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崩塌
郭翔从地上爬起来,李旭也从车后冲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到赵烈身边。
“你怎么停了?救他啊!”郭翔的眼珠子都红了,冲着王秋雅吼。
王秋雅没看他,只是从兜里又摸出几颗晶核,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囫囵往下咽。
她虚得快站不住,不补充点能量下一秒就得跟着倒下去。
“问你话呢!”李旭也急了,伸手就想去抓王秋雅的胳膊。
王秋雅摇了摇头,没躲。
她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跟丢了魂一样的男人。
“心脏碎了一半。”
这六个字,很轻,却把现场最后一点声音都砸没了。
连远处那怪物挣扎时发出的“咔嚓”声,好像都消失了。
郭翔的身体晃了一下,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
李旭呆呆地看着赵烈胸口那根钢管,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不可能……”林野的声音像蚊子叫,她拼命摇头,手死死攥着赵烈已经开始变凉的衣领,“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的……”
王秋雅的话,像一柄铁锤,把林野心里最后一根弦也砸断了。
她趴在赵烈身上,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悲恸,终于决堤。
“哇——”
那不是哭,是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从她喉咙深处撕扯出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和赵烈认识的那些年,那些画面,一帧一帧,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疯转。
她才十几岁的时候就跟了他。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街上晃荡,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父母死得早,七八岁的时候,唯一的亲人爷爷也走了。
她靠着街坊邻居东一口西一口的饭,还有街道发的那点可怜的补助,混到初中毕业。
书是念不下去了,也没钱念。
她就混社会,学着抽烟,学着打架,学着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
然后她就认识了赵烈。
那会儿的赵烈,比现在还浑,十来岁的人,整天领着一帮小弟在街上要账、看场子,三天两头跟人干仗。
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她偷了人家店里的东西被抓住,赵烈正好路过,
也不知道是看她可怜还是看她那股子不怕死的狠劲儿顺眼,随手掏钱帮她平了事。
从那天起,她就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去哪,她去哪。
他吃饭,她就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了,她再吃他剩下的。
他跟人打架,她就从旁边抄起个啤酒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对方脑袋上砸。
他们一起被人追着打,躲在发臭的垃圾箱后面,听着外面的叫骂声,赵烈会分给她半根烟。
他们也一起因为聚众斗殴被抓进去过,在不同的号子里,她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
她这辈子没家,赵烈就是她的家。
这个男人粗鲁、暴躁,满嘴脏话,可他会把抢来的钱塞给她,让她去买件新衣服。
他会在她发烧说胡话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用冷毛巾给她降温。
他会在所有人都骂她是个野种、小太妹的时候,一巴掌扇过去,吼一句“她是我的人”。
末日来了,所有秩序都崩了。
她以为,只要跟在这个男人身边,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现在,天真的塌了。
林野趴在赵烈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不在乎,她只想把这个人摇醒。
“赵烈……你他妈给我起来……”
“你不是说要罩我一辈子吗……”
“你起来啊!!”
她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赵烈结实的胸膛上,发出的却是“噗噗”的闷响。
那个能为她扛起一片天的胸膛,现在,连一点回应都没有了。
林野就跪在他身边,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听不见远处怪物的挣扎声,听不见朱有才的呼噜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哭嚎。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赵烈最后那声“操”。
轻飘飘的,像叹气。
这个男人一辈子说话跟放炮一样,骂人都嫌嗓门不够大,最后一句话,倒是温柔了。
林野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具身体残存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指甲嵌进布料里,掌缘被钢管的锈迹蹭破了皮,她没感觉。
疼?什么叫疼?
她七岁那年就知道什么叫疼了。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饿得去翻垃圾桶。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有比那更疼的事了。
她错了。
现在这种疼,不在胃里,不在皮肉上,在一个她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那个地方本来是空的,是赵烈一点一点给填满的。
如今那个人没了,那个地方又空了,但这次的空不是原来那种空,是被人活生生掏走了一块,边缘还带着血茬子。
她记得第一次跟赵烈吃饱饭。
路边一个烧烤摊子,他点了四十串羊肉串,自己吃了三十串,剩下十串推到她面前。
她那会儿还犟,筷子戳了半天不动手。赵烈看她一眼,把盘子又往前推了推。
“吃。愣着干嘛。”
就三个字。
她低头吃的时候,眼泪掉进了辣椒面里。
她也记得有一年冬天,赵烈跟隔壁街的人谈崩了,被七八个人堵在巷子里。
她从后面绕过去,手里攥着一截砖头。
赵烈看见她冲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她到死都忘不了,不是感动,是真他妈的气。
事后赵烈拽着她的胳膊,在路灯底下骂了她整整半个小时。
从“你他妈不要命了”骂到“脑子让驴踢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嗓子都骂劈了。
骂完了,脱了自己那件军大衣裹到她身上。
“以后不准干这种事。”
她没答应。
她心想,你要是死了我跟着死就是了,有什么不准的。
可她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也没想过,赵烈会是用这种方式离开。
不是跟人火拼,不是被丧尸围杀,而是为了推开她。
他推开她的时候,甚至没喊她的名字。
这个男人做了一辈子粗人,临了临了,最后一件事,居然是替别人去死。
林野的哭声慢慢小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动了。
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肺都快咳出来。
她松开攥着衣领的手,十个手指头全是僵的,掰都掰不直。
她低头,看着赵烈那张横肉堆叠的脸。
死了之后,那股凶相反倒淡了不少。
眉头没皱着,嘴角没撇着,像是终于歇下来了。
这人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过这种表情,永远是一副谁欠他八百万的模样。
林野伸出手,把赵烈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他睫毛的一瞬间,她浑身的力气全抽走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地上,脊背靠着赵烈的胳膊。
她没再看他。
她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活下去?
她想不出理由。
这个世界在末日之前就抛弃过她一次,赵烈把她捡回来了。
现在赵烈不在了,就等于被扔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比原来更差。
原来至少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清晰。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挣扎的那个怪物。
红光在那两个眼窟窿里跳动,硬化的泥土又碎了一大块。
很好。
它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