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烫手的山芋
藤田时彦俯身,仔细检查金属箱的锁扣和密封条,然后从自己工具墙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精准地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多频解码器。
“密码?”藤田时彦头也不抬地问。
琴酒报出一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只听过一耳朵,藤田时彦就能记下并快速输入,解码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进度条读取。
几秒后,箱体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密封条自动收缩,箱盖缓缓向上弹开一条缝隙。
藤田时彦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地将箱盖完全打开,只见箱内衬着黑色的防震绒布,中央固定着一把朴实无华的枪。
藤田时彦皱眉,打量着那个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的金属箱,再看看里面那把组织里人手一把的枪。
“枪?买珠还椟?”藤田时彦问,语气里的不情愿更明显了,他指着自己,“老大,看清楚了,电子设备组,修监控、修服务器、偶尔搞点加密破解的地方,枪械维护保养在行动组自己的库房,或者找研发部那帮武器疯子,我都这么忙了?你就不能少折腾我一次嘛?”
“不是常规维护。”琴酒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维修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行动组最近一次回收任务,目标物品是一份加密存储介质,原计划嵌入特制信标外壳进行转运,但交接核对时,被当地的老鼠发现了,在他销毁前,我们的人找到了他,现在这个,”
琴酒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老鼠在临死前把我们要的东西嵌入这把枪里,手艺不够的,打开就直接把存储的芯片销毁。”
藤田时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该有的东西?炸弹?追踪器?还是什么更麻烦的?”
“初步扫描无法确定具体性质。”琴酒的语气依旧平稳,“需要在不触发任何可能内置防护机制的前提下,安全拆解。”
藤田时彦顿时觉得这把枪充满了罪恶,这简直不能用烫手的山芋来形容了,这是待爆的炸弹啊。
琴酒看向藤田时彦:“你都做不到,也没有其他人能了,常规武器技师和研发部的人,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话很重,不放心,意味着怀疑内部可能有问题,或者担心消息走漏到不该去的地方,比如朗姆那边。
藤田时彦沉默了,这对自己能力的爆表的信任到底是从何而来啊。
“所以,我就是那个倒霉的‘绝对保密’?倒霉熊停播了,原来是在我身上开启新赛季了啊。”藤田时彦苦笑,抓乱了本就翘起的头发,“这东西来源有问题,还可能自带惊喜,你让我在这么个地方拆?”
藤田时彦环顾了一下堆满电子元件的维修间,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
琴酒没说话,只是目光瞥向维修间里侧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
藤田时彦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暗室,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去的。”
琴酒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给藤田时彦拒绝的可能,他也知道藤田时彦不会拒绝。
藤田时彦转向那个金属箱,神色变得专注而谨慎,毕竟是真怕一个不小心,小命就交待了,“有外部扫描数据吗?至少让我知道从哪儿下手不会砰一声。”
隐身一般的伏特加立刻递过一份硬盘,藤田时彦接过,插入自己工位上一个独立的读取器,快速浏览起来,屏幕上显示出那把手枪外壳的多角度扫描图,以及几个重点区域的能量反应和结构异常提示。
确实在握柄衬板内侧指向了一个形状不规则、被多层屏蔽材料包裹的物体。
“屏蔽做得挺专业,”藤田时彦喃喃自语,放大了图像,仔细观察后,才抬起头,看向琴酒,“我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无损。有些屏蔽层可能和外壳结构有物理连接,强行剥离会损坏证据,或者触发未知反应。”
“有时限吗?”藤田时彦不死心的问,要是档期冲突了,他能不能翘掉其中一个。
“72小时。”琴酒回答。
“太少了吧。”藤田时彦抱着箱子,抱怨道,却在琴酒的眼神中渐渐放弃抵抗,“72小时就72小时。”
藤田时彦选择项‘黑恶势力琴酒老大’投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琴酒老大,下回这种‘惊喜包裹’能不能提前预约?我手头北美的数据山还没搬完呢。”
琴酒给出明确指令,“在不危及你自身和据点安全的前提下操作,但我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以及,如果可能,谁的手笔。”
“感谢琴酒老大饶我小命。”
藤田时彦懂了,两个任务要同步进行。
我的命真苦啊,藤田时彦点点头,只敢在心里抱怨,准备抱起箱子,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老大,这芯片里面大概是什么性质的内容,你那边有线索吗?知道大致方向,排查的时候或许能有点针对性。”
话音刚落,藤田时彦就知道自己多嘴了,在组织里面,知道那么多是想要死一死吗?
琴酒的目光在藤田时彦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根据情报来源和获取方式,里面存储的是一份关于潜伏在组织内部的‘老鼠’的身份资料。”
“老鼠”——组织内部对卧底和叛徒的蔑称。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原本就紧绷的空气中炸开。
村谷直人猛地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惊恐。
卧底资料?!这种东西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下意识地看向藤田时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琴酒,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时彦组长接手这样的东西,该不会被牵连吧,卧底听起来都是嫉恶如仇的,该不会伤害时彦组长吧。
而诸伏景光,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声,刺骨的寒意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他的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卧底身份资料?!在这枚芯片里?!被琴酒拿到了?!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无数恐怖的猜测和可能性在脑中疯狂冲撞。
是不是零的身份暴露了?还是自己?或者是其他潜入的同伴?其他国籍的同伴?
