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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主角只想跟恶男配灰贴贴第30章 贪得无厌的穷书生(2)0%

第30章 贪得无厌的穷书生(2)

司璟被折腾半宿,眼皮无比沉重。

见怀中小蛇没了动静,便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夜风雪呼啸,他却睡得格外安稳。

直到晨光斜斜漏进庙门,司璟迷迷糊糊间觉得颈间发痒,乌黑的浓眉轻轻皱起。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澄澈碧绿的眸子。

上半身不着寸缕的黑发少年正趴在他胸口,一缕滑如丝缎的墨发落在他的颈项,正是那痒意的来源。

少年额间一抹朱砂红的灼眼,分外妖冶昳丽。

精致如玉的鼻梁下,红润唇角有一丝可疑的晶亮。

司璟目光向下扫去。

少年尾椎处还拖着半截雪白蛇尾,那蛇尾粗壮,足有成人大腿粗细。

“你在做什么?”司璟对上少年如绿宝石一般的瞳眸,淡淡开口。

白辛夷歪头讨好般蹭了蹭他的下巴,蛇尾不老实地缠在他腰间,慢慢收紧。

“你身上暖和,比在外面晒太阳还暖和,我很喜欢。”

司璟抬手拎起白辛夷的蛇尾不让他继续乱动。

“下去,要么变成人身,要么变回原形,莫要以这半人半妖的姿态吓人。”

白辛夷小脸一垮。

他是想变成人趴在这书生身上的。

只是刚刚醒来,没变成功嘛。

书生语气好严肃,凶凶的。

只这一瞬间的犹豫,白辛夷就见对方似乎想把他的蛇尾扯下来。

他立马乖巧地变回蛇身,蛇尾也细了不少。

细滑的蛇尾不舍离开,讨好般卷住司璟的手腕。

白辛夷这才发现,对方手腕的温度比自己的蛇身还要低。

小蛇翡翠一般的眼睛瞬间漾起一层水光,心口处更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像是生病了一般。

这书生都这般冷了,还将自己揣在胸口,替他暖身子。

书生真好。

他要一直跟着书生。

不行,自己的蛇身没有温度,变成人身却要好上许多,温度接近常人体温。

若以原身缠在书生身上,定然会将他冻坏。

司璟只觉眼前一花,缠在他手腕上的小蛇不翼而飞。

转而怀中一重,一具光滑白嫩的少年躯体落入他怀中。

司璟嘴角一抽,“你们妖怪化形都不穿衣裳吗?”

“啊!”白辛夷红唇微张,慌了一瞬。

他刚才太过着急,忘了用法术化衣。

刚想凝神施法,就见身下人已经伸手打开一旁的书箱。

司璟从最下面取出一件淡青色长袍,随手将怀中少年裹住。

白辛夷心中一甜,也不着急起来,顺势继续窝在对方怀里。

被书生抱着,感觉很安心呢。

娘亲说过,人类心肠很坏,不可轻信。

可自己明明第一次见到书生,便不由自主想亲近他,想一直赖在他怀中。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

白辛夷向来单纯,不愿意去想这么多。

既然喜欢,那便一直赖着书生。

若是书生不喜,那他便偷偷跟着。

司璟感觉到白辛夷身上传来的温度,一手搭着他的后背,一手伸入他腿弯处,将他横抱而起,放到旁边的干草上。

“既然你不冷,那便自己待着吧。”

白辛夷眼睫轻颤,大大的眼睛眼巴巴看着司璟,眸子里满是委屈。

“我只是想让你暖和点。”

司璟已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着的草叶,随口道:

“不必,若不是以为你有危险,我也不会这么冷。”

“那……那我为你生火取暖。”

白辛夷说罢,纤细的手指在地上随意一点。

原本只有一堆灰烬的地面,瞬间出现一堆新的柴火。

紧接着那柴火不点自燃,火苗由小到大,烧的旺盛。

他心虚极了,觉得书生说的没错。

若不是为了给自己取暖,书生也不会冻成这样。

听着自己旁边没什么动静,白辛夷侧头看去,就见书生一直在盯着他。

被火光映衬着的白皙脸颊瞬间飞起霞红,“我……我怕你冷。”

“多谢。”

司璟面容稍缓,从书箱中拿出陶罐,又将水囊里最后的一点水倒进陶罐中,放在火堆上烧着。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将二人的呼吸声压住。

陶罐里的水烧热,司璟又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个黑黄的干硬饼子。

白辛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这饼子看起来跟土块一般,肯定很难吃。

书生每日就吃这种东西吗?

司璟不管他的目光,将干饼子掰成小块儿,放进陶罐的热水中。

等泡开后,一块一块夹起来塞进嘴里。

咽下时面上神情自若,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吃食。

“你平日里就吃这些吗?”白辛夷看不下去。

虽然自己没有吃,但是也不想书生吃这个。

“嗯,这饼子马上也快没得吃了,”司璟说着转头看向白辛夷:“怎么,你也要吃?精怪也需要进食吗?”

白辛夷一直在慢慢往司璟身边凑,这时两人已挨得极近。

他仔细看着眼前的书生。

头上包髻的方帕洗得发白,眉眼清俊,鼻若悬钩,唇峰绷直。

这是娘亲说的薄情人长相。

可是……

白辛夷细白的手指互相绞动着。

他看着好生喜欢。

书生明明就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才不是娘亲所说的薄情人呢。

“我……我去给你找吃的。”

白辛夷说完,咻地站起身,转身就跑。

到了破庙门口,突然闪身消失。

司璟将嘴里没咽下去的泡饼子吐掉,面无表情将剩下的干饼塞回书箱中。

真难吃啊!

要不是白辛夷一直看着自己,他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小白蛇心思真是单纯。

难怪上一次做任务来这个世界,对自己予取予求,不惜透支本源。

这次司璟对他不辞颜色,并没有刻意讨好。

可白辛夷还是这般想要对自己好。

“呵,”司璟低头发出一声闷笑。

“夕雾啊夕雾,所以每次都是你,对吗?

那我便什么都不顾了,不管世界的主角是谁,你只能是我的!”

不过片刻功夫,白辛夷重新出现在破庙门口。

穿在他身上有些拖地的青色长袍,袍尾沾了一些雪水和泥污。

玉白的手中提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

少年笑脸盈盈看着司璟:“书生,你看我抓的兔子,给你吃呀。”

贪得无厌的穷书生(23)

可白蛇的身躯始终没有松开司璟。

蛇头依旧靠在他怀里,碧绿的瞳孔中倒映着紫色的雷光,没有一丝恐惧。

司璟抱着白蛇,手臂在发抖。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绝望。

可此刻,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抱着白辛夷,眼睁睁地看着天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来,劈在白蛇身上,劈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块柔软的地方。

司璟的心脏疼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

每一次雷光炸开,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紧到他呼吸都变的困难。

不知过了多少道天雷,云层终于开始散去,最后一道雷光消失在夜空中。

乌云像潮水般退去,露出背后的满天繁星,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房间里。

也照在浑身焦黑的白蛇身上。

白蛇的身体在月光下缓缓缩小,鳞片一片一片隐入皮肤之中。

蛇尾收短,四肢显现,最终变回了那个少年的模样。

白辛夷浑身赤裸地蜷缩在司璟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司璟胸口,呼吸浅的几乎看不见。

司璟立刻脱下外衣裹住他,抱得紧紧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颗心脏。

还在跳。

很慢,很弱,但是它在跳。

司璟低头,额头抵着白辛夷的额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还活着。

白辛夷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张眼睛不再是碧绿的,也没有了蛇类特有的竖瞳。

是温暖柔软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颜色。

干净的像秋天的湖水,倒映着月光和星辰,还有司璟的脸。

林相仪从门口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白辛夷的脉搏。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林相仪收回手,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白公子……居然没有神魄俱灭。”

司璟抬眸看他,“什么意思?”

“天雷之下,妖物若是沾了人命因果,十有八九会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相仪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白辛夷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

“可他……他扛过来了,虽然修为尽失,妖力全无,但神魂完好,没有受创。”

司璟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

林相仪深吸一口气,宣布了一个既让人惋惜又让人庆幸的判决:

“白公子现在同凡人无异,生老病死,四季更迭。

他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变老,不再有妖的漫长寿命,也不再有妖的种种神通,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以为白辛夷会难过,会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

任何一个修行数百年才化形的妖,突然失去所有修为,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会难过、愤怒,会绝望。

那可是百年的道行,是无数个日夜的苦修。

哪里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东西。

谁能不痛呢?

可白辛夷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双已经彻底变成琥珀色的眸子猛地睁大,里面像是被人点燃了一盏灯,光芒从瞳孔深处一点点的亮出来,漾满了整个眼眶。

他撑起身子,不顾身上的伤和疼,细白的胳膊从衣服里探出来,一把揽住司璟的脖子。

努力抬头在司璟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埋进司璟怀里,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真的吗?太好了!”

林相仪愣住了,表情变得不解又疑惑。

白辛夷从司璟怀里抬起头,脸上笑容明媚,眉眼弯弯,嘴角翘的老高,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杀伐果断的蛇妖模样。

分明就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我本来就想好了,等司璟老了,死了,我就去陪他。”

“现在可好了,我能和他一起变老,一起变成小老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还要拄拐杖,那才是最好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山间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林相仪看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痴情人。

他见过痴情的,却没见过这么痴情的。

修行百年的道行,说不要就不要了,妖的漫长寿命,说放下就放下了。

旁人求之不得的长生,在他眼里还不如和心上人一起变老来的重要。

林相仪站起身,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了那两个人。

司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

那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鲜活。

“辛夷,”司璟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辛夷动了动身体,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想睡觉。”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司璟左脸的伤口。

那伤口表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可在他眼里,还是触目惊心。

白辛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薄薄的眼皮包不住眼泪,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司璟的手背上,滚烫的。

“可是……司璟你受伤了。”白辛夷哽咽着想碰一碰那道伤,又怕碰疼了,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只能捂着自己的心口,漂亮的眉头皱成一团。

“司璟,我这里好疼,比被天雷劈还疼。”

司璟握住白辛夷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伤口蹭过掌心,白辛夷猛地缩了一下,又被拉了回来。

“乖,”司璟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我一点都不疼,只是小伤而已,几天就好了。”

他没有说他身上的伤更加严重,皮肉破裂,骨骼都不知断了几处。

怕怀里的人承受不住。

白辛夷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

司璟叹了口气,低头吻住他的眼睛,将那咸涩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吻干。

嘴唇贴着颤抖的眼皮,感受着睫毛在唇下轻轻扫过。

痒痒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别哭了,”司璟贴着白辛夷的耳廓说,“再哭就不漂亮了。”

白辛夷果然不哭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红着眼眶看着司璟,认真地说:

“那司璟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好。”

“谁再伤你,我就咬死他。”

“好。”

贪得无厌的穷书生(24)

白辛夷满意了,把脸埋回司璟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个晚上,他实在是太累了。

眼皮沉的像灌了铅,意识一点一点的模糊下去。

在陷入沉睡之前,白辛夷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司璟……我好喜欢你……”

司璟抱着白辛夷,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碎的房顶洒进来,落在这满目疮痍的房间,笼罩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喧嚣隔开。

门外传来林相仪与闻讯赶来的官兵交涉的声音,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敲响。

最难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司璟低头,在少年发顶落下一个吻。

“睡吧,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卫国公世子的府邸被天雷劈了,这件事在京城里传了整整一个月。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亲眼看到一道道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劈在那座没有牌匾的府邸上,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

有人说那不是普通的雷,是天罚,是老天看不过眼,替天行道。

还有人说卫国公世子早就被妖怪附了身,那妖怪在天雷中现了原型,是一条水桶粗的黑蛇,已经被劈成了焦炭。

不管是哪个版本,结局都是一样的。

卫国公世子,死了。

死状极惨,整个人焦黑如炭,蜷缩在床上,像一条被烤干的蛇。

仵作验尸的时候,从他体内取出了一节黑色的脊椎骨。

那骨头比常人多出数节,弯弯曲曲的,分明是蛇类的骨骼。

这件事惊动了朝堂。

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彻查。

这一查不要紧,查出了卫国公府这些年干的无数龌龊事。

欺男霸女,侵吞田产,私通外戚,结党营私……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卫国公被夺爵抄家,全家流放岭南,皇后因为包庇娘家兄弟,也被废了后位,打入冷宫。

朝堂上风云变幻,民间却只当是一场热闹的谈资。

茶余饭后说上几句,便也渐渐淡忘了。

司璟在殿试中表现优异,被天子钦点为状元。

状元游街那日,他穿着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从午门一路走到崇文门。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欢呼声和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极了。

白辛夷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风光无限的人,眼睛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星星。

司璟也看到了他,在万千人群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粉白长衫的少年。

白辛夷踮着脚尖,拼命朝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司璟微微弯起唇角,在马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白辛夷的脸就红透了。

旁边围观的群众们议论纷纷。

“状元郎生的真好看。”

“就是左脸靠近耳朵边有道浅浅的疤,破了相,可惜了。

白辛夷听到这句话,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几个议论的人,龇牙道:

“那道疤最好看了,不许你们说他不好看!”

几人被他那副护短的模样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白辛夷每日都有给司璟涂药膏,那道疤很快就会不见的。

他不允许任何人说司璟不好。

司璟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官,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步步升到试讲学士,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

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

白辛夷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等司璟回家。

石榴树他爬着不方便了,但司璟在树上给他做了个秋千。

白辛夷可喜欢了。

每次听到巷子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就从秋千上跳下来,飞奔过去,一头扎进司璟怀里。

二十年后,司璟四十二岁。

这年,天子有意让他入阁拜相。

圣旨送到家里的时候,司锦正在院子里教白辛夷下棋。

白辛夷的棋艺二十年如一日的臭,每次都输,每次都耍赖。

他喜欢把棋子摆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说:“这是蛇阵,你不懂。”

司璟看了圣旨,沉默片刻,然后走进书房,提起笔写了一封辞官表。

白辛夷趴在他背上,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问道:“司璟不想当宰相吗?”

司璟头也不回:“不想。”

“为什么?”

“当了宰相就不能到处走了,”他放下笔,侧头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不是说想去江南看桃花吗?”

白辛夷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声响亮的像少年时一样。

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他用力点头,头发都甩到了自己脸上:“想,特别想,还想去看海,看雪山,看大漠,看所有没看过的地方。”

司璟转过头,继续写辞官表。

“那就都去。”

天子准了司璟的辞官,赐了黄金千两,绢帛千匹,还亲手提了一块「清正廉明」的匾额。

司璟将匾额挂在老家的祠堂里,带着白辛夷出了京城。

此后的十年,他们走遍了天下。

春天去江南看桃花,白辛夷在桃花树下跑来跑去,花瓣落了满头满脸。

笑着说:“司璟,你看我像不像花妖?”

司璟说:“像,你就是最漂亮的花妖。”

夏天去海边看潮,白辛夷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的脱了鞋就往水里跑,被浪花浇了个透心凉,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玩的忘了形,被司璟拎回岸上,用外袍裹起来。

秋天他们去大漠看落日,白辛夷骑着骆驼,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

“司璟,沙漠好大好空啊!”

然后他往身后的司璟怀里缩了缩:“还好有你在。”

冬天他们去雪山看雪,白辛夷在雪地上堆了两个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他指着大的那个说:“司璟,这是你,旁边的是我。”

他站在两个雪人中间呵着白气,笑容依旧如往昔般纯真。

第十年的秋天,司璟的头发有些白了,白辛夷也不再是少年模样,眼角有了细纹。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司璟的时候,和三十年前在破庙里第一次睁眼看他时,一模一样。

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个人。

司璟找了很久,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度过后面的几十年。

选来选去,最终选了青云观后山。

贪得无厌的穷书生(完)

这地方确实好,山高水秀,满山青翠,四季常绿。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清见底,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溪边还有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竹林后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漫山遍野,热闹得很。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青云观近,走路也就小半个时辰。

有什么事情喊一嗓子,观里的人都能听见。

林相仪已经做了青云观的观主。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修道奇才,年过半百之后,修为更加深不可测,是天下修道之人仰望的存在。

可每次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气喘吁吁地爬上后山,给这两位活祖宗送米送面,送菜送肉的时候。

什么天下第一观主的气度,高人的风范,全都喂了狗。

“我说你们两个……”林相仪把背上的米袋子放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能不能搬下山住?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白辛夷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青菜,笑呵呵地说:“不行,山下太吵了。”

“老林头,你就辛苦辛苦,反正你是修道之人,身体好。”

林相仪翻了个白眼。

他已经从当年的林道长变成了林观主,又从林观主变成了老林,最后变成白辛夷嘴里的老林头。

这个称呼他抗议了很多次,抗议无效。

白辛夷还是喜欢这么叫。

叫到最后,连一向正经的司璟都跟着叫了。

他每月都要上山一趟,给这两人送物资。

有时候是米面粮油,有时是时令果蔬,还有司璟托他在镇上买的书,白辛夷嘴馋想吃的零嘴……

林相仪有时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照顾这两个人这么多年。

也许是因为当年在那条巷子里,看到秦司璟挡在蛇妖面前,说“他是我的人”时,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那场天雷之后,看到那条蛇失去所有修为,却笑着说“太好了”时。

林相仪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痴情。

也许也只是因为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修道之路上,看到两个人能这样相守一生,是一件让人心里温暖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林相仪都认了。

白辛夷五十年前不会做饭,五十年后还是不会。

他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就是煮面条。

把水烧开,把晾干的面条放进去,煮熟了捞出来,加点酱汁拌一拌。

就这么简单的东西,他每次煮出来的味道都是不同的。

司璟每次都很给面子地吃完,然后说:“还不错。”

白辛夷知道司璟是在哄自己,可每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会笑。

有时候林相仪会在山上留宿,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下棋,聊天。

白辛夷的棋艺依旧数十年如一日的臭,每次都输,每次都要悔棋。

还把棋子摆成他所谓的蛇形绝招。

林相怡可不像司璟一样,无条件宠他。

每次都被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这算什么绝招?你这叫耍赖!”

白辛夷理直气壮地说:“蛇下棋就是这样的,你不懂!”

