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送礼的前辈
“好像活过来了。”藤田时彦在自己的工位前,舒了一口气,琴酒老大回去之后,两天都没有津登纪子发来的新要求,他终于可以有一个晚上能回卧室洗漱并睡一个满觉了。
诸伏景光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手指机械地整理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随着任务接近完成,能给他接触工作并不多了,他反倒成为了整个维修间内最清闲的一个人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一份份报告按时间顺序码齐,把用过的数据线缠绕规整,擦拭屏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一边清理一边偷瞄藤田时彦的方向,特别是今天对方破天荒的带来一个大包裹。
里面会不会是卧底资料芯片?
已经解析出来了吗?那一枚由琴酒亲自送来,由藤田时彦亲手拆解的芯片。这组合本身就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危险。
诸伏景光不断猜测里面会是什么?名单?代号?任务记录?还是某个特定卧底的详细档案?诸伏景光也冒险和零、上级都联络过,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中盘旋,每一种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诸伏景光他必须知道那芯片里到底是什么。
但如何接近?暗室的门只有藤田时彦的虹膜和指纹能打开,他甚至连借口都无法寻找。
直接询问更是自寻死路。他只能等,只能观察,只能在藤田时彦偶尔从暗室出来时,从他疲惫的神色、细微的动作中,捕捉一丝半点的线索。
这种被动和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噬。
“绿川。”
平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诸伏景光纷乱的思绪,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抬起眼,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桌边的藤田时彦。
“前辈。”诸伏景光站起身,语气是惯常的恭谨。
藤田时彦在经过一夜的休整之后,显得容光焕发,乱翘的头发被梳理成一个小辫子,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
“这个。”藤田时彦伸出手,向诸伏景光递过来一个包裹。
“给我的?”诸伏景光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他刚刚关注这个包裹,没有想到这是给自己的礼物。
诸伏景光诧异的看着藤田时彦拆开快递的袋子,里面是一个纸盒子,包装是柔和的浅蓝色和米白色,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看起来朴素得有些过分。
“之前.....嗯,别人送的,买多了。我不太吃甜的。”
藤田时彦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看诸伏景光的眼睛,目光随意地落在旁边的文件架上,仿佛真的只是处理掉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实际上内心已经快被自己窒息了,当时果然还是不应该一上头就买戒烟糖果的!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糖果?
诸伏景光几乎立刻联想到了几天前,藤田时彦嗅到他身上烟味时关心,以及随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当时那微妙的气氛和藤田时彦瞬间收回的关切,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落点。
一盒完整的糖果,快递的包裹都刚刚拆掉,怎么可能是“别人送的,买多了”的呢,诸伏景光一想到这是特意准备的,就觉得轻飘飘的糖果盒会格外的烫手。
要不还是拒绝?诸伏景光心中这么想,却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些糖果时微微停顿,他能看到藤田时彦虽然目光游移,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被拒绝?怕这份好意显得突兀?
诸伏景光垂下眼帘,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将那些糖果接过。
“谢谢前辈。”诸伏景光低声说,将糖果握在手中,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没有立刻吃只是妥善地将它们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动作自然,“我会好好品尝的。”
藤田时彦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转回来,在诸伏景光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眼下并不比他自己浅多少的阴影。
“你?”藤田时彦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又熬了?不是说最近的节奏可以放缓一点吗?”
“还好,处理完分配给的数据就休息了。”诸伏景光回答。这不算谎话,只是休息的质量堪忧,梦里都是加密芯片和琴酒冰冷的视线。
藤田时彦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疲惫。
“有时候思虑太多,会老的很快哦。”藤田时彦说道,如果只是单纯的工作熬夜,为何眼睛里忧心忡忡呢?藤田时彦不知道对方在担忧害怕什么,却知道对方这样的状态不行,就算是铁人,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和精神。
诸伏景光这次是真的怔住了,他想问藤田时彦是怎么知道的,但理智让他的嘴巴像是被502胶水粘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藤田时彦忽然转身,走向他自己的工位,在那一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各有归处的物品里翻找起来。
藤田时彦很少会有这样失礼的举动,诸伏景光更加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多时,藤田时彦拿着一个深灰色、质感厚实的头戴式耳机走了回来,耳机线缠绕得很整齐,耳罩部分看起来十分柔软。
“这个。”藤田时彦将耳机递过来,郑重的放在诸伏景光的手上“我自己改过的,降噪效果还行,暗室里面有些操作需要绝对安静,外部杂音干扰很烦,我会用这个,你在外面如果觉得吵,或者需要集中精神,可以试试,音质一般,但隔音还不错。”
藤田时彦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想解释这举动并非特殊的关心,“有时候直人那小子动静太大,我也用这个。”
“给我了,前辈用什么呢?”诸伏景光左手拿着糖果盒,右手又接过耳机,觉得两只手手上的东西都很沉重。
“我还有,实在不行我再改一个,”藤田时彦甚至做了一个放肆的举动,他摸了下诸伏景光的头,才故作老城的说下去,“你可是我重要的组员。”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藤田时彦手上,手上的动作虽然突兀却很温柔,诸伏景光似乎都能通过藤田时彦的动作感受到对方那双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感觉清晰而突兀,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瞬间波及四肢百骸,诸伏景光甚至能感觉到耳根微微发热,尽管他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仍是绿川光那副略带感激和受宠若惊的模样。
“前辈,这太...”
