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是沈辞,是萧珩的沈辞。”
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夜虫的鸣叫,悉数退去。
世界凝固成一幅静止的画,画中唯有三人,与一旁滚落于地,沾染尘埃的面具。
冷栖云的呼吸停滞一瞬。
他看着那张脸。
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即便染血,依旧与记忆深处那张稚嫩的面容,一寸一寸地重叠。
十五年岁月,雪夜分离时孩童柔软的脸颊,长成了青年锋利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依旧是他梦里反复见过千百遍的模样。
“小……”
他的喉咙像是被烙铁堵住了,试了几次,才挤出那个在心底喊了千万次、却十五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言?”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沈辞喘息着,左肩剧痛与腕间诡异的灼烫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这个陌生的称呼,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脑海深处某把锈死的锁。
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闪现。
大雪。火光。哭泣。
有人紧紧抱着他,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
“活下去……活着……”
“呃……”沈辞痛苦地捂住头,那些画面却一闪而逝,只剩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结在苍白脆弱的颈子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小言?
那是谁?
为什么…听到这个称呼,心会这么痛?
冷栖云望着他眼中的陌生,那片茫然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狠狠地捅进他的心口,还残忍地拧了一圈,痛得他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
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和眼底瞬间冲上的滚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摘下自己的帷帽。
他望着沈辞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也带着卑微的恳求。
“小言…不记得了吗?我是…哥哥啊。”
“哥哥”二字出口的瞬间,他湛蓝色的眸子里,一直强忍的水光终于溃堤,映着昏黄破碎的灯火,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
他寻了这么多年。
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坠入绝望的冰窟。
早已不敢想,不敢盼,只在心底最深处,留着一捧不肯熄灭的灰烬。
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般情境。
更未想过,他的弟弟,会用这样警惕而痛苦的眼神看着他。
沈辞浑身一震。
心口那诡异的剧痛与翻搅的酸涩猛烈冲撞,让他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抓住萧珩的手臂稳住身形,指尖冰凉。
哥哥。
这个称呼…好陌生。
他死死蹙紧眉头,声音因痛楚而断续。
“我…不是小言。”
他喘了口气,血沫又从唇角溢出,却倔强地抬起眼,直视着冷栖云那双盈满泪光的湛蓝眼眸,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是…沈辞。”
“我是沈辞,是萧珩的沈辞。”
话音落下,长街死寂。
冷栖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眸中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闻言,萧珩眉眼微动,他蓦然开口,打断了两人。
“国师大人。”
四个字,便将冷栖云从崩溃的情绪边缘拉回现实。
“无论你认定他是谁,”萧珩目光如刀,直视冷栖云那双湛蓝的眸子。
“他是孤的人,又身受重伤。你若真是为他好,便该知道,当街失控,绝非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国师若想叙旧,不如移步。”
这是警告,也是台阶,更是将这场意外,重新拉回可控的轨道。
冷栖云身体一僵。
他缓缓抬眸,看向萧珩。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狂澜尚未平息,却已渐渐恢复了理智。
四目相对。
长街的风,不知何时又起,卷着血腥气,拂过三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沉默一瞬,冷栖云缓缓站直了身体,肩上的伤仍在灼痛,但这一切都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十五年,他无数次在希望燃起又熄灭中反复煎熬。
可此刻,那个被他亲手葬在心底的名字,连同着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破土而出,血肉模糊地撞回他面前。
他看着沈辞,看着他即使意识模糊,身受重伤,身体仍下意识地保持着保护萧珩的姿势。
而那双望向他的墨色眸子里,只有警惕和陌生。
这画面比任何刀剑都更残忍。
萧珩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眼底深沉如夜,他脸色因方才为沈辞压制伤势而过度损耗内力,透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
他抱着沈辞站起身,再次开口,声音平缓,“请。”
萧珩示意他,不远处僻静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
马车内空间逼仄,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萧珩一只手掌心紧贴沈辞后心,小心翼翼地渡入内力,为他缓解痛意,另一只手则牢牢揽着他的腰身,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冷栖云的目光自上车起锁在沈辞身上,他看着沈辞毫不挣扎被萧珩揽在怀中。
那份全然依赖的姿态,让冷栖云湛蓝的眸色一寸寸沉暗下去。
这南昭太子对小言也未免太过亲昵了些。
“他的伤,”冷栖云看着沈辞,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并非普通内伤,而是‘双生蛊’的反噬。”
“我受的伤,也会有八成转移到他身上,并且会将痛楚放大。唯一的好处就是,伤口愈合会较常人快一些。”
萧珩抱着沈辞的手一紧,压下心底的痛意,要知道刚刚那一掌他可是毫无保留,再加上蛊虫的反噬,阿辞…又该有多痛?
他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冷栖云:“这蛊…如何解?”
“我不知。”冷栖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
他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阴影。
“当年……南疆人要抓他去炼蛊,母亲没办法,只能为我们二人下了双生蛊,中了双生蛊的人,便炼不成蛊人,可尽管如此,南疆人还是将我们带走了。”
“后来,我们被迫分开……感应断绝,我以为他……没了。”
冷栖云睁开眼,湛蓝色的眸底满是后怕:“方才我硬接你那一掌,想来是牵动了沉睡的蛊虫。我没想到……它还在。更没想到……反噬会如此直接。”
这意味着,他每一次受伤,都可能直接重创沈辞。
萧珩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念头飞转。
“你不知,不代表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