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熟人?
车队的声音近了。
五辆车在月光底下的轮廓从模糊变清楚,前面两辆改装皮卡,中间一辆厢式货车,后面两辆面包车。
速度跟散步差不多,排头那辆皮卡的副驾驶位置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个东西在照路。
不是车灯,是手电,光柱歪歪扭扭地划着路面,经过那条蜈蚣翻出来的裂缝时顿了一下,又赶紧挪走了。
车队在距离金麟府大门两百米左右停了。
发动机没熄,怠速运转的声音在夜里嗡嗡地漏。
皮卡车斗上有动静,几个黑影翻下车,蹲在路边扒着路肩看了好一阵。
有人用手电扫了一圈被蜈蚣翻得稀烂的路面,光柱从炸裂的水管上滑过,
在那条从北到南贯穿整条路的裂缝上停了两秒,手电一抖,光圈跳了一下。
持手电的那只手在发颤。
郭翔在二楼窗口压着声音往下送话:“车斗上有武器,不是军用制式的。”
“两把猎枪,一把半自动步枪,精确来源我判断不了。人数目前能确认的十二个,车里应该还有没下来的。没穿制服,全是便装。”
张恒蹲在奶茶店残墙后面没吭声。
手搭在腰后的小剑柄上,拇指扣着护手,没拔。
那帮人在路边商量了一阵,声音传不到这边,但肢体语言够用。
有人指着地上的裂缝和碎成渣的路面,两只手比划了好几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另一个人往南面指了指,大概是说那边刚打完,意思是催着走。
争了半分钟,排头皮卡先动了,发动机转速提了一点,缓缓往前挪。其余车辆跟上。
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
三十米的时候,前车打了一下雾灯。
就一闪。
亮了不到半秒就灭了,驾驶员可能是不小心碰的,也可能就是故意照一眼。
但那半秒够了。雾灯的黄光把驾驶位上那个人的侧脸打出来,轮廓在挡风玻璃后面清清楚楚。
张恒搭在残墙上的手停了一下。
车停在金麟府大门口。人开始下车。
先下来两个拿枪的,一左一右压着路口两侧,持枪姿势不像民间野路子,枪托抵肩的位置和脚步横移的节奏都有章法,练过。
紧跟着是几个搬东西的,从厢式货车的后门往外卸箱子,铁皮箱,两个人抬一只,搬了三箱码在路边。
最后一个人从排头皮卡的副驾驶下来了。
中等身材,走路不快,步幅均匀,手里没拿武器,腰间别着一把制式手枪。
月光正好从楼顶的方向斜下来,把这个人的整张脸照得干干净净。
熟人。
张恒的手从小剑柄上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是认出人之后那种短暂的错愕让手指顿了一下。
那张脸太好认了。圆,肉多,两腮的肉往下坠,下巴的线条埋在脂肪里找不着。
眼睛不大,但精,眼珠子转得快,月光底下那两颗眼珠往左右各扫了一圈,跟做贼踩点一样。
刘立军。
庐陵大学建筑学院的院长。
末世之前张恒跟这人打过交道,不是什么愉快的交道。
张恒那会儿还在干工地上的活,给建筑学院的实训楼送过一批铝材。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货到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付款,刘立军验收的时候笑得满面春风,拍着张恒的肩膀说小伙子东西不错下次还找你。
然后拖。
十五个工作日变三十个,三十个变六十个,六十个之后干脆不接电话了。
张恒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过去,前台说刘院长在开会,刘院长出差了,刘院长今天不在办公室。
最后一次接通,刘立军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说了一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学校流程慢,再等等。
等了五个月。
张恒的老板没等到回款,扣了张恒半个月工资抵账。
老板是个什么货色张恒清楚,但这笔账的源头在刘立军身上。
如今这位刘院长穿着件军绿色冲锋衣站在金麟府门口,腰间别着把制式手枪,脸上的肉比末世前瘦了一圈,但那副神态一点没变。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角挂着三分笑,看什么都像在盘算这东西值多少钱、能不能往自己兜里划拉。
跟在刘立军屁股后头的是个小老头。
六十上下,瘦,脸上的肉全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两只眼睛挤在一起,鼻梁又窄又薄。
这人张恒也认识,姓帅,叫帅盖平,建筑学院的副院长,刘立军的头号跟班。
当年张恒去催款的时候,坐在前台拦他的就是这位孙副院长,
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但每一句都在绕弯子,绕到最后你发现自己被原地转了三圈又回到起点,钱一分没拿到,还欠了他一声谢谢。
