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影卫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主子,沈辞也永远不会离开萧珩。
萧珩话语中带着涩意:“母妃曾拉着我的手絮叨过旧事。她说刚入宫那两年,父皇待她是极好,陪她赏遍御花园的牡丹,她随口提的一句爱吃的糕点,第二日御膳房就会端来满满一碟。”
“可后来,舅舅在西北屡立战功,手握重兵,再到我出生,一切就悄悄变了。父皇待母妃依旧和从前一般,赏赐从未断过,逢年过节的恩宠也分毫不减,宫里人瞧着,母妃仍是最得圣心的妃子。”
“只是……”萧珩顿了顿,指尖猛地收紧,“我渐渐长大,却总能察觉到不对。他会笑着摸我的头,会温声问我功课,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雾,雾后面藏着些什么,是审视,是忌惮,或许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算计。直到舅舅归京,他看我的眼神里,那层雾散了些,露出来的冷意,让幼时的我生了些许惧意。”
他抬眼看向沈辞,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凉:“母妃始终都不愿相信,她说或许是她多心,可父皇的爱本掺了假,那场看似美满的帝妃情深,早成了权衡利弊的幌子,而我,不过是他皇权棋局里,一枚既需要倚重、又必须提防的子。”
“敌国铁骑踏破边关那日,舅舅领旨出征,满朝都道有齐家父子镇守,定能保家国无虞。可舅舅在乱军中被叛徒出卖,陷入重围,到最后……尸骨无存。”
他话音带了些许哽咽,滚烫的泪珠滑落,砸在沈辞的手背上,烫的沈辞的眼眶也染上了红。
“外祖忍着丧子之痛,跪在金銮殿上请旨,愿死守边疆,替子报仇。外祖离开后,突然有人递上密折,告发母妃与宫中侍卫有染,说我根本不是皇室血脉,是个野种。”
“没有证据,那个所谓的‘侍卫’也查无此人,可父皇偏偏信了。他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母妃,直接下旨将她打入冷宫。我永远记得母妃接旨时的样子,她先是愣了许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一刻,她似乎什么都想通了。”
“赐毒酒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母妃或许早就料到了,她支开凌叔,又让我去御膳房要些她爱吃的吃食,可等我跑回冷宫时,看见的却是她一身红衣,站在父皇面前,美得凄厉。”
“‘赐死’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我魂飞魄散。”萧珩握着沈辞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我冲过去,想挡在母妃身前,可宫人死死拽着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杯毒酒被送到她面前。我求她不要走,求父皇饶了她,她躺在地上,用冰凉的手抚着我的脸,对我说,别看,娘是不是很丑,吓到你了。”
“我怎么会怕她……”他话音哽咽着,“可我留不住她,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失去气息。”
“宫人把我拖走时,我看见凌叔疯了似的冲进来,他跪在母妃的尸身前,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凌叔连夜将我送出宫安顿好,快马传信给边疆的外祖。外祖得知噩耗,当场呕血,却硬是撑着病体,带着先帝留下的空白圣旨回京,跪在宫门外三日,让父皇立我为储。”
“我这条命,是母妃用性命换的,是外祖用齐家基业撑的,我不能输,更不能死。”
“自立我为储后,父皇倒真收敛了许多。许是觉得外祖已是暮年,撑不了多久,又许是笃定我身上的毒难除,成不了气候。”
萧珩一句一句说着,沈辞就静静听着,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珩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替他抵御那些蚀骨的过往。
萧珩抱紧了他,声音平静,又继续说:“外祖一直怀疑舅舅的死有蹊跷,这些年,我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追查,可当年随军的将士不是战死,就是失踪,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实在别无他法,才让影十乔装潜入西陵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从敌国那边挖点线索出来。”萧珩拿着被他握的皱皱巴巴的密信,递到沈辞面前,“外祖猜得确实没错,那个叛徒,根本就是父皇安插在军中的棋子,他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舅舅手中的虎符,为了彻底掌控兵权。”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算错了一步。舅舅素来坦荡,深知兵权过重易遭猜忌,出征前便已将虎符交给外祖,他在军中能一呼百应,靠的从不是那块冰冷的兵符,而是多年来出生入死攒下的威信,是将士们心甘情愿的追随。父皇费尽心机布下这盘杀局,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辞接过密信,一点点看完,不过寥寥数行,字字都透着冷,钻进骨缝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指尖微顿,只觉得那些墨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笔都透着帝王的凉薄与算计,每一句都藏着齐家满门的血泪。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文字竟也能这般冰冷,冷得让他心口发疼。
沈辞将密信小心折好,用指腹轻轻拭去萧珩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低柔却格外有力:“主子,都过去了。”
他让萧珩的肩轻轻靠着自己的臂膀,语气里满是坚定:“如今您不是孤身一人,有属下在,无论您想做什么,属下都会陪着您。”
萧珩靠在沈辞肩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絮,“我曾经怀疑过,如果没有我,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若我不曾降生,舅舅或许不会让父皇忌惮,母妃或许还能守着那份掺假的恩宠,安稳度过余生,齐家也不会落得血洒边关的下场。”
“后来,我想明白了。父皇的猜忌与野心,从不是因我而起,即便没有我,没有舅舅手中的兵权,他也会为了巩固皇权,寻到别的由头,算计那些对他有威胁的人。齐家手握重兵,这本就是他眼中的刺,我不过是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些,让他的算计来得更早、更狠罢了。”
他转头看向沈辞,眼中恢复了清明:“所以,我不再苛责自己。那些失去的都不会再回来,而我要做的,就是查透当年的真相,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更要护住身边的人。”
他攥紧沈辞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不肯松开分毫:“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明知前路凶险,却还是想拉着你,陪着我一起,走到最后。”
“如果……”他顿了顿,喉间发紧,“如果到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结局,我会派人送你走。”
沈辞闻言,抬头看着他,眼神沉静,“沈辞会一直陪着您,哪怕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也会一直陪着您,影卫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主子,沈辞也永远不会离开萧珩。”
“影卫是主子的影,主子死了,影子也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