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梦魇时说的,你听到了。”
冷栖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他需要一点时间,将汹涌回溯的痛楚,重新压回冰封的心湖之下。
良久,逍遥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沉稳。
“栖云,事已至此,往事便莫要再沉溺。还有,那双生蛊,你打算怎么办”
冷栖云将手里的茶放下,“并无大碍,方才已经解了,只是小言…伤的有些重。”
逍遥子闻言,语气放缓了些:“蛊毒虽除,但也元气大伤,此番损耗,你们二人皆需静养。”
冷栖云眼睫微动,缓缓转回视线,落在逍遥子脸上。
那双湛蓝眼眸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他轻轻应了一声。
逍遥子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你就住在东宫,近些,我也放心。至于沈辞那里……”
他回头看向冷栖云:“循序渐进,莫要强求。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
听雨轩,寝殿。
沈辞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身体深处的虚弱感让他如坠云端,而意识深处,却有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翻涌。
大雪,刺骨的冷,一个带着草木清冽气的怀抱,和浸透衣衫的滚烫泪水。
无边的黑,湿滑的触感爬上皮肤,还有……血的味道。
一点模糊的光晕,光里有个身影在喊……喊什么?
“唔……”沈辞在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额上渗出冷汗,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褥。
一直守在榻边的萧珩立刻察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微凉,并无发热。
他握住沈辞揪紧锦褥的手,轻轻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递过去,低声道:“阿辞,我在。”
沈辞仿佛听到了这声音,指尖动了动,缠绕住萧珩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旧蹙着,仿佛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魇里。
萧珩看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阿辞,我在。”萧珩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他的阿辞,刀光剑影下面不改色,如今却如此不安。
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
萧珩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沈辞的睡颜,只淡淡开口:“他睡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冷栖云清冷依旧,却放得极低的声音:“我只是……想看看。”
萧珩没再阻拦,也未出声邀请。
片刻后,雕花窗棂的缝隙外,隐约投下一道修长模糊的影。
那影子静静地伫立着,许久都没有移动。
殿内,沈辞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梦中又不安地动了动,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呢喃。
这一次,萧珩听清了。
“我是…沈辞。”
萧珩握着沈辞的手,倏然收紧。
——
是夜,东宫书房。
萧珩面前摊开着一份刚由云影楼呈上的密报,内容是关于西陵国近期的动向,以及现在的“国师”冷栖云的真实身份。
烛火在他沉静的眸中跳动。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冷栖云推门而入,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衫,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目光与萧珩坦然相接。
“殿下,”冷栖云看了一眼桌上的密信,开门见山,声音没有起伏,“想必殿下已经清楚了我的身份,我本就无意隐瞒,我留在东宫,是为他。”
“但我的身份,必然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为免给东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事,需与殿下言明。”
萧珩合上密报,向后靠入椅中,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冷栖云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西陵此来,意在借我之手,乱南昭朝局。此等算计,殿下想必洞若观火。”
“另外,我身负‘西陵国师’和千机阁阁主的身份,本身亦是某些势力觊觎或忌惮的目标。”
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我会约束千机阁在南昭的行动,并尽可能将可能的视线引开。但在他完全康复之前,我不会离开京城。作为交换……”
冷栖云抬起眼,目光锐利:“东宫需保证他的绝对安全,并且,在他愿意接受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他恢复记忆,或……认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萧珩静静地听他说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阁主的诚意,孤看到了。”萧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阿辞是孤的人,他的安危,东宫责无旁贷。至于他的记忆与意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冷栖云脸上:“孤比你,更不愿见他痛苦挣扎。他若永远想不起,那便是天意,孤自会护他。他若有一天自己想起……”
萧珩的语气斩钉截铁:“那无论想起的是什么,面对的是谁,孤都会在他身边。”
冷栖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泛起涩意,但更多的,竟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与……感激。
至少,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珍重地守护着他的弟弟。
“好。”冷栖云颔首,再无多言,转身离去。
就在他手指触及门扉的瞬间,萧珩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他梦魇时说的,你听到了。”
冷栖云的身影骤然僵直,他没有回头,仓促地拉开门,快步走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白色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仿佛落荒而逃。
萧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的密报,眼神幽深。
*
沈辞沉沉地睡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日申时,偏西的日头透过窗棂,将暖金色的光斑晒在他眼皮上,他才被这细微的暖意唤醒。
意识像从淤积的深潭底缓慢上浮,耳边还残留着梦境的嗡鸣,眼皮沉重如坠了铅。
最先苏醒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然后才是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立刻感觉到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着,握得很稳,力道却轻柔。
这触感太熟悉了。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辞?”
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