朱有才在隔壁文具店里也看到了。
他没见过这俩人,但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前头那个胖的走路脚不沾地,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气声从墙缝里漏过来。
王秋雅没出声。但她蹲在药店门口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在庐陵大学教了几年书,刘立军和帅盖平这对搭档在学校里是什么名声,她比谁都清楚。
评职称的时候卡人材料,分课题经费的时候吃拿卡要,年轻教师想申请个实验室使用权都得先去他办公室坐半小时,
听他讲一通“学院困难大家体谅”的废话,最后暗示你该表示表示。
王秋雅当年评副教授,材料在刘立军手里压了两个月,最后是系主任出面才放行。
这种人,末世前是蛀虫,末世后——
王秋雅往前挪了半步,从药店门框的边缘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刘立军正仰着头打量金麟府的大门,那副表情她太熟了。
像在看一处刚腾出来的办公用房,盘算着怎么搬进去占下来。
帅盖平凑到刘立军耳边说了句什么,刘立军点了点头,回身朝后面的车队招了招手。
又下来了几个人。
跟在刘立军后头下来的有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两个年轻男的,张恒没见过,但往刘立军跟前凑的姿势一眼就能读出来。
那种在权力边缘磨了很久的人特有的站位,距离不近不远,随时准备被叫到,随时准备替人拿东西。
手里有枪,枪拿得不顺,抠着枪托的手放在腰侧不知道该不该举。
末世前大概是研究生,或者哪个院的行政。
后面还有个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背着个急救包,走路低着头,跟刘立军这帮人拉开了半步距离,不太像一路的,又没办法不跟着。
朱有才在隔壁用气声往这边挤了一句:“这帮人是来占地方的?”
张恒没吭声。他看刘立军的手。
那只手一直没离开腰间手枪的位置,但没拔,就是搭着,手指拢着枪套边缘,走每一步都在往周围扫。
不像真的警惕,更像在做给自己人看。
帅盖平凑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刘立军点头,回头朝后面的车挥了挥手。
厢式货车的后门再次打开,又下来两个人。
这回搬出来的不是铁箱子,是两个塑料桶,拎着沉,走路脚步歪。
燃油。
郭翔在二楼往下传话,声音细得几乎没有:“带了燃油,还有绳子,铁链,不像是来谈事的。”
王秋雅蹲在药店门口,十根手指抠着门框边缘,指节泛,她把手松开了,重新搭在膝盖上。
这两个人她太清楚了。
刘立军评上院长那年,学院里有个年轻讲师查到了他私挪科研经费的记录,想往上反映。
那个讲师后来的事没人说清楚,只知道年底考核被刷了下来,合同没续,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帅盖平当时还专门在教研室会议上提了一句,说学术风气需要净化,某些人心术不正走了是好事。
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这张脸,笑眯眯的,语气平得跟念课程表一样。
刘立军站在金麟府大门口打量了一阵,侧过身跟帅盖平说话,声音刚好够张恒从残墙缝里听到一截。
“里面住人了?”
帅盖平:“灯早灭了,动静这么大,人早跑完了。就算还有,也是散户,几个人,不碍事。”
“那批物资呢?”
“按我们之前摸的情报,粮食在小区幼儿园里面,西侧。”帅盖平顿了一下,“不过那批物资原来的主人——”
“原来的主人现在忙着跟蜈蚣死磕。”
刘立军把这句话截断了,声音里带着点什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就是那种事情往自己预料方向走时会有的平稳,
“这会儿哪顾得上这边。”
帅盖平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朱有才这回没嘟囔了,把斧头从样品板上挪下来,换了个握法,低头数了数脚步到路口的距离。
李旭在通讯店柜台后头动了一下,刀从膝盖上抬起来,平搁在手里。
这帮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用猜了。
张恒的拇指从小剑护手上移开,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他重新看了一眼门口那七八个人,铁箱子,燃油桶,绳子,带枪的两个站在两侧,其余的在等刘立军拿主意。
有趣的是,等了这么长时间,这帮人连金麟府的大门都还没迈进去。
还在外头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