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前辈的破碎

藤田时彦盯着手机屏幕，已经不知道这样发了多久的呆。

屏幕亮着，显示着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是他不回诸伏景光的消息，现在诸伏景光火速调岗之后，反倒是自己想要获取对方的消息了。

但诸伏景光一条都没回，两个人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诸伏景光发给自己的消息。

我到底干嘛呢，藤田时彦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打算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应该去找到什么新的乐趣填补自己的空白时间。藤田时彦这么想着，手又摸向了手机，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次翻开了两个人的聊天界面。

贱不贱啊。藤田时彦看着界面发呆，最终下定决心翻出一个号码，却又在拨号键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时彦组长？”空井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这个点找我，有事？”

藤田时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直接问“空井前辈，你知道绿川现在在哪吗”？这太刻意了，太奇怪了，一个组长打听已经调走的下属的行踪，怎么听都不对劲。

“没什么大事。”藤田时彦火速想了一个由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就是……之前绿川经手的一个项目，有个参数需要确认，他走得急，有些东西没交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藤田时彦的心跳在这两秒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怕空井诚追问看出什么，又怕空井诚说不知道。

“行动组那边的事，我不太清楚。”空井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藤田时彦顿时心落了下去。

空井诚又接着说道：“不过前几天听人提过一句，新调过去的人跟着莱伊行动，好像是琴酒亲自盯的项目，分配安全屋地址在港区那边。”

藤田时彦听完心又跳了起来，就这么跟着空井诚的话大起大落。

问到了具体的地点，藤田时彦心满意足的挂断了电话，对着自己记在笔记本上的地址，又有些不知所措。

问到了地址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自己还能去找对方不成，已经调走了的下属，不管是真正的组织成员还是卧底，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那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应该继续当他的技术组组长，每天摸鱼、修设备、带新人，把那个人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去。

但那些未回复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藤田时彦心里，每跳一下都疼。

就算要结束，也该有个像样的结束，而不是这样，虎头蛇尾的，让人七上八下的。

藤田时彦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港区离技术部的据点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开车二十分钟，基本上是压着超速在开车了，当藤田时彦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便利店门口，他甚至没有想好自己去了要说什么。

天色昏暗，街灯一盏一盏，夜风吹得他头发群魔乱舞的。

藤田时彦裹紧衣服，沿着街道朝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其中一辆他看着眼熟，藤田时彦一眼就认出是诸伏景光在技术部时配的那辆。

看着车慢慢的停下，似乎是有人要下车了，藤田时彦觉得太过于凑巧了，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本能的躲起来了，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说什么，一上头就过来了，真见到面多尴尬啊，自己这样贸然出现太奇怪了，而且对方是卧底啊，自己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算什么事？

藤田时彦现在才反应过来，踌躇，不敢上前。

安全屋门口的灯把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但当藤田时彦看清那两个人的脸时，他的呼吸停住了。

一个是诸伏景光，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几天不见，比在技术部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胡子也更加的邋遢，整个人却看起来锋利了许多，他站在门口，侧对着藤田时彦的方向，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像是正要离开。

另一个人下车后就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金色的头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波本，安室透，那是朗姆派系的情报专家，审讯村谷直人的人，藤田时彦这么都没有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是绿川有危险？藤田时彦下意识的想到，想要从阴影中出去，但下一秒，藤田时彦的脚步又顿住了。

藤田时彦看见安室透正看着绿川，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而同时，绿川附和着，两个人的举动十分的亲近，安室透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藤田时彦的手指攥紧了墙角的砖缝，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算什么呢？一个被人接近的目标，一个在对方任务清单上占据一行字的工具，现在被自己识破了，对方自然会去找下一个目标，波本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对象。

他应该走的，既然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举报而是隐瞒，他就失去了上去揭开绿川假面的资格，趁着还没被发现，赶紧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藤田时彦的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安室透的声音。

“不管如何，这次调岗的事，你做得挺及时。”安室透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带着一点闲聊的语气，“当初紧急将你调到技术部，现在朗姆盯上你，也同时盯着技术部那边的配合人，你主动申请调走，正好能排除当初被临时安排过去当卧底的嫌疑。”

藤田时彦的脚钉在了地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苦涩，却不自主的将自己的身形藏的更好了。

安室透还在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藤田时彦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琴酒”“小心”“别暴露”，但那些词对于藤田时彦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诸伏景光身上。

诸伏景光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带着笑意，眼中看着安室透，满是信任。

“我知道。”诸伏景光说，他再一次说出这个理由，“这次调岗是我主动申请的，留在技术部接触不到核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往琴酒那边靠，借机能摆脱朗姆的怀疑，其余的部分我会自己和上级打报告的。”

