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3.先天道体
白矖、腾蛇灵智初开，懵懂未脱，女娲将稚子托付予慈航照拂。
慈航颔首应下，女娲指尖轻捻，悠然揉捏间，造化之力于掌心肆意流淌。千百生灵由此化生，形态各异，气象万千：有精怪嬉闹跳跃，通体灵光闪烁；有瑞兽静卧低吟，周身散溢祥和之气；亦有狰狞蛮物咆哮震天，血盆大口似要吞噬山河。它们或乖巧、或狂暴、或诡谲，形貌驳杂无章，各随其性而生。
女娲塑物愈发投入，眼见不周山麓、洛水之畔生机漫溢，万类丛生，天地愈发热闹鲜活。她眉目间漫起浅浅笑意，全然沉湎于造物之乐，却浑然不觉，这般异形驳杂的生灵，终究偏颇狭隘，难补洪荒大道之缺憾。
慈航一边照料喂食初生的白矖，一边将眼前种种景象尽收眼底。眸光沉静澄澈，洞明世事，早已看清此间症状。
直至女娲造物之兴稍敛，神色缓缓归于平静，她才缓步上前，从容进言。
慈航：" 女娲师叔，您这造化玄功果然冠绝寰宇，造化万物，孕育群灵，委实令人叹服。然此辈新生造物，形貌乖异，禀赋偏狭，纵然得生机而生，终究滞于异形、困于殊性，无从契合天地中正。"
女娲徐徐起身，纤手微抬，拂去衣袂间沾惹的黄土尘屑。那一身华服复又焕发光彩，洁净而端雅，一如她此刻收敛的心绪。双眸渐沉，波澜不惊，再没了方才沉湎造物时的那番意趣。
女娲：" 的确如此。我随性抟土塑形，所造之物形貌纷乱、体态偏颇，尽是无本之灵，不堪承载天道运化，难补洪荒世序之缺。"
究竟是何种生灵，何种种族，方能承载天地气运，维系这世间的道法秩序呢？
适才慈航拜托通天，暂为照料女娲的一双儿女。通天微微挑眉，心知其意，二话不说便抬手接过两个稚子，护在自己身侧，妥帖照拂，半点不推诿。
待将慈航所予的吃食尽数喂与腾蛇，通天抬眸远眺，望见不远处遍地异形生灵奔跃四野、形态驳杂纷乱的景象，不由得无奈摇头。
通天：" 女娲师妹，非是师兄我刻意置喙。你造化手段冠绝洪荒，本是无可指摘。可单论审美趣味，未免太过清奇，着实难言雅致。"
通天：" 你且自己看看，你亲手捏出的这些生灵，尽是千般异形、百种诡貌。蛇身四足，鸟首鱼身，一个个形貌乖张狞异，古怪得很。"
通天眉峰微蹙，眼底漾着几分惊诧，又掺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声线散漫随性，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不刻薄、不嘲笑，满是熟稔的打趣与耿直规劝。
通天：" 看着花样繁多、热热闹闹，实则乱糟糟一片，没几个身形周正、气韵顺眼的。"
他上清门下，本就不乏形貌殊异、形姿不拘凡俗之辈，异类修士更是不在少数。
可即便如此，女娲这般造物审美，也实在离谱得过分。
更何况眼前这些奇形异种，戾气驳杂，形格乖张，先天便偏离天地法理，何来中正纯粹的生机可言？
女娲闻言，唇角下意识轻轻扯了扯，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滞涩，既有被戳中实情的些许无奈，又有被后辈当面调侃的几分好气又好笑。
她的审美竟如此糟糕吗？就连素来随性不羁，门下弟子鱼龙混杂、形貌驳杂不计格调的通天也反过来调侃她。
她并未回身与通天辩驳分说，只淡淡压下心底那点细碎心绪，缓缓抬眸，眸光越过周遭云烟，径直落向身侧静立的慈航。
她眼底带着几分轻浅问询，还有一丝不愿承认、却想得到笃定认可的小执拗，静静等着慈航一句公道回话。
慈航：" 师叔为何一味塑造这般多样的形貌？"
女娲神容清冷淡漠，语气平静无波，全然未察觉自身悖论。
女娲：" 我不过是截取洪荒万物生灵之本源肌理，择其优者而化用。取其形，炼其质，稍加打磨优化，调和禀赋、完善根骨，令诸般生灵补足先天缺憾，顺遂天地灵气，自然相融于洪荒万象。"
慈航语气温婉清和，眉目含着浅淡的忧心。
慈航：" 可师叔初衷，不是欲超脱洪荒旧有桎梏，缔造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全新种族么？"
慈航：" 洪荒万族历来杀伐不止、排外自守，各族划地为界、隔阂深重，难相融洽。师叔若想孕育出一族心性宽和、兼容并蓄，可融汇万族所长、彼此共生相守的生灵，便万万不能拘于古神旧形、沿袭万族旧俗。"
慈航：" 异形难承大道，偏执难载气运。这些精怪异兽，只可为洪荒添趣，却补不得天道缺憾，立不得天地正序。"
女娲闻言，眸光微顿，先是静静望向身侧的慈航，神色间漫开几分幡然醒悟的沉静。继而垂眸审视自身神躯，再缓缓侧首，落目于不远处树荫下两条灵蛇伴身。
蛇尾古纹盘绕，兽形本相浑然天成，恰是洪荒万族固守本源、各执殊形的模样。
女娲猛然醒悟，自己竟执着于追求奇异，一味堆砌万族形貌，深陷于固有的执念之中。如此舍本逐末，反倒误入了歧途。
先天神魔本体虽千姿百态，诡谲难测，然而一旦悟道成真，便会凝聚出大道归一、阴阳调和的先天道体。此形既无凶煞之气，亦无乖张之态，五蕴圆融，五行相合，七窍通灵，堪称天地间最为中正平和、最契合造化本源的至真之相。
是以，她不必造奇诡异兽，不必塑异种妖形。何不取万形之后、最平衡、最契合天地道则的通用体态，为模板造出一族众生？以此为基造族，方得包容之本，能纳万族所长，消隔阂、止杀伐，方才是她最初想要的圆满造化。
女娲想明白后，对着慈航与通天先后颔首。
女娲：" 多谢二位。此番点醒，于我如拨云见日。"
慈航：" 这一次，师叔定能造出承天地中正、纳万族气运之生灵。慈航先在此向师叔道喜了。"
女娲：" 善。"
此刻女娲真正认可了慈航，有这般通透之人在侧，她心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