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小姑娘的心事
陈莹茹低着头,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黏腻腻的,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辈子就再鼓不起这个勇气了。
张恒的手掌比她大了一整圈,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指缝,粗粝得很,但握着踏实。
队伍在往前推进。前面郭翔和李旭在开路,后面朱有才嘴里还在嚼那块压缩饼干,嚼得嘎嘣响。
没人再看她,或者说大家都在假装不看她。
但她知道,至少有三双眼睛的余光挂在她和张恒交握的那只手上。
脸更烫了。
她的脑子里乱得不行,走路都有点发飘,脚底磕到一块碎砖差点绊了一跤,张恒的手紧了一下,把她稳住。
他没回头看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步幅,走慢了半拍。
陈莹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
陈莹茹的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子,角落里摞着几箱物资。
但有一盏灯。
发电机是前阵子扫荡城区的时候搜回来的,柴油机组,噪音大得要命,发电量也就那样,但核心成员的住处分到了照明。
一根线拉进来,吊着个铁皮罩的灯泡,四十瓦,光照到墙角就散了,但比黑灯瞎火强了百倍。
她妈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
她爸蹲在门边的矮凳上,叼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的。
“小茹。”
她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隔壁听见。
其实隔壁住的是杨绿竹,那人耳朵不聋也跟聋差不多,从来没见他关心过别人的私事。
但当妈的就是要压低声音。
“你实话跟妈说,你对张恒......有没有意思?”
陈莹茹的手被她妈攥着,听见这话整个人跟被电击了一下。
“妈!”
她想抽手,没抽动。
她妈的手劲不大,但扣得准,十个指头交叉着把她锁得死死的。
“你脸红什么?妈就问一句。”
“我没红......”
“灯就在你头顶,你当妈是瞎的?”
陈莹茹把脸扭到一边。灯光可不管她面子,晃得她脸上那层红无处遁形。
她爸在门口吐了口烟,没说话。烟头照着他的脸,跟庙里的判官一样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关心还是不好意思关心。
“妈,你说什么呢。”她支吾了半天,蹦出来这么一句。
她妈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睛一弯,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过来人的笑,笑里头有六分了然三分打趣一分心疼。
“呀,还害羞了。”
“妈!”
“那就是喜欢呗。”
陈莹茹张了张嘴,嘴巴张了两回,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
她妈等了三秒,等到她闭上嘴,笑意就更深了。
角落里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爸把烟蒂拧灭在鞋底上,换了条腿蹲着。全程没出声。
她妈笑了一阵子,收了笑。
“小茹,妈跟你说正经的。”
语气不一样了。不是逗她的那种了。
“你要是喜欢,就不能拖。”
陈莹茹抬起头。
“你看看这营地里,现在人越来越多。老的不算,光年轻姑娘就多了一二百号。你觉得她们眼睛盯着谁?”
陈莹茹没答。
她妈替她答了:“盯着你们队里那几个小伙子。郭翔长得周正,李旭看着斯文,连朱有才那个糙的,背后都有人打听。”
她妈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
“但盯得最多的,是张恒。”
陈莹茹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别觉得妈在胡说。上礼拜我去领粮食,排队的时候听见前头两个小丫头嘀嘀咕咕,张恒张恒张恒,说了八百遍。”
“三十出头的寡妇也有盯着的,我不说名字了,你自己留心。”
陈莹茹的手指抠着床单。
“妈——”
“你听我说完。你跟他什么关系?搭过命的。”
“从头到尾多少回了,一起杀丧尸,一起守营地,你替他探路他替你挡刀,这种感情是那些毛丫头能替代的?替代不了。”
“但你不动手,光靠这点默契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她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你得主动。”
“……”
“拉个手,靠个肩膀,找个机会单独待一会儿。你别嫌妈说话粗......”
“妈!”陈莹茹的脸红到了耳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一跺脚。站起来。手从她妈手里一抽。
跑了。
门在身后摔上,走廊里响了三秒回声。
屋里头,她爸终于出了声。
“你把孩子吓跑了。”
“吓什么吓。”她妈靠在床头,两手枕在脑后。“跑归跑,听进去了。”
陈莹茹没跑远。
她站在营地的空地上,脚底的土是压实的,头顶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
异空间的夜跟外面不一样,天幕是深蓝色的,透着一层幽幽的光,不亮,但不是全黑。
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抬头看水面上透下来的那点光。
蓝汪汪的。
营地的轮廓在这种光线下变得陌生。
仓库、水塔、围栏、菜田,白天看着粗糙破旧的东西,被蓝光一泡,边缘全模糊了,反而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但她没心思看这些。
她在想她妈的话。
喜欢吗?
喜欢。
这个答案她不需要问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从火车上张恒为她接住掉落的行李箱的那一刻开始,之后的每一天。
每一次战斗,每一个命悬一线的瞬间,那个人站在她前面的背影,都在她脑子里刻得越来越深。
但这是爱吗?
她不知道。
她今年二十一。
末世之前她是个大二学生,最大的烦恼是学分和暑假工。
谈过恋爱没有?谈过一次,大一下学期,一个学长,处了不到两个月,分了。
分手的原因她现在都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事。
那种程度的喜欢,跟她现在对张恒的感觉,根本不在同一个重量级上。
但“爱”这个字太大了。
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在末世里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谁有功夫去分辨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她蹲下来,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蓝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想了很久。
久到整个营地都陷入了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她才慢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她牵着张恒的手往前走,才发现昨晚想的那些全没用。
真到了做的时候,脑子是空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张恒的侧脸。
他在跟郭翔说话,说的是等会儿到了中心广场之后的战斗安排,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手上多了个人跟多了个手套差不多。
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
陈莹茹又把头低下去了。
心跳快得她觉得前面的李旭都能听见。
朱有才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郭翔骂了。
骂声里带着笑,不是真骂。
王秋雅从始至终没回头看第二次。她走在前面,掌心白光安静地悬着,照着脚下几米的路面。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街道两侧的废墟在晨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陈莹茹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