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差了的前辈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藤田时彦屏息凝神,手中的工具稳稳的握着。
特制的防静电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密工具,还有一堆从枪械握柄衬板中剥离出来的屏蔽材料碎片,芯片很小,约莫指甲盖大小,深灰色的封装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处几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不专业的工具粗暴地撬动过。
真是外行人的暴潜天物,这种精密的芯片娇弱的很。
藤田时彦拆解芯片用了将近两天,待在暗室内,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每一次都是等到肚子饿了才跑出去觅食,偶尔也有因为精力太过于集中导致差点饿过头了,毕竟每一秒都像是在拆解一枚不定时炸弹,事实上,这玩意儿可能比炸弹更致命。
藤田时彦的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稳定而有些发麻,眼眶干涩,但精神却异常集中,直到最后一层防护层被小心翼翼剥离,露出芯片本体,他才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没有爆炸,没有自毁,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只是考验技术而已真是太好了,哪怕碰到一点芯片的脚,这一张芯片就会失去作用,这种技术以前经常用于对于其他国家的技术封锁。
藤田时彦捏着镊子,将芯片轻轻夹起,放到高倍放大镜的载物台上,他俯身,调整焦距,芯片表面在镜头下逐渐清晰。
然后,藤田时彦看见了。
在芯片封装外壳的一个极隐蔽的角落有一行极其模糊的刻痕,几乎与外壳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刻意检查每一个可能的标记,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几个日文字符,极其模糊,甚至有几个笔画已经残缺,但藤田时彦还是辨认出了大概的轮廓和结构。
这行字意味着,这枚芯片的来源,极可能与日本本土有关,是源于日本的信息情报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藤田时彦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行模糊的刻痕,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停止停止,不能再看下去了,藤田时彦的心脏骤然缩紧。
悬崖勒马一般,危机感打破了藤田时彦所有探究的欲望,他的呼吸在防尘口罩下变得沉重,他感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着他的工装,冰凉黏腻。
藤田时彦直起身,关掉了放大镜的照明灯,暗室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头顶的无影灯,就着这唯一微弱的光源,他摘下手套,指尖冰凉,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藤田时彦握了握拳,强迫自己镇定。
明哲保身。
在组织里生存的第一要义,不是能力有多强,不是功劳有多大,而是要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好奇心在这里不是美德,是催命符。
更何况这枚芯片涉及“老鼠”,琴酒老大亲自盯着的任务,继续深究下去,他会看到什么?被抓住壮丁就已经是最温柔的结局了。
组织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技术人员安稳地活下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
藤田时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平静了。
好险,差点万劫不复了,藤田时彦心中感叹。
藤田时彦动作迅速地将芯片放入特制的防静电密封袋,封口,贴上编号标签,然后将工作台上所有的工具归位,清理掉每一片可能遗留的碎片,甚至用专用的清洁布擦拭了台面。
最后,藤田时彦将密封袋放入琴酒带来的那个金属箱中。
“咔哒。”
箱盖合拢,锁扣扣死,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藤田时彦拎起箱子,走到暗室门边,他转回头,再一次确认已经收拾好了,才进行虹膜和指纹验证。
门滑开,外面维修间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藤田时彦眯了眯眼,拎着箱子走了出去,给琴酒老大发送好消息。
琴酒收到消息的速度比藤田时彦预想的还要快。
藤田时彦刚从暗室出来不到半小时,正瘫在工学椅里,正品尝着自己倒得温度刚好的水润喉,维修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依然是那身黑色长风衣,银色长发,帽檐低压,琴酒走了进来,伏特加沉默地跟在身后。
维修间里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连键盘敲击声都停滞了一瞬,村谷直人保持着双手悬空的姿势僵在座位上。
藤田时彦放下水杯,站起身,他走到琴酒面前,将那个金属箱递了过去。
“拆解完毕,芯片已剥离,外部防护机制已失效,没有触发任何预设反应。”藤田时彦的条理清晰的汇报,“芯片本体在这里,枪械外壳和所有屏蔽材料残骸在暗室内的处理箱,需要进一步销毁的话,随时可以处理。”
藤田时彦的声音带上骄傲,“我可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琴酒没有立刻去接箱子,他的目光落在藤田时彦脸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缓慢地扫过藤田时彦眼底的青黑。
几秒钟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沉默的让藤田时彦都开始要想自己是不是那句话 没有说对。
然后,琴酒勾起一抹笑,伸出手,接过了箱子,他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有力,接过箱子的瞬间,藤田时彦感觉手腕一轻。
“我给你留了休息的时间。”琴酒说。
一旁的伏特加附和的点头,赞同琴酒的说法。
说的好像是我自己想要加班一样,藤田时彦心中腹议,如果在琴酒老大这里踩着截止死线的话,只会迎来对方更加严苛的任务和更加极限的时间而已。
琴酒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内里的芯片,确认无误后,又将箱子直接交给伏特加提着。
“内容。”琴酒开口,依旧是简短的命令式语调。
藤田时彦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直视。