“司璟,你看他!”

司璟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两个人吵,嘴角微微弯着,不说话。

月光洒下来,照着三个人的白发。

有一次,林相仪喝醉了。

修道之人本不该喝酒,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喝。

他喝得脸色通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

“秦司璟,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司璟转头看向他:“怎么说?”

“你当了二十年官,辞了,天子要你入阁,你不干,带着个人满天下跑。

跑了十年,最后跑到我的观后头养老。”

林相仪打了个酒嗝:“你说,你是不是没意思?”

司璟还没有回答,白辛夷先不高兴了。

他放下手里斟酒的酒壶,瞪着林相仪:“司璟最有意思了,你不许说他。”

林相仪看着他护短的模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修了一辈子道,到头来,最羡慕的是你们两个凡人。”

是啊,白辛夷早已不是当年那条蛇妖,如今也只是个凡人。

司璟和白辛夷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林相仪擦了擦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给我倒满!”

又过了几年,司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毕竟是凡人,七十多岁的人了,能走能动已经是福气。

他开始咳嗽,冬天的时候尤其厉害。

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白辛夷就整夜不睡,坐在床边给他拍背,倒水,喂药。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心疼,担忧,还有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他怕,他怕有一天醒来,身边的人不会再呼吸。

怕有一天叫司璟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应。

白辛夷很怕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有那一刻,一瞬间。

虽然他已经和司璟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了,可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白辛夷只是每天起得更早一些,把粥熬得烂一些,多烧一些柴火,让屋子里更暖和些。

他学会了缝补衣裳,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还学会了煎药,一开始会煎糊,糊了就重煎,不厌其烦。

在司璟咳嗽的时候,白辛夷用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从上到下轻轻地捋,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喘平息下来。

司璟看着白辛夷做这些事,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眼角的细纹也越来越深。

他低头缝补时,眼睛总会微微眯起,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可爱。

司璟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夷。”有一天,司璟忽然开口唤白辛夷。

“嗯?”白辛夷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针线。

“你后悔吗?”

白辛夷愣了愣,“后悔什么?”

“后悔失去妖力,变成凡人,”司璟的声音很低,很轻,“如果你还是妖,你就不会老,不会病,不会……”

“不会遇见司璟吗?”白辛夷打断了他。

司璟怔住了。

白辛夷放下针线,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肩膀比年轻时窄了许多,瘦削到有些硌人。

可他还是喜欢靠着,和当年在破庙里第一次靠着的时候一样。

“司璟,你知道吗。”白辛夷轻声说。

“我小时候,娘亲跟我说,人类的心肠都是很坏的,不可轻信。

她说蛇妖和人类在一起,从来不会有好下场,她让我离人类远远的,永远不要动心。”

他停了一下,握住司璟的手。

那手也不像年轻时了,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可他还是喜欢握着。

“可是在那座破庙里,你把我揣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想,娘亲说的不对,这个人的心肠是好的。

他的胸膛好暖,我想一直待在这里。”

白辛夷抬起头,看着司璟的眼睛。

他一时有些恍惚,司璟的眼睛也不像年轻时了,眼窝深陷,眼角布满细纹。

可里面的光还是温温柔柔的,只看着他一个人。

“我不后悔。”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天都不后悔,一刻都不后悔。”

司璟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白辛夷整个人揽进怀里。

和五十多年前在破庙里,他将那条小白蛇揣进胸口时一样。

“我也是,”他说,“一天都不后悔。”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依偎着靠在床头。

林相仪那夜又上了山,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条白蛇变成了人,和那个年轻的书生手牵着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的尽头有一棵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像是辛夷花。

他走到小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很安静,司璟和白辛夷亲手植下的石榴树老了,枝干虬曲,今年开的花比往年少了许多。

石桌上的棋盘还在,棋子散落在上面,摆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蛇形。

林相仪推开门,走进屋里。

司璟靠在床头,白辛夷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像是睡着了。

司璟的手搭在白辛夷背上,白辛夷的手攥着司璟的衣襟,攥得很紧。

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林相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石榴树上最后几朵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远处青云观的晨钟响了,钟声悠悠地传来,在山间回荡。

一声,又一声。

林相仪站在石榴树下,又想起那场天雷之后,那个失去所有修为的少年,眼睛亮亮的。

他说“能和司璟一起变老,成为小老头,那才是最好的。”

这几十年来,每次他上山送东西,那个少年……不,是中年,再后来,他也老了。

可他却还总是跑出来迎接,笑着喊“老林头,你又来了。”

而另一个人总是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看着他跑出来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

六十年。

秦司璟宠了白辛夷六十年,没有少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

而白辛夷更是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秦司璟,无怨无悔。

林相仪低下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抬手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座他亲手参与搭建的小院。

小院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一年,师傅把清音铃交给他时,说了一句话。

“因果循环,你好自为之。”

那一份感情,他一直藏在心里,藏了六十年。

林相仪不认为自己是深情之人。

他自问做不到像那条蛇一样,心甘情愿失去百年修为,只为和那个人一起变老,许下一生一世。

那一晚过后,凡人之躯硬抗几位修道之人的秦司璟躺在床上,九死一生,一个月才缓过劲来。

他们让他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至死不渝。

林相仪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晨钟的余音还在山间回荡,阳光洒满了整座山。

他走得很急,像是怕弟子看到他眼角一直干不了的泪。

走了很远之后,林相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风。

风吹过竹林,吹过石榴树,吹过那座安安静静的小院。

风里有花的香,有露水的清,还有一道声音。

“老林头,你下次别来了……”

(每个世界的原攻人设是不固定的,猫很喜欢林相仪,他是个清正的道长,注定不会做坏坏的事。

也许有人会意难平,明明原本林相仪和白辛夷才是官配,但是在猫的设定里,就是因为两个主角最后没有走到一起,夕雾和司璟才会进入小世界做任务,夕雾需要走剧情,司璟才需要助攻两个主角,所以他们注定有缘无分。

下个世界,我们宇宙第一帅攻是渣男前夫哥嘿嘿。)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

司璟回到快穿管理局,立刻从营养仓内起身。

不顾身体虚弱,连营养剂都没喝,直接冲进夕雾的治疗间。

他抬手想要触碰玻璃仓内躺着的人,却又不敢碰。

司璟收回手,轻轻俯下身,在仓内人薄薄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唇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刮蹭着他的下唇,轻的他以为是错觉。

“夕雾,我会把你带出来的,无论需要多久。”

司璟离开治疗间,随便喝了一支营养剂,又重新躺回营养仓。

【司璟,你这样是不行的,你需要休息,至少三天。】

小一劝他。

司璟显然已经意识到什么,如果主人醒来,发现司璟身体变得虚弱,会惩罚它的。

司璟闭上眼:“不用,立刻进入下一个世界。”

小一没办法,它不敢顶撞司璟,这是主人最在乎的人。

【是,小一这就开启传送。】

司璟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他伸手想去揉,摸到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骨节修长的手指取下眼镜,捏了两下眉心。

是这个世界啊。

原主裴司璟,是老牌科技公司裴氏的掌权人。

原本在十年前,裴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转机就在于,那时刚上大学的裴司璟,认识了同校计算机系大三的天才学神,沈峤年。

裴司璟作为金融系男神,和计算机系的沈峤年并称A大两大校草。

二人风格不同。

一个英俊张扬,一个清冷自矜。

两人是在一次校运会上相识。

当时沈峤年参加短跑项目,被旁边的人绊倒,刚好倒在裴司璟的前面。

出于人道主义,再加上沈峤年长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实在好看。

就是气质冷了点。

裴司璟不顾沈峤年的推拒,直接把人一把捞起来,背到了医务室。

沈峤年第一次被人背着,趴在宽厚的后背上,闻着身下人清新的松木香味。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主动环着裴司璟的脖子。

两人因为这一次相遇,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后来约着出来吃过几次饭。

裴司璟发现,沈峤年似乎一直都很忙。

即便是跟他出来吃饭,也会带着笔记本电脑,纤细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写着代码。

裴司璟虽然是学金融管理的,但裴氏是科技公司,他以后是要继承裴氏的。

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沈峤年正在做的软件不一般。

沈峤年这个人不光外表出色,才华更是万里挑一。

非要找一个缺点的话,那就是家境一般。

他是从小镇考上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

再有就是性子太淡,让人感觉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除了他指尖敲击的代码。

裴司璟想,如果沈峤年写的软件能给到裴氏,那已经逐渐走向落寞的裴氏就能起死回生。

认清这一点,裴司璟心里有了计算。

他作为京市的豪门公子哥,去追一个小镇考上来的普通学生,还不是手拿把掐。

果然,在裴司璟的各种浪漫攻势下,很快沈峤年就动了心。

两人恋爱之后,他更是主动把自己写的软件给了裴司璟。

裴司璟一开始对沈峤年也是有喜欢的,他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就跟沈峤年结了婚。

只是结婚五年后,他开始觉得沈峤年这个人无趣、古板。

每天就知道写代码,活的像个机器人。

裴司璟应酬喝多了,回到家后,沈峤年闷不做声的给他煮醒酒汤,帮他洗澡,扶他上床。

整个人像设定好程序的代码。

他不想再跟这样一个古板的人生活下去。

而且,裴氏现在也不需要沈峤年了。

因为婚后,沈峤年又给裴氏做了几个软件,让裴氏的市值翻了两倍。

唯一让裴司璟头疼的是,这个时候跟沈峤年离婚,需要分给对方不少财产。

可还没等他跟律师商量出好的办法,他跟律师打电话被沈峤年听到了。

沈峤年很平静,只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裴司璟诚实点头。

“沈峤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面对一个像机器一样的人生活的。”

“我……我可以改。”沈峤年试图挽回这段感情和婚姻。

“你怎么改?”裴司璟根本不信他,“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古板又无趣,一心扑在你的代码上,就连在床上你都……”

裴司璟没有说下去。

即便要离婚,两人也曾经相爱过一场,这样说未免太伤人了。

可即便他不说出来,也足够伤人。

沈峤年见他心意已决,愿意净身出户,没有要裴司璟的任何财产。

这反而让裴司璟心中多了一丝愧疚。

二人离婚的第二年,裴氏在没了沈峤年之后,再也没有推出过让人惊艳的新软件。

而沈峤年作为A大的计算机系教授,带领着学生参加编程大赛夺冠,并且对外官宣自己正在做的新软件。

集短视频、网购,社交于一体的新软件。

科技新贵邵景珩也出席了这次的编程大赛。

他对沈峤年一见钟情。

不仅是沈峤年这个人,还有他的才华、能力。

邵景珩出钱资助沈峤年,支持他继续开发新软件。

二人在相处中,沈峤年逐渐被邵景珩打动。

拿到新软件的邵氏更是一飞冲天,后起之秀直接力压老牌科技公司裴氏,成为行业科技龙头。

后来邵景珩知道了沈峤年和裴司璟的过往,更是明里暗里打压裴氏。

裴氏逐渐落寞。

这是原本的剧情走向。

可上一次司璟传来这个世界后,老老实实走剧情。

同样是嫌弃沈峤年无趣,提出跟他离婚。

沈峤年也自愿净身出户。

可在司璟的记忆中,他面对的沈峤年跟剧情里的沈峤年似乎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离婚后,沈峤年还是隔三差五会来找司璟。

尽管每次都会被他奚落,可没过几天,他还是会来。

终于在有一天,沈峤年来裴氏给司璟送饭的时候。

司璟狠狠的奚落了他一番。

他亲眼看到沈峤年湿了眼角,落寞离去。

然后在编程大赛上,司璟看到邵景珩对沈峤年的欣赏,二人互换了名片。

当时司璟就觉得一切都稳了,他该做的也做了,便选择了脱离世界。

可没想到,他脱离世界后,沈峤年不但没有和邵景珩合作。

在再次去了裴氏找裴司璟之后,他就性情大变。

闷不作声辞了原本光鲜的A大教授工作,悄无声息地出了国。

出国之后,沈峤年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做起了黑客。

以一人之力,把老牌科技公司裴氏和科技新贵邵氏全都整垮了。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

司璟现在已经有了经验。

沈峤年就是夕雾的灵魂碎片之一。

上一次他穿到这个位面,选择脱离世界之后,夕雾发现裴司璟换了一个人。

夕雾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但是对他的感情却一点都没有变。

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来的那个裴司璟不见了,于是他选择无差别报复裴氏和邵氏。

夕雾就是这样。

当他面对的人不是自己,就会选择玉石俱焚。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司璟重新架上金丝眼镜,按下接通键。

“裴总,沈教授来了,现在在前台,说是要给您送饭,您看,要让他上来吗?”

助理小陈也就是礼貌地问一下。

他知道,裴总要么直接让他这位前夫离开。

当然偶尔也会纡尊降贵下去,当面奚落那位沈教授一番。

小陈其实很不明白,以沈教授的能力、才情和样貌,根本没有必要在裴总这棵无情的树上浪费时间,伏低做小。

可能这就是爱情吧,让人放不下。

“让他等一下,我亲自下去。”司璟开口道。

“好的,裴总。”

小陈挂断内线电话,叹了口气。

今天那位沈教授,怕是又要被裴总伤了心。

裴总这人,喜欢你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可不喜欢了,他那张嘴比谁都毒。

小陈从裴总接手公司就跟着裴总,自认为最了解他这个人。

司璟站起身,理了一下西裤上的褶皱,哼着愉悦的小调走向专属电梯。

既然他已经知道沈峤年就是夕雾,对方又对自己有意。

那就直接叼回屋里,吃干抹净……

小一似乎看穿了司璟的心思,立刻在他的意识里提醒。

【司璟,你现在还不可以跟沈峤年在一起,你需要先把该走的剧情走完,让沈峤年和邵景珩顺利相遇。】

司璟蹙了蹙眉,有些不解。

“怎么?我跟沈峤年和好,他跟邵景珩就不会相遇了吗?”

【是的。】小一的语气有些无奈。

谁让它的主人是个死恋爱脑呢。

如果这个时候司璟选择跟沈峤年和好,沈峤年就不会去参加编程大赛,也不会选择公开那个还没做好的软件。

他只会把软件雏形先交给裴司璟,让裴氏预热,然后再慢慢完善。

这样就会错过跟邵景珩相遇的机会。

这种关键剧情节点必须要发生。

【司璟,你暂时还不能跟沈峤年和好,至少现在不能。】

小一再次强调:【你需要在沈峤年和邵景珩相遇之前,走完你该走的剧情,之后你可以自由发挥。

只要阻止沈峤年黑化,不让他搞垮裴氏和邵氏就行。】

司璟微微颔首。

没办法,看来今天还是要伤沈峤年的心了。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

司璟出了电梯,就看到站在前台的那道身影。

沈峤年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清瘦却不单薄。

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风衣,里面是浅色针织打底衫,简单的亚麻长裤,头发不长不短,很柔顺。

五官精致漂亮,却带着一种清清冷冷的气质。

眼神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手型漂亮完美,指节修长匀称,指尖带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样一个仿佛脱离于尘世之外的人,在看到电梯打开,司璟走出来的一瞬间。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茶色的瞳孔直勾勾看着来人。

司璟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裁剪合体的灰色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配上187的身高,衬得他宽肩窄腰。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那枚黑玛瑙袖扣。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鳄鱼皮表带的商务手表,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凌厉的上位者气势。

五官俊朗非凡,身形挺拔,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美。

沈峤年看着看着,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裴司璟真好看,无论看多少次,他都能一眼沦陷。

“司璟。”沈峤年拎着保温桶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淡淡的,干净又好听,如雪落梅梢。

司璟轻咳一声,右手在身后握成拳。

尽管他很想现在就上去抱住眼前的人,可他还有剧情要走。

不管如何,沈峤年都只能是他的,不过就是晚几天的事。

“沈教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用再来找我,我们已经离婚了。”

司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沈峤年漂亮的茶色眸子一下子黯淡下去,可很快他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他们确实离婚了,可离婚了还能复婚啊。

离婚后的这一年,沈峤年也好好反思了自己。

司璟说得没错,之前的他太过死板无趣,一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可沈峤年当时只是想做出更多更好的软件,想要能够帮助到司璟和裴氏。

因此不免有些忽略了自己的丈夫。

现在沈峤年已经想好了,等他手上的这个软件做完,裴氏就能更上一层楼,稳坐国内龙头科技巨头的位置。

甚至能比肩国际几大科技巨头。

以后的时间,他就只用来陪司璟。

还有司璟说的,他在床上也很死板……

他可以学,以他的学习能力,一定能让司璟满意。

“司璟,你经常喝酒,胃不太好,我给你炖了养生的汤。”沈峤年把保温桶提起来,语气带着讨好。

该死,看到沈峤年这副明明委屈、却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司璟心疼死了。

可是,他要忍住。

“沈教授似乎不太听得懂人话,沈峤年,我们早就离婚了,你的关心很多余。”

沈峤年握着保温桶把手的手指收紧,嘴唇无措地抿着。

可他这次没有很难过。

他看着司璟的眼睛,虽然这个人嘴上说着伤人的话,可他的眼神里明明是温柔的。

司璟一定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气他之前只忙着工作。

只要他以后好好哄哄就好了。

司璟一定还是爱他的。

但是他现在不能一直死缠烂打,激发司璟的逆反心理,要懂得张弛有度。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3)

沈峤年唇角勉强挤出一抹笑。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司璟的助理小陈。

“小陈,这汤你让你们裴总趁热喝。”

小陈抬眼看了一下自家老板。

见司璟没有开口和阻止的动作,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麻烦沈教授了。”

至于裴总喝不喝,他可不能保证。

沈峤年空出手,忽然上前两步,走到司璟面前抬起手。

司璟想到小一说的话,下意识后退一步,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含一点感情。

“沈峤年,你越界了。”

沈峤年的手僵在半空,却还是没落下。

“司璟,你的领带歪了,我帮你理一下。”

司璟看着他没说话,下巴却自然地微微抬起。

沈峤年心中一喜,立马上前一步,细白修长的手指落在银蓝色领带结上。

他的指尖因为常年敲代码,有一层薄薄的茧,颜色却异常粉嫩。

沈峤年仔细整理好司璟的领带结,顺带着把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扣好,才满意地轻轻拍了拍司璟的胸膛。

他的胸膛依旧结实滚烫,肌肉形状完美。

司璟这么完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男男女女盯着他,才不能让别人占到便宜。

司璟是他的,只有他能看、能摸。

沈峤年不禁有些懊恼。

他前些年怎么就鬼迷心窍,一门心思扑在代码上。

司璟这么完美的身材,他都没有好好享受。

以后一定要补回来。

沈峤年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司璟的喉结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以前亲过,舔过……

他不自然地垂下眼睫,不敢再看,身体微微发热。

只要面对司璟,沈峤年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已经离婚一年了,也一年没有……

司璟太了解沈峤年了。

对方的一个小动作、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沈峤年心里在想什么。

他盯着沈峤年肉粉色的唇瓣,软软的,水润润的,好想亲。

“沈教授,汤也送完了,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忙。”

“啊,好,”沈峤年重新抬起眼睫毛看向司璟,眸子里含着期待,“月底的编程大赛就在京市科技馆,我会带着学生参加,你会来吗?”

