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和我道歉
斗篷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未尽散的雪松气息。
顾泠被兜了个正着，微微一愣后，才将斗篷从头上扯下来。厚实的缎面布料入手沉重，她低头看了一眼，玄色的暗纹在日光下反着光。
可当她抬起头时，万俟听雪已经把视线移开了。
逐月僵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大气不敢出。
逆着光下，依稀能见他的脸色发沉，不是苍白，是一种接近铁青的冷沉。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缓扫着围着的一众少女，落在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的宋含怡身上。
“是你推的。”他声音平静。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含怡霎时脸色大白，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拼命摇着头道：“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
“自己如何？”万俟听雪打断他，眸色沉得能浸出水。
宋含怡说不出话，只一味磕头哭求：“大人，臣女不是故意的，是她……一定是她冤枉臣女，臣女原先与她便不对付，一定是她趁机陷害臣女啊！”
周遭的贵女无一人敢出声相帮，此刻她们一个一个低下了头，看都不敢。
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他才倏然道：“如何处置？”
顾泠本在一旁疲累得快要睡过去，忽然意识到这话似在问她，她才慌着抬眸看去。
男人侧过身，沉寒似的眸子凝在她脸上。
他们相视。
顾泠忍住心底那丝惧意，往他身后一瞟，便看见容色尽失，惊惶狼狈的宋含怡向她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此刻，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顾泠慢慢撑起身体。
她一步一步走到宋含怡面前，垂眸看她。她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睛哭得通红。
顾泠抬起头，看向万俟听雪。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沉沉的，冷冷的。
他在等她开口。
顾泠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宋含怡，和我道歉。”
仅仅如此？
宋含怡愣了愣，泪珠挂在睫毛上。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磕头道：“对、对不起，顾姑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故意针对你了！”
“还有呢？”
顾泠问道。
还有？
宋含怡停了动作，仰首看她，眼底尽是茫然。
万俟听雪也渐渐蹙起眉。
顾泠笑道：“宋姑娘才承认的事，又忘啦？”
宋含怡愣在原地，表情逐渐从茫然转为惶恐。
看着顾泠那双含笑的眼，她竟才反应过来。
她曾说顾泠是天煞孤星，天生克母的命。
可顾泠当时压根不理她，她以为她是冷血无情，半点不在意！
原来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堂堂正正的，让她向自己跪地求饶的时机！
“宋姑娘想起来了？”顾泠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宋含怡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呀？”
宋含怡抖得更厉害了。
她哪敢亲口在太傅大人面前提，要是她真的出口承认，看太傅大人方才那副余情未了的模样，他真的会放过自己吗？
众人们有人已猜到是何缘由，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嘴快……”
顾泠蹲下来，轻声道：“说过什么，不如现在就承认，兴许我还能放你一马。”
宋含怡闭了闭眼。
她颤着声道：“我不该……在上回茶会上，说顾姑娘是天煞孤星，天生克母的命格……”
她腿一软，拼命磕头：“对不起……对不起顾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原谅我……”
此话一出，万俟听雪的心骤然一沉。
天煞孤星。
天生克母。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口。
不久前，他在二楼听他们争执。可只能听个大概，不甚明晰，竟从未想过，她们还有这样的过节。
那为何之前不与他说？
既然都已仗着于他的救命功劳横行霸道，又为何在被人言语欺辱时，半句话不提，不让他替她主持公道？
为什么？
万俟听雪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宋含怡。
宋含怡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混着泪水和泥沙，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裹着玄色斗篷的少女身上。
可就在这时，远处匆匆跑来一个亮色身影。
那身影速度极快，发间的步摇甩得叮当乱撞，身后跟着的丫鬟被甩出老远，气喘吁吁地追都追不上。
“阿泠！阿泠！”
万俟曦月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一路跑过来，拨开人群，看见顾泠浑身湿透，裹着斗篷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一把抓住顾泠的手，声音都在抖，“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我听说的时候还以为她们在骗我……”
她说着，转头看见跪在地上，额头磕破，满脸血泪的宋含怡，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陡然变了。
“是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怒意，“宋含怡，是你推的？”
宋含怡浑身一抖，拼命摇头：“不、不是……县主，臣女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万俟曦月冷笑一声，松开顾泠的手，走到宋含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县主问你，是你推的吗？”
宋含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拼命磕头。
万俟曦月冷冷道：“宋小姐，我这府里容不下你，本县主好不容易过个生辰还被你搅得一团糟，实在可恶。”
“从今日起，本县主不想在任何宴会上看见你。”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贵女们面面相觑，皆面露惊愕之色。
不想在任何宴会上看见你——这句话从平嘉县主嘴里说出来，等于将宋含怡从京城贵女圈中除名。
宋含怡脸色彻底白了。
话毕，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拉扯宋含怡，宋含怡跪在地上，却极力不移动半分，眼泪鼻涕挂在脸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县主，我真的没有推她，县主……”
人被慢慢拉远，声音也逐渐模糊。
此事罢了，贵女们亦不敢多留叫万俟曦月心烦，便纷纷散开了。
万俟曦月说了好几句安慰她的话。
片刻，顾泠见万俟听雪欲迈步转身，便先上前叫住了他。
“太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