“只做了物理拆解和基础外观检查,芯片表层有一处不明显的轻微划痕,可能影响部分数据读取稳定性,我没有进行任何数据层面的解析和读取操作。”
藤田时彦下意识隐瞒自己看到的那些像是日文的痕迹。
藤田时彦顿了顿,整理下思绪,才接着补充道,“我认为直接进行数据读取风险未知,可能触发芯片内预设的防护或自毁协议,这部分不是我擅长的,我建议你找个更专业的。”
琴酒看着他,没有说话,良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藤田时彦紧绷的神经却骤然一松,他过关了。
“很好。”琴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拎着箱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琴酒老大。”藤田时彦忽然叫住他。
琴酒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帽檐下的目光斜睨过来。
藤田时彦舔了舔有些干巴的嘴唇,开口道:“北美据点的数据工作,刚刚全部完成了,报告已经加密上传到指定服务器。”
琴酒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效率不错。”
就这?藤田时彦很想夸张的工作内容和工作难度一项项列给琴酒听,最后却还是怂了。
“这次能这么快理清头绪,多亏了莱伊在北美那边的现场配合。”藤田时彦继续说,“他提供的现场检测数据,帮我们节省了时间,尤其是几个关键的异常数据流,如果没有他实地确认,光靠远程日志分析,我们可能会走不少弯路。”
藤田时彦提到莱伊时,刻意强调了对方贡献的不可替代性,毕竟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肯定要在工作报告里面给他体现出来,后期如果有要论功行赏,可不能忘记对方的贡献。
琴酒转回身,正面看向藤田时彦,对于莱伊这个代号出现的藤田时彦的口中并不奇怪,但是莱伊竟然主动帮助了藤田时彦,而且还是有大功劳的,这还是引起了琴酒的好奇。
“莱伊?”琴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直,耳朵听不出情绪,面上也看不出区别。
“是。”藤田时彦点头,继续为赤井秀一邀功,“虽然他主要负责行动组的外勤,但这次在技术层面的敏感度和执行力,确实出乎我的预料,是个可靠的合作者。”
藤田时彦看说的差不多了,点到即止,不再多说,邀功要恰到好处,过分渲染反而惹人生疑。
琴酒沉默了片刻,有些趣味的打量着藤田时彦。
藤田时彦紧张的站着,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该在委婉一点,万一被琴酒老大认为自己是在收买人心,拉帮结派,探究组织秘密,然后一枪给顺手清理了多冤啊。
但琴酒最终只扔下“知道了”这三个字,便不再停留。伏特加拎着箱子,和藤田时彦匆匆打了声招呼,连忙跟上去。
门关上的瞬间,村谷直人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我的妈呀,时彦组长,你居然还敢跟琴酒老大提别人,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超怕刚刚琴酒老大反过来说我们把机密给外人看”
“莱伊就是派来帮忙的,人家做了事情,自然要给别人应有的收益。”藤田时彦揉了揉眉心,也松了口气,“照你这个性格,一百年都别想当上领导。”
“我为啥要当领导,你有在不就好了?”村谷直人脱口而出,就他这性格还当领导,第一天接任务,第二天团灭的领导吗?
“你就多长点心眼吧,别被卖了还傻乐。”藤田时彦感觉自己要操的心更多了,“下午就好好休息去吧。”
交完芯片,完成北美项目的最终汇报,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工作、精神紧绷,耗光了小组成员最后的精力。
“我感觉我还可以啊。”村谷直人感受了一下自己,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像是在证明自己的精神头还很好,他反观藤田时彦,就算有琴酒老大的照拂,大量工作早已经让对方眼底青黑,只是离着猝死还有一段距离。
村谷直人只需要关注藤田时彦分下来的工作,但藤田时彦除了北美这一块硬骨头,还有琴酒老大的芯片任务,更加的辛苦。
“时彦组长,你去休息呗,我来收尾。”村谷直人说,这里面最适合这份工作的就只剩下他了,并且诸伏景光的权限不支持他来做这份工作。
藤田时彦看着村谷直人故意瞪大的眼睛,最后也没有再坚持,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大部分都已完成,剩下的只是一些归档和日志整理。
藤田时彦需要呼吸一点维修间以外的空气,看看外面的花草树木,他几乎是被村谷直人推着出了门,维修间的大门在他眼前砰一声被关上并且反锁了。
藤田时彦无语,却勾起一抹笑,幸好对方还记得让自己拿上自己的pad。
藤田时彦离开后,漫无目的地在据点内部走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其他部门制服的人匆匆走过,见到他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谨慎。
看来琴酒老大造访技术部的余威仍在。
藤田时彦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不知不觉,藤田时彦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放置着几张沙发、一张茶几,还有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售机,贩卖着咖啡、茶和几种乏善可陈的饮料。
看来平时很少有人来,算是个被遗忘的角落,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和情报部有点近了,怕引火上身吧。
毕竟作为朗姆直属的部门,情报部的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做事就像是语文的阅读理解一般,一件小事都能被列出abcd。
藤田时彦正要走过去,却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是绿川光,和波本。
诸伏景光背对着藤田时彦这个方向,安室透则侧坐着,面朝走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两罐刚刚打开的咖啡,他们似乎在闲聊,姿态放松,安室透脸上甚至还带着他那无可挑剔的浅笑。
藤田时彦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这种同事间私下的社交场合,他一向不喜欢介入他人的私人空间,也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社交,更何况,对方是波本,朗姆眼前的红人,而绿川是他手下的组员。
但此刻看起来,他们似乎颇为熟稔。
就在藤田时彦准备转身离开时,安室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恰好与藤田时彦的视线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