司璟不置可否:“这样的赛事我每年都会去,并不是因为沈教授你例外。”

“我知道,到时候,我给你一个惊喜。”

沈峤年说完,依依不舍地看了司璟一眼,“那我先回学校了,最近降温,你下班记得穿上外套,少喝点酒,你胃不好。”

他不能再继续久留,让司璟烦就不好了。

司璟今天对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了很多,都没有说很难听的话,这是好的现象。

自己不能得寸进尺。

司璟看着沈峤年走出裴氏大门,才转身大步走进专属电梯。

他独自进了电梯,修长的手指按下顶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腰带扣泛着哑光。

司璟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袖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表面光滑的扣面,然后移开目光。

这对袖扣好像是沈峤年送的。

电梯到达顶层。

门打开时,小陈已经从员工电梯出来,小跑着跟了上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蓝色的保温桶,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裴总,这汤……”他试探着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一脸悲壮。

小陈知道,裴总大概率是让他扔掉,但他还是得问一问。

这就是打工人的卑微。

司璟朝他伸出手,小陈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之后,他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司璟的手掌,就被对方拎走了。

“你去忙吧。”司璟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门在小陈鼻子跟前关上。

小陈站在门外,盯着面前这扇深棕色的大门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几下才转过弯来。

裴总把汤留下了?

裴总居然把汤留下了!

他咽了咽口水,要是让沈教授知道了,大概会高兴的当场写个程序,把裴氏所有工作人员的电脑屏保都换成「裴司璟喝我的汤了」。

但小陈也就是想想。

沈教授那么严谨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

办公室里,司璟把保温桶放在休息区的桌上,拧开盖子,汤还是温的。

隔层的密封做得很好,一滴都没有撒出来。

沈峤年做事一向如此,精准、细致、滴水不漏。

连系保温桶的带子都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左右对称,误差不会超过两毫米。

汤是玉米排骨汤,汤汁澄澈见底,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玉米切成大小均匀的段,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火候恰到好处。

司璟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鲜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那条小白蛇煮的面。

白辛夷煮面从来都是靠感觉,有时候咸的齁嗓子,有时候淡的像白水味道,全凭当天的心情和手感。

每一次端到他面前时,眼睛都是亮的,带着期待,等待着他的点评。

沈峤年做饭不一样,精准稳定,每一道工序都经过反复推敲。

司璟合理怀疑,他可能连放多少盐都要用量勺称过。

两个人的风格截然不同。

可偏偏,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司璟握着汤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一滴都没有剩。

接下来的几天,司璟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白天在公司开会,见客户,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别墅,在院子的落地窗前站一会。

然后洗澡,看报告,睡觉。

一切都和离婚后的这一年没有任何区别。

沈峤年这几天没有再来送饭,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沈峤年这个人虽然轴,但不是没有分寸,他会在司璟说了不用再来之后安静几天,让距离拉开一点。

然后在司璟以为他终于死心了的某个中午,重新出现在前台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换了颜色的保温桶。

脸上的表情和前面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年了,这个循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第四天的时候,小陈进来送文件。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在转身要走的时候没忍住。

“裴总,沈教授他……”

“他怎么了?”司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语气平静。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4)

小陈咬了咬牙:“沈教授这几天都没有来,以前他最多隔三天就会来一次公司,这次都第四天了。

我……我没忍住发信息问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沈教授说没有,就是在赶一个项目,走不开。”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他说,等忙完这阵子再来。”

司璟淡淡地“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文件。

小陈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情绪波动,只好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司璟把文件合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赶项目,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再来?

他当然知道沈峤年在赶什么项目。

那个集短视频、网购、社交于一体的新软件。

按照原剧情,那款软件会被邵景珩看中并投资,最终让邵氏一飞冲天。

沈峤年做这个软件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裴氏和司璟。

他是为了让裴氏更上一层楼,亦是为了再回到司璟身边的时候,手里能捧着一份足够重的礼物。

司璟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被他翻了半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文件。

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又过了三天,小陈在下班前敲开了司璟办公室的门。

“裴总,晚上有个应酬,对方是南边来的一个合作商,在软件开发这块有布局,咱们想拿下他们的单子。”

“裴总,您最好亲自去一趟。”

司璟点了头,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起身套上西装外套,跟小陈一起下了楼。

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包间里,灯光辉煌。

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茅台已经开了两瓶。

合作方来的是个40来岁的中年人,姓黄,圆脸,笑起来很和气,说话滴水不漏。

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话题从行业趋势聊到公司管理,又从公司管理聊到最近圈子里的一些八卦。

“裴总年轻有为,裴氏这几年发展的这么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黄总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听说裴氏早年有几个核心软件,都是裴总的爱人开发的。

裴总的爱人是沈峤年沈教授吧?那可是A大计算机系最年轻的教授,行业大拿,天才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额头上差点冒出汗来。

谁不知道裴总离婚了?

谁不知道沈教授这三个字在裴总面前提都不能提。

这位黄总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故意的。

司璟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酒液,灯光在液面上折射出一小片碎金,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是,黄总说的没错,”他说,语气平淡,“我的爱人是沈峤年,A大计算机系教授,国内最顶尖的软件工程师之一,裴氏转型早期的核心项目都是他主导开发的。”

黄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司璟会是这个反应。

不避讳,也没有冷脸,更没岔开话题,就这么坦坦荡荡的承认了。

他干笑两声,举杯碰了一下:“裴总大气,来来来,喝酒喝酒。”

司璟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这杯之后,他喝酒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并不是被刻意灌酒,都是他自己喝的,一杯接一杯,干脆利落。

小陈在旁边看的心急如焚,几次想替他挡,都被司璟一个眼神按回了椅子上。

黄总倒是受宠若惊,觉得裴总这是给他面子,喝的更来劲了。

最后是被助理架着出去的。

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最后只剩下司璟和小陈。

司璟靠在一旁休息区的沙发上,金丝眼镜被他摘下来,搁在桌上。

领带结松了一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喉结下方那颗小痣。

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意识还算清醒。

至少他还能分辨出小陈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裴总,您没事儿吧?”小陈弯着腰凑过来,伸手想去扶他。

司璟偏了一下头,避开他的手。

并非刻意的拒绝,是身体的本能。

他不喜欢被不熟的人触碰,这一点小陈跟了他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可正是因为清楚,小陈才更着急。

裴总喝成这样,不让碰,不让送,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坐到天亮吧?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裴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给沈教授打个电话?”

司璟没有睁眼,也没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可小陈跟了他这么多年,就是从这种沉默里读出了一丝默许的意味。

是那种反正我没听见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默许。

小陈立刻会意,掏出手机,翻出沈峤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边有键盘敲击的背景音,噼里啪啦的,十分密集。

然后那声音在电话接通的瞬间戛然而止。

“喂,”沈峤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小陈?”

“沈教授,是我小陈,”小陈压低声音,“裴总喝多了,在会所不让人碰,我……”

“在哪?”沈峤年打断他。

小陈刚准备报地址,可电话已经挂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还没来得及跟沈教授说他们在哪。

或许,沈教授根本不需要问。

小陈打了个寒噤,决定不去想这件事背后的技术含量。

20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会所门口。

沈峤年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时候,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打底衫。

夜风吹过来,打底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腰身。

他关上门,大步往里面走,步伐很快。

前台的人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盯在了原地。

那眼神不算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跟在司璟面前时的柔顺完全不同。

小陈在包间门口等着,看到沈峤年来了,如蒙大赦地迎上去。

“沈教授,裴总在里面。”

沈峤年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5)

司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的领带歪到一边,衬衫袖口蹭上了些酒渍,头发被他自己揉的有些乱。

原本整齐梳向脑后的头发落下了几缕,垂在额前,黑发衬得他皮肤极白,却远不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动人。

包间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俊朗的五官衬得柔和了几分。

喉结下方那颗小痣在解开的领口间若隐若现。

沈峤年在门口站了一瞬,手指不自觉的攥了一下衣摆,然后走过去,弯下腰。

“司璟。”他喊了一声,声线依旧淡淡的,干净好听。

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尾音里藏着一丝极细的颤抖和激动。

司璟听见这道熟悉声音,没有睁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小陈自作主张,不是他吩咐的,他是被动的。

然后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

松木香水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是沈峤年身上的。

司璟不知道,沈峤年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个味道的香水。

但不可否认,他喜欢的味道,跟沈峤年也很相配,让他觉得很安心。

“司璟,我带了醒酒药。”

沈峤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掰了两粒出来,又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干净的水,拧开盖子,送到司璟嘴边。

“先吃了药再走。”

司璟这次终于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

沈峤年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被头顶的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清瘦的脸颊,微微抿着的嘴唇,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倒影。

司璟伸手去接药,指尖碰到沈峤年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峤年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擦过他的指腹,像一片羽毛从皮肤上掠过去,酥酥痒痒的。

司璟垂下眼,把药塞进嘴里,就着沈峤年递到嘴边的水咽下去。

全程没有再看对方的眼睛。

沈峤年也不在意。

他把水瓶拧好,放在一边,弯腰把司璟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扣住他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

司璟比他高一些,骨架也比他宽,靠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把沈峤年罩住了。

松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沈峤年的耳尖瞬间红了一片。

但他的手臂很稳,步伐也稳,他之前承受过这道重量无数次。

小陈想上来帮忙,被沈峤年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送他回去,你自便。”

小陈识趣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会所门口,看着沈峤年把裴总扶进副驾驶座,弯腰给他系安全带。

司璟的头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

沈峤年拉过安全带的时候,两人距离近的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沈峤年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有些发颤的把卡扣按进锁扣里。

然后退出来,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司璟靠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路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沈峤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得很稳。

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了灯,每一脚刹车都很轻,怕惊扰到闭目养神的司璟。

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六度,出风口被拨到了朝上的方向。

司璟胃不好,不能受凉,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

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离婚后也没改掉。

司璟并没有睡,他的意识其实比沈峤年以为的要清醒得多。

酒是喝了不少,但还没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他知道自己靠在副驾驶上,沈峤年正在开车,往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别墅开去。

那是他们的婚房。

司璟知道,他应该开口说“送我回公司附近的公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一说他要走剧情,暂时还不能和沈峤年和好。

可小一没说他不能坐沈峤年的车,也没说不能有此时这种意外的情况出现。

司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司璟呼吸放浅,假装睡着了。

沈峤年熄了火,侧头看了司璟一会。

车库的灯光很暗,司璟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

沈峤年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只是把那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极轻。

“司璟,”沈峤年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到家了。”

没有人应他。

沈峤年也不意外,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把司璟的手臂重新搭上自己的肩膀,扣着他的腰,把人从车里捞出来。

司璟比他重,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沈峤年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很快稳住,咬着牙把人撑住了。

从车库到客厅有一段路,沈峤年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有些重,但没有停下来。

司璟的侧脸贴着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皮肤上,每一下都让他心跳漏半拍。

那一块的皮肤已经滚烫一片。

他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极度渴望身上人的触碰。

沈峤年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场校运会。

那时候他还是个大三的学生,被人绊倒在跑道上,膝盖磕破了皮,狼狈的坐在地上。

是裴司璟把他一把捞起来,不顾他的反对,把他背到了医务室。

沈峤年趴在那副宽厚的背上,闻着松木香水的味道,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环住对方的脖子。

那时的沈峤年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好闻的味道,这么温暖的背。

那时候他不知道,从他勾住裴司璟的脖子那刻起,他们从此纠缠了十年。

不,是一辈子。

这辈子他都不会放手。

沈峤年终于把司璟扶到了沙发上。

深灰色的沙发宽大柔软,司璟的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眉心又蹙了起来。

沈峤年立刻蹲在沙发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没有发烧。

应该就是酒喝多了,胃不舒服。

他立刻起身去药箱翻出胃药,倒好温水。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6)

等沈峤年回到客厅的时候,司璟的姿势变了一下。

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领带已经完全松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一截,露出腰侧紧实的肌肉线条,人鱼线若隐若现。

沈峤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蹲下来,轻声喊:“司璟,起来吃药。”

司璟没有动。

沈峤年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

指尖触到宽厚肩膀的那一刻,司璟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就着沈峤年的力坐起身,而是猛地翻身,一把扣住沈峤年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倒在沙发上。

沈峤年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已经撞上了柔软的靠垫。

司璟撑在他上方,两个人的距离近的几乎没有缝隙。

松木香水和酒精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沈峤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住了。

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司璟被酒意染红的眼尾和微微散乱的头发。

“司璟……”沈峤年开口,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司璟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对着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唇,低头吻了上去。

并非试探性的触碰,也不是酒后的糊涂。

这个吻带着压抑太久、终于破茧而出的力度和温度,嘴唇压下来的那一刻,沈峤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封住了。

他能尝到司璟唇上残留的酒味,辛辣的、苦涩的。

可在那辛辣和苦涩的底下,有一层很淡的甜,像是被酒精浸泡过的蜜,藏在最深处。

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尝到。

沈峤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发软。

他等了多久?

一年……不,比一年更久。

从司璟说“沈峤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古板又无趣”的那一天开始。

从司璟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天,到后来司璟每一次冷着脸对他说。

“沈教授,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

沈峤年一直在等,等司璟消气,等司璟回心转意。

等他能再吻自己一次……

沈峤年没有反抗,毫不犹豫伸手勾住司璟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朝自己压得更低了一些。

他主动仰起脸,加深这个吻,用力到不留任何余地。

眼泪猝不及防地从沈峤年眼角滑落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发髻。

凉凉的,和他滚烫的嘴唇和脸颊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峤年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难过。

他只是太高兴了。

司璟终于又亲他了。

不管司璟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会不会对他说更难听的话。

亦或是再一次把他推开。

这一刻,司璟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跳压着他的心跳……

至少这一刻,沈峤年前所未有的满足。

沙发上的靠垫被挤到了地上,茶几上的醒酒汤和胃药无人问津。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沈峤年仰着头,手指从司璟的发间划到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是翘着的,翘的很高。

后来是怎么从沙发到卧室的,沈峤年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司璟的手臂很有力,勾在他腰上的时候,像铁一样箍得很紧紧的。

沈峤年有点疼,可他丝毫没有抱怨,甚至希望更紧一些,最好能在他身上留下独属于司璟的印记。

明天、后天,很久都消不掉最好。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峤年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陷入柔软的枕头里。

他睁开眼,看到司璟撑在他上方,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着他有些看不懂的火。

沈峤年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司璟喉结下方那颗小痣。

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心脏都跟着轻颤。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司璟。

“司璟……司璟……”沈峤年一遍又一遍喊着司璟的名字,声音破碎难耐,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带着哭腔和近乎虔诚的温柔。

“司璟……我好喜欢你……”

司璟地下头,把脸埋进沈峤年的颈窝,鼻尖蹭着那块被眼泪打湿的皮肤,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吻了上去。

从颈窝到锁骨,一路吮吻到肩膀,再到胸口……

每一寸都不放过,像是用嘴唇在丈量着身下人的全部。

这一夜,沈峤年把自己所有的矜持、冷淡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缠着司璟,像藤缠树,水绕石,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取悦迎合司璟。

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一直没机会学。

可他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司璟有几次停下来,看沈峤年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那个被他嫌弃在床上也死板的人。

“峤年……”司璟喊着沈峤年的名字,性感的声音撩的人耳朵发痒。

却又抬着头,偏偏不让沈峤年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终于安静下来。

沈峤年窝在司璟怀里,浑身酸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腰和大腿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

可他的唇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沈峤年原本计划在天亮之前偷偷离开,不能留下,也不能借此纠缠。

这会让司璟觉得他在用这一夜要挟什么。

可现在沈峤年动不了,一点都动不了,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窝在司璟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于他而言,司璟的心跳就是最安全的节拍器和助眠药。

算了,沈峤年放弃了偷偷离开的想法。

被骂就被骂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闭上眼睛,唇角的笑容格外温柔。

司璟醒的时候,窗帘已经被天光照透了。

这才想起窗户没有关,白色的纱帘被晨风吹的微微鼓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7)

沈峤年蜷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衣领。

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布满痕迹的脖颈和锁骨。

那些痕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暧昧,青紫和红痕交错在一起。

司璟盯着沈峤年的睡颜看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麻的手臂。

他下了床,走进浴室,浴室镜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肩膀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锁骨下方有一个清晰的牙印,微微侧身,后背也有好几道红色的指痕。

这些痕迹胡乱地交错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像抽象画。

司璟想起昨晚沈峤年的样子。

咬着唇,红着眼,仰头承受着他,在他身下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司璟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峤年还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衣帽间。

取出一套衣服,衬衫、马甲、西裤、袖扣,一件一件穿戴好。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好,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司璟对着穿衣镜看了自己一眼,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人能看得出,他昨晚对已经离婚一年的前夫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情。

从试衣间走出来没多久,沈峤年醒了。

那双茶色的眸子有些迷茫地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视线在卧室中自动搜寻那道身影。

司璟背对着窗户站着,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

沈峤年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扑通扑通快了起来。

快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司璟垂眸凝视着床上的人。

因为醒来的动作,被子又滑到胸口,露出线条完美的肩颈。

脖子和锁骨上全是暧昧的痕迹,胸口也没能幸免。

他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沈峤年的脸上。

“沈教授,醒了?”

