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6.红线

暮色漫过洪荒山川，流云沉落，天地间渐染微凉。

通天："　时候不早了，师妹。我先带慈航回去了。"

无论是慈航还是女娲，皆是心思通透、洞明世事之辈。二人刹那间便洞悉前因，心知必是师尊/元始师兄暗中传音施压、出言苛责。否则以他桀骜随性、不受拘束的性子，若非被无端管束掣肘，绝不会这般仓促主动提出返程。

女娲浅浅颔首，神色淡然。

女娲："　的确该各归道场了。"

她的声线平稳无波，自带圣人威压与从容气度。

女娲："　我欲闭关潜修，稳固圣位道基。"

听闻此言，慈航敛衽端姿，蛾眉轻敛，垂首伏礼，恭谨辞别女娲。

慈航："　师叔，我们先告辞了。来日有缘，再行相见。"

就在慈航敛礼转身，欲随通天离去的刹那，一向安卧于女娲紫府、受她神识常年温养的红绣球，陡然赤芒暴涌、灵光剧烈动荡。它挣开圣人神念的掌控，兀自躁动不止。

女娲见状，不由得掠过几分诧异。自昔年洪荒初定，她以红绣球为凭，主持帝俊与羲和、常羲的旷世天婚之后，这执掌天地姻缘的至宝，便再未曾有过急切自主的异动。

女娲指尖微动，将至宝召至身前。不等她抬手催动分毫，红绣球已然化作一道潋滟绯红流光，径自悬于半空，周身霞光骤然暴涨，铺洒开漫天暖韵。万千缕纤细如丝的姻缘红线簌簌舒展，如灵蛇轻舞，至宝灵性彻底迸发，似是于刹那间，嗅到了这洪荒天地间至为契合、至为圆满的宿命道缘。

女娲眉梢微抬，静立旁观，任由至宝自择姻缘。

通天本已移步欲辞，眼见有热闹看，当即脚步一顿，半点不急着离去。

左右也不差这片刻功夫，迟些回昆仑山，顶多就是被二兄冷言数落几句，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于是，反手轻拉着慈航并肩立住，摆明了要留下来看热闹。

师叔抱臂闲立，神色散漫悠然，眸光饶有兴致地落于半空灵光躁动的红绣球之上，俨然一副坐等好戏的模样。慈航无从推脱，只得静立其旁默然相伴。素来清宁的心湖，亦泛起几分好奇，暗自思忖，这执掌天地情契的姻缘至宝，最终会遥遥系住洪荒之中哪位顶尖大能。

下一刻，在通天震惊的目光中，纤细殷红的姻缘红线，轻轻绕上慈航右手无名指。

通天："　女娲师妹，你意欲何为？"

通天："　红绣球定命牵缘，何其慎重。你这般贸然行事，若是胡乱匹配，为她缚上一段俗缘——万一所配之人境界低微、道韵悬殊，或是相貌庸碌、气度不配，岂不是委屈了她？平白拖累她清净道心，误她无上大道修行，这笔因果，你要如何担待？"

早知如此，断不会多留半步，去凑这无谓的热闹。

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任凭洪荒风云起落，绝不随意驻足围观了。

通天此刻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女娲并无半分被质问的愠怒，抬手轻拢袖间流云。

女娲："　师兄着实误会我了。此番红绣球无故脱御、自行引缘，我亦是始料未及、满心茫然。"

女娲话音方落，伏羲已携天庭二皇而至，立于女娲身前。

一见到伏羲，女娲眼底瞬时漾起明媚笑意，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

女娲："　兄长。"

伏羲温和颔首，在女娲跟前，他素来清冷的气质也尽数消融。

伏羲："　娲妹，我等正为你证道成圣而欣喜，忽见天际红丝横亘星海，径直延伸九天之上，稳稳缠住东皇指尖。"

伏羲话音落下，侧身将位置让给了帝俊。帝俊先是郑重其事地恭贺女娲证道成圣，言辞恳切而礼数周全，面上笑意温润如玉。然而转瞬之间，那笑意已然收敛得毫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与凝重。

帝俊："　红绣球从不妄动，今日主动牵丝，莫非也是天意？"

女娲轻轻转动目光，先是在慈航身上稍作停留，随后顺着那条横贯天际的姻缘红线，缓缓移向东皇太一。

一时神色微怔，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漾开，转瞬细细思忖，反倒觉这般命定契合，亦是一桩美事。

东皇容色绝世无匹，气度渊深凛然，修为更是洪荒顶尖。这般人物相配，自然半点也委屈不得慈航。

女娲轻敛眉间的淡淡思绪，如烟云散去，重拾圣人的沉静与威严。她抬眸，目光清淡而深远，落在一旁身形僵滞、神色复杂的通天身上，仿佛穿透了他那微妙的神情，直抵其内心的波澜。

女娲："　此宝灵性自生，竟比我先识得缘法！"

女娲将红绣球无故脱御、自行引缘一事徐徐讲与伏羲、帝俊二人知晓。

伏羲："　妹妹，她就是那位？"

女娲："　诚然。我能圆满功德、登临圣位，她也功不可没。"

帝俊："　她和太一道契相合，挺好。可惜太一性情冷硬，向来不耽缘法情爱。"

言谈正酣，帝俊无意间转头后顾，霎时便觉眼前乱象丛生，气氛古怪难言。

通天面色凝重，抬手掣出青萍剑，凛冽剑光森然乍现，直直劈向那缕牵连慈航与太一的姻缘红线。

剑锋反复斩落，锋芒撕裂虚空，可那道赤红仙线纹丝不动，连微颤都无。

通天气恼不已。怎会斩不断……这破红线，竟如此顽固。

慈航与太一倒是一派沉静，似乎正在交谈。一个说晚辈幸得见东皇尊驾；另一个金瞳微敛，只从喉间吐出一声极是短促冷淡的“嗯”，默然受礼。

恰似世间传言，东皇极少笑，偶有笑意也极淡。

慈航："　师叔，不必强求，斩不断便算了。"

太一："　一缕红丝，无妨。"

慈航与太一越是平淡，通天心中便越是焦灼郁结，难以平抚。他周身威压陡然动荡。

通天："　青萍剑不行，便换诛仙四剑，再试！你们之间站远点。"

通天亦不明缘由，只觉红线格外刺目灼眼。

他此刻全然顾不得旁的，早已将撮合慈航与赵公明的念头抛之脑后，甚至都未曾记起半分。

唯独心口处空荡荡的一块，莫名发闷。

纵使太一风华绝代，又怎配与他通天并肩而论？

他乃盘古元神分化而成，根脚举世无双，他日登临圣位，本就是天命所归。

太一："　随你试。"

慈航："　师叔想试就试吧。"

怎么就异口同声答应了呢？这是能随随便便尝试的事吗？

诛仙四剑乃是洪荒绝顶杀伐至宝，一旦全力催动，不周山地界必遭动荡，万万大意不得。

帝俊神色骤变，连忙拦阻。

恰在此时，元始踏虚而来。

他目光冷傲疏离，对已然成圣的女娲，竟是连半分目光都吝于施舍，漠然掠过。遑论一旁的妖族三皇，更是入不得他眼。

袖袍一拂，径直携了心绪纷乱的通天，连同沉静默然的慈航，一同离去。

在场帝俊、伏羲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早已习惯元始与生俱来的孤高秉性、目下无尘的倨傲姿态，谁让人家是盘古元神呢。

女娲深知，元始此番是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