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买糖的前辈
我给的压力有这么大吗?连绿川都开始抽烟了?藤田时彦目光上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诸伏景光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抽烟室的烟味浓重,即使他站在窗边,又在走廊里走了一段,恐怕还是沾染了一些,他没想到藤田时彦嗅觉这么灵敏,已经快散完的味道还能被发现。
“啊......是。”诸伏景光点点头,承认得有些无奈,“有点头疼,想着去透口气,顺便....嗯。”
诸伏景光觉得藤田时彦不会喜欢抽烟,下意识的省略了抽烟两个字,但意思明确。
藤田时彦看着他,眼睛里情绪有些复杂,一闪而过的“吸烟有害健康”的不赞同,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要说出口的一瞬间,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
藤田时彦及时的制止了自己。
对于下属的私人习惯与私人生活什么的,上司不应该指手画脚吧,又不是朋友,这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同事的边界了。
不好闻,他不喜欢的有很多,烟,酒,都属于此类,除非必要的应酬,他自己几乎不碰,但他没有什么立场去管其他人。
他是组长,是前辈,但不是谁的保姆或监护人,提醒一句少抽点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说,就是越界,是冒犯,是可能引起反感和疏离的多管闲事。
藤田时彦讨厌越界,无论是别人越他的界,还是他越别人的界。
藤田时彦收回了在嘴边的劝诫,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回了头,重新面对屏幕,装作毫不在意,声音平淡地丢下一句:“少抽点,那东西没好处。”
很普通的一句提醒,是属于藤田时彦的略显生硬的关心。
“是,前辈。”诸伏景光低声应道,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再继续手头的工作,而是假装整理文档,心神却飘远了。
烟味被注意到了啊。
这或许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在卧底生涯中,任何可能暴露习惯、关联线索的细节都需要注意,藤田时彦的敏锐,再次给诸伏景光敲了警钟。
诸伏景光抬起手,细细的嗅了嗅残留的烟味,自己从抽烟室那种满是烟气的地方出来没有感觉,这么靠近一闻,香烟的味道是有一些呛人了。
满身的烟味,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诸伏景光有些坐立难安,不被点破还好,既然被点破后,诸伏景光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大型的空气污染源,现在,立刻,马上,他就想要回到他的小宿舍去好好的把自己身上的烟味去一去。
诸伏景光坐立难安。
同时,藤田时彦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手指机械地敲击着,心神在早飞远去了,脑子里有一小块角落,想着刚才绿川光身上的淡淡烟味,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带着点幼稚和笨拙。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藤田时彦记得以前在哪个乱七八糟的网页上看过,说想戒烟或者减少抽烟的人,嘴里有时候需要有点东西占着。
糖果,口香糖,或者棒棒糖?
棒棒糖?
藤田时彦的思维诡异地跳跃了一下,便利店那种五颜六色的、甜甜的、一根棍子支着的糖果,一直很受小朋友的欢迎,绿川光,虽然自己没见他吃过糖,但应该不讨厌甜食吧?上次的蛋糕他吃了。
如果无意中买多了,或者别人送的吃不掉,为了不浪漫,分给他几根是不是就不会显得太刻意?就像之前分蛋糕一样,只是同事间寻常的零食分享。
这个想法让藤田时彦耳根微微发热,觉得有点太傻了,简直像小学生处理人际关系,而且,棒棒糖能顶什么用?该抽烟的人还是会抽。
可是万一有点用呢?哪怕只是让绿川在想抽烟的时候,犹豫那么一下,或者少抽那么一两根?渐渐地也能达到戒烟的效果吧。
藤田时彦抿了抿唇,他悄悄点开浏览器的一个隐藏标签页,快速搜索了一下替代戒烟的小零食,发现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琳琅满目的,他扫了几眼,然后默默下单了几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并且外包装和香烟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做完这一些,藤田时彦像是做贼心虚的关掉标签页,才深吸一口气,偷瞄维修间的另外两人。
至于绿川光要不要,那是他的事,自己给了,心意到了,界限也没越过。
嗯,就这样。
藤田时彦定了定神,将那些关于烟味和棒棒糖的琐碎思绪强行压到心底最角落。
糖果还在快递的路上,日子却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接下的几天,维修间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无形的加速键,随着朗姆定下的死线越来越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浓度就越来越高,键盘敲击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偶尔被村谷直人困倦的哈欠或藤田时彦揉按太阳穴的细微声响打断。
藤田时彦很忙。
北美据点数据的烂摊子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他几乎住在了维修间,甚至为了跑一个数据两天没有回过宿舍洗漱,深棕色的头发彻底放弃了管理,有几缕顽固地翘着。
空井诚每天会来一趟,有时是一壶新泡的浓茶,有时是一些营养的餐饭,然后拍拍藤田时彦的肩膀,不多言,只是眼神里带着沉甸甸的关切。
村谷直人被高强度的工作压得没了平时的活蹦乱跳,眼睛下挂着两个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但他咬着牙没抱怨,只是偶尔在藤田时彦分配新任务时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又来了?”,随即又埋首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和数据搏斗,乖巧的让人心疼。
诸伏景光则一如既往地平稳,他高效地处理着分配给自己的部分,动作精准,出错率低得惊人,惊人的是,他依然是最晚离开的人之一,有时藤田时彦凌晨揉着酸涩的眼睛抬头,还能看见他工位亮着的屏幕,以及映在屏幕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只有极偶尔,诸伏景光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一边点头瞌睡一边还在坚持的藤田时彦。
藤田时彦不是没注意到诸伏景光的目光,甚至偶尔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时,四目相对,对方总是关切的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让藤田时彦无话可说。
但那天之后,藤田时彦就没有再闻到对方身上有烟味了。
