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眼万年
“阿昀，你确定这里会有遗诏么？”陶梦元皱了皱眉，乾清宫内仿佛还有残留的药香，让人闻着不太舒服。
姜昀走到一个沉香木制成的华贵书柜前，纤白的手指一格一格的划下去，待到差不多第六格的位置停了下来，随后将其拉开。
“阿昀，你……”陶梦元声音顿时停住，那里面果真有一个锦盒，竟然会放在这么随便的地方吗？陶梦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姜昀去拿锦盒的手是微微抖的，陶梦元帮忙接过，看着姜昀将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道圣旨，那是一道让姜昀继位天子的圣旨，笔迹有些歪斜，应当真是姜黎眳病中亲手所书。
姜昀闭了闭眼，徒劳的去抵挡眼眶的酸涩，一点点将圣旨卷好。
“阿昀……不，陛下。”陶梦元赶紧改口，“你怎么知道遗诏在这？”
陶梦元实在觉得好奇，这里虽然并不隐秘不假，但是也的确没人会想到。
姜昀声音轻缓，好似风鸣：“我幼时初学写字，是先帝教我的，我那时的书墨全都放在这个格子里，先帝每回都让我亲自去放，好鞭挞自己，让我每次都能看到自己的进步，我那时个子只能够到这个格子。”
姜昀又回头看了看那格子，声音近乎叹息：“书墨都不见了。”
他只留下了这个东西，却没留下当时的记忆。
“阿昀……”陶梦元心头微痛，轻声喊道。
“走吧，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望京城门外，褚烨双手持弓，箭已在弦上，城墙上的姜昭还沉浸在被姜昀算计的震怒中，一阵箭簇响声便破空传来，紧接着他就感到心口一痛。
姜昭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依靠在身后粗大的梁柱上，那一箭并不致命，姜昭竟生生将箭尾折断，恨声道：“给朕放箭！”
警卫听命于天子，到底不敢不从，只能往下放箭。
“住手！”
姜昀走上台阶，身后跟着肖子尚和陶梦元。
姜昭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仍挣扎着喊道：“还不拿下姜昀罪臣！”
陶梦元喝道：“先帝遗诏在此，谁敢轻举妄动！”
姜昀将手中遗诏举起，遥遥从城墙上往下看去，褚烨也一样在看他，两道视线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盈盈脉脉，终于得见。
“那是假的！那是假的！”姜昭眼神惊惧，喊着重复道。
“遗诏都未读，你怎知是假的。”姜昀凉凉的看他一眼，对身后的肖子尚道，“让张首辅上来吧，本王要让文武百官，镇北军十万将士，和天下人都听到，看到。”
“是。”肖子尚领命退下。
“姜昀，你疯了，你敢私造遗诏，朕才是皇帝！你这是谋逆！”姜昭捂着伤口，表情依然扭曲。
姜昀轻飘飘的看他一眼：“你我到底谁才是谋逆，天下人很快就会看到的。”
上来的不止张世清，还有一众身着红色广袖官服的大臣，姜昭明白了，姜昀不只是想要他的命，而是要诛他的心！
今日之后，他必然是死后不得进宗庙，史书之上遗臭万年！
“怕了？”姜昀语气微扬，却听起来更加让人战栗，“我听闻有人十九岁时，就敢匹马轻裘，深入敌营，怎么这般阵仗就怕了呢？”
姜昭甚至在这绝望的间隙仍想，姜昀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一只冷冰冰的，吃人的野兽。
“张首辅，宣读遗诏吧。”姜昀道。
“是。”张世清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接过诏书。
天空中有猛禽飞过啼鸣之声，城下有军马扬尘之声，张世清声音沉稳而有力，城墙上在场的每一个人，和城楼下的褚烨都听的一清二楚。
“……皇四子宸王姜昀，继皇帝位……”
遗诏宣读完毕，众臣皆拜倒，褚烨也翻身下马，将士们甲胄在身，皆行半礼，也都随褚烨一同朝向城墙上姜昀的方向，一时间，山呼万岁。
姜昀矜贵的抬了抬手，仿佛天生王者的高贵。
“传朕令，开城门，迎褚将军与镇北军进城。”
褚烨走上城楼，一时间不知道是见姜昀的心更迫切，还是报仇的心更迫切，但见到姜昀的那一眼，他就知道，世间有物，当真可以平山平海。
褚烨走到姜昀面前，行礼道：“参见陛下，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施全礼。”
“起来吧。”姜昀碰到褚烨冰凉的细铠，“褚将军不远千里，奔赴京城救急，是天下百姓的功臣。”
姜昭一看到褚烨，就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雪夜，不自觉的又往后退了退。
姜昀转向姜昭时，他仍颤颤巍巍的站着，与姜昀对视。
反正自己也活不了了，姜昭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姜昀，你和我又有什么两样，你诬陷我篡位，那你的遗诏又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你有多清高？！”
“诬陷？姜昭，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姜昀轻声道，“把人带上来。”
夏忠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带了上来，一见姜昀就哭喊道：“陛下！陛下！老奴知错了，是涵王让老奴假拟的圣旨，老奴狗胆包天，求陛下饶老奴一命啊，都是涵王逼老奴做的！”
姜昭怒目圆睁，已经无力反驳，只疯癫的笑道：“没想到我算计一生，竟落得这样的狼狈收场。”
姜昀对他早已没有半分同情，冷声道：“涵王姜昭，弑君篡位，残害手足，通敌叛国，致使镇北军十万将士无辜葬身青山白雪，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哈哈哈哈……”姜昭疯魔一般的笑着，赤红的眼看着姜昀道，“四弟，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没办法结束。”
姜昀冷眼看他发疯，一字一顿道：“杀，无，赦。”
姜昭颤颤巍巍的走到城墙边上，他心口的伤处仍在渗血，褚烨射的那一箭，不够赔褚家和镇北军的命。
“不劳陛下。”姜昭凄然一笑，死到临头，竟然还毫无悔恨，“你说的对，有这么多人陪我，我值了。”
姜昭言罢，直接向后一仰，坠下城楼。
城下尚且还是镇北军经过的烟尘，鲜血在他身后绽开，尽皆洒在那尘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