转账3000元】
【夏夏,这个月没生活费了吧?这是给你和秋述的,不够再问爸要,知道不?爸爸先去忙了】
半晌,两行泪再也控制不住,滚出眼眶,重重落在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