沈峤年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峤年,哪怕是连名带姓的沈峤年。

而是平平淡淡的沈教授。

和过去一年的每一次称呼一模一样。

沈峤年摸不清司璟现在有没有生气,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主动表明,跟司璟说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是自愿的。

或者郑重承诺,说我不会缠着你。

可那些话在沈峤年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等他终于张开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司璟先抬手打断了他。

“沈教授,我昨晚喝多了,”司璟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教授应该是清醒的,我们已经离婚了,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意外。”

“大家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沈教授应该也很满意,所以,别太在意。”

沈峤年张着嘴,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司璟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我先去楼下吃早饭,今天公司有早会,沈教授自便。”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语气随意。

门关上了,沈峤年愣在床上,半晌没有动作。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门板上画出一条斜线。

沈峤年怔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司璟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

枕芯上还残留着独属于司璟的松木香味。

沈峤年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骗子,”他小声说,声音不复以往清淡,带着愉悦的尾音,“明明就还喜欢我。”

门外,司璟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那盏灯。

“小一,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很无情?”

小一沉默了一会:【呃……或许吧。”

“他一定很难过。”司璟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尚未扣好的袖扣。

这是一枚蓝宝石铂金袖扣,也是沈峤年送的,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那时候裴氏正在最关键的转型发展期。

沈峤年熬了整整一个月的夜,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却还是挤出时间去专柜挑了这对袖扣。

小一看到司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落寞,下意识安慰道:

【那个……司璟,沈峤年说不定根本不难过呢?】

司璟眉心微微蹙起。

“他怎么可能不难过?我说出那种伤人话,他……”

小一忍不住打断他:

【司璟,你根本不了解沈峤年,他刚吃饱喝足,而你刚才对他说那些话,跟之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现在还在回味昨晚呢,别说你只是说一夜情不负责,就是你天天不负责,他也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司璟唇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小一趁热打铁,语气快了几分:【司璟,你忘了,你穿来的时间点是你上次做任务时期,之前你对他可没这么温柔,说的话要毒上好多倍。

你今天说的话,对沈峤年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只要你还站在他面前,还愿意碰他,你就是说一百句我不爱你,他都能觉得你是在给他机会。】

司璟没再说话,抬步往楼梯走去。

卧室里,沈峤年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立刻起来,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是酥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

腰和大腿根部更是酸软的不像话。

他现在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气息。

沈峤年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亏。

这一年的冷言冷语和独守空房,每次眼巴巴地送汤、送饭,被奚落,被嘲讽……

通通都不亏。

司璟刚才站在床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伤人,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一点厌恶都没有。

沈峤年做了一辈子技术,写的代码比说的话还多。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可他懂司璟。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8)

半个小时后,沈峤年从楼梯上走下来。

保姆周姨刚收拾完餐桌,端着托盘准备往厨房走,听到声音转头朝楼梯口看。

沈峤年换了一身衣服。

昨晚那件针织打底衫早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即便找到也已经严重变形,肯定是穿不了的。

这会沈峤年身上穿的是司璟衣柜里的一件基础款白色衬衫。

领口微长,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手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物。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素圈婚戒,他一直固执地没有摘。

这件衬衫穿在他身上有些大。

肩线松垮垮地耷拉着,下摆也没有好好塞进裤腰里,就这么随意地垂在腰侧。

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将他平日里清冷的气质冲淡了一些,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样子。

可他的气色好的不像话。

脸颊带着一层薄薄的粉,嘴唇都比平时红润了几分,眼角眉梢漾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细细地疼爱过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满足。

周姨看到沈峤年,一点都没有意外,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

算起来,她都快一年没见到沈先生了,上次见还是他过来拿自己的东西。

“沈先生醒了,我做了您爱吃的山药排骨粥,还有灌汤小笼包,刚出锅的。”

说着,周姨先把手里的托盘送到厨房,转身把准备好的玉米排骨粥和小笼包端了出来。

还配了两碟清爽的小菜,动作麻利又熟练。

“谢谢周姨,麻烦了。”沈峤年道了声谢。

发出的声音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

“沈先生跟我客气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

周姨说完就转身回厨房忙了。

沈峤年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划过喉咙,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漾开,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他舒服的眯了眯眼。

餐厅里很安静,空气中有粥的清香和小笼包的肉馅味道。

沈峤年低头喝粥,耳朵却竖着。

他在捕捉这个家里另一个人的声音。

很快,他便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西装外套被拿起来时衣架晃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客厅玄关的方向传来的,跟他只隔着半堵墙。

沈峤年只犹豫了一秒便放下汤匙,然后站起身朝客厅走去。

司璟在玄关处穿外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被他从衣架上取下来。

双手伸进去后,肩膀轻轻一抖,外套便服帖地裹住了他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

沈峤年站在玄关不远处看着那道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衬衫的下摆。

他朝玄关走过去,脚步极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司璟听到了。

他没回头,手指继续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

沈峤年在司璟身旁站定,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他抬起手,指尖伸向司璟的袖口。

那里有一点褶皱,应该是刚才穿外套时蹭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峤年准备把袖口抚平,再把领带结往上面推半寸,让它端正地卡在领口正中央。

这个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

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司璟每次要出门上班,他都是这样站在玄关处,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这些细枝末节打理好。

然后目送司璟出门。

可这一次,沈峤年的指尖还没碰到袖口,司璟忽然侧身。

一个幅度很小的动作,肩膀微微偏转了一下,刚好让沈峤年的手悬在了空气里,落不到实处。

这个动作算不得粗暴,可他传达的信息十分明确。

沈峤年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被拒绝的手,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司璟昨晚抓着他手腕压在头顶时,拇指按出来的印子……

沈峤年的思绪居然在这个时候飞走了,一点难过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沈教授。”

司璟的声音从沈峤年头顶落下来,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需要避嫌,这样亲密的举动,沈教授以后就不要再做了。”

沈峤年被司璟的话拉回现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把手收回来,修剪整齐的指甲掐着掌心,有一点疼。

沈峤年抬起头看向司璟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冷淡、平静,无懈可击。

“好。”沈峤年轻轻应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司璟让出足够的空间。

司璟忍住胸口的窒闷感,没有再看沈峤年的表情,推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峤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

玄关的鞋柜下还放着司璟换下来的拖鞋,左右脚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

他弯腰把拖鞋拿起来,放进鞋柜的格子里,关上门,然后转身回到餐厅重新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粥还冒着热气,小笼包皮薄馅儿大。

周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知道沈峤年是南方人,总会做些符合他口味的饭菜。

沈峤年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鲜甜的汤汁涌出来,鲜的人舌头都要化掉。

“沈先生,”周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出门了吗?”

沈峤年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嗯,他去公司了。”

周姨松了口气,缩回厨房,继续收拾。

沈峤年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慢慢地把粥和小笼包吃完,那两碟小菜也夹了几口。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速度和咀嚼的次数都透着一种程序般的精准。

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发一会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全国编程大赛决赛的日子定在月底。

京市科技馆坐落在城市的中轴线上,建筑外形像一颗被剖开的晶石,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冰冰的蓝光。

司璟和小陈到科技馆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带队的老师和参赛的学生,媒体记者,科技公司的代表,还有几个投资圈的熟面孔。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名片和客套话。

司璟今天穿了一身深咖色的西装,款式偏休闲。

这种场合虽然不是正式的商务谈判,但来的都是行业里的人。

裴氏作为老牌科技公司,该有的牌面不能少。

“裴总,”小陈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这是今天参赛的队伍名单,A大代表队进决赛了,沈教授带队。”

司璟接过资料,翻到A大队伍那一页。

沈峤年的名字印在指导老师那一栏,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蓝底,白衬衫,表情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司璟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秒,然后合上资料递给小陈。

“走吧。”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9)

科技馆的主会场是一个扇形的大厅,能容纳近千人。

舞台后方是一整面巨大的LED屏幕,此刻正循环播放着各支代表队的介绍视频。

观众席的前几排坐着评委和嘉宾,后面是拿到邀请函的业内人士和媒体记者。

司璟作为嘉宾,位置在第一排靠右的地方,名牌上印着「裴氏集团-裴司璟」

他刚坐下来,旁边几个科技公司的代表纷纷侧目,一眼就认出了他。

有人过来打招呼,有人弯腰递名片,司璟都一一回应,客气而疏离,滴水不漏。

等旁边的人重新坐好,司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舞台侧面的准备区。

沈峤年站在一群学生中间,正低头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些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薄毛衣,里面露出白衬衫工整的领子和袖口,每一颗扣子都扣的严严实实。

下面是基础款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的,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长。

三十岁的人了,跟二十出头的学生站在一起,一点都不显年纪。

可气质是不一样的。

学生们身上带着一种毛躁的青涩感,像还没被打磨过的璞玉。

而沈峤年站在他们中间,则是一块被时间细细打磨过的上好玉石,温润,内敛。

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嘴唇微微翕动,干净漂亮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划了几下,给旁边的学生演示着什么。

那个男生频频点头,其他几个学生也围过来听,脸上皆是被点醒了之后的恍然和崇拜。

沈峤年说完,把笔记本电脑递还给那个学生,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司璟,那双茶色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惊喜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的漾出来,很快溢满了整个眼眶。

沈峤年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司璟在沈峤年看过来的那一刻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

比赛在九点钟正式开始。

各自代表队轮流上台展示作品,评委现场打分,现场气氛紧张而热烈。

A大代表队被安排在第五个出场,上场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是刚才跟沈峤年互动的那一个。

他说话有点快,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他们做的是一款基于人工智能和教育辅助的软件,界面简洁,功能实用,算法模型尤其出色。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沈峤年的风格。

演示结束的时候,全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评委打出的分数一路领先,最终A大代表队不负众望,以绝对优势夺得了本届编程大赛的冠军。

颁奖的时候,沈峤年作为指导老师被请上了台。

闪光灯打在他身上,浅驼色的毛衣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头发被光打的有些透明,耳廓的边缘薄的像一片粉瓷。

沈峤年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微微欠身,说了几句客套的感谢。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淡淡的,很干净,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没有多余的修饰和情绪,收尾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往台下飘了一下,落在第一排靠右的那个位置。

司璟在低头看手机。

沈峤年的目光收回来,最后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奖杯,然后转身下台。

颁奖仪式结束后,媒体记者们蜂拥而上,把A大代表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话筒、录音笔、摄像机,长枪短炮地对着沈峤年和几个学生,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沈教授,恭喜夺冠,能谈谈您的感受吗?”

“沈教授,这款软件会商业化吗?有没有考虑跟哪家公司合作?”

“沈教授,听说您正在开发一款新的社交软件,能透露一下进度吗?”

沈峤年站在人群中央,被闪光灯晃得微微眯了眼。

但他应对的很从容,先是把几个学生往前推了推,让他们先说几句。

这也是属于他们的荣誉,他只是一个领路人。

等学生们说完,沈峤年才对着话筒,声音不急不缓。

“感谢大家的关注,我确实在开发一款新的软件,集短视频、网购、社交于一体。

软件目前已经完成了底层架构的搭建,后续还需要再升级完善一下,预计明年年初可以上线测试版。”

台下的记者们顿时兴奋起来。

集短视频、网购、社交于一体,这个概念不是没有人提过,但真正有能力做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而沈峤年恰恰是其中最有可能成功的一个。

他的技术能力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裴氏前些年推出的那几个核心软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时间,快门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邵景珩站在人群外围,拇指摩擦着下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沈峤年身上。

邵景珩今天穿了一身显眼的白色定制西装。

裁剪考究,面料垂顺,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高端定制品牌。

他的五官生的很端正,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

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

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五官,是他身上那种气场。

年轻、锐利、野心勃勃。

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毫不掩饰地亮在所有人面前。

邵氏集团是科技圈的新贵。

短短五年时间,从一家创业公司做到行业前五,靠的就是邵景珩这种刀锋一样凌厉的作风和眼光独到的投资策略。

邵景珩见过很多天才程序员,邵氏的技术团队里有一半是他亲手挖来的。

他什么样的牛人没见过?

可沈峤年不一样。

那些天才们大多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偏执和棱角,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尖锐刻薄。

像一堆没被打磨好的碎玻璃,有些扎手,但也就那样。

可沈峤年站在人群中央,被闪光灯和话筒包围着,脸上没有得意和紧张,甚至没有不耐烦。

只是淡淡的,却又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场,将所有节奏都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就连记者们后面再提出的那些问题,都是顺着沈峤年的思维去提的。

像是他想回答什么,记者们才会问什么。

这样的沈峤年看起来不像一个软件工程师,更像是能参透人心的学者。

邵景珩整了整领带,朝人群走去。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0)

比赛结束后,场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参赛的队伍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设备。

沈峤年应付完最后一波记者,转身想去找他的学生们。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

“沈教授,”邵景珩在沈峤年面前站定,微笑着递上一张黑金名片,“邵氏科技邵景珩,久仰大名。”

沈峤年抬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烫金字体,设计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和眼前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像。

干脆、直接、不拖泥带水。

沈峤年当然知道邵景珩是谁。

科技圈的新贵,邵氏的掌门人,近五年行业里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各大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创业论坛上被反复提及的成功案例,年轻一代科技企业家里公认的领军人物。

他的头衔可不少,隐隐有压过司璟的势头。

“邵总,幸会。”沈峤年客气的把名片收好,微微点头。

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对待邵景珩和刚才对记者的态度完全一致。

邵景珩被沈峤年的反应逗得有点想笑。

他递出去的名片,十个里有九个半的人都会露出或多或少的受宠若惊。

剩下那半个,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但邵景珩不觉得沈峤年就是那半个。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

沈峤年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分功利,只是单纯礼貌地看着你。

仔细看去,那双茶色的眼眸里分明又透着不在意。

“沈教授刚才在台上的发言很精彩,”邵景珩调整了一下心态,说,“沈教授刚才说的那款新软件我很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找个地方坐下吃个饭,单独聊聊?”

沈峤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邵景珩的肩膀,往场馆出口的方向瞟了一下。

司璟正准备离场,小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出口走去。

他步伐沉稳,背影挺拔而冷淡。

沈峤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刚才司璟肯定是看到了,看到他和邵景珩站在一起说话。

也看到邵景珩递名片给他,他收下了那张名片。

司璟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

司璟肯定不高兴了,那种不高兴不会写在脸上,也不会通过任何可见的肢体动作和表情流露出来。

可沈峤年就是知道。

他对司璟的情绪变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沈峤年对眼前这位邵氏科技邵总的厌烦感在一瞬间多了几分。

如果不是邵景珩拦在这里跟他说话,他现在就可以追上去,跟司璟说上几句话。

可现在司璟走了,头也不回,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科技新贵。

“沈教授?”邵景珩见他走神,轻声喊了一句。

沈峤年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礼貌。

心里却已经把邵景珩归类到了麻烦那一栏。

沈峤年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他从来都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除了在面对司璟的时候。

“吃饭就算了,”沈峤年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附近找个咖啡馆简单聊聊吧,邵总时间宝贵,我也不好占用太久。”

邵景珩挑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科技馆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峤年随便点了一杯冰美式,邵景珩有样学样。

咖啡很快端上来。

沈峤年手指碰着杯子,没有喝,冰凉的温度一点点从指尖渗进去。

邵景珩先开口了,他的谈判风格一向如此,先发制人,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

“沈教授,我就直说了,我对你手头上的新软件非常感兴趣,邵氏在短视频和社交领域都有布局,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最好的技术支持和市场资源。

我的建议是邵氏投资你的项目,同时我想聘请你做邵氏的技术总监,条件你开,我不还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带着一种你应该不会拒绝的自信。

邵景珩开出的条件确实很优厚。

邵氏的技术总监,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位置。

更何况他还说了,条件随便开,他不还价。

在商场上,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合同条款都重。

沈峤年端起咖啡杯,随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听到如此优厚的条件,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邵总,谢谢您的好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碟子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但是抱歉,我不能接受。”

邵景珩脸上得体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设想过沈峤年可能会犹豫,会讨价还价,亦或是客气地说要考虑考虑。

但他从未设想过,对方居然会直接拒绝。

而且是在他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之后。

“沈教授,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我自认为,我开出的条件在行业内是独一份的,不可能有公司比我开的条件还要有诚意。”

沈峤年抬起眼,那双茶色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邵景珩看不懂。

“邵总可能不知道,我手里这款软件的雏形是在一年前就有的,那时候,我跟我先生还没有离婚。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我跟我先生的婚内财产,他只属于我先生,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邵景珩捏着咖啡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盯着沈峤年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这个人说婚内财产的时候,表情认真的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

邵景珩英俊的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皲裂。

婚内财产?一款软件的雏形?

这人的脑回路真的正常吗?

一个已经离婚一年的前夫,一款还没有开发完成的软件,他居然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只属于我先生”这种话。

邵景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换了一个更温和且更有耐心的语气。

“沈教授,我理解你对你前夫的感情,但是商业是商业,感情是感情。

你的新软件如果由邵氏来投资和推广,它的价值和影响力会是裴氏能给你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你应该为自己考虑,这是你的心血,是你才华的结晶,它应该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而不是被绑在一个……”

邵景珩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把“绑在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身上”这句话说出来。

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1)

沈峤年确实听懂了,他一向是个聪明的人。

除了会在司璟拒绝他的时候装傻。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邵景珩,唇角露出淡淡的、客气到近乎疏离的笑意。

“邵总说的都有道理,”沈峤年开口,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邵氏在短视频和社交软件方面确实比裴氏更有资源和渠道,能把我手里这个软件做好做大,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可我做这个软件,从来都不是为了做大做强。”

沈峤年认真看着邵景珩的眼睛,“我从一开始做这个软件,就是为了我先生,为了裴氏。”

“我想让我先生看到,我可以做出更好的东西,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街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

“所以,抱歉。”

“邵总,我不会跟任何人合作,这个软件从始至终都只属于他。”

邵景珩沉默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穿着驼色的薄毛衣,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手指修长白皙。

表情淡淡的,像是对这世间所有的功名利禄都不感兴趣。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起“我先生”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抹光又柔又暖,像冬天清晨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冷不丁被朝阳照透。

一下子变得透明,让人有些唏嘘。

邵景珩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嫉妒还是不甘?

