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兄长,谁受得了
顾泠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虚弱,可在这渐渐安静下来的湖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万俟听雪脚步一顿。
顾泠见他顿了脚步,心中暗喜,继续轻声道谢:“今日多谢太傅大人相救。”
她攥着斗篷的边缘,触及上面凸起的暗纹,深吸一口气,补了句:“……明日我便让人洗干净送回来。”
万俟听雪仍未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白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暮春的风从湖面上袭过,水的湿气与花的残香卷带而来。
良久,他才开口。
“不必。”
他声线极淡,似半点不在意。
“斗篷留着。”他说。
“我不穿别人碰过的。”
顾泠:“……”
这人洁癖又犯了。
尽管如此,顾泠还是上前一步,不依不饶道:“大人的衣袍我以后也穿不着,不如还是洗干净还给大人吧,不碍事的。”
万俟听雪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里,他清寒的眉眼笼在昏黄里,冷白的面庞看不出情绪,眸子却微微漾着波纹。
他的目光,从顾泠的脸上,移到她攥紧斗篷的葱白指尖上。
“穿不着?”他明知故问。
顾泠点了点头,一脸诚恳:“民女与大人非亲非故,总不好一直占着大人的东西。况且这斗篷不是女子的式样,若真穿了只怕惹人非议。”
此话有理。
万俟听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就烧了。”他说。
顾泠一愣:“什么?”
“既然你穿不着,我也不穿别人碰过的。”他的声音依旧很淡,语气随意,“烧了便是。”
顾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烧了?
这斗篷的料子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蜀锦,暗纹用银线织成,领口处还镶着一圈细密的狐毛,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他说烧就烧?
败家子。
顾泠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大人说笑了,这样好的东西,烧了多可惜。”
“不可惜。”
顾泠脸上的笑骤然僵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弯起嘴角:“那不如大人赏给府里的下人?他们伺候大人辛苦,得了这斗篷,定然欢喜。”
“不赏。”万俟听雪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为何?”
“我的东西,从不赏人。”
顾泠彻底没话说了。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这斗篷她绝对不能留着穿,既然他意思明了,顾泠也懒得坚持,便道:“那我待会便拿去烧了,大人莫怪。”
万俟听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迈步走了。
逐月连忙跟上去。
万俟曦月从头到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兄长走远了,才凑过来,挽住顾泠的手臂,笑嘻嘻地说:
“阿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兄长那人,从小就娇贵得要命,衣裳被人碰一下就不穿了,床单被人坐过就要换新的,连吃饭的碗筷都要专人专用,别人碰过的他嫌脏。”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是不知道,有一回,逐月不小心碰了他的杯沿,他愣是把一套茶具都扔了。逐月跟他这么多年,都不敢随便碰他的东西。”
顾泠其实知道他有洁癖,也亲自见识过有多严重。
只是后来……她以为他好了。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万俟听雪确实是个讲究到近乎苛刻的人。
逐月递茶,只放在桌角,从不敢直接递到他手边。他用的杯盏碗筷专人专用,旁人碰过便不再用。有一次她在书房里翻他的书,偏不信邪,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塞回去。
万俟听雪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后来她再去书房,发现那本书不见了。她没在意,以为他收起来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扔了。
可后来——
后来他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递过去的茶,他接过便喝。她在书房闹他,将他案上的公文弄得乱七八糟,他也只是蹙眉说了句下不为例。
如今想来,应该只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容忍吧。
“走吧走吧,”万俟曦月拉着她往客院走,“先去换衣裳,可别真风寒了。我让厨房给你煮姜汤,多加红糖。”
…
客院内。
万俟曦月看着她将姜汤饮尽。
“阿泠,”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对我兄长……到底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顾泠把碗放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意思?”
“就是……”万俟曦月眨了眨眼,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弧度,“那么一点点,还有没有?”
“当然没了!”她反驳得很干脆。
万俟曦月闻言垮下脸:“……不信。”
顾泠见她一脸不信,索性把碗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本来就不喜欢他。”
“不喜欢?”万俟曦月歪着头,“那你以前……”
“以前那是以前。”顾泠打断她,手指在桌上画着圈,语气轻飘,“以前我贪慕虚荣嘛,想着攀上太傅大人这棵大树,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谁不想要?”
她说得太过坦荡,万俟曦月听得眉头直皱:“阿泠,你不是……”
“我是!”顾泠眨眨眼睛,一边说着,一边瞅着门外那个修长的身影,继续以嫌弃的口吻道:
“我是喜欢过他……可你兄长那个人,冷冰冰的,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板着脸,谁受得了?我当初要不是图他的权势和银子,我才不会……”
“阿泠!”
万俟曦月再听不下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也是这时,顾泠见门外的人走了。
万俟曦月的手捂在顾泠嘴上,眼睛却已瞟向门口。
那处空荡荡的,唯有暮光漏入几分,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金。
她松开手,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疯了?你明知道他在外面,还说那些话?”
顾泠揉了揉被捂得发麻的嘴角,抬眼看了看门口,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你兄长那个人,确实冷冰冰的,凶巴巴的,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