藤田时彦的瞳孔猛地收缩，主动申请，原来对方调岗不是被他逼走的，而是早就有计划了？

藤田时彦只觉得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他想起自己问“你愿不愿意去行动组”时，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他以为那是惊讶，或者是不舍。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错愕，那是本身计划就是如此，对方没有想到还会收到敌人的助攻这么离谱的事情吧，换谁都会愣一下。

藤田时彦想起诸伏景光说不想走时的表情，那么真诚，那么恳切，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湿意。

都是演的，从头到尾，从第一天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全都是任务的一部分，连调岗都不是被他逼的，而是对方自己选择的，选择更好的位置，选择更有价值的目标。

“行动组那边不比技术部，琴酒的眼睛比朗姆更毒。”安室透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认真，“你自己小心，别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

“我知道。”诸伏景光说，顿了顿，“技术部那边应该不会再有人找我了，我都...安排好了。”

“你办事情，我一向是放心的。”安室透看着诸伏景光的情绪有些不对，“不要想了，现在你以行动部为主，技术部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对吧？”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路灯下，他的侧脸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反倒让人看不清表情。

藤田时彦也等着诸伏景光的回答，虽然安室透这句话并不是问题，但他下意识希望对方能够否决。

诸伏景光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安室透似乎察觉了什么，没有再追问，“行动部，小心为上。”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了。”

安室透看着诸伏景光的回答，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动作很轻轻，更像是一种安抚。

“景光。”

藤田时彦听到安室透叫了一个名字，不是“苏格兰”，不是“绿川光”，而是一个藤田时彦从未听过的名字。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向安室透的眼睛，那一眼里有关切，有叮嘱，有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藤田时彦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景光。

那是绿川光的真名吗？还是另一个代号？藤田时彦看到安室透叫出那个名字时，语气亲昵又自然。

藤田时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了，他让他本能感到警惕的波本，说不定才是绿川真正的同伴。

他必须走了，他已经听到了太多自己不该听到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真相，再深入进去，会非常危险的，现在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他最应该做的事。

藤田时彦认为自己向来擅长逃避，他熟练的逃避派系斗争，逃避人际关系，不深入，不靠近，明哲保身。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藤田时彦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藤田时彦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朝着诸伏景光和安室透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步都在质问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那些答案又能改变什么？

藤田时彦心里很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今天就这样转身离开，他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后悔。

路灯下，诸伏景光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安室透谈着话，藤田时彦只觉得这个背影和维修间里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妥帖的“绿川光”重叠在一起，又碎裂开来。

但那又怎样呢？

藤田时彦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藤田时彦走到距离诸伏景光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安室透的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而诸伏景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诸伏景光在看见藤田时彦的瞬间双眼猛地睁大，刚刚的温和都在那一刻碎裂了，卧底培训让他下意识的戒备着。

“前……前辈？”，诸伏景光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藤田时彦看着他。

安室透的反应比诸伏景光快得多，他的目光在藤田时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地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警觉在瞬间被一层温和的笑容覆盖，像是有人按下了切换键。

“巴贝拉组长？巧遇呀。”安室透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还有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热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安室透说着，身体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诸伏景光身前。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藤田时彦看得很清楚，安室透的站位刚好把诸伏景光护在身后，肩膀微微侧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管后续发生了什么问题，他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藤田时彦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一阵好笑，波本在保护苏格兰，在安室透眼里，藤田时彦他才是一个需要被应付、被挡开的人。

这个认知让藤田时彦更加破碎，他不能否认这一点，因为安室透是对的，他们之间的立场是对立的。

“技术部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诸伏景光艰难的问，脑子混乱，难以思考，甚至觉得耳边有尖锐的耳鸣声，哪怕是站着都耗费了他全部的气力。

“有什么工作需要交接？你打个电话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趟，巴贝拉组长还真是敬业呢。”安室透补充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职场寒暄。

安室透说话的时候身体始终保持着那个戒备的姿势，把诸伏景光完整地挡在后面，甚至随着话音落下，安室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在引导藤田时彦往旁边走几步，远带离诸伏景光的方向。

藤田时彦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安室透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诸伏景光站在那里，蓝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看着藤田时彦没有动，安室透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巴贝拉组长，这里不太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个——”

“我来找他的。”藤田时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藤田时彦依然没有看安室透。而是直直地落在诸伏景光脸上。

安室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一丝试探：“找苏格兰？是技术部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安室透表现的很自然，只是想要保护诸伏景光的初心让他不由自主的又往前前进了一点点，将刚刚起状态更差的诸伏景光遮盖的更加的严实了。

“我不是来找苏格兰的。”

藤田时彦打断了安室透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更稳了一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诸伏景光。

“我是来找他的。”藤田时彦说，“我是....来找景光的。”

藤田时彦那双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