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以前救过属下。”
东宫的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沈辞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萧珩忙于应对西陵使臣的明枪暗箭。
而冷栖云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偶尔在沈辞散步时,隔着庭院或回廊,投来目光。
那份苏倾砚交给他的宁心香,沈辞点了两次。
香气清冽微苦,确有安神之效,夜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似乎真的淡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默默将香收了起来。
这日午后,萧珩去了宫中议事。
沈辞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忽听得东宫前庭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与守卫发生了争执。
一个清越却带着怒意的声音穿透庭院隐隐传来:“认不出我了?……让开!我找冷栖云!”
有些熟悉的声音。
沈辞心头一动,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是他!那个在影卫营中奉主子命救治他的人。
听这架势,他与那位国师,绝非寻常故交。
沈辞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月洞门边,隐在阴影里朝前庭望去。
前庭入口处,一个身着靛蓝色劲装的身影正与侍卫对峙。
鬼笙身量高挑,束着利落的马尾,面容被焦急与怒意染得生动无比,一双凤眼此刻灼灼如火,腰间挂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皮质囊袋,一看便知是常年与药草刀具为伴之人。
虽作男子打扮,但那清俊的眉眼和过于激动而泛红的眼尾,却隐约透出别样的风情。
侍卫碍于对方身份,不敢真动手,只是阻拦。
“让他进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西侧客院方向响起。
冷栖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下,一袭白衣,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庭中那人,湛蓝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巨浪般的复杂情绪—震惊、愧疚,还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悸动。
侍卫闻言,立刻让开道路。
鬼笙看见冷栖云,脚步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怒骂和质问仿佛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冷、栖、云!”
他死死盯着冷栖云,目光从眉眼的轮廓,到那刺目的白发,一寸寸地看,每看一眼,眼底的痛色就深一分。
八年……
他以为早已死在某个不知名角落的人,就这样突兀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头霜雪,满身孤寒。
冷栖云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鬼笙一步步走近,在距离他三步之遥处停下。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却又远得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为什么不告而别?”鬼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了……冷栖云,你是我捡回去的,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我面前!”
冷栖云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荒芜,唯有声音泄露了一丝裂痕:“……对不起。”
“对不起?”鬼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眶通红,“一句对不起,就抵了八年?冷栖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冷栖云的衣襟,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手指蜷缩着,最终只狠狠砸在一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动静惊动了更多人。
苏倾砚闻声从药房匆匆赶来,看到对峙的两人,尤其是鬼笙,先是一愣,随即长叹一声。
他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只是对闻声欲过来的宫人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冷栖云看着鬼笙砸在廊柱上、微微泛红的手背,冰封的眼眸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你的手。”
鬼笙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猛地抬眼,逼视着冷栖云:“手?冷栖云,你还会在乎我的手吗?你在乎过我的死活吗?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一次次杳无音讯的绝望,深夜里无声流下的眼泪……太痛了,痛到无法在此时此地宣之于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冷冷刺向冷栖云:“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走?一个字都不留?”
冷栖云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虚无的远处,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会散在风里:“……我这样的人,不该拖累任何人。”
“拖累?”鬼笙气得浑身发抖,“在你眼里,我鬼笙就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懦夫?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
冷栖云猛地打断他,声音重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从蛊窟里爬出来的怪物,满身毒蛊,朝不保夕,心里除了仇恨什么也装不下!我拿什么……拿什么去回应你?”
鬼笙愣住了。
他看着冷栖云眼中那赤裸裸的痛楚与自卑,看着他那头刺眼的白发,一腔怒火忽然就被无尽的悲凉和心疼取代了。
原来……不是不爱。
“怪物?”鬼笙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冷栖云,我当年救你的时候,你比现在更像怪物。可我从未觉得你是拖累。”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冷栖云下意识后退的举动,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心悦你,从始至终,只因为你是冷栖云。”
冷栖云浑身剧震,像是被这话语击穿了所有心防。
他踉跄一步,背靠住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双总是冰封的湛蓝眼眸,此刻破碎得厉害,有水光在其中剧烈晃动,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苏倾砚不忍再看,别过了头。
门洞旁的沈辞,也悄悄移开了视线,心口处传来沉闷的酸楚感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疏离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萧珩处理完公务回府,恰好踏入中庭。
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对峙的两人和一旁的苏倾砚,最后落向月洞门旁隐隐约约的身影,心中了然。
萧珩没有立刻介入,只是给了苏倾砚一个眼神。
苏倾砚会意,轻咳一声,走上前,劝道:“师兄,往事非一言可尽。此处非谈话之地,不如……先去房中坐下,慢慢说?”
鬼笙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些,只是眼睛依旧通红,死死盯着冷栖云。
冷栖云沉默片刻,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客院走去。
鬼笙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一场风暴暂时被关进了房门。
萧珩这才迈步走向沈辞所在的月洞门。
他伸出手,轻轻将隐在阴影里的人带了出来,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
“都听见了?”萧珩低声问。
沈辞点点头,抬起眼看他,“主子,那位先生……”
“他以前救过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