亦或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实话他不是很理解沈峤年对裴司璟的感情。

毕竟圈内传言,裴氏那位可是上岸先斩意中人,还是对裴氏有重大贡献的人。

邵景珩想过就此放弃,可他又不甘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沈教授,我听说当初你和裴总离婚的时候,你是净身出户的。

裴氏那几个核心软件都是你开发的,你什么都没要就离开了,你不觉得这对你不公平吗?”

沈峤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邵景珩,脸上连客气的笑意都消失不见。

这人挖人不成,开始挑拨他和司璟的感情了?

“邵总,净身出户是我自愿的,跟我先生没关系,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这么做,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所以,有些话邵总慎言。”

邵景珩被沈峤年的目光看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商场和谈判桌上,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和各种剑拔弩张的场合。

那些人会愤怒、激动,也曾威胁他,恳求过他。

可他很少见过沈峤年这种……

平静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鞘是温润的玉,可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邵景珩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沈峤年从座位上站起身,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两杯咖啡,他只付了自己那杯。

没有给邵景珩买单的义务。

“邵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峤年转身走出咖啡馆,推门的时候,深秋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停在咖啡馆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心形emoji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司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些低沉,带着一点疲惫的尾音。

“司璟,”沈峤年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跟刚才面对邵景珩时的冷淡判若两人,“你在哪?”

“回公司了。”司璟的回答很简短,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峤年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这份冷淡是专门针对他的。

司璟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客气的,虽然没什么感情。

可只有对自己说话的时候,那种冷淡里是带着情绪的。

他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他不高兴了。

沈峤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粉色的指尖被压的有些泛白。

司璟在生气,是因为邵景珩吗?

因为看到他和邵景珩单独说话,看到他收了邵景珩的名片。

还是说,看到了他和邵景珩一起走出科技馆。

司璟在乎。

他在乎自己跟另一个男人单独相处。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慢慢化开,从沈峤年的心口一路甜到了指尖。

沈峤年弯起嘴角,笑容清清浅浅的。

“我现在过去找你,”他对着手机那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司璟,我有话想跟你说。”

司璟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沈峤年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行道,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也不觉得冷。

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停车场怎么还没到。

车停进裴氏大厦的地下车库时,沈峤年下车之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头发刚才被风吹的有些乱,嘴唇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来到裴氏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沈峤年,眼睛瞪大了一圈。

沈教授今天双手空空,居然不是来送饭的。

沈峤年没有理会前台看他的目光,径直走向司璟的专属电梯,他按下电梯按钮。

指纹果然没有被消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沈教授今天居然上楼了!裴总让他上楼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时,小陈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

“沈教授,裴总在办公室等您。”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2)

沈峤年对小陈点了点头,然后越过他,穿过走廊,在那扇深棕色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一秒。

推门进去。

司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头。

灰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臂上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沈峤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等了一会,想等司璟抬头看他。

可司璟就是不抬头。

翻完一份文件,又拿起另一份,像是在跟谁赌气。

沈峤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认识司璟十年了,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那副稳重有礼的模样。

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只有沈峤年知道,司璟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不会摔东西,也不会大声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已经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了,却还要假装自己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抬头看你一眼。

“司璟。”

最终还是沈峤年率先开口。

司璟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翻,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沈峤年走过去,绕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身边。

没有坐下,就站在司璟的椅子旁边,低着头看着那颗埋在文件里的脑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司璟的头顶的发旋,还有脖颈处一片细腻的肌肤。

“我跟邵氏那位邵总今天也是第一次见,”沈峤年耐心地解释,“他来找我,说想投资我的软件,请我做邵氏的技术总监,我拒绝了。”

对司璟,他从不会隐瞒什么。

司璟虽然没有抬头,但他翻文件的手彻底停下。

沈峤年看着垂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只手,手腕上的那枚袖扣是他送的。

司璟配饰柜里的,大部分袖扣都是他送的。

他如果不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会碰跟那人有关的东西的。

这一点沈峤年非常清楚。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说:“我跟他说,这款软件的雏形是一年前做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所以算婚内财产,只属于你……”

司璟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平时深了几分,像一汪浓的化不开的墨。

他微微仰头,盯着沈峤年那张清冷的脸。

眼睛比平时要亮一些,总是微微抿着的嘴唇这会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解释着什么。

说他和邵景珩真的只说了几句话,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承诺。

司璟根本没有仔细听沈峤年在说什么。

他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推的往后退了半步,底部的轮子在地毯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司璟抬手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桌上,然后捏住沈峤年的下巴。

手指扣着那节削瘦的颌骨,拇指抵在下唇的边缘,微微用力,将那张还在不停解释的嘴摁住。

然后俯下身……

“唔……”沈峤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思绪都被这个吻打乱。

他能尝到司璟唇上的咖啡味,跟科技馆门口那家咖啡馆的豆子不一样。

要更苦,也更醇厚一些。

沈峤年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伸手攥住司璟的衣领,手指绞进那件灰蓝色衬衫的布料里。

司璟一手捏着沈峤年的下巴,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腰上。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毛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是滚烫的。

沈峤年被亲的迷迷糊糊,脚跟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司璟身上。

他感觉自己被带着往后退,后背抵上休息室的门。

随后门被推开,又关上。

沈峤年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裴氏大厦顶层休息室的天花板,灰色的,嵌着几盏射灯。

灯罩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

在沈峤年和司璟还没离婚的时候,手头的工作忙完就会来公司陪司璟加班。

偶尔因为累得不行,也会在这张床上休息一会儿。

却从没有这么荒唐过。

司璟撑在沈峤年上方,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那颗小痣。

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着,那双眼睛比刚才更深,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里印着沈峤年的脸。

沈峤年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声在胸腔里擂的像鼓。

他以为司璟还在生气,张了张嘴还想解释。

司璟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吻落在沈峤年的眉心,细细亲吻那片总是微微蹙起的眉间,力道轻柔。

“别解释了,”司璟声音低哑,从胸腔里碾过一遍才挤出来,带着让人骨头都发软的磁性,“我知道,我都知道。”

沈峤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伸手环住司璟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的更低了一些。

将自己的唇贴上去,情不自禁地亲吻着他的唇角、脸颊、下颌,最后落在他喉结下方的那颗小痣上。

细碎的吻一下又一下,没有章法,虔诚的像在朝圣。

“我怕你误会……”沈峤年贴着司璟的皮肤,原本清淡的嗓音带着些鼻音,“我怕你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我没有。”

“司璟,我只喜欢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司璟收紧手臂,脸埋进沈峤年的颈窝,鼻尖蹭着那块被他吻过无数次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沈峤年的怀里,有些含糊。

可每个字都砸在沈峤年的心口上。

休息室的门被反锁,沈峤年的毛衣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到胸口。

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从扣眼里滑出来,露出底下白皙泛粉的皮肤。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可他没有躲,也没有遮,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躺着,让司璟看着他的身体。

他本来就是属于司璟的。

“峤年……”司璟轻舔了一下沈峤年的耳廓。

沈峤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乱,茶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不太清东西,只能看到司璟的轮廓。

宽肩,窄腰,还有那张俊朗的让他沦陷了十年的脸。

“司璟……司璟……”沈峤年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像是被海水浸过。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3)

司璟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沈峤年肌肤上流连,上面还有自己上一次留下的杰作。

虽然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可在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格外显眼。

司璟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从那些痕迹上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

每触的一处,沈峤年的身体就微微颤一下。

“疼吗?”司璟问,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沈峤年不住摇头:“不疼……”

司璟留下的痕迹,他都舍不得让它好,让它消失。

怎么会觉得疼呢。

司璟的手指顿了一下,对上沈峤年那双已经泛起水气的眼睛,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吻是带着情绪的、压抑的,需要释放。

而此时这个吻,极尽温柔、绵长。

像一条经历过千万年的河,表面上没有波澜,河底却沉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

缠绵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再到喉结,一点一点碾过锁骨……

司璟的嘴唇带着灼人的温度,贴在沈峤年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每经过一处,都留下一个温热湿润的印记。

沈峤年仰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呼吸越来越重。

手指从司璟的领口滑到他的后背,指尖掐进去,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司璟……”沈峤年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清淡,变得又软又糯,带着化不开的水汽。

司璟只用动作回应他。

他抬眸看着沈峤年的脸,那张清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

眉目舒展,红润的嘴唇微张,眼尾泛着浅浅的绯红,茶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怔怔地盯着他看。

司璟的目光落在沈峤年的微张的嘴唇上。

那张嘴唇已经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润润的,像熟透了的樱桃。

他抬起手,拇指捻过沈峤年的下唇,指腹蹭过那层柔软滚烫的皮肤。

再顺着白皙脖颈往下滑,停在泛着粉意的胸口。

沈峤年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他的指尖上。

砰,砰,砰……快的不可思议。

司璟低下头,在他心口的位置落下一吻。

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峤年湿润迷蒙的眼睛。

司璟忽然伸手,撩起沈峤年身上那件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将那一节布料卷撩起来,递到他嘴边。

“乖,咬着。”司璟声音低哑,不容置疑又不失温柔,带着诱哄。

沈峤年怔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已经被司璟亲的迷迷糊糊的,像一台被过载电流烧坏了的处理器,运转的很慢。

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司璟说了什么。

沈峤年的脸一下子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乖乖地张开嘴,咬住了那截衬衫的下摆。

布料被牙齿和嘴唇固定住,露出一整片线条流畅的白皙腰腹。

腹肌薄薄的一层,不是那种刻意锻炼出来的块状分明,是匀称的、精致的。

沈峤年的肚脐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司璟盯着那片雪白的皮肤,目光沉了沉。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颗痣上,感受到身下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沈峤年咬着衬衫下摆的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像是小兽在撒娇。

又像是在承受什么太过汹涌的东西。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从锁骨到膝盖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司璟的吻从那颗痣开始,一路往下,每一寸都不放过。

像是要用嘴唇丈量这个人的全部。

沈峤年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着,扭动着,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他的嘴唇始终没有松开那截衬衫下摆,乖乖地咬着,乖乖地承受着……

任由司璟摆弄他……

窗外是京市秋日午后最寻常的天光,云层很薄。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再穿过玻璃透进屋内,变得更加柔和。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沈峤年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他一点都不难过,只是不知所措。

身上这个人给他的太多了。

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多到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快装不下了,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事后,沈峤年蜷在司璟怀里哼唧,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兽。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眼皮都沉的抬不起来。

他的衬衫早就被扯掉了,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

全身上下只剩一节裤脚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腿上,随时都会滑落。

他的后背紧贴着司璟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司璟的手臂环在沈峤年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小腹,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弄着他的耳垂。

那耳垂小巧柔软,被揉的微微发红,像一颗粉嫩的珍珠。

沈峤年被他揉得哼哼唧唧的,喉咙里溢出含混慵懒的声音。

像猫被挠下巴时才会发出的小呼噜。

他就着司璟的力道转了个身,嘴唇贴着司璟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

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确认唇下胸膛里面的这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和他有关。

“司璟……”沈峤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嘴唇贴着司璟的皮肤。

“嗯,我在。”

“我以后不跟邵景珩说话了。”

司璟捏着他耳垂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不用。”

“可是你不高兴,”沈峤年仰起头,用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他,“你不喜欢我跟他说话。”

司璟低头看着他的脸,两扇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末端沾着一颗细小的泪珠。

嘴唇微微肿着,红润润的,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

像一只被揉圆了的小猫,窝在他怀里,哪都不想去。

司璟没再说什么,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沈峤年的发顶。

“刚刚你累坏了,睡会吧。”

沈峤年眨眨眼,还想再说什么,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司璟的侧脸。

然后才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司璟的颈窝,沉沉地睡去。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4)

沈峤年没睡多久,不到一个小时就醒了,睁眼就看到司璟的脸。

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一直都没闭眼。

司璟见他醒了,收回发麻的手臂,“我先去洗漱,你再躺会。”

沈峤年依依不舍地离开司璟的怀抱。

司璟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浴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走到衣柜旁,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整齐的西装,按颜色深浅排列。

司璟没有先去拿西装,而是从旁边腾出的一个柜子里抽出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浅灰色运动装,面料柔软,版型宽松。

沈峤年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和有些凌乱的后脑勺。

他看着司璟走过来,把衣服放在床边。

沈峤年伸出手指,勾了一下那件运动外套的衣角,面料软绵绵的,从他指缝间划过去。

“我穿这个?”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含混又黏糊。

“嗯,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出去。”司璟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过来。

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套另一件衬衫,背对着床,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撑出两道好看的弧度。

沈峤年趴在枕头上,目光从他的后脑慢慢滑到那副肩背,又从肩背滑到腰线。

他捂住胸口,这里又开始不要命的跳。

司璟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性感的要死,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咬了咬嘴唇,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沈峤年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拿起司璟放在床上的那套运动服,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冲掉了那些让人脸红的黏腻痕迹,却冲不掉皮肤底下那种被细细密密疼爱过的酥软感。

沈峤年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方那个新鲜的吻痕,指尖轻轻碰了碰。

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耳尖红的像要滴血。

他磨蹭了好一会,才慢吞吞从浴室出来。

头发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柔顺地垂在额前。

运动装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肩线微微有些垮。

但好在不是量身裁剪的西装,穿着也不算奇怪。

可偏偏沈峤年那张脸太过清冷精致,硬是把这份不合身穿出了一股慵懒随意的味道。

司璟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裹着紧实的腰身,衬衫袖口已经扣好,正在扣马甲的扣子。

沈峤年从浴室出来的那一瞬,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目光从穿衣镜里移开,落在那个穿着浅灰色运动服的人身上。

他的衣服对于沈峤年来说还是大了些,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上面还有他刚才留下的痕迹。

司璟的目光在那节白皙的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继续扣扣子。

“我先出去,”他扣好马甲,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会还有个会,你……”

司璟的话没能说完,沈峤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在他伸手去握门把手的那一瞬,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不算大,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有要松开的打算。

司璟转过头,沈峤年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他。

两个成年男人挤在门口,其实门边的空间并不窄,足够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空气忽然变得又稠又密,像被什么东西加热过,每一寸都裹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热度。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暧昧逼仄起来。

司璟看着沈峤年,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眉尾微微上挑,“怎么了?”

沈峤年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你走吧”,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挤不出来。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攥着司璟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要紧的话要说。

就是没由来的,不想和司璟分开。

这个念头在沈峤年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分开一会就要死要活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只手。

那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地扣着司璟的手腕,在替他做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的事。

“怎么了?”司璟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很耐心,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柔。

沈峤年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

沈峤年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司璟去上班,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玄关帮他整理好领带,目送他出门。

然后转身回到书房,对着电脑屏幕敲一整天的代码。

中间别说吃饭,连水有的时候都忘了喝。

那时候,沈峤年觉得自己很独立,很强大,不需要任何人。

可现在,他连司璟走出这扇门都受不了。

“我……”沈峤年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没事,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可他不想放手,就是不想放手。

司璟看着沈峤年,目光从那双泛红的眼睛移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随后落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上。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

这只手扣着自己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诉说着主人心底的不安。

司璟低下头,在那张微微仰起,有些不知所措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乖,”司璟嘴唇贴着沈峤年的唇角,声音低的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晚上回家住。”

沈峤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好。”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像是藏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钩子,勾在司璟的心口上,痒痒的。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5)

司璟手指安抚地摩挲着沈峤年的后颈,收回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薄底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的声音,很有节奏感,一步一步远去。

沈峤年靠在门框上,听着脚步声慢慢变远。

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那个人手腕的温度。

他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细细回味着那点暖意。

“晚上回家住。”

回家这个词从司璟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好听呢。

司璟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营养餐,应该是沈峤年订的外卖。

他站在桌前看了两秒,随后坐回椅子上,打开餐盒,一口一口把饭菜吃完。

放下筷子,司璟给小陈打了个电话。

“以后峤年再过来,直接让他上来。”

小陈挂了电话,立马就在前台群里通知下去。

前台的小姑娘刚看完信息,转头就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

“我就说嘛,裴总和沈教授绝对没有彻底be,沈教授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同事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人家沈教授那样的,换你,你能撑一年?”