极致的危险感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不行,他不能在琴酒的眼皮底下表现出来。诸伏景光立刻垂下眼,控制住呼吸,让脸上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诸伏景光几乎是凭借卧底多年锤炼出的钢铁意志,强行压下了所有生理和心理的惊涛骇浪,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里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疑惑,他的目光慌乱的看向藤田时彦,然后又略带不安地瞥了一眼琴酒,迅速收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握住了自己的袖口。
藤田时彦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内容,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和棘手的神情。
“明白了。”
涉及到老鼠,和他特别爱捉老鼠的琴酒老大,藤田时彦他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他小心地抱起金属箱,走向暗室,进行虹膜和指纹验证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而在藤田时彦身后,低着头的诸伏景光,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卧底资料在琴酒手里,现在要由藤田时彦来初步处理。
危险!极度的危险!
这可能是摧毁他们卧底行动的致命武器!他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必须评估风险!如果可能,他甚至需要影响结果,或者至少,获取信息!
诸伏景光的心跳依旧很快,但思绪已经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剥离出来,变得冰冷而清晰,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诸伏景光飞速思考的同时,琴酒没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看着暗室的门滑开,藤田时彦抱着箱子走进去,门又无声关闭,伏特加依旧安静地站在琴酒侧后方,像一尊沉默的保镖雕像。
就在维修间内气氛依旧凝滞时,伏特加忽然动了,他往前蹭了一小步,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西装内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柔软绒布包着的小东西,递向刚刚暗室门关闭的方向,仿佛藤田时彦还在那里。
“巴贝拉,”伏特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憨厚,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给你,上次听你说喜欢那个系列的新款,我正好弄到了一个。”
绒布揭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制作相当精良的乐队模型钥匙扣,正是藤田时彦前段时间随口提过一句的北海道限量版周边。
维修间里安静了一瞬。
村谷直人的嘴巴无声地张成了O型,看看伏特加,又看看紧闭的暗室门,最后偷瞄了一眼琴酒。
琴酒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既未赞许也未斥责,只是漠然地站着。
暗室的门突然又滑开了一条缝,藤田时彦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戴着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带着诧异和些许无奈的眼睛.他看了看伏特加手里的钥匙扣,又快速瞥了一眼琴酒,确认对方没有生气,才敢伸手接了过来,语气有点干巴巴的:“谢了,伏特加。”
看见藤田时彦真的接过,琴酒冷哼一声,把藤田时彦刚刚弹出来的脑袋又缩回去。
伏特加在冷哼声中一脸严肃的回到琴酒的身后,仿佛刚刚那么大胆的人不是自己。
琴酒似乎终于完成了来此的目的,他再次环视了一圈维修间,目光在村谷直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村谷直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威压盯住,立刻挺直背脊,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
“走了,伏特加。”
“是,大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维修间,如同来时一样突兀,门轻轻合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也一并带走。
维修间里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村谷直人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好几秒,才猛地松懈下来,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我的天!吓死我了!琴酒老大刚才看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心脏要停了,时彦组长居然还得去拆那种东西!”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暗室门,又望向琴酒和伏特加离开的门口,开始下意识的思考琴酒行动的用意。
琴酒亲自到来,是为了施压?是为了确认北美项目的进度?还是为了那把藏着秘密芯片的枪械外壳?亦或都有呢?
诸伏景光想不通,他只知道,琴酒的到来,一定会改变现在技术部的现状。
果然,接下来的半天开始,整个技术部的气氛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之前频繁路过电子设备组维修间附近,或明或暗打量窥探的目光,几乎消失了。
来自朗姆派系或津登纪子小组的补充要求和关切询问,也骤然减少了频率,甚至有一天破天荒的一条都没有,即使有,措辞也规矩客气了许多。
诸伏景光就连走廊里偶尔相遇的其他部门成员,打招呼时笑容都显得真诚了一点,脚步也加快了些,仿佛生怕沾上什么麻烦。
技术部,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琴酒来过了,并且明确表达了对电子设备组某种程度的关注,他已经能从何朗姆的角斗中抽出身来,按不死朗姆,但是技术部的这些小虾米还是轻轻松松的。
在琴酒和朗姆的角力明朗化之前,没有人愿意轻易去碰触这条可能带电的界线。
藤田时彦在第二天下午才从暗室里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青黑更重,但精神似乎还算集中,他转身锁上了暗室的门,确定不会有其他人能进得去,才打算回去宿舍洗个澡,稍微休息一下。
“做完了吗?”村谷直人凑上去想打听。
诸伏景光连忙竖起耳朵听。
村谷直人被藤田时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好奇害死猫,直人,这事知道多了没好处,除非你想被琴酒老大请去‘深度谈话’。”
村谷直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噤声,但眼里还是充满了后怕和好奇。
诸伏景光只是如常地汇报了自己手头工作的进展,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暗室或琴酒的事。
藤田时彦安心的点点头,为诸伏景光的识时务,他接过报告,目光掠过诸伏景光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随口问了句:“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可能是有点累,前辈。”诸伏景光温和地回答,避开了对视。
藤田时彦没再多说,推开维修间的门,听着外面走廊在推门一瞬间变得比往日安静许多的动静,心里不由地感慨:
琴酒老大,有时候还真是好用啊,只是,这份因琴酒老大而来的“安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藤田时彦捏了捏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先把手头必须完成的事情做好吧,还没有拆解完成的存储介质,没有处理好的北美数据,还有.....
藤田时彦瞥了一眼电脑角落的快递跟踪信息,显示他下单的那些“戒烟零食”已经抵达本地配送站。
也许明天就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