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暗处的眼睛
回白鹭洲的路比来时难走得多。
一百四十号人拖着五辆板车、两辆三轮,外加十几个重伤员,行进速度降到了龟爬。
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心里憋着一股冲劲。
回去的时候浑身酸疼,血和汗糊在脸上,风一吹干得紧绑绑的,牵扯着皮肉难受。
鼠王的头颅和那条骨节长尾绑在最后一辆板车上,拖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沿途碰到几只落单的丧尸,耗子都懒得开枪,随手一刀就砍翻了。
跟刚才那头四阶的变异鼠王比起来,普通丧尸跟纸糊的没区别。
走走停停,中间换了三次拉伤员那辆板车的人手。
老赵只剩一只手,走在队伍边上,谁都不让帮他。
断臂处包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发黑凝固了。
他不说话,埋着头走,步子倒是稳。
日头升到了正顶上的时候,白鹭洲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岛上值守的哨兵远远看到这支队伍,赶紧打开了桥头的拒马。
几个留守的汉子跑出来帮忙接应,看见板车上那颗硕大的鼠头和一车碎甲壳片,全都愣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老鼠。”朱有才拄着刀从后面晃出来,一身破烂铠甲叮当作响,“四阶的。”
留守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茬。
四阶是个什么概念,岛上大多数人没有具体的认知。
但光看出去的这帮人现在的模样——个个带伤、满身血污、十几个躺在板车上,就知道这仗打得有多邪乎。
过了桥,张恒指了指岛东边那栋原先做展厅的独栋房子。
“物资全推进去。甲壳碎片单独放,别跟吃的混一块。
晶核和鼠头送我房间。”
耗子点头,招呼人手去卸货。
中午这顿饭是陈莹茹安排后勤组提前做好的。
大锅炖的杂粮粥,配着腌萝卜和几罐午餐肉。
搁在末世前,这伙食连工地上的民工都嫌寒碜。
但这一百四十号人蹲在空地上端着碗,吃得呼哧带喘,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朱有才一个人干了三大碗,吃到第四碗被陈莹茹拦住了。
“你内伤没好利索,少吃两口。”
“嫂子,我这是战损消耗,不补回来明天走路腿软。”
“再多吃一口你今晚消化不了,到时候吐出来更浪费。”
朱有才讪讪地放下碗。
旁边的李旭两只手缠着纱布,碗都端不稳,王秋雅帮他扶着碗沿,喂了几口粥。
这场面要搁平时,耗子和大熊非得起哄不可,但今天没人有那个精气神,吃完饭各自散了。
伤员被安排到医疗组的房间里继续治疗。
能走动的回各自铺位倒头就睡。
整个白鹭洲安静下来,只剩桥头哨位上的值守人员还在来回走动。
张恒没回去睡。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车物资被推进去,门关上,挂了锁。
日头从头顶偏过去,光线打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体内的异能反复消耗补充,经脉里隐隐发酸。
但他没有困意。
准确说,他有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身体的疲惫,也不是战后的亢奋余韵。
而是后脖颈上那块皮肤,从过桥开始就在轻微发麻。
有人在看他。
张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沿着仓库外墙慢慢走。
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消食的随意散步。
眼睛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余光却在扫周围的建筑。
白鹭洲不大,核心区域就那么几栋古建筑加上后来新修的展馆和配套用房。
视野开阔,没什么死角。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回去休息了,路上零星走过几个后勤组的人,看到张恒都点头打招呼,没什么异样。
但那道目光还在。
黏在他后背上,不远不近,不轻不重。
角度刁钻,换个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张恒之所以能感知到,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已经逼近四阶门槛。
对于外界投射过来的注意力,尤其是带有明确情绪指向的注视,他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道目光里带着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更不是友善。
是审视。
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味道。
张恒停下脚步,转头。
身后是一条连接书院主殿和后院的石板甬道。
两侧种着几棵桂花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甬道尽头是白鹭书院的后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没人。
他目光在那几棵桂花树的树冠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遍两侧厢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有的糊了报纸,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脖颈的麻痒感消失了。
干净利落,说断就断。
对方收回了视线。
张恒嚼了嚼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把烟从嘴角扯下来夹在指间。
这事有意思。
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做到即时收放,不留丝毫残余气息,对方的盯梢水平相当专业。
不是普通幸存者能干出来的活儿。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走。
走了十几步,那道目光又贴上来了。
这回换了方向。
之前是从左后方过来的,现在变成了右侧偏上的角度。
对方换了位置。
张恒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把白鹭洲的建筑布局过了一遍。
右侧偏上,那个角度能看到自己现在位置的建筑只有三个:书院主殿二楼的观景廊、东边展馆的阁楼、还有南侧围墙上的一段高台。
展馆阁楼现在被当成了物资仓库的二层,他刚才亲眼看着锁上了门。
南侧高台上有哨兵,两班轮岗,不可能有空间让人藏着盯梢。
那就是书院主殿二楼。
张恒没抬头看。
他拐进自己住的那栋楼,走进自己睡的那间房间关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郭翔之前画的岛防工事图纸。
张恒在床沿坐下,掏出那颗墨绿色的四阶晶核,在手里慢慢转。
房间里。
张恒把晶核放在桌上,拿起桌角的水壶灌了两口。
他想起来了。
上岛之初清缴物资、统一配给的时候,那帮行政人员里有一个姓刘的秘书,张恒记得这人好像何长林的机要秘书。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总低着头缩着脖子走路,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当时搜缴私藏物资,这人比谁都配合,不吵不闹,让交什么交什么,客客气气的。太客气了。
张恒记性好,他记得搜那人房间的时候,床底下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塑料袋都没有。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藏点东西,几包方便面、两瓶矿泉水、半条烟,人之常情。
唯独这个姓刘的,房间空得跟刚搬进来一样。
要么是真的没私心,要么是把东西藏到了别人搜不到的地方。
张恒靠在墙上,闭了眼。
今天打鼠王消耗太大,脑子有点钝,很多细节需要重新理一遍。
那道目光的主人未必是刘秘书。
但初中教室二楼那片区域住着的那帮人,确实是整个白鹭洲上最让他不放心的群体。
何长林被顾景岳杀了之后,这些人表面上服从配给制度,做着张恒安排的后勤杂务。
可骨子里怎么想,张恒心里有数。
不过,盯梢归盯梢,只要不搞破坏,他暂时没精力去处理内部的暗流。
外面的威胁已经够多了。
今天一只四阶变异鼠王就险些把队伍打残,庐陵城里还不知道潜伏着多少这种级别的怪物。
刀刃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恒睁开眼,把晶核重新揣进兜里。
他站起身,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洒进来,照在对面书院主殿灰褐色的飞檐上。
二楼观景廊的木栏杆后面空无一人。
窗帘没拉。
但其中一扇窗户比他出门前多开了一条缝。
张恒看了那条缝两秒,关上了自己的窗户。
得让人盯紧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