小姑娘想了想沈峤年那张清冷优越脸和身材,气质就更不用说了。

她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别说是一年了,换做她,可能一分钟都撑不到就缴械投降了。

也不知道裴总怎么能忍住冷落沈教授一年的。

沈峤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搬回了别墅。

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他离婚后住的那套公寓里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装了一个行李箱就全带过去了。

看到他搬回来,周姨倒是高兴得不行,晚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苔、松茸鸡汤,还有一碟沈峤年最爱吃的醋溜藕片。

周姨端着菜从厨房进进出出的时候,嘴就没合拢过。

“沈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先生天天一个人吃饭,我看着都心酸。”

“沈先生以后可得多吃点,您看看您瘦的,这手腕比我孙女儿还细。”

“先生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惦记着呢,您不在的时候,先生可不习惯了……”

“周姨。”司璟从楼上下来,轻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周姨立刻闭了嘴,笑眯眯地退回了厨房。

司璟走到沈峤年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动作自然无比。

“吃饭。”司璟说。

沈峤年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

油亮亮的,酱色均匀,骨肉将离未离,是周姨最拿手的菜之一。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咸中带甜,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峤年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排骨好吃,而是这个场景、这个位置、还有对面的这个人,他已经有一年没有经历过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拿到离婚证,一个人坐在那间清冷的公寓里。

面前是一碗泡面,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

可整个屋子还是很安静,安静的像一座坟墓。

沈峤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和司璟一起吃饭这种事了。

“怎么了?”司璟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察觉到了沈峤年情绪的变化。

沈峤年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舀了一口汤喝下去。

借着汤匙遮住了半张脸。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闷,“就是排骨太好吃了,我想周姨的手艺了。”

司璟看着白瓷勺上方露出来的那截鼻梁和微微泛红的眼睛,没有说话。

又夹了一筷子鲈鱼腹部最嫩的肉,放进沈峤年碗里。

裴氏大厦的员工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现象。

沈教授来公司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经常,又从经常变成每天。

他不再只是出现在一楼前台旁边了,每次他都直接上顶楼,进裴总的办公室。

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有时候裴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路过的人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键盘敲击声。

噼里啪啦的,十分密集,那是沈教授在写代码。

有时门关的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

那就没人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了。

不过每次那种时候,小陈都会守在走廊入口,一脸闲人免进的表情。

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假装在看手机。

然后等他们再看到裴总和沈教授的时候,两人穿的都不是之前那套衣服。

真巧呢,他们真的不知道两个人在里面干了什么。

整个裴氏都知道,老板和沈教授和好了。

这个消息在内部传播的速度比任何官方通告都快。

技术部的人最高兴,沈教授回来了,意味着裴氏的技术研发又要上一个新台阶。

市场部的人更高兴,沈教授回来,裴氏的产品线又要更新了,除了技术部,他们市场部能拿到的奖金最多。

财务部的人也跟着高兴,沈教授回来……

呃……好吧,财务部的人其实不太关心这些,他们只是觉得沈教授人挺好的,每次来都会给他们带点心。

沈峤年开始频繁出现在裴氏,他在A大的课程不算多,每周就那么几节。

剩下的时间他本来就都泡在工作室,和学生一起做项目。

现在他把用在工作室的时间直接腾到裴氏。

沈峤年在顶层司璟办公室旁边要了一间空房间,布置成了临时的工作室。

一张长桌,两台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的全是各种代码片段和架构图。

他写代码的时候极其专注,周围的一切都自动被屏蔽在外。

眼睛里只有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但只要司璟推门进来,沈峤年就会立刻从工作状态里抽离出来。

很快,沈峤年就组建了一个新的项目组。

从裴氏的技术团队里挑了几个人,又从A大带过来两个最优秀的研究生,专门负责新软件的完善和升级。

他做事的风格和他写代码的风格一样。

精准、高效、不留废话。

每次项目组开会,沈峤年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项目组的成员一开始还不太适应这种风格的领导。

但很快就发现,跟着沈教授干活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不加班。

因为沈教授给的时间节点从来都是精确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完成工作。

既不会让人闲的发慌,也不会让人忙到崩溃。

最主要的是,沈教授他自己不想加班。

对他而言,虽然代码和软件很重要,但显然陪裴总对他来说更加重要。

“沈教授。”有一天,项目组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他。

“您当年跟裴总,是怎么在一起的?”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6)

沈峤年正在看代码,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

抬起眼看着那个问他的年轻人,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追的我。”

“哇!”办公室里响起一片起哄声。

“裴总追的您?怎么追的?”

“是送花还是送车?”

“说不定是送显卡或者键盘呢,咱们沈教授的爱好跟别人不一样。”

沈峤年低下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校运会上,他背着我去了医务室。”

“啊?就这?”

众人面面相觑。

“沈教授,您未免也太好追了吧。”

“就是啊,裴总就背了您一下,您就从了他?”

他们真恨自己生不逢时。

沈峤年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好像透过屏幕看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个秋天的校运会,司璟一把将他捞起来。

不顾他自己刚打完一场篮球赛,体力透支,坚持把他送到了医务室。

沈峤年趴在那副很宽的后背上时,觉得这个人的后背大概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新软件的开发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沈峤年虽然不在公司加班,但每天晚上都会在别墅的书房里忙到很晚。

司璟有时候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桌上,弯腰在他的脖子上轻轻落下一吻。

沈峤年在忙的空隙会习惯性伸手,端起杯子喝一口。

牛奶是温的,不烫嘴,甜度也刚刚好。

是他习惯的那种比例。

沈峤年有的时候会想,司璟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细节的。

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无欲无求,但其实毛病很多。

不喝冰的,不吃太甜的,不喜欢太浓的茶,也不爱太苦的咖啡。

这些小事他从来没有特意告诉过司璟,可司璟全都知道。

不只是这些事情。

司璟还知道,他敲代码的时候喜欢把键盘垫高两厘米,累了的时候会先揉左手腕,再揉右手腕。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沈峤年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

可司璟全都知道。

因为怕他最近频繁敲键盘会得腱鞘炎,司璟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用毛巾给他热敷。

再握着他的手腕,为他按摩穴位。

沈峤年想,这个人大概是全世界最细心的人。

可司璟从来都不把自己的细心挂在嘴上,只会默默做。

邵景珩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邵氏集团每周一上午的例会,是他脾气最差的时候。

技术部的人已经养成了一个条件反射,周一的早会能不去就不去,实在躲不掉的,提前写好遗书。

这周的例会尤其难熬。

邵景珩把上个月的市场分析报告摔在了桌上,那声音大的连隔壁会议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让你们做的新软件,进度为什么这么慢?”

邵景珩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的钢笔被他捏的咯吱作响,指节泛出清白的颜色。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块限量款腕表。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凌厉的几分,再配上周身的低气压,压迫感十足。

像一把磨快了等着见血的刀。

技术总监硬着头皮开口:“邵总,这个项目的难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大,短视频、社交、购物三端融合,底层架构的复杂度是单一功能的好几倍。

我们目前的进度其实已经算是……”

“已经算是正常水平?”邵景珩接过他的话,语气冷硬。

“正常”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我要的是你们的正常水平吗?邵氏什么时候靠正常水平吃饭了?!”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技术部总监低下头,额头上的汗珠被灯光照的一闪一闪的。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子下面去。

“我问你们。”邵景珩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沈峤年一个人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做出了一个完整的架构原型。

你们一个团队三十多号人,我给了你们三个月,就给我交上来一个连数据库都没连好的demo?”

“谁能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人敢回答。

技术部总监在心里把邵景珩骂了一百遍。

拿沈峤年来跟他们比,那能比吗?

沈峤年是什么人?

那是国内编程圈公认的天才,是能在脑子里直接跑代码的神仙。

整个行业都仰望的存在。

别说他手里这三十来号人,就是把全公司所有的程序员都捆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赶上沈峤年一个人的产出。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因为邵景珩最讨厌听到的就是做不到。

“我再给你们两个月,”邵景珩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个可以上线的测试版本。”

“做不到的,自己写辞职报告。”

会议结束后,邵景珩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办公室在邵氏大厦的顶层,视野极好,几乎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

远处的裴氏大厦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灰色的里程碑。

邵景珩一直把裴氏当做下一个要赶超的目标。

裴氏是老牌科技公司,根基深厚,资源丰富,但这些年创新乏力。

要不是靠沈峤年早年的那几个软件撑着,早就被后起之秀甩出几条街了。

邵景珩从来不觉得裴司璟有什么了不起。

先是啃老,直接接手父母留下来的科技公司,后来又走了狗屎运,遇到了沈峤年。

如果不是沈峤年,裴司璟什么都不是。

裴氏也早已经被他踩在脚下!

邵景珩拿起手机,翻到沈峤年的号码。

这是他通过各种关系好不容易拿到的,存了快一个月,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过。

他发出去的每一条信息都石沉大海,沈峤年从来不回。

或许不是已读不回,是连已读都没有。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7)

邵景珩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邵氏能从一家创业公司做到行业前五,靠的就是他这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他而邵景珩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峤年的新软件,他要定了!

至于沈峤年这个人……

邵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科技馆里,沈峤年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灰色的毛衣,白色的衬衫领口,淡淡的表情。

他像一杯放在窗台上晾了很久的白开水,不烫手,不冰嘴。

可你就是想端起来品尝一口。

不行,邵景珩还是不甘心。

那样一个人,怎么就甘心吊死在裴司璟那棵歪脖子树上?

沈峤年这天的课排在下午,两节专业课。

课上完的时候已经快5点了,他收拾好笔记本电脑,把教室的投影仪和电脑都关好。

正要走,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计算机系院长。

“沈教授啊,”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笑呵呵的,“晚上有个饭局,几个科技公司的老总都在,想跟我们系谈实习基地的合作。

他们点名想见你,你看方不方便?”

沈峤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都有谁?”

院长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圈里叫得上号的科技公司。

沈峤年听到邵氏集团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饭局他偶尔也会参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学生。

裴氏每年的实习名额有限,能多争取几个大厂的实习机会,对他带的那些研究生来说是好事。

“行,”沈峤年说,“几点,在哪?”

院长报了时间和地点,又叮嘱了几句穿的体面点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沈峤年把手机放进口袋,想了想,还是给司璟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个饭局,院长组的局,谈实习基地的事,可能会晚点回去。”

司璟的回复来的很快,只有一个简单的“嗯”字。

沈峤年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总觉得这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他没读懂的情绪。

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把手机收好,去独立办公室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对着镜子里看了看。

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显得人柔和了一些。

沈峤年没有刻意打理,就这么出了门。

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高级中餐厅的包间里,圆桌很大,能坐下二十来个人,此刻稀稀拉拉地坐了十来个。

沈峤年到的时候,院长已经在了,正跟旁边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聊的热火朝天。

看到沈峤年进来,院长立刻朝他招手。

“沈教授,这边,这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盛达科技的王总,这位是启明星辰的李总,这位是……”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沈峤年从善如流地点头、握手、交换名片。

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微笑,十分客气,滴水不漏。

他的手伸到下一个人面前时,微微顿了一下。

邵景珩坐在圆桌的左手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咖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的皮肤。

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坐着,而非是在名利场社交。

看到沈峤年的时候,邵景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好的笑容。

“沈教授,又见面了。”

他放下茶杯,朝沈峤年伸出手。

沈峤年看了邵景珩一眼,礼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刚碰到就松开,十分避嫌。

“邵总。”他打了声招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邵景珩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院长很自然地把沈峤年引到了那个位置上坐下。

沈峤年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个位置确实离他最近,还是个空位。

如果他拒绝院长的指引,那样太刻意了,也不太礼貌。

沈峤年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邵景珩就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

邵景珩用的是橙花调的香水,有些张扬,和司璟身上那种温暖的木质调松木香完全不一样。

他不喜欢。

沈峤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左边挪了挪。

饭局开始后,大家推杯换盏。

院长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把气氛调动的不错。

几位老总也都健谈,从行业趋势聊到政策走向,随后又开始说人才引进。

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来,没有冷场的时候。

沈峤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东西,偶尔被问到就回答几句。

不多说,也不抢话。

如果不是在座的人都了解他的个人能力,真会把他当成一个摆在桌上的装饰品。

精致漂亮,但没有太多的实际功能。

邵景珩坐在他旁边,一直在观察着沈峤年。

这个人吃饭的时候很专注,筷子夹菜的姿势十分标准,咀嚼速度匀称,每一口都嚼够了次数才咽下去。

像在执行一段被精确编写过的代码。

他注意到沈峤年不太吃辣的菜,夹到有辣椒的菜,会用茶水涮一下再吃。

喝水的时候会用手整个握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像是在汲取茶水的温度。

他的指腹上几乎都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敲代码磨出来的。

这些小细节让邵景珩觉得很有意思。

他从来都没有如此细心地观察过一个人,从头发到指尖。

邵景珩也见过太多人在饭局上的样子,夸夸其谈,或是唯唯诺诺。

也有左右逢源的,故作清高的也不少。

可沈峤年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虽然环境不对,但还是保持着他自己的节奏,不讨好任何人,也不抗拒别人的攀谈。

酒过三巡,院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站起来说了句“抱歉,接个电话”就匆匆走出了包间。

作为粘合剂的院长离开,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几位老总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从公事慢慢转向了私事。

也有人开始打听沈峤年的新软件,试探他和裴氏现在的关系。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8)

“沈教授,我听说你最近频繁出入裴氏,这是要跟裴总再续前缘吗?”

“我就说嘛,沈教授这样的人才和品貌,裴总怎么可能放得下?”

“王总说得是,沈教授这样的人才,业内谁不想结交……”

面对这些半调侃的话,沈峤年应对地很从容。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笑一笑就带过去了,滴水不漏。

邵景珩一直没有插话。

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峤年应对那些试探和追问。

沈峤年平时看着不苟言笑,不善交际,此刻却总能在保持礼貌的同时,把所有的线头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因为他不在意这些人,所以丝毫不慌张,也是因为不在乎,更不会纠结他们说的话是不是礼貌。

邵景珩突然意识到,沈峤年对在场这些老总们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在沈峤年眼里,他和这些老总们是一类人。

都是除了裴司璟以外的其他人。

这个认知让邵景珩心里那个本就不太舒服的角落,变得更加闷塞难受。

“沈教授,”邵景珩终于开口,声音不算大,刚好够两个人能听到,“上次我跟你提的合作,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沈峤年正在夹一块鱼腹肉。

听到这话,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鱼夹起来,放进碗里慢慢吃完。

随后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才转过头看着邵景珩。

他的表情和上次在咖啡馆里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客气,看上去无可挑剔。

“邵总,”沈峤年说,“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跟您说的很清楚了。”

“沈教授,我知道你对裴总有感情,一时还放不下。”邵景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但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你的新软件如果交给邵氏来做,我能保证让它在半年内上线,一年内覆盖全国,三年内成为行业第一,甚至走向国际。

而裴氏能给你什么?”

“一个已经走下坡路的老牌企业?一个靠吃老本混日子的团队?还是一个……”

邵景珩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峤年的脸上:“一个已经跟你离了婚的前夫?”

沈峤年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又夹了一块嫩绿的莴笋片,慢慢吃完。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的气质柔化了几分。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冷的。

“邵总。”沈峤年终于舍得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从容且不动声色的拒绝。

“您说的这些,我相信您能做到。”

“邵氏这两年势头强劲,市场资源确实要比现在的裴氏好,渠道也比裴氏广,团队更偏向年轻、大胆。

您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沈峤年抬起眼看向邵景珩,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可是,”沈峤年的声音依旧透着淡漠,“我也跟您说了,我做这个软件不是为了资源和渠道,也不是为了一时的市场占有率。”

“我做这个软件,一直都是为了我先生。”

“并且我也相信我先生和裴氏,我们会一起让这个软件达到这个市场从未有过的高度。”

邵景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沈峤年的理由有多么无懈可击。

而是他说起我先生那三个字时的表情,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强调。

就是很自然的,也很平常地说出来了。

可正是这种自然,让邵景珩觉得格外刺眼。

坐在邵景珩旁边的邵氏技术部总监一直没有说话,这会终于忍不住了。

他是做技术出身,对沈峤年一直有种发自内心的钦佩,说话也比邵景珩客气的多,

“沈教授,我们陆总的意思是,您这款软件的潜力非常大,如果只局限在裴氏一个平台上太可惜了。

您想想,如果这款软件能被更多的用户使用,能创造更大的价值,这不是一件更好的事吗?”

沈峤年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不是对邵景珩的那种客气,而是技术人之间特有的惺惺相惜。

“陈工,我知道你的好意,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技术部总监陈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像沈峤年这样的天才,往往都有非常强的自我认知和底线。

他只要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邵景珩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头干了。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的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放下酒杯,看着沈峤年那张始终没有任何破绽的脸,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他邵景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拒绝过?

在商场上,他想要的项目没有拿不下来的。

在情场上,他想要的人就没有追不到的。

可沈峤年就像一块被焊死了的铁板,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不管他出什么牌,对方都是那一句“为了我先生”。

那个裴司璟到底有什么好?

论家世身家,裴氏是老牌企业没错,但邵氏的增长速度和市值已经快追上来了。

论能力,裴司璟不过是一个守成的富二代。

他邵景珩可是白手起家!

论长相。

邵景珩抬头看了一眼包间墙上的反光板,里面的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放在娱乐圈都能排的上号。

他不觉得自己比裴司璟差在哪。

可能就是差在晚了十年遇到沈峤年。

院长出去接电话已经快二十分钟了,还没有回来,包间里的气氛渐渐松散下来。

有人开始离席去洗手间,有人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沈峤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杯子,没有再续。

邵景珩注意到他的动作,拿起茶杯想给他倒水,被沈峤年用手势挡了一下。

“不用,邵总,我自己来。”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看邵景珩难看的脸色。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19)

邵景珩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几秒,慢慢放下来。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峤年的脸颊泛着一层很淡的粉色,不像是因为热或者害羞产生的红。

是在酒精作用下,那种浅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色。

他的呼吸也比刚才慢了一些,动作迟缓了半拍,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

整个人像是被调成了0.75倍速。

沈峤年喝多了,邵景珩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一整晚都在注意着沈峤年的一举一动。

其实沈峤年今晚一共就喝了两杯酒,还是在院长和一位老总跟他敬酒的时候,不得不喝的。

两小杯白酒,量不算大。

现在看来,他的酒量显然浅的惊人。

沈峤年喝醉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他反应是精准的,快速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而现在,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别人说一句话,他要过一两秒才能接上。

接上的时候声音也是慢慢的,软软的。

而且,沈峤年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发直。

看起来有一种呆呆的冷萌感,让人想揉一把他柔顺的发顶。

邵景珩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又过了几分钟,院长还没有回来,沈峤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声音有些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就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伐还算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摸索了两下,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邵景珩看着他走出去,等了几秒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峤年从洗手间出来后,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

他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邵景珩看着沈峤年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被挂错了位置的画。

明明应该挂在安静高级的展厅里,却被误放在了喧嚣的走廊上。

邵景珩走过去,在沈峤年身后站定。

“沈教授。”他喊了一声。

沈峤年转过身,动作有些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看向邵景珩,茶色的瞳孔微微涣散,聚焦花了一点时间。

认出是谁后,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不算是厌恶,只是有些不解。

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邵总。”他的声音和语气也比平时慢了些,尾音微微往下坠,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

邵景珩看着沈峤年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些心疼,又像是不甘。

亦或是一种,为什么这个人不属于我的遗憾。

“沈教授,我送你回去吧。”邵景珩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沈峤年的手臂。

“你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

沈峤年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去接。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司璟会来接我。”

沈峤年在来之前,就已经给司璟发了饭店的位置。

他坚信,司璟肯定会来接他。

邵景珩的手僵在半空。

沈峤年说这话时,虽然语气很软,却十分笃定和理所应当。

那种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信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邵景珩心口上。

不疼,但是很闷。

邵景珩没有收回手,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

“沈教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裴司璟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吗?”

