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古板
顾泠坐在由崭新的毛毯子铺就的木椅子上，任由背塌下去，浑身重量都落在椅背上。
她把手慢慢举起来，看到手背上那道可怖的口子时，撇了撇嘴。
天边的昏黄渐渐消去，最后一缕光似乎穿过窗棂落在她的手背上，又从她的指缝里悄悄溜进去，打在不远处的谢止晏身上。
恰好此时谢止晏转身过来，光也顺势落在他的脸上，鼻侧那颗小痣似乎在闪动着。
“手。”
他沉声道。
愣神之际，他已经站在自己的身侧，为了更好地帮她上药，他没有选择坐在她身边，而是在她身侧缓缓蹲下，打开一旁的药箱，取出色如浓墨的药瓶。
他垂眸，眉若剑般入鬓。
他用棉球蘸了蘸药水，轻轻抬起她的手，却在棉球几乎要触及那道伤痕时，却有所顾虑般地迟疑了下，淡淡道：“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顾泠咬着嘴唇，点头。
那只蘸了药水的棉球将要碰上时——
“嘶——”
顾泠猛地缩回手，吓得眼眶都红了：“你故意的吧！”
谢止晏举着棉球，面无表情：“我还没碰到。”
顾泠低头一看，棉球确实还悬在距离伤口半寸的位置。
“……哦。”
为什么还没碰到她就先感受到痛了？
她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又把手伸过去，这次干脆把脸别过去，没看到就能假装不知道。可当火辣辣的疼从手背蔓延到指尖，她还是没忍住叫出声。
谢止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手上动作更轻了。他拿棉球在伤口边缘轻轻滚了一圈。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把那点火辣压了下去。
上完药，他拿了纱布开始包扎。修长的手指捏着纱布在她手背上绕了几圈，最后指尖一翻一挑。
漂亮的结。
顾泠盯着那个结看了半天。
“这几日莫要沾水，也别乱动。”他嘱咐道。
顾泠：“哦。”
顾泠嘴上随口应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结到底怎么打的？怎么到他手上就这么好看，到自己手上就跟狗啃的似的？
要不……让他教教自己？
可她另一只手还伤着呢。要是两只手都绑上蝴蝶结，她以后还怎么吃饭？
脑子里浮现出自己拿不稳筷子，要桃枝喂饭的画面……
太凄惨了。
算了。
丑就丑吧。
谢止晏不知道她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挂在天边一角，冷冷清清的。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他转头对着顾泠道：“我送你回——”
“大哥！”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去。
一个小姑娘靠着门框，穿着素色裙衫，面色苍白，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她拉了拉裙角，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姐姐好。”
谢止晏蹙眉：“怎么穿这么少？冻病了怎么办？”
他熟练地从旁边扯下一件厚袍子，把小丫头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谢茹谢茹裹在袍子里，歪着头问：“大哥，那个漂亮姐姐是嫂嫂吗？”
“别胡说。”
谢止晏脸色一沉。
谢茹缩了缩脖子，显然有点怕他。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自家大哥，稳稳地落在顾泠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裹着那件大袍子，小跑着到顾泠身边，仰着脸看她，脸红红的，不说话。
顾泠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瘦弱，脸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叫什么名字？”
“谢茹，草字头的茹。”小姑娘捏着裙角，声音小小的。
“挺好听的。”顾泠笑了笑。
谢止晏上前把谢茹拉开，垂眸道：“舍妹不懂规矩，顾小姐莫怪。”
谢茹懊恼地低下头。
“你妹妹挺可爱的，”顾泠认真道，“和你一点都不像。”
老古板，居然有个这么机灵的妹妹。
谢茹眼睛一亮，又偷偷看了她一眼。
谢止晏没说什么，他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天色不早了，我送顾小姐回去。”
顾泠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了看外面，确实天黑了个彻底。她刚要点头——
“咕噜咕噜。”
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谢茹立刻拉住她的袖子，仰着脸：“姐姐留下来吃饭吧！我哥哥做饭可好吃了！”
谢止晏皱眉：“谢茹。”
“哥哥小气，竟然让漂亮姐姐饿肚子，请姐姐吃顿饭还不肯！”谢茹不乐意了。
谢止晏蹲下来，耐着性子：“姐姐要回自己家吃饭。”他顿了顿，补了句，
“……姐姐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听话。”
谢茹脸上的期待一下子没了，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咬着嘴唇，闷闷地点了点头。
顾泠看着这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这怎么看着像谢止晏在急着赶她走？
“谢公子真小气。”她撇了撇嘴。
谢止晏看着她：“顾小姐出来这么久，也不带个丫鬟侍卫，家里人不担心？”
“我偷偷溜出来的！”顾泠理直气壮。
谢止晏：“……”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这里只剩些粗食野菜，若顾小姐不嫌弃……”
“不嫌弃！”
她都快饿死了，现在给她一头牛她都能吞下去，还管什么粗食野菜？
谢止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留下顾泠和谢茹二人。
谢茹等他走远了，立刻凑过来，哪还有刚才那副羞涩腼腆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是姓顾吗？”
顾泠正要回答。
“嘎吱——”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少年大步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哪个煤窑里爬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簇烧着的火。
“大哥！茹儿！我回来啦！”
他喊得中气十足，声音在逼仄的小屋里嗡嗡作响。
谢茹听见声音就跑了出去，张开手臂抱紧的眼前的少年，谢止翊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头，正抬头想说什么。
蓦然，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直直落到不远处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顾泠。
瞬间，他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