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兄长。”
沈辞慌忙敛了心神，不敢再往对面瞧。
他心绪起伏，呼吸也乱了一瞬。
坐在对面的鬼笙，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身旁的冷栖云身上，但他也立刻捕捉到了沈辞这细微的气息变化和那匆匆一瞥后迅速低头的动作。
他指尖微顿，剔着鱼刺的动作却未停，只是抬起眼帘，状似无意地扫了沈辞一眼，又顺着沈辞方才视线的余光，落回冷栖云身上。
鬼笙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弧度极淡，带着一丝了然。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剔好的鱼肉稳稳放入冷栖云面前的骨碟，又顺手为他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汤羹。
萧珩虽在与身侧的苏倾砚低声交谈着什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离开沈辞，自然也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眸色微深，心念电转间，已大致猜到了沈辞那点心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有些涩，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沈辞的心疼。
他的阿辞，即便自己身在病中，也总是去在意旁人。
萧珩搁下银箸，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住了沈辞放在膝上的左手。
沈辞的手微凉，被他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轻轻一颤。
沈辞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慌乱。
萧珩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安抚性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温柔而包容：别慌。
他并未点破，只是转而用公筷夹了一块清爽的藕片放入沈辞碗中，温声道：“这藕片爽脆，尝尝看。莫要光顾着吃饭，多用些菜。”
他语声不高，却足以让桌边几人都听清，自然而然地将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沉寂打破。
苏倾砚见状，也含笑接话，聊起了近日太医院新进的一批药材，将话题引开。
冷栖云始终垂眸安静用膳，对席间的暗流恍若未觉。
他只是觉得，今日沈辞似乎比往日更沉默了些，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他不知缘由，只当是少年人面对不熟悉之人的拘谨，心下微黯。
膳毕，侍从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萧珩啜了一口茶，看向冷栖云，神色是一贯的沉稳：“国师在南昭久居，此番入京，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要，不必客气。”
冷栖云放下茶盏，脸色虽苍白，神情却平静无波：“多谢殿下关怀，一切安好，并无不便。”
鬼笙坐在他身侧，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向萧珩略一颔首。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旧疾可需宫中太医会诊？太医院库藏颇丰，或有益处。”
萧珩出于对沈辞的考虑，多问了一句。
他见冷栖云气色不佳，只当是寻常体弱或陈年痼疾，出于礼数关怀。
“殿下美意，心领了。”
冷栖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是些积年小恙，不必劳动众位太医。”
他婉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避免了更多关注。
萧珩见他不欲多谈，便也不再勉强，转而看向身侧的沈辞，语气放柔：“阿辞，坐了半晌，可想去园中透透气？”
沈辞确实感到对面那种无声却亲密的氛围让他有些莫名的拘谨与好奇，闻言立刻点头：“好。”
冷栖云抬眼看向沈辞，见他眼神清亮，气色比自己初见他时好了太多，心下微松，苍白的脸上也极淡地掠过一丝柔和。
他确实也想多看看小言，哪怕只是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片刻。
“也好。”
冷栖云轻声应道，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鬼笙几乎在他动的同时便已站起，手臂抬起，虚虚护在冷栖云身侧后方，保持一个随时可以扶住他的距离，却又不过分贴近。
萧珩将一切看在眼里，只当是鬼笙对冷栖云的重视，并未起疑。
他牵起沈辞的手，率先步出膳房。
几人沿着蜿蜒花径缓步而行。暮春时节，园中姹紫嫣红，暖风拂面。
沈辞被萧珩牵着，脚步轻快了些。
他偶尔会偷偷用余光去瞥身后几步之遥的两人。
他看到鬼笙总是走在冷栖云外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很少离开冷栖云的身影。
当路径不平或是有低垂的花枝时，鬼笙的手会极快地抬一下，虚挡一下枝条。
冷栖云则始终目视前方，步履看似从容，但沈辞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常人要轻浅，偶尔在经过阳光直射处时，会微微眯一下眼。
行至一处爬满紫藤的廊架下，阳光被过滤成斑驳的光点。
冷栖云脚下似乎被一块微凸的石板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当心。”
鬼笙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低沉而迅疾，手迅速伸到冷栖云臂弯处，稳稳托住。
冷栖云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极轻地吸了口气，才低声道：“无事。”
这细微的变故发生得极快，走在前面的萧珩闻声回头，只看到鬼笙正收回手，而冷栖云面色如常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 萧珩关切道。
“不妨事，一时未看清路。” 冷栖云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晃只是错觉。
但沈辞却看得分明。
他看到冷栖云在被扶住的那一瞬，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分，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虚弱没能完全逃过他的眼睛。
他也看到鬼笙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紧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涌上沈辞心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冷栖云。
萧珩感觉到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
沈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是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一。
可兄长这两个字，对于自幼在影卫营长大的他来说，陌生又沉重。
冷栖云也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但若细看，那平静之下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波澜。
廊架下，紫藤花的香气幽幽浮动。
鬼笙站在冷栖云身侧，目光落在沈辞脸上，又迅速扫过冷栖云看似平静的侧颜，薄唇微微抿紧。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辞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冷栖云苍白的脸，那声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忽然就到了嘴边，他指尖绞动着衣角，缓缓开口: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