沈峤年抬起头看着他,茶色的眼睛里有些迷茫。

酒精虽然让他的反应变慢了,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穿透力还是在的。

像是一把被棉布包着的刀,虽然不锋利了,但你依旧能感觉到刀刃的存在。

沈峤年没有回答邵景珩的这个问题。

他跟司璟的感情,不是旁人能置喙的。

他把目光从邵景珩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拐角。

邵景珩的手指倏地收紧。

他不想再忍了,伸手想要扶住沈峤年的肩膀。

就在这时,原本空荡荡的走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司璟从拐角处走出来。

京市已经入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

他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摘下。

司璟的目光越过走廊,直直落在邵景珩那只即将碰到沈峤年肩膀的手上。

“邵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冷,“你想对我爱人做什么?”

邵景珩的手停住了。

他被裴司璟口中那个称呼钉在了原地。

我爱人。

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一年了吗?

裴司璟充其量不过是沈峤年的前夫,他有什么资格说出我爱人这三个字?!

可偏偏这个称呼从裴嘴里说出来,那样笃定,像是在对他宣誓主权。

沈峤年在看到司璟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瞬,目光定格在走廊尽头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那双一直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像是之前那种客气疏离的笑。

很快,他唇角的笑容就蔓延到了眼底,藏都藏不住。

像小孩子终于等到了家长来接。

沈峤年朝司璟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是酒劲上来了,他的身体有些不太听使唤。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哑,软乎乎的,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司璟,你来啦……”

司璟朝沈峤年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峤年却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的心跳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司璟大衣领上粘着的一小片夜露。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0)

司璟走到沈峤年面前,伸手握住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指尖有些凉。

明明这家饭店的室内暖气打得很足。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用掌心的温度一寸一寸把它捂热。

“嗯,”司璟开口,“我来接你。”

沈峤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

整个人都往外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他早就忘了邵景珩还站在旁边,这号人已经被他丢到了脑后。

沈峤年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面前的司璟。

邵景珩站在二人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沈峤年看裴司璟的眼神,和他看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他只有在看裴司璟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

滚烫的,汹涌的,烫得人不敢直视。

“裴总,”邵景珩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维持平静,“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裴总跟沈教授已经离婚一年了吧。”

“这样不避嫌,”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意有所指,“会不会不太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沈峤年靠在司璟怀里,脑袋微微歪着,像是不太能理解邵景珩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人有病吧。

他下意识想反驳。

司璟紧了紧沈峤年的手,示意眼前的情况他来处理。

沈峤年眨了眨眼,乖乖地闭了嘴。

司璟转过头看向邵景珩。

“邵总,”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离婚证是法律意义上的文件,却不代表我们感情的终结。”

“我和峤年之间的事,也不该邵总来管。”

司璟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沈峤年。

沈峤年仰着脸看着他,目光迷迷蒙蒙的,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司璟的唇角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至于避嫌,峤年是我的爱人,不管有没有那张证,这一点不会变。

我接我爱人回家,需要避什么嫌?”

邵景珩的手指攥紧了。

他盯着裴司璟和沈峤年,看着他们紧紧握着的手。

沈峤年靠着裴司璟肩头的姿态熟稔又依赖,裴司璟微微侧着头,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身。

二人之间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邵景珩,他输了。

不是输在能力上,也不是输在资源,甚至可能谁先谁后都算不上。

他输在沈峤年的眼睛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邵景珩有种感觉,即便十年前先出现的那个人是他,沈峤年大概也不会选他。

“裴总说的好。”

邵景珩松开攥紧的手指,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十分僵硬,但已经是他能挤出来的最好看的表情了。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沈教授,改天再聊。”

邵景珩转身往包间走,脚步看起来有些沉重。

司璟没有再看他。

他低头看着沈峤年,这个人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带着脖子和露出来的一点胸口都是粉的。

沈峤年靠在司璟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

看起来又乖又软。

“走了,”司璟揽着他往门口走,“我们回家。”

“嗯……回家!”

沈峤年点了点头,十分用力认真,看起来好像在执行一个很重要的命令。

然后他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抱住了司璟的手臂,整个人挂了上去。

像一只树袋熊抱住了他最喜欢的那棵树。

“回家……”他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

司璟低头,看着挂在他手臂上的沈峤年,嘴角的弧度加深。

他没有让沈峤年好好走路,就这么被他挂着,一步一步走出饭店。

京市的冬夜温度很低,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沈峤年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司璟身上又贴紧了几分。

停下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沈峤年脖子上。

围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

围巾上还残留着司璟的体温和松木香水的味道,沈峤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

车就停在饭店门口,司机早就把车开过来了。

看到两个人出来,赶紧下车,打开后座的门。

司璟先把沈敲沈峤年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商务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峤年被热风一吹,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

靠在座椅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司璟……”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我在。”

得到回应,沈沈峤年笑了一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司璟的手。

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司璟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

车子驶入主路没多久,司璟便感觉到肩膀一沉。

沈峤年的脑袋靠了过来,发丝蹭着他的颈侧,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

司璟以为怀里这个人要睡了,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峤年的头靠得更舒服些。

右手依然握着他的左手,十指交缠,拇指无意识地在对方手背上画着圈。

车内的暖气开得刚好。

沈峤年的侧脸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下明明暗暗。

然而,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司璟忽然感觉腰间一凉,一只微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毛衣下摆伸了进去。

指尖贴着他腰侧的皮肤,像一条滑溜溜的小蛇,试探着往上爬了几寸,又缩回去,又爬上来……

带着一种既想摸又怕被发现的矛盾心理。

司璟低下头,沈峤年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一只红透了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副模样看起来又乖又怂。

可那只手可一点也不怂,已经从他的腰侧摸到了腹部,指尖沿着腹肌的沟壑一点一点地描摹。

司璟的腹肌精瘦结实,平时藏在衬衫里看不出来。

脱了衣服才知道,底下藏着一副完美如精雕细琢的身材。

沈峤年以前就喜欢摸,今晚喝了酒之后更是肆无忌惮。

指尖从一块一块的腹肌上划过,再慢慢往下,每一寸都不放过。

像是在确认他不在的这一年里,这块地盘有没有被别人侵占过。

司璟被那只微凉的手摸得腹部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股酥麻从尾椎骨蹿上来。

他轻轻抖了一下,按住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1)

“乖,”司璟低声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等回家。”

喝醉了酒的沈峤年显然不是一句乖就能打发的,他的手被按住,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那声音又娇又软,从嗓子里溢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他被按住的手动不了,就主动松开和司璟十指紧扣的手,换了一个位置从司璟的腰侧绕到后腰。

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摸,动作比方才更大胆、更肆无忌惮。

司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知道沈峤年喝多了。

这人酒量浅得令人发指,一瓶啤酒就能让他从清冷矜贵的沈教授,变成一只粘人又胆大的小野猫。

既然是沈峤年先不老实,那就不能怪他了。

司璟单手扣住沈峤年两只细细的手腕,箍得紧紧的。

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低下头,狠狠亲了上去。

沈峤年的嘴唇带着灼热的温度,残留着白酒的微涩一丝回甘。

司璟吻得很重,牙齿轻轻咬住沈峤年的下唇磨了一下,舌尖趁他刺痛松口的瞬间长驱直入。

卷住他的舌头,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

沈峤年被吻的大脑一片空白,两只被扣住的手腕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他想挣脱出来,想抱住这个人,想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可司璟的手劲太大了,他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便放弃了。

整个人软在司璟怀里,任由他亲吻,任由他在自己口腔里翻搅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前排的司机早在后座传来第一声暧昧响动的时候,就眼疾手快地按下挡板按钮。

挡板落下,将后座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的,握着方向盘。

心里默念: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开车机器。

过了很久,司璟终于放开了沈峤年的嘴唇。

沈峤年瘫软在司璟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茶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泛着湿红,被亲得微微肿起的嘴唇水润润的,微微张着。

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无声地索要更多。

他的两只手腕还被司璟扣着,举在头顶,这个姿势让他的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

腰线流畅地没入裤腰里……

这幅画面看得司璟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峤年掀起泪盈盈的眼帘,看着司璟,眉目含情。

那双平时清清淡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司璟却看懂了,他在说“还要”。

司璟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盲打了一条信息发给司机,然后把手机扔回座椅上。

没过多久,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僻静的岔路,在一处树影婆娑的路边停了下来。

司机熄了火,打开车门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司璟确认锁好车门,一把揽住沈峤年的腰,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提,跨坐在自己身上。

沈峤年的膝盖抵着座椅的皮面,双手撑在司璟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睛里是司璟隐忍的脸。

沈峤年低下头,主动吻了上去。

这次不是司璟单方面的掠夺,是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交锋。

沈峤年的吻技算不上多好,甚至还有些生涩。

可他胜在足够投入、认真,足够不要命。

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碎了,碾烂了,融进这个吻里。

他的嘴唇从司璟的唇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喉结,在喉结下方那颗小痣上流连忘返。

轻轻地舔,轻轻地咬,轻轻地吮,留下一小片湿润泛红的痕迹。

司璟的掌心贴在沈峤年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毛衣,漫不经心地上下摩挲。

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的纤维,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烫得沈峤年后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司璟的手探进他的毛衣下摆,指尖触到那节细白的腰时,沈峤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没有躲,反而往前挺了挺腰,把自己往那只大掌里送。

可司璟偏偏不着急。

他的手就停在腰侧,拇指在那一小片光裸的皮肤上画着圈。

一下又一下,画的又慢又轻,像是在故意逗弄他。

沈峤年的衬衫扣子就在他的手指旁边,只要轻轻一勾就能解开。

可司璟视若无睹,继续慢悠悠地摩挲着他的腰侧,像是在品鉴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沈峤年哪里受得了这个,他的身体早就被司璟这一连串的亲吻和抚摸撩拨得滚烫。

心脏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叫嚣着“想要”。

见司璟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沈峤年急得抬手挂住他的脖子,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不满和恼意。

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被吊得不上不下,是那种又委屈又着急的小脾气。

沈峤年眼尾的红更深了,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司璟看着沈峤年这副模样,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嘴唇轻轻碰了碰已经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怎么了,嗯?”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嗯”字,像勾在了沈峤年的心尖上,轻轻一拽,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拽没了。

沈峤年的身体猛地一颤,手臂差点挂不住司璟的脖子,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又被司璟的手稳稳地拖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嘴唇凑到司璟的脖颈处,胡乱地亲吻。

从下颌角一路往下,亲过喉结,再舔吻着锁骨,像一只饿急了的小兽,急切又虔诚。

沈峤年的手指从司璟的脖子上拿下来,迫不及待地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可他的手指一直打滑,忙活了半天,一颗扣子都没有解开。

沈峤年急得快哭了。

他掀起沾了泪珠的睫毛,那双平时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水雾和无助。

看着司璟,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又哑又欲,尾音带着哭腔:“司璟……我解不开……扣子不听话……”

“你帮帮我……司璟帮帮我……”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2)

司璟看着沈峤年这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样,心脏软成了一团。

这可是沈峤年啊,平时多冷静、多克制,多么滴水不漏的一个人。

在学校里是学生们敬仰的天才教授,在业内是技术人仰望的大神。

写代码的时候手指翻飞如行云流水,什么复杂的架构在他手里都不值一提。

可现在,他连自己身上的几颗扣子都解不开,手指抖得不行,急的眼眶都红了,却还是不肯松手。

只一味地求他。

司璟没有帮沈峤年解扣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透着一种让人骨头都发软的磁性。

“乖,你用嘴巴试试……”

沈峤年的脑子已经被酒精和情欲搅成了一团浆糊,司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无论司璟提出多么荒唐的要求,他都会照做。

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沈峤年低下头,张嘴咬住司璟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舌尖抵着扣子的边缘,牙齿轻轻一用力,扣子就听话地从扣眼里滑了出来。

他含着那颗松开的扣子愣了一瞬,确认自己真的做到了,水波潋滟的眸子里泛起莫名的成就感。

然后松开嘴,让扣子落回去,又去咬第二颗,第三颗……

沈峤年的嘴唇和牙齿配合地越来越好,解扣子的速度也变快。

从锁骨一路咬到腰线。

每咬开一颗扣子,嘴唇就会在随之露出的皮肤上蹭一下,留下一点湿润温热的触感。

司璟的腹肌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展开,线条分明,肌理紧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精心雕刻过的完美作品,

沈峤年看着那片皮肤,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这一晚,沈峤年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更是解锁了几个他想都没想过的姿势。

商务车的后座足够宽敞,宽敞的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所有荒诞的、不堪的、酣畅淋漓的想象。

挡板升着,车窗关着,车门锁的紧紧的。

这个小小的空间,成了他们与世隔绝的巢穴。

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被压在喉咙深处压抑又放纵的声音……

后半夜,司璟用大衣裹住已经昏睡过去的沈峤年,把他妥善地安置好。

又取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确认不会透风才关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僻静的岔路,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车内后视镜里,沈峤年蜷缩在后座上,裹着司璟的大衣和毯子,只露出一张红润餍足的脸。

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司璟看了一眼后视镜,唇角弯了一下,把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3点了。

周姨早就睡了,整栋房子只有玄关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司璟熄了火,打开后座车门,弯腰把沈峤年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起来,拦腰抱进怀里。

沈峤年在睡梦中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

发出一声含糊又满足的叹息。

司璟抱着沈峤年走进别墅,用脚带上门,没有开灯,脚步平稳地上了楼。

他把沈峤年放在床上,替他脱掉早已凌乱不堪的衣服,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了身。

沈峤年全程没有醒,只是在被翻来翻去的时候,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司璟忙活完替他盖好被子,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才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等他躺上床的时候,沈峤年像装了雷达一样,立刻翻过身来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司璟被他缠的动弹不得,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笑了一下。

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峤年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安。”他低声说。

沈峤年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中午,沈峤年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有拉实,一道金色的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把他从一场没有梦的深眠中拽了出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赖一会。

宿醉的后遗症却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嘴里发干,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

沈峤年揉着太阳穴,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灰色床单,而他枕着另一个人的手臂。

那只手臂的肌肉线条很好看,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手腕上的手表都没来得及脱下。

司璟就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昨晚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饭局,遇到了邵景珩,后来司璟来接他,然后他们在车上……

他主动去招惹司璟,用嘴巴去解司璟的衬衫扣子。

他们在后座极尽荒唐,各种姿势……他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

沈峤年的脸从耳尖开始红起来,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捂着脸,掌心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烫的他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在枕头里闷了一会,沈峤年的眼睛才又偷偷地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旁边的司璟。

司璟还在睡,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另一只手被沈峤年枕着,呼吸均匀,睫毛微微垂着。

五官完美的没有一丝缺点。

沈峤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快起来,砰砰砰直跳。

他想起昨晚在车上,自己跨坐在司璟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好看的不讲道理。

好看到他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

沈峤年在人前的形象一直是清冷矜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

谁能想到,这朵高岭之花在商务车的后座上,主动用嘴巴去解另一个人的扣子。

还接受了好几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的姿势……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3)

沈峤年捂着眼,无声地在床上滚了一圈,用被子裹住自己。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得了一种一见到司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病。

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大脑短路,行为失常……

说出一些平时绝对不会说的骚话,做平时绝对不会做的动作。

这种病的病因是司璟,治疗方案也是司璟。

沈峤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了好几圈,动静终于把司璟吵醒了。

司璟睁开眼,侧头看着身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双红透了耳朵的人。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醒了?”

沈峤年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司璟一眼又缩回去。

“嗯……”声音闷闷的。

司璟看着他这副鸵鸟心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浴室洗漱。

出来的时候,沈峤年还缩在被子里,但已经从蚕蛹变成了一坨不太规则的形状。

司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弯腰在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落下一吻。

嘴唇贴着他的颧骨,停了两秒才离开。

“去洗漱,”司璟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和温柔,“一会儿下去吃饭,昨晚你的体力透支了,我让周姨给你炖了补汤。”

沈峤年从被子里探出整张脸,直勾勾地盯着司璟。

司璟刚洗完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水汽,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餍足感。

连笑意都是懒洋洋的。

像一只刚吃饱的猎豹,慵懒又危险。

沈峤年看着他,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司璟怎么能这么迷人。

这个人刚睡醒,穿着宽松睡衣俯身亲吻他,即便是这样都好看的不像话。

沈峤年恨不得把司璟藏起来,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能看、能摸。

永远只属于他。

沈峤年决定以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司璟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等司璟离开卧室,沈峤年才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锁骨和胸口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有些是昨晚在车上留下的,有些是更早之前的,新旧交叠,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

沈峤年的脸又红了。

这次他没有捂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甜蜜和得意。

他爱司璟,司璟也爱他。

现在的沈峤年就是很得意。

午饭除了沈峤年喜欢吃的菜,外加一锅炖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鸡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香气扑鼻。

沈峤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觉得自己的胃被一点一点的熨平了。

吃完午饭,司璟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朝沈峤年伸出手。

“走了。”

沈峤年习惯性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出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是昨晚那辆商务车。

可沈峤年一看到车,脑子里就自动播放起昨晚的种种画面。

后座上的各种姿势……

他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去哪?”沈峤年问司璟,声音有些不自然。

他记得今天没有什么行程安排,学校没课,项目组的进度也在按计划推进。

他本来打算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陪着司璟的。

“给你个惊喜。”

司璟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沈峤年塞进去,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

优越的鼻尖轻轻划过沈峤年的鼻子,蹭了两下,暧昧又缱绻。

闻到司璟身上清爽的松木香水味,沈峤年心跳又快了几拍。

司璟替他扣好安全带就退出来,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别墅区。

沈峤年看着窗外的街景,发现这条路不是去裴氏的路,也不是去A大的路。

他转头看着司璟:“司璟,我们这是去哪?”

“去复婚。”

三个字,轻飘飘的。

沈峤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刚被捞上岸、不知所措的鱼。

“复……复婚?”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璟目视前方,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沈峤年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交缠,扣的很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复婚。”

沈峤年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司璟修长有力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无名指上带着那枚他以为早就被对方丢掉的素圈婚戒。

沈峤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有些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都没跟我说。”他的声音发闷,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像是在责怪司璟,没有提前告诉他。

语气里的欢喜却藏都藏不住。

司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扬:“说了还算惊喜吗?”

