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收到回礼的后辈
几乎是藤田时彦信息刚刚发送完成的几秒钟后,对话框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前辈喜欢就好,放在我这里也是闲置,能送给懂得欣赏的人,它才算有价值。】
典型的场面话,滴水不漏。
藤田时彦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关掉对话框,到现在,他很明确对方一定为了某种他还不知道的目的接近自己了。
一个麻烦,并且可能会源源不断的带来新的麻烦。藤田时彦这么总结诸伏景光的行为举止。
藤田时彦转回身,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刚进组织时用的学习笔记,里面记录了电子设备维修、监控系统搭建、加密协议基础等所有他当时需要掌握的知识。
学校是乌托邦,出了社会才是真正的学校。藤田时彦略带怀念的翻开本子,一点点重温当时记下的内容,顺便也是检查里面的内容。
都是些基础不涉及机密的。
翻到最后一页,藤田时彦将本子合上了,拿着这本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诸伏景光的工位前,把本子放在桌面上。
放好后,藤田时彦又回到自己座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走回去,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
做完这些,藤田时彦如释重负一般坐回自己的椅子,重新面对屏幕,打了个大哈欠。
村谷直人在旁边全程目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震惊中带着委屈:“时彦组长,那是你的宝贝笔记本吧?你之前连碰都不让我碰的。”
“反正也用不上,放着也是积灰。”藤田时彦说,“新人送了那么大的礼,不回礼不合适。”
村谷直人看看笔记本,又看看藤田时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委委屈屈的转回身继续看手机视频了。
维修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和村谷直人视频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藤田时彦盯着屏幕,最终还是以手臂为枕头趴了下去,只是闭上眼睛,就又是一个大哈欠。
明明身体困的不行,但藤田时彦此刻的精神竟然没有睡意,昨天晚上眼睛一闭就是琴酒老大,而现在,趴在工位上补眠,闭上眼睛却突兀的想起诸伏景光。
孽缘,都是孽缘。
回礼,那是回礼。
昂贵的、稀缺的黑胶换一本旧笔记本,从价值上看完全不对等,笔记本里面所写的技术、知识、是他赖以生存的筹码,在他眼中的价值绝对比黑胶要高。
藤田时彦不知道新人是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回礼。
第二日上午九点,维修间的门被推开,正常休假完的诸伏景光走进来,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如既往维修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早,直人前辈。”
“早,绿川!”
几乎是前后脚,村谷直人也到了维修间,看着已经走进去的诸伏景光热情的招呼,顺便提醒了他,“时彦组长给你留了东西在桌上哦!”
诸伏景光连忙看向自己的工位,目光落在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和旁边的签字笔上。
诸伏景光顿了顿,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藤田时彦工整的字迹:【电子设备维护与监控系统基础操作笔记,学会这一本,技术组的工作你大多数都没有问题。】
然后,在下一行,字迹似乎略微收紧了些,墨水也更深一点:【看不懂的时候再问我,要真的真的看不懂的时候。】
诸伏景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几乎能在脑中想到藤田时彦写下这一些文字时候的眼神,一种混合着胜利感和复杂情绪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太好了,诸伏景光想着,这本笔记,这张便签,毫无疑问意味着他这些天的刻意接近起了作用,藤田时彦在回应他的好意和接近,虽然依旧保持距离,划定边界,但终究是递出了某种东西。
任务的齿轮,向前推进了一格。
“那是时彦组长的宝贝笔记本,很不错吧!”村谷直人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某种夸张的敬畏,“我跟你讲,绿川,我刚来的时候,有一次遇到难题,想借来看看,你猜时彦组长怎么说?”
诸伏景光抬起眼,看向村谷直人,年轻人脸上那种我要分享一个大秘密的表情太过鲜活,太过好懂了。
“他说,‘你自己先想,想不通就去翻标准手册,手册没有就拆个设备自己试,试坏了再修,修多了就会了,光看我的笔记本你是不会真的学会的。’”村谷直人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藤田时彦的语气,然后肩膀垮下来,“总之就是就是不肯直接借!他说那本子里记的都是他自己踩过的坑和绕过的远路,直接看了不好,哎呀,反正就是很宝贝啦!”
诸伏景光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但捏着便签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村谷直人话语里的单纯和笃定,像是跟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诸伏景光刚才那层因任务进展而升起的欣喜。
诸伏景光翻开后续的内容页,字迹工整,配有详细的手绘图和批注,有些页面还贴着便签,补充了后续实践中发现的新技巧。
诸伏景光仿佛能看见藤田时彦上课认真听课和做笔记的模样,能看到藤田时彦坐在维修间里,对着设备或代码,拧着眉头,一丝不苟地记录、分析、总结的样子。
那应该是一种与他平时表现出的懒散摸鱼截然不同的状态,是剥离了组织阴影后,一个纯粹的技术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
聪明,敏锐,善于学习和归纳,并且有着好学生般的自律和细致,这些特质,此刻透过纸张和墨迹,无声地传递过来、
诸伏景光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藤田时彦的方向。
这个点,藤田时彦应该还没有到工位上。
诸伏景光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页复杂的信号流程图,指尖感受到纸张上墨水笔写过的痕迹。
藤田时彦的一切反馈都是浮在精心编制的谎言之上,指向的是一个虚构的、勤奋好学的底层成员绿川光,而不是他诸伏景光,不是一个怀着明确窃密目的、每一步接近都经过计算的卧底。
诸伏景光知道自己正因为卧底任务利用对方的孤独,利用对方对善意笨拙的珍视和回馈习惯,投其所好。
他送出了那份刻意寻来的昂贵黑胶,而现在,他得到的回礼,是一本对方视为宝贝的笔记本,和一张写着“真的真的看不懂的时候”的、带着某种无奈又纵容意味的便签。
诸伏景光无措的捂住心口,愧疚的感觉更深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利用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