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笼子
见人没有反应,沈辞又催促了一遍。
“动作快些。”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唤他,他必须快点赶回去。
暗卫回过神,只能拿下墙上挂的鞭子,沉声道:“首领,得罪了。”
软鞭劈开空气,重重地落在身上,沈辞抿着唇,将痛呼尽数压下。
五十鞭很快打完,沈辞站起身将衣服穿好,躲开暗卫的想要搀扶的手。
他飞身回到自己的住处,将染着血的里衣换下来,拿着伤药草草涂了一层,拿了一套新的衣裳穿好,往萧珩的寝殿赶去。
刚走到听雨轩外的连廊上,就见一个人朝他快步走来。
“影首大人,殿下正找您呢。”
沈辞微微颔首,步伐快了几分。
寝殿里亮着灯烛,萧珩似乎刚沐浴完,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依靠在软榻上,余光瞥见沈辞从门口进来,将手里的兵书扔到一边。
沈辞跪在软榻前,始终低垂着眉,“主子。”
空气里飘来一缕极淡的腥甜,混着药膏的苦味,若有似无缠上鼻尖。萧珩目光掠过他被玄衣遮住的脊背,那里布料隐隐泛着深暗的痕迹,却只淡淡开口。
“沈辞。”
“属下在。”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沈辞抿了抿唇,斟酌开口:“属下不知。”
他知道影六叛变十有八九是假的,影卫自从入营便会服用特定的毒药,需每月按时服用解药,否则便会肝肠寸断而死。
影六没有理由冒死做这种事,明显是被他人陷害,但被人利用让主子遭受江湖刺杀,也是死路一条。
他若此时为他求情,影六就一点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空气微微凝滞,殿内静的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沈辞垂着头,指尖捏了捏衣角,仔细回想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错处。
萧珩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半晌,一声低低的冷笑在殿中响起,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沈辞,你倒是聪明。”
沈辞暗暗松了口气,萧珩站起身,衣袍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停在他身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沈辞垂着眸,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后背突然传来一阵锐痛,萧珩的指尖精准摁在他未愈的伤处,力道不重,伤口却泛着细密的疼。
“你既不知,”萧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狠戾,“又为何私自去领罚?”
沈辞眼睫颤了颤,听到萧珩话中的怒意,知道自己又惹主子生气了,影六犯错,他作为影首自然有责,难不成…主子觉得他罚的轻了。
应该是如此,他踌躇开口,“属下…属下知错,属下会再去领罚。”
话音落,殿内更静。他能感觉到摁在背上的手指顿了顿,那点力道忽的撤去,只剩衣袍扫过耳畔的轻响。
“领罚……”萧珩被气笑了,他真想敲开沈辞的脑子看一看里面都是装的些什么东西。
“好啊,既然你这么喜欢罚,日后,你的罚孤亲自施行。”
沈辞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染着怒火的眸子,“属下卑贱之躯,主子怎能…”
话还没说完,便见萧珩挥了挥衣袖,未说出口的话淹没在唇边,“是,属下领命。”
见他听话的应下,萧珩内心冷哼一声,将一旁桌上的书信拿起来,“看看这封信。”
沈辞双手接过,一字字看完,上面写了今夜的计划,为的就是演戏给上面那位看,顺便揪出东宫的眼线。
主子是在怪他不信任影六吗?今日影六差点将主子伤到,是他鲁莽了,竟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
这事主子没有让他知晓,反而是让影六去做,主子不信任他…是在怀疑他吗?
沈辞抿抿唇,努力让自己不乱想,只是拿着信的指尖有些颤抖。
面具猝不及防被揭开,沈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主子…,此事是属下莽撞,主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抛弃他。
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助的看着眼前人衣袍。
他脑子太笨了,这样愚笨的属下,留着只会拖累主子,主子会不会……会不会觉得他没用,要弃了他?
萧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现在的沈辞眼眶泛红,神情无措,那点红意从眼尾蔓延开,却被他硬生生憋住,连一声抽气都不敢泄露,整个人可怜极了。
“孤这次不罚你,没有下次。”
他确实有试探沈辞的意思。
萧珩指尖的玉扳指又开始缓缓转动,冷光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看着跪地的沈辞,那泛红的眼眶,紧绷的脊背,攥得发白的指节,都落在他眼里。这人身手不凡,可毕竟新来不久,人心隔肚皮,不探探底,他怎敢将心腹之事交托?
方才的问话、摁在伤口上的力道,皆是试探。如今见他宁可自受责罚,闭口不攀扯旁人,也不愿说违心之语,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暗许,面上却依旧冷着:“起来吧。”
他本来打算,若沈辞是眼线,就将人关在金笼子里,也不枉他这张漂亮的过分的脸。
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沈辞不是眼线。
可惜已经打好的金笼子没了用武之地。
沈辞闻言松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叩首谢恩,“多谢主子开恩。”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伤口,沈辞神色不变,仿若伤口不在他身上一般。
萧珩闻到他身上又加重的血腥气,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从软榻旁的暗格内拿了一个瓷瓶扔给他。
“回去罢,孤乏了。”
沈辞将小巧的瓷瓶握在手心,低声应下,退出寝殿。
回到自己的住处,沈辞把捏在手里的瓷瓶打开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主子是在关心他的伤吗?
沈辞眼睛亮了亮,将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些小伤用不到如此贵重的药物,影卫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危险任务,这药说不定日后能救他一命。
他体质特殊,伤口愈合的较常人快些,也不易留疤,只是痛感也是常人的几倍。
自他在六岁时被主子救下起,在影卫营炼狱训练中度过的这十年,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因为特殊的体质险些被药老拉去炼药,若不是主子查到药老有叛主的心思,将人暗中杀了,说不定他现在就是一具枯骨了。
以药老的那些手段,说不定连骨头都不能留下,他只有一条命,主子救了他两次,他这条命就是主子的。
沈辞打了一桶水,避开伤口简单擦拭一番,又重新上了药。
他将带血的衣裳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注意到有人往这边走,转头看过去。
是影六。
影六冲他抱拳,声音还有些沙哑,“今日之事,多谢首领。”
他是指他今天险些误伤主子的事,若不是沈辞将他的剑打飞,主子说不定就被他打伤了。
沈辞摇摇头,声音在夜风下有些淡,“保护主子是我该做的,早些休息。”
影六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的房门,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本是有些不服的,一个月前上任影首因伤离世,按理来说,剩下的影卫几人,属他最有机会坐上影首的位置。
但半路杀出来的沈辞,直接从影卫营籍籍无名的影卫成为影首,他自然是不服气的,再加上沈辞那张脸,他曾满怀恶意的以为沈辞是…才坐上的这个位置。
今夜…他本是按计划行事,却出了差池,若不是沈辞冒死挡在主子面前,伸手将他的剑打飞,也许不等现在,他就被处死了。
只差一指,那剑尖就刺破了沈辞的心口,他险些酿成大祸。
影六不敢再继续想,心底的那些不服全然化成了敬佩,沈辞他本就有能力坐在那个位置,是他自己卑劣。
沈辞不知道影六如何想,他从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他只在乎主子。
他和衣趴在床上,将压到的长发抽出来,想着自己的伤明日差不多能好,不会耽误明日的当值。
月光洒在东宫角落的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里,驱散了些许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