藤田时彦按下困意,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现在他就希望有一个人能如同天神降临一样,踏着七彩祥云来解救自己与水顺火热的工作死线之中。
可惜,最有可能救救自己的琴酒老大已经有好几天没消息了,加密频道里静悄悄的,最近连空井前辈都不知道琴酒的动态,只是从朗姆那边的小动作越发猖狂可以感觉到,琴酒老大的处境并不太好。
压力如同实质的茧,一层层裹上来,沉闷,窒息,藤田时彦甚至想要鱼死网破一把,但怂字开头的他只能唯唯诺诺、窝窝囊囊。
直到那个下午。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在很长一段时间,藤田时彦不会忘记这个时间的。
村谷直人正对着一段异常顽固的代码较劲,嘴里无意识地啃着能量棒的包装纸边缘。、
诸伏景光刚结束一轮数据清洗,正起身去接第三杯水。
藤田时彦瘫在他的工学椅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思考着晚上要不要让村谷直人去买点真正能提神的东西,或者是速效救心丸,他感觉自己心脏也在突突突的跳,网上的小视频说过,这是猝死的前兆。
就在这时,维修间的门被推开了。
藤田时彦认命的以为有时津登纪子又送来什么小任务来对接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下了,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却发现门口异常的安静,不由得好奇的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
村谷直人啃包装纸的动作僵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像小动物感知到了掠食者的靠近。
诸伏景光正走到饮水机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接水的动作放缓到近乎停止,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微微侧身,目光迅速而隐蔽地扫向门口。
维修间的门,并没有被敲响。
一道高大、挺拔、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出现了!银色的长发流淌着冷冽的光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微微偏头,帽檐下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缓慢地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诸伏景光从未亲眼见过琴酒,只在组织的内部资料和极少数流传的模糊影像中见过这个男人的侧面或背影,他知道琴酒是组织最顶尖的杀手,是行动组的绝对核心,是令无数卧底和叛徒闻风丧胆的“清道夫”。
但知道和亲身感受,是两回事。
当琴酒那道目光扫过他时,诸伏景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巨响,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穿透性的扫描,仿佛能剥开他精心构筑的绿川光的外壳,直视内里的诸伏景光。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和琴酒的视线接触,将自己尽可能躲在在饮水机和柜子形成的阴影夹角里,同时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可能的表现的正常一点。
琴酒的目光并没有在诸伏景光身上停留太久,藤田时彦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惊喜表情都快具现化了。
“琴酒老大,你怎么来了?”藤田时彦问,声音中除了惊喜,还带着几分的委屈,“我这边正忙着啃朗姆塞过来的北美硬骨头,没空泡咖啡啊。”
这近乎抱怨的语气让村谷直人倒抽一口冷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和琴酒并不怎么见面,只是看到琴酒就像是小动物见到天敌一样,他敬佩地看向藤田时彦,又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门口的琴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恨不得立刻变成透明人。
琴酒似乎对藤田时彦的态度习以为常,他迈步走了进来,伏特加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戴着墨镜,表情憨厚,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金属密封箱。
琴酒走到维修间中央,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村谷直人和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诸伏景光,最后回到藤田时彦脸上。
“进度。”琴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废话。
琴酒老大的风格。
藤田时彦叹了口气,走回自己工位,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加密的进度面板,侧过身让琴酒能看到屏幕,“比预想的麻烦,总体进展还算顺利。”
琴酒的目光在那进度面板上停留了几秒,微微颔首。
“干扰已经清理了。”琴酒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短期内,朗姆的手伸不过来这里。”
琴酒的语气平淡,但在诸伏景光的耳中能品出腥风血雨来,那绝不会是温和的手段。
但对于藤田时彦来说,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他由衷地感谢琴酒这份冷酷的效率。
“谢天谢地,”藤田时彦揉了揉脖子,“不然我真怕哪天被他们的‘补充要求’活埋了。”
琴酒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转向伏特加手里的金属箱。
伏特加立刻上前一步,将箱子小心地放在藤田时彦工作台旁边一张相对空旷的台面上,动作轻得仿佛里面装着易碎品。
“这个,”琴酒用下巴点了点箱子,“需要处理。”
“不是,琴酒老大,我以为你是来帮我减轻工作量的!”藤田时彦皱眉,却还是认命的走过去,打量着那个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的金属箱。
箱体是哑光黑色,接缝处有精密的密封条,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刻着一个属于组织武器研发部的特殊徽记。
“武器?”藤田时彦问,语气里的不情愿更明显了,“老大,我是修电子设备的,最多兼职一下通讯中继和监控系统,武器维护有专门的部门,而且这玩意一看就知道是烫手山芋。”
“常规部门处理不了。”琴酒言简意赅,理所当然的说,“我的任务在你这里,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的。”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藤田时彦撇了撇嘴,知道推脱不掉,双手一摊,眉头一挑,“这是当然的,琴酒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