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修玉
“谢夫子,顾凌珏偷我纸砚。”
“谢夫子,顾凌珏大声诵读,打扰我听讲。”
“谢夫子,他还……”
“安静。”
谢止晏的太阳穴处突突在跳。
说话的少女恶狠狠地瞪向一旁,而被指控的顾凌珏,则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单手撑头半趴在案上,手轻轻捻搓宣纸的边角。
闻言少年倏然坐直,无辜道:“夫子,我没有。”
“顾凌珏,你给我滚出去!”
顾泠被气到发狂,一只手扯过宣纸藏于身后,一边指着顾凌珏急道:“你……不安好心。”
谢止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他看向顾凌珏,语气没有起伏:“若是公子无心听讲,便请自便,切勿打搅小姐。”
“哦?”
顾凌珏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笑道:“夫子有所不知,我家阿姐向来顽劣,即便是我不在,可想也不会多专心。”
“那也是我的学生。”谢止晏漠然应道,书卷往案上轻轻一拍,“顾公子若是看不上谢某,就此可以离开,谢某亦不会多言。”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凌珏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他正要开口,袖子却被人从后方猛地一拽。
顾泠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淬了冰,一字一句敲在他耳里:“顾凌珏,你怎么那么讨人厌啊。”
他一愣,偏过头。
少女冷着一张脸,眸中厌恶明显,一字一顿。
“我说你啊,怎么从小到大都那么讨厌,我真的,好讨厌你啊。”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顾凌珏”好感度剧烈波动,当前数值:0。】
“喵喵喵——”
在上课前,小雪便不许被带入院内,此刻躲在门后,发出微弱的喵呜。
【女人你在干嘛,你惹他干嘛!】
顾泠没理睬,反观顾凌珏的脸色越发黑沉。
半晌。
“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顾凌珏旋即拂袖离去。
走之前,他还不忘狠狠剜她一眼。
当然,顾泠看也没看一眼,她笑眯眯朝谢止晏道:“夫子,讨厌鬼走啦,你可以继续给我上课啦。”
……
这是顾泠不知道第几次在睡梦中被唤醒。
这次的书卷敲在她发顶,顾泠睁开眼,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骤然显现。
谢止晏:“小姐,下课了。”
一天的任务结束,谢止晏把她唤醒后,整理好东西,便欲踏出门槛。
“夫子!”顾泠自他身后叫住他。
桃色的衣裙如一枝春色,探窗而入,谢止晏转过头便见此景,少女眉目娇俏,眸明色艳,唇红齿白。
“小姐还有何事?”他垂眸。
顾泠细细观他,经昨夜一遭,在梦里两人合拜天地,除却最后一步已做尽夫妻之事,她不信他半点触动也无,且不论入梦香,他梦里有她,已属冒犯唐突之举。
哪怕片刻动容呢。
当指尖将要触及他的眉眼时,谢止晏步履微急,往后退了一步。
“谢某告退。”
“等等!”
少女一把拽住了他,谢止晏滞住脚步。
“回头,我就这么可怕?”她语气懊恼。
可当他真的回过头,她却呆了一瞬。
他一直是清俊的,尤其那双如被水烟拢住的眸子,注视你时平静非常,可你又不得从他浓墨如画的眉眼移神,慌乱间目光落在他薄薄的浅色唇瓣上,有觉这般抿着别有一番欲色。
“小姐。”
他轻轻唤她,把她拉回了神。
顾泠定了定心神,硬着头皮道:
“拿出来吧。”
“……什么?”
“上次你不是说碎玉难全吗,我不信。”
谢止晏的神色恍然。
眼下的少女仰着一张净白的小脸,两颗星子缀在眸里,一弯,登时璀璨夺目。
她朝他摊开掌心,笑道:“只要诚心诚意,我相信能修好它。”
“……不必。”他别开眼。
然顾泠偏不是就此妥协的性子,她不满道:“你不相信我?”
“……没有。”
可惜桃色衣衫的少女一颗心都是执拗叛逆,一只手紧紧拽着青年宽大的衣袖,不许他拒绝,亦不准他离开,宁愿在此僵持,真真将被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脾性显了个淋漓尽致。
“小姐。”他强作镇定,平静道,“真的不必。”
顾泠空着的那只手仍维持着摊开的姿势,见他如此只能顺势一把握住了青年的大手,这一系列行为发生得太快,谢止晏来不及反应,反应过来后脸直烧到耳尖,可奈何就是抽不回手,只得沉声斥了句:“……成何体统。”
可偏偏少女没有松开的迹象。
还不依不饶地对他歪着头笑,一边紧握着他的掌心来回摆晃:“我就是这样不成体统的人呀,夫子要罚?”
谢止晏没理她,顾泠也自讨没趣,巴着脑袋过去瞧他,轻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成心要捉弄你,我只是知道错了。”
谢止晏轻轻蹙眉:“小姐何错之有?”
顾泠乖巧答道:“我心悦夫子不假,但也不屑于刻意做好事讨好你,所以帮你修玉的事,自然不是以博取你好感为前提。”
她目光清明,拍了拍胸脯,继而道:“你的玉碎缘由在我,且此玉定然于你十分重要,所以帮你修玉,天经地义。”
“至于婚约……”少女略一沉吟,忽而笑开,“如果我把你的玉修好,你能不能重新给我一次机会。”
谢止晏凝视着她,久久没回过神。
他一时想了很多。
他在想,残玉和好玉,到底有什么分别。
谢止晏垂眸。
那块玉就贴在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他体温的温度。
“……夫子?”
顾泠见他许久不动,歪了歪头,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谢止晏回过神。
片刻后。
他抬起那只被她握住的手——不是抽回,而是反手,轻轻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里。
顾泠一愣。
下一瞬,另一只手覆上来,将那枚带着余温的碎玉,放进了她的掌心。
玉是凉的,裂纹清晰,硌着皮肤有些微的疼。
可他的指尖擦过她掌心时,是烫的。
“拿去。”他说。
声音很轻。
顾泠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残破的玉,又抬头看他。
青年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面色却冷静异常,眼睛此刻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浅浅的波纹,不动声色。
“谢某……”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后半句:
“等小姐修好它。”
顾泠攥紧那块玉,忽然觉得他可爱。
“好。”她笑着说,“那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