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风有些凉。”
萧珩在那声带着哭腔的“哥哥”之后,一夜未眠。
直到晨光熹微,他才轻轻起身,未惊动仍在沉睡的沈辞。
他必须立刻处理西陵使臣团,他们昨日已递交国书,今日需正式应对。
早朝前,萧珩在书房召见了影一,语气冷冽:“盯紧驿馆,西陵使团任何人,出入接触,事无巨细。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哪些人‘偶遇’或‘私交’,一一查清。”
“是。”影一领命,迟疑一瞬,“主子,那位国师……”
“不必理会。”萧珩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朝中的人一旦发现有异动,彻查来源,凡有可疑,立刻禀报。”
“属下明白!”
影一领命退下,萧珩揉了揉眉心,他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必须走一步,看三步。
*
听雨轩
沈辞醒来时已近午时。
殿内安静,只有素月轻手轻脚整理东西的声音。
他坐起身,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
“主子呢?”他开口问素月。
“回沈辞大人,殿下一早被陛下召去商议西陵使臣觐见的事了。”素月恭敬回道。
“殿下吩咐了,您若醒了,先用膳服药,可在院中稍稍走动,切勿劳累。苏公子稍后会来为您诊脉。”
沈辞点点头,沉默地用了膳,喝了药。药很苦,但他没要蜜饯。
放下药碗,他走到窗边。
春日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热闹。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西侧客院。那里门窗紧闭,静悄悄的。
沈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昨日……那位国师是否来过?”
素月微微一愣,垂首道:“回沈辞大人,奴婢一直在外间,未曾见到国师大人进入内殿。”
她语气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清晨时,奴婢仿佛见那位大人在远处回廊站了片刻,像是在看咱们院里的海棠,很快便走了。”
沈辞“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
午后,苏倾砚前来,仔细诊了脉,“脉象稳多了,好生调养月余,当可恢复七八。只是这心神……”
他看了看沈辞眼下淡淡的青影,“夜里还是睡不安稳?”
沈辞垂下眼睫:“并无大碍。”
苏倾砚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开了新的安神方子,又查看了他手臂上取蛊的伤口,确定没有问题。
“对了,”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一边收拾药箱,“今早有人托我转告,说若你觉得心口再有异常悸动或刺痛,无需惊慌,可能是气血未稳。”
苏倾砚抬眼,看了沈辞一下,“我那里有特制的宁心香,若需要,可随时去取。”
看沈辞沉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拍了拍沈辞的肩膀:“别多想,你现在最要紧是养好身子。其他的,顺其自然。”
苏倾砚又叮嘱一番,便离开了。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沈辞坐在榻上,苏倾砚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忽然站起身,对素月说了一句。
“我去院子里走走。”
沈辞披着外袍,慢慢走在青石小径上。
他的脚步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便绕到了距离客院不远的一处莲池边。
池水尚寒,未到莲花开放的时节,只有几尾锦鲤在稀疏的水草间游弋。
他就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涟漪上,似乎只是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停在几步开外。
沈辞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也停下了,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空气中,那缕清冽如雪松,又带着一丝药草苦意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蓦然开口,“你……喜欢莲花?”
“不知道。”沈辞答得很快,“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冷栖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遥远的怀念:“你小时候……母亲院中有一缸碗莲,你总喜欢趴在缸边看,有一次看得太入神,差点栽进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沈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冷栖云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这片小小的池塘,和池塘边这个对他而言失而复得,却又咫尺天涯的弟弟。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风很轻,水很静。
这种保持距离的陪伴,没有言语相认的沉重,反而让沈辞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此刻没有追问,没有眼泪,只有一段关于莲花的,属于“宿槿言”的童年碎片,被轻轻投递到他面前。
接不接,如何接,主动权似乎在他自己手里。
良久,沈辞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他依旧没有回头看冷栖云,只是望着池水,说了一句:“风有些凉。”
“……好。”冷栖云立刻回应,带着一丝紧张,“莫要着凉。”
沈辞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他拐过回廊,那目光才似乎被切断。
回到寝殿,沈辞的心跳有些快。
他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却又仿佛触碰到了答案的边缘。
傍晚时分,萧珩回来了,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在看到沈辞时,便尽数化为了温和。
“今日感觉如何?”他自然地牵起沈辞的手。
“好多了。”沈辞顿了顿,抬眼看他,“主子……西陵使臣,很麻烦吗?”
萧珩捏了捏他的指尖:“一些惯常的手段罢了,无妨。倒是你,”
他仔细端详沈辞的脸色,“下午可休息好了?听说你去莲池边坐了坐。”
沈辞心头微动,主子果然什么都知道。“嗯,随便走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遇到国师了。”
萧珩眸光深邃,语气却平静:“哦?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辞低下头,“他讲了一个……关于莲花的故事。”
萧珩没有追问故事内容,只是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
“阿辞,按你自己的心意来。想听,就去听。不想听,便不理。一切有我。”
沈辞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主子在为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可以安心地去触碰那些模糊的过去。
而那个站在莲池边,讲述着童年往事的身影,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尝试着重新走进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