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收拾残局的几人
纸币在手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藤田时彦蹲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捡起，捋平，递出。
“时彦组长。”村谷直人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带着点自暴自弃，“我手酸了，浪漫的代价也太大了吧，我再也不相信小说里面的浪漫了。”
藤田时彦撇撇嘴，村谷直人记吃不记打，这次的小闹剧他能记到下个星期，就算是谢天谢地了，接下来他就会喊着新的浪漫故事，或者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知道的新玩意，然后兴致冲冲的将他付诸实际了。
“要不我们先把蛋糕吃了？万一蛋糕化了怎么办？”村谷直人可怜巴巴的提出自己的想法，反复性的动作快把他逼疯了，而且旁边的几个人也都不说话，仿佛捡的不是钱，而是在cos捡麦穗的女人。
“那是奶油蛋糕，不是冰淇淋蛋糕。”藤田时彦终于抬起头，看了村谷直人一眼，“不会化。”
“哦。”村谷直人委屈巴巴的点点头，又低头捡了两张钱，忽然又问，“那香槟塔呢？现在搭吗？”
藤田时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村谷直人，最后看向满地的纸币，“你准备把香槟塔搭在哪儿？”
村谷直人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客厅的地面被纸币覆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寸裸露的地板，唯一的桌面上放着的是他买来的大蛋糕。
“呃.....”村谷直人卡壳了。
空井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先收钱。”藤田时彦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捡钱，“收完了再说别的。”
诸伏景光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又捡了一会儿，村谷直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藤田时彦抬头。
村谷直人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时间。
“七点半了。”村谷直人说，表情有点茫然，“食堂是不是已经关了？”
藤田时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窗外，天色确实已经暗下来。
“关了。”空井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他看了眼手表，“食堂晚餐供应到七点半，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藤田时彦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看手里还没捡完的纸币，又抬头看看还剩大半的客厅地面。
“那要不？”村谷直人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亮起来，“要不我们自己做饭吧！”
藤田时彦的手指顿住，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自己做？”藤田时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知道厨房是什么样吗？”
“对啊！”村谷直人已经兴奋起来了，把手里刚捡好的那捆钱往旁边一放，站起身，“去超市买菜！回来自己做！绿川的生日，当然要吃顿好的！”
藤田时彦无力的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做饭，藤田时彦想起自己那间几乎没开过火的厨房，想起冰箱里除了速溶麦片和几包姜茶之外空荡荡的隔层，想起上一次尝试做饭时卖相惨烈的鸡蛋。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藤田时彦开口。
“空井前辈！”村谷直人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了，他转向空井诚，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超市吧！空井前辈开车来的吧？”
空井诚端着保温杯，看了眼藤田时彦，又看了眼村谷直人，最后目光落在诸伏景光身上，停顿了一瞬。
“好。”空井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
藤田时彦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村谷直人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往外走，看着空井诚慢悠悠地跟上去，看着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维修间里只剩下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人。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总而言之就是十分尴尬。
藤田时彦低着头，继续捡钱，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纸币，仿佛那上面印着的是什么需要破译的密码。
诸伏景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捡着各自面前的纸币，谁都没有抬头，谁都没有开口。
藤田时彦在想稍后要怎么处理村谷直人买回来的那一堆菜，现在是不是应该就多下载几个做菜的app以防万一。
又捡了一会儿，诸伏景光忽然开口。
“时彦前辈。”
“嗯？”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他。
藤田时彦被诸伏景光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移开视线，但又觉得这样太明显，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藤田时彦又开始变得僵硬了。
“这个。”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指了指已经收了一大半的纸币，“太多了。”
“什么？”藤田时彦愣了一下。
“这些钱。”诸伏景光说，目光落在手里那张万元纸币上，“一千万日元，太多了，我不能收。”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藤田时彦并不觉得，“收着就行。”
“可是....”诸伏景光犹豫，心中想着有没有更好的拒绝的方式。
“没有可是。”藤田时彦打断他，继续低头捡钱，单方面开启了已读不回的模式。
“今天这个日子，是假的。”诸伏景光顿了顿，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一点，还是说了出来，“不是我真正的生日，是随便填的。”
藤田时彦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停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档案上的出生日期很可能是假的，在组织里，谁会填真的？他自己档案上的日期也算是假的，毕竟他和村谷直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但面对诸伏景光的坦然，藤田时彦反倒是有点烦躁，就像是自己付出的心意被笼罩着一层隔阂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我知道。”
诸伏景光抬起眼，诧异的看着藤田时彦。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藤田时彦继续说，“但假的也可以过，有人过真生日，有人过假生日，都一样。”
“而且，”藤田时彦放下手中的钱币，转而认真的注视着诸伏景光，“我想给你过，这些钱也是心意。”
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久到藤田时彦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久到藤田时彦开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久到藤田时彦已经开始在心里骂自己藤田时彦你这个白痴你在说什么啊。
“还有，”藤田时彦忽然又开口，“你也不用那么急。”
“我不懂什么心理分析，也做不来好的心理老师，这么跟你说也有点越界了，”藤田时彦尴尬的撇过眼去，先把免责声明三连给说了，“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然后你开始拼命学，拼命问，拼命记住每一个细节现在你懂了，能上手了，权限也升级了。”
“但你还是很急。”藤田时彦说，顿了顿，选了个更符合的形容词，“急得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催你。”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藤田时彦，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知道新人想证明自己，想快点融入，快点被认可，快点站稳脚跟。”藤田时彦肯定的说，“但你不用那么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很多人都好。”
“而且，”藤田时彦顿了顿，“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赶你走。”
藤田时彦不擅长和人相处，但是自认为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对于像是村谷直人这类型的朋友，他不需要如此，但是对于像是绿川这样的，就需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不然对方可能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了。
别扭的关心，诸伏景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藤田时彦说的是真的。
诸伏景光很急，从进入这个部门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急，急着自己没有技术背景会被排斥，急着要尽快掌握核心信息完成任务，急着在每一次接触中获取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每快一点完成卧底任务，在黑衣组织部分的牺牲就会少一分，午夜梦回，他甚至在唾弃自己太慢了，背着他人的血泪，在黑衣组织内玩着惊悚的过家家。
诸伏景光急得像个背后有根鞭子在抽的人，而那根鞭子，叫卧底任务，叫组织随时可能暴露的危机，叫无数个等待他传递情报的同伴。
藤田时彦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急，然后说你不用那么急。
诸伏景光忽然有点想笑，自己以为藏得很好，没有想到却被看得一清二楚，被记在心里。
“时彦前辈。”诸伏景光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垂下眼掩盖自己眼中的情绪，继续捡钱，“谢谢。”
看着诸伏景光的表现，藤田时彦反倒笑起来，“你今天说了太多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