“拿着。”藤田时彦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但很快又缓和下来,别开视线,“你别熬得太狠,听点安静的音乐也行,好好休息。”
藤田时彦往前进一步,距离更近了一些,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背。
诸伏景光闻到那股来自藤田时彦身上的味道,很干净,甚至有些提神。
诸伏景光伸出手,指尖碰到耳机冰凉的外壳,却感觉还残留着藤田时彦的体温。
诸伏景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漏跳之后,骤然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内鼓噪,但他听不清,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那一点皮肤相触的地方。
藤田时彦的手背骨骼清晰,皮肤干燥,温度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藤田时彦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诸伏景光不是没有跟藤田时彦靠的那么近过,但此刻一种猝不及防的悸动,混杂着长久以来潜伏在警惕与伪装之下,连自己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那里面掺杂了一些更私人、更柔软,因而也更危险的东西。
这一瞬间,诸伏景光想起了自己眼中观察的藤田时彦,想起了藤田时彦揉着太阳穴强打精神的样子,想起他面对琴酒时表面抱怨实则无奈包容的态度,想起他扔给村谷直人的薄毯,想起他对自己那生硬却真实的关心,想起他此刻别开脸、耳根却似乎泛起极淡红色的模样。
很可爱。
诸伏景光咽了一口口水。
“绿川?”
藤田时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诸伏景光才猛地回神,他不敢回想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能在两人僵硬的气氛里,快速回复一句“谢谢前辈。”。
诸伏景光说完感谢,又连忙接上一句,“我会妥善使用的。”
藤田时彦似乎点了点头,目光是担忧和疑惑,却贴心的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暗室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维修间略显空旷的中央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他看着藤田时彦在暗室门口进行验证,虹膜扫描的微光在那张疲惫的侧脸上掠过,然后门滑开,那道身影没入其中,门又无声关闭,隔绝内外。
维修间重新只剩下他和不远处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对刚才短暂互动浑然未觉的村谷直人。
诸伏景光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将耳机和糖果轻轻放在桌面上,那里似乎还萦绕着极淡的、属于藤田时彦的气息。
心跳依然有些失序,脸颊的微热尚未完全褪去,自己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样。
诸伏景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刚才那瞬间汹涌而上的、混乱的悸动压回心底深处。
不对劲。
这感觉不对劲。
诸伏景光告诫自己,你身处龙潭虎穴,背负着同伴的性命和沉重的使命,每一分每一秒都行走在刀尖之上,你的神经应该像绷紧的弓弦,你的情感应该像冻结的冰湖,而不是因为一个御守、几颗糖果、一副耳机、几次关心就方寸大乱,心跳如鼓。
这太危险了。
诸伏景光,你在想什么?
诸伏景光猛地睁开眼,他强迫自己的思维从那些暧昧不明的情绪中抽离,转向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那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那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靠近的渴望,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不合时宜的私人情感,那一定是恐惧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藤田时彦正在拆解的芯片里,极有可能存储着卧底的身份资料。
而他,诸伏景光,正是卧底之一。
每一次藤田时彦在暗室里的操作,都可能是在揭开他身份的最后一道屏障,每一次与藤田时彦的互动,在获得对方信任的同时,也在消耗着对方的信任。
冷静一点,诸伏景光,你要记住,藤田时彦不是一般看似温和无害的技术部组长,他是琴酒信任的人,此刻手中握着的,可能就是能将他,将零,将许多人置于死地的钥匙。
所以,诸伏景光,你会因为对方的靠近而紧张,会因为对方的善意而心生波澜。
所以,诸伏景光,你需要藤田时彦更多的信任,你必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不合时宜的感情,不仅是软弱,更是取死之道。
绿川光只需要是恭敬、温和、勤奋、偶尔有些天赋的技术员。
诸伏景光则需要冷静、决绝、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卧底。
诸伏景光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暗室门,他拿起桌上那副降噪耳机,端详片刻,然后小心地戴在头上。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藤田时彦的手艺一如既往的让人惊艳,村谷直人敲击键盘的啪嗒声、远处设备的嗡鸣、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绝对的寂静包裹了他,让诸伏景光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勤勉、偶尔能发现一些细微问题的绿川光。
对,他是绿川光。诸伏景光在一片寂静中,不断的说服自己将面具重新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