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这顿午餐多少钱?我赔你”
温冬柠目送张槐离开后,自己开心地抱着饭盒走进学校。
书包带子因雀跃而从肩膀滑下来,她抬手扶了扶,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高二重点班的方向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边。
也许是昨晚看到陈秋述脸上那片红印的抓痕,心里一直放不下。
温冬柠走到高二9班附近,远远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秋述,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是范宇,他吊着胳膊,脸上挂着欠揍的笑,“你姐不是挺能说的吗?让她来学校啊,看我不——”
“你再说我姐一句试试!”陈秋述的声音压着怒火。
旁边的好友边南序拦住他:“阿述,别冲动!”
温冬柠心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廊上,范宇带着两个跟班,正堵在陈秋述面前。
陈秋述被边南序拦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没真要动手。
他答应过秦老师和姐姐不会再打架了。
只是范宇今天又来犯贱,总来招惹他,像是一天不招惹就皮痒似的。
温冬柠看着范宇那张得意的脸,又看向气得脖子通红的陈秋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饭盒袋子。
那是赵姨给她准备的午餐……
算了,不管了。
温冬柠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让一下,让一下——”
她小声说着,像是赶路的样子。经过范宇身边时,“不小心”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整个人朝范宇那边歪过去。
饭盒袋子脱手飞出,盖子打开,里面的饭菜汤汁全泼在了范宇身上。
范宇的白鞋子瞬间染上油渍,校服前襟一片狼藉。
“啊——你他妈不长眼啊!”范宇尖叫一声。
温冬柠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脸无辜和慌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鞋带松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小心犯错的小姑娘。
范宇气得脸都绿了,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就要打人:“你他妈——”
眼看着那只手要落下,陈秋述一步跨过来,挡在温冬柠面前,抓住范宇的手腕,皱眉道:“怎么?现在激怒不了我,恼羞成怒改欺负一个女孩子了?你也就这点本事啊,范宇。”
范宇的手僵在半空,想甩开陈秋述,却甩不动。
他瞪着陈秋述,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的温冬柠,咬着牙。
“陈秋述,你给我等着!”范宇收回手,指着他的鼻子,“你打我这件事,我他妈告定了!”
“妈宝男。”陈秋述冷冷说。
范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带着跟班愤愤地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
边南序瞧范宇走远,松了口气。
他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食物,倍感惋惜,忙说:“我回去拿扫把把这儿处理一下。阿述。”
他拍了拍陈秋述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蹲在地上的温冬柠,然后跑回班上拿扫把。
陈秋述点头,会意后转过身,蹲下来帮温冬柠把散落的饭盒和筷子捡起来。
“你没事吧?”他问,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疏离。
温冬柠摇摇头,红着脸接过饭盒:“没事……谢谢。”
“不用谢。”陈秋述站起来,看着她,“范宇那个人,你惹不起,以后离他远点。”
温冬柠抿了抿唇,点头乖乖“嗯”了声。
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他居然没认出她。
昨晚在校门口,她放下药膏就跑开了,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她心情复杂,忍着一点酸涩站起来,抱着脏了的饭盒袋子朝他点点头,低着头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陈秋述的声音:“喂,等一下。”
温冬柠脚步一顿。
像是意识到自己前面的语气有点生硬,陈秋述走过来,垂眸看向女孩划破的裤子。
还真敢摔,也不知道演得假一点。
他缓和了下口吻:“你这顿午餐多少钱?我赔你。”
温冬柠紧张得低着头,耳根能滴出血:“不用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陈秋述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从始至终都不敢直视自己,却又愿意帮他支走范宇。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两秒后,继续说:“这个,你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塞进她手中:“刚刚,谢谢了。”他顿了顿,“地上我们来处理就好。”
说完,陈秋述也转身回班上拿扫把。
温冬柠望着陈秋述离开的背影,紧握着手心那份重新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自己手中的创可贴,感觉手心在发烫。
原来他有在好好用她的创可贴。
-
这几天夜晚,陈枝夏坐在书桌前,一直在伏案写着什么。
桌上被她摊开几本法律文书,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答辩状的草稿。
她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关于陈秋述打人的事,如果对方真要告,她并非毫无打算。
第一,承认陈秋述动手的事实,但不承认“无故殴打”,而是事出有因——范宇辱骂他们的父母在先。第二,依据《民法典》第1173条,被侵权人存在过错,可据此减轻侵权人责任,她可以主张减轻甚至免除赔偿责任。第三,若对方要求精神损害赔偿,她亦可抓住对方漏洞反击:范宇辱骂他们的父母,对陈秋述造成的精神伤害,谁来赔?
理清这三条抗辩思路后,陈枝夏沉下心,开始敲字。
可她敲着敲着,手指就停了。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像她此刻的心跳,焦躁而无力。
她当然可以写出一份漂亮的答辩状。
可然后呢?对方真的会怕吗?
范宇妈妈那身貂皮,那枚翡翠戒指,和那句轻蔑的“这脾气,以后到了社会上可怎么好”,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她可以用法律条文证明陈秋述没有全错。
可官司赢了又怎样?
陈秋述还要在那个学校待一年半。
范宇家的势力,不会因为一张判决书就消失。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疲惫。
陈秋述推门进来,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姐。”他站在门口,声音低下去,带着试探,“那个……范宇的事,要不我还是去跟他道个歉吧。”
陈枝夏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你看你,为了我的事,都好几天没睡好了。”陈秋述走过来,不敢看她,低着头,“反正就低个头的事儿,又不会少块肉。道完歉,他那边应该就不会再闹了,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陈枝夏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问。
陈秋述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我说我去道个歉——”
“陈秋述。”陈枝夏打断他,声音还是没有提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是你做错了?”
陈秋述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范宇骂咱爸妈,你就该忍着?你是不是觉得,他骂得对?”陈枝夏盯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你是不是也觉得,咱爸妈走得早,咱家穷,咱就该低人一等,就该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陈秋述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去道歉?!”陈枝夏的声音终于拔高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你没错,你凭什么道歉?你今天道了歉,明天呢?后天呢?范宇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你是不是打算高中剩下这一年半,天天给他低头?”
陈秋述被她的眼泪吓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枝夏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却还在抖:“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软骨头的人。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跟软骨头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走到陈秋述面前,看着他。
“是,咱爸咱妈不在了。咱家是没钱没势。可这些不是我们该被人欺负的理由,更不是你该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理由。”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真去道了歉,我这些天熬的夜、写的这些答辩状,还有什么意义?我这么拼命,不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能站在你身后,你不用怕吗。”
陈秋述红了眼眶,嘴唇抖了抖,喊了一声:“姐……”
“别说了。”陈枝夏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去吃饭,面在锅里。”
陈秋述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喉结滚了滚。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
陈枝夏没回头,也没应声。
陈秋述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陈枝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答辩状,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真的能保护好陈秋述吗?
她不知道,但她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