沈峤年咬着嘴唇,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笑容大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沈峤年努力想把嘴角压下去,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最后放弃了。

就这么笑着,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上沾染了细碎的水光。

民政局的工作日下午人不多,他们几乎没有排队。

工作人员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司璟。

裴氏集团的总裁,经常上财经杂志的那位。

她又看了一眼沈峤年,觉得这个人也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只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好看又相配,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男明星。

“办什么业务?”工作人员问。

“复婚。”司璟言简意赅。

工作人员检查了他们的离婚证和身份证,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在民政局干了20年,见过太多离婚时咬牙切齿,复婚时别别扭扭的夫妻。

可这两个人不一样。

那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男人,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旁边那个人的手,像是在宣誓主权。

“恭喜你们!”

工作人员把盖上钢戳的崭新结婚证递过去,由衷地说了一句。

“谢谢。”

司璟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肩并着肩,两人肩膀贴的很近。

他把结婚证合上,拿出手机,对着两本红本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刚拍完,两本结婚证就都被沈峤年抢走了,妥帖地塞进口袋。

脸上一副谁也别想碰的小表情。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4)

沈峤年收好结婚证,凑过来看司璟的手机屏幕。

“你在干嘛?”

“官宣啊。”司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几秒钟后,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多了一条新动态,两张结婚证的照片。

配文:「爱人@沈峤年。」

这一条动态一发出去,整个社交媒体平台都炸了。

最先讨论热烈的是裴氏的员工群。

小陈在开会间隙刷到这条动态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立刻截图发到公司大群里,配了三个感叹号和一连串的震惊表情包。

技术部的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板和沈教授复婚了,那沈教授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了……不,应该是老板夫。

算了,不管了,反正新软件的项目经费应该更好批了吧?

营销部的人脑子里已经有了最新的营销方案。

老板复婚了,这意味着裴氏和沈教授的绑定关系,又变成了合法夫夫的强强联合。

这新闻要是放出去,裴氏的股价明天肯定涨,新软件上线前的营销文案他们都想好了。

财经圈的评论更精彩。

几个科技博主几乎是秒转发,配文:「裴氏集团掌门人裴司璟与前夫沈峤年复婚,科技圈最强cp回归。」

「沈峤年的新软件将花落谁家,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裴氏股价明天见。」

一个比一个标题党,都想蹭这波热度。

网友们更是炸开了锅。

【等等,裴司璟和沈峤年什么时候和好的?我2g网了吗?】

【沈峤年就是那个给裴氏做了好几个核心软件的天才软件工程师,A大最年轻的计算机系教授!】

【不是,你们的关注重点错了,这两个人也太好看了吧!结婚证照片都拍的像杂志大片,这合理吗?!】

【裴总的配文只有两个字,爱人!啊啊啊!!!这也太戳我了!】

“沈教授呢?沈教授转发了吗?】

【当然转发了,裴总动态发出来不到1分钟,沈教授就转发了。】

自从这条官宣的动态一发出来,沈峤年的手机就一直在震动。

消息提示音连成了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未读消息99+,短信99+。

连邮件都收到了好几封。

最上面一条是院长发来的。

「小沈,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请喝酒?」

还有他带的研究生发来的。

「沈教授,您和裴总复婚了,那我们项目组的经费是不是不用愁了?」

还有跟他同系的教授发来的。

「沈教授,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裴总再次拿下了,以后裴氏赞助咱们学院的款子,你可以帮忙说说……」

沈峤年一条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

转头看着司璟。

司璟正在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捏着沈峤年的手指把玩,没有松开。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完美,睫毛漆黑浓密。

“司璟。”沈峤年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了?”司璟侧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食指,随后又转过头认真开车。

“你发那条动态的时候,在想什么?”

司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唇角上扬。

“在想,”他说,“你终于又是我的人了。”

沈峤年眼眶又热了。

三个月后,邵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

邵景珩坐在主位上,电脑里是技术部刚送来的新软件雏形,还有一份完整的报告。

从底层架构到前端界面,数据库的设计和API接口,厚厚一沓文档,凝聚了技术部几十号人整整大半年的心血。

他简单地运行了一下笔记本上的软件,手指曲起,在报告封面上敲了两下。

正要翻开,特助推门进来。

特助的脸色很难看,有些发白,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

“邵总,”他的声音发飘,“您看看这个。”

邵景珩眉头微蹙,但也知道如果没有重要的事,特助不会在他开会的时候如此没有分寸。

他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篇科技媒体的头条新闻,配图是裴氏新软件的上线发布会现场。

裴司璟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野心十足,神情却十分淡然。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串串跳动的数据和一张张用户评价截图。

新软件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

【裴氏新软件上线首日,下载量破千万,短视频加社交加购物一站式平台,引发市场热潮!】

邵景珩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往下滑了一页,看到用户评价的截图。

【太好用了,界面超级简洁,完全没有广告,沈峤年yyds!】

【沈峤年不愧是是天才软件工程师,这个软件的流畅度吊打市面上所有的竞品,而且现在有新平台补贴的大额券,我已经把其他购物软件删了,以后就在这上面买买买!】

【社交功能也好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推荐算法,时间线干干净净的。】

【好几个别的平台大主播官宣转投裴氏的新软件,裴氏这是下血本挖人了吧,真的好舍得花钱。】

【裴氏这次是真的翻身了,有沈峤年在,裴氏就是科技圈永远的神!】

邵景珩把平板摔在桌上,巨大的声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低下头,没有人敢看他难看的脸色。

技术部总监陈理缩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吞了苍蝇。

他熬了大半年,带着团队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赶工,好不容易把雏形做出来了。

结果裴氏那边已经上线了,而且下载量第一天就破千万。

市场反响更是热烈。

那他们这大半年算什么?

算白干?算给行业当了一回反面教材?

邵景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太阳穴突突的跳。

裴司璟和沈峤年……这两个人好像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他原本以为裴司璟那个冷淡到近乎无情的人,迟早会让沈峤年心灰意冷。

可是没有。

他们火速复了婚,并且裴司璟毫无芥蒂地在社交媒体上官宣二人的关系。

就连新软件也抢先上线。

这意味着裴氏即将登上行业龙头的宝座。

而他邵景珩,花了大半年,投入了无数资源和金钱,换来的就是一堆废纸和一连串没有用的数据!

为了这个项目,邵氏的技术革新停滞了半年。

他们在短视频和社交领域的布局,自此落后了裴氏整整一个身位!

邵景珩在商场上第一次尝到了完败的滋味。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25)

邵景珩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被摔在桌上的报告上。

封面上印着「邵氏集团:新软件开发项目阶段性成果汇报」,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刚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觉得这是邵氏赶超裴氏的机会。

现在他再看这几个字,只觉得极其讽刺。

邵景珩没有继续摔东西,或是拍桌子骂人,也没像以前那样把技术部的人一个一个单独拎出来训斥。

他有些颓丧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着不说话。

“算了,”过了很久,邵景珩才开口,声音沙哑无比,“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又急促。

会议室里的气氛太让人窒息了,他们一刻都待不下去。

技术部总监陈理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邵总一个人坐在那里,靠着椅背,眼睛紧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指尖还捏着那份报告的一角。

陈理叹了口气,把会议室的门合上。

他也没办法,是他们技不如人。

邵景珩生平第一次嫉妒一个人,嫉妒到发狂!

并非羡慕和不甘。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带着酸涩和灼烧感,让人夜不能寐的嫉妒!

这种嫉妒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

邵景珩一点都不羡慕裴司璟的能力。

裴司璟的履历他研究过很多遍,中规中矩,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惊艳。

他嫉妒的是裴司璟拥有沈峤年。

那个清冷淡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有在看裴司璟的时候,眼睛里才有光的人。

他是可以用一己之力撑起一家公司的技术天才。

邵景珩想要沈峤年,不只是惜才和看中他的能力。

他想要真正地拥有那个人。

可邵景珩比谁都清楚,他得不到的。

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亦或是不努力,更不是因为他不配。

沈峤年的心里,从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邵景珩睁开眼,拿起手上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结尾印着项目的预计上线时间,是今年六月,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

那个时候学生放假,他本想赶这一波热潮。

人算不如天算,裴氏已经在今天上线的新软件。

三个月的差距,在如今日新月异的科技行业里,几乎等同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邵景珩把报告盒上放在桌角,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裴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这束光在不断灼烧撕咬着邵景珩的心脏。

他不会认输的。

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邵景珩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新的项目,新的方向和突破点。

他会让邵氏变得比裴氏更加强大,不可撼动!

要让裴司璟知道,他邵景珩不是这么好惹的。

邵景珩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新软件上线不到三个月,裴氏的市值就涨了百分之三十,一年后,几乎翻了一倍。

成为国内科技行业真正的龙头企业。

那些曾经嘲笑裴氏是“吃老本的过气企业”的财经评论员们,一夜之间全都转了风向。

开始写「裴氏王者归来」,「沈峤年,一个被低估的技术天才」,「裴司璟的商业眼光与沈峤年的技术天赋,天作之合」之类的文章。

司璟的股价每天都在涨,涨到连裴氏自己的员工都觉得不真实。

而司璟正在准备和沈峤年的婚礼。

六年前,他们只是简单地领了证,并没有举办婚礼。

沈峤年对此也不在意。

但现在,司璟要给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地点选在一座私人海岛上,整座岛被包了半个月,受邀的宾客不算多,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每一个名字拎出来,都够分量。

科技圈的巨头,投资界的大佬,还有政商两界的名流。

婚礼的消息一经公布,社交媒体又炸了一次。

【包下整座海岛办婚礼,裴总,你也太宠了吧!】

【这就是科技圈第一夫夫的实力吗?打扰了。】

【等等,他们不是复婚吗?怎么又办婚礼?】

【复婚是领证,婚礼是仪式,懂不懂?】

【看到海岛的婚礼现场布置,我酸了,我真的酸了!该死有钱人,我恨你们!】

婚礼在海岛举行的当天,天气好的像被人精心调试过的滤镜。

天空是澄澈到一眼望不到边的蓝,阳光洒在海面上,薄荷蓝的海水泛着细碎的金光。

浅浅的海浪打在白色的沙滩上,一切都很完美。

婚礼仪式在海边举行,现场堆满了无数鲜花,海风吹过来,纱幔轻轻飘动,白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像一场无声的雪。

司璟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场地中央,看着沈峤年从沙滩的另一头走过来。

沈峤年同样穿着白色西服,裁剪合体,腰线流畅,整个人像一株白桦树。

清瘦,挺拔,安静,好看。

他的头发比上个月前短了一些,被海风吹的微微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铃兰,一步一步认真走向司璟。

婚礼司仪是A大的校长。

老人家今天穿得格外喜庆,一件大红色的唐装,胸口别了一朵红花,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自己孙子的婚礼。

他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地对司璟道:“裴司璟同志,你愿意跟沈峤年同志结为合法夫夫,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与他携手共度,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司璟盯着沈峤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校长又转向沈峤年,问了跟刚才同样的誓词。

沈峤年迎上司璟温柔含情的目光,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意。

“我愿意。”

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婚礼后的晚宴在海边的露天平台上举行。

沈峤年换的第二套衣服,一件香槟色的国风长衫,司璟则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服。

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从民国走出来的大家公子。

这场婚礼的晚宴,更像是一场高端名流们的交际场。

沈峤年远离人群,端着酒杯站在海边。

司璟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站在他旁边。

两人肩并着肩,看着同一片海。

忘恩负义的前夫哥(完)

“司璟。”沈峤年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

“会。”司璟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下下辈子也会,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我们分不开的。”

沈峤年眼眶又红了,歪头靠在司璟的肩膀上。

“司璟,我会一直爱你。”

司璟伸手把沈峤年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臂收紧。

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水味。

远处传来宾客们的谈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情歌,旋律悠扬。

沈峤年把脸埋在司璟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生生世世,这个承诺太重了。

可这句话从司璟的嘴里说出来,沈峤年就是莫名的相信。

晚宴结束后,司璟牵着沈峤年的手,沿着沙滩慢慢地走。

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他们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又细又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司璟忽然收紧揽住沈峤年腰的手,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裴氏在短短一年后,就推出了第二款新软件,主打人工智能与互联网的结合。

第三年推出了第三款,进军云计算领域。

每一款软件的背后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沈峤年。

裴氏的市值在三年内翻了数倍,

不仅稳坐国内科技公司的头把交椅,还开始在国际市场崭露头角。

与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西方科技巨头同台竞技。

司璟在一个国际科技峰会上做主题演讲的时候,台下坐着来自全世界的几千名听众。

其中不乏硅谷的传奇人物,和欧洲的老牌科技巨头掌门人。

他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裴氏的发展历程图。

从十几年前濒临破产的老牌企业,到如今市值万亿的科技巨头。

那条曲线像一支离弦的箭,一飞冲天!

“有人说裴氏的成功是因为运气好,赶上了风口,”司璟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设备传遍了整个会场,“也有人说,裴氏的成功是因为资本运作,背后有财团和国家的支持。”

“这些说法很对,却不全对。”

“裴氏科技之所以能够重新崛起,确实离不开国家的扶持,也离不开互联网日新月异的变化。

但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的爱人沈峤年,没有他,就没有裴氏的今天。”

“如果当初没有我爱人对我的支持,我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把即将破产的公司打包出售的落魄富二代。”

司璟的自我调侃让台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镜头切到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沈峤年坐在那里。

头发依旧柔顺,下巴的线条比三年前锋利了一些,那双茶色的眼睛却和以往一模一样。

看着台上的爱人时,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听到司璟在几千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沈峤年耳尖红了一下,唇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摄像机的特写镜头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幕,将他拍了下来,传遍了全世界的网络。

晚上,沈峤年躺在酒店的床上,刷着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评论。

那些人在讨论裴氏如今的股价,分析裴氏即将推出的新软件的技术架构。

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裴氏如今在科技界的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

沈峤年兴致缺缺,把手机放下,侧过身看着旁边正在处理邮件的司璟。

司璟靠在床头,鼻梁上换了一副无框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

五官依旧俊朗非凡,时间反而为他增添了更加醇厚的魅力。

沈峤年觉得,司璟每天都比前一天要更加好看。

“司璟。”他转过身侧躺着,看着司璟认真工作的侧脸。

“嗯?”司璟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触摸板上滑动。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怎么样?”

司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沈峤年。

这个人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脸下,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看着自己时眼睛很亮。

“老了以后……”

司璟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伸手把沈峤年揽进怀里。

“到时候我买一座海岛,我们两个人在岛上养老。

我不用再管公司的这些事,你也不用再写代码,我们每天吃自己种的菜,养宠物。”

沈峤年把脸埋进司璟怀里,闷闷地笑了。

“好。那我去报个厨艺班,以后做饭给你吃。”

“我报也行。”司璟的手指在沈峤年头发里慢慢揉着,动作很轻很慢。

沈峤年在他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

司璟见他睡着了,也缓缓合上眼。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1)

上个世界,司璟和沈峤年都算长寿,活了近百岁。

脱离小世界后,司璟没有选择休整,继续进入下一个世界。

夕雾困在小世界里越久,越容易醒不过来,他必须尽快唤醒他散落在各处的灵魂碎片。

司璟坐在一间大学宿舍的下铺桌子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红绿交错的股市k线图。

这具身体此时的状态很不好,眼睛充血,脑子里一跳一跳的疼,像是要炸开一般。

身体也不自觉地在发抖。

这个世界的原主陆司璟,现在是一名大四的学生。

他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却在大三那年迷上了炒股。

陆司璟一开始进入股市的时候,正处于牛市,短短两个月,就将手里的钱翻了翻。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觉得自己是个炒股天才,开始觉得本金太少,让他挣不了大钱。

陆司璟要求远在老家的父母卖房,卖房款都拿来给他炒股。

由于挣钱太快,让他的野心越来越膨胀,居然不怕死的开始上杠杆。

而在一次股市动荡中,他直接穿仓了。

不仅手里的本金和家里卖房的钱亏进去不说,还欠了机构一大笔钱。

而主导这一切的幕后操作者,是国内天才私募大佬,时宴珘。

时宴珘出身名门,往上数三都是做资产投资的。

父亲更是华尔街投行合伙人。

他自小在国外长大,而他身上的投资天赋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在时宴珘19岁的时候,就成了华尔街的怪物新人。

二十二岁选择回国,成立了自己的私募公司,云珘投资。

因为有履历和背景背书,再加上时宴珘出众的个人能力,投资回报率高。

云珘投资用了八年时间,管理的资金超千亿。

陆司璟盯着这只票很久了。

他研究了很久这支票近年来的k线图,觉得它已经涨到了头。

再加上股市最近急转直下,有牛转熊的趋势。

他毅然决定,做空这只股票,并且加了杠杆。

而时宴珘也同样关注了这只票,选择在背后用去了资金操作。

在他的雷霆手段下,为了拿到最便宜的筹码,清洗散户,通过上下扫荡关键支撑位和阻力位,绞杀散户的资金。

最后多空双杀。

如果是普通散户,最多就是亏了些钱。

但是陆司璟选择的是放手一搏,最终穿仓。

陆司璟原本在股市赚了钱,在学校十分招摇,经常请同学和宿舍的舍友们吃喝玩乐。

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炒股赚钱了。

而一朝穿仓,各种嘲讽和背后的指指点点几乎压垮了他。

再加上老家的房子被卖,他的父母在县城里租房子住,母亲又恰好生了病,等着钱做手术。

这一切都刺激着陆司璟。

在他知道主导这一切的背后资本,就是云珘投资的时宴珘后,这些日子所遭受的一切,全都转化为无尽的仇恨。

陆司璟决定复仇。

他唯一能接近时宴珘的办法,就是进入云珘投资。

陆司璟的外在条件十分优越,头脑也灵活,再加上出自名校,他的实习面试成功通过。

并且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时宴珘的实习助理。

时宴珘刚过而立,却依旧单身一人。

对他而言,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红绿k线对他有吸引力。

他沉迷于操纵资金,操纵股市和人心的成就感。

而新来的实习助理打破了这一切。

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年轻、鲜嫩,高大帅气。

陆司璟除了做实习助理分内的事,在生活和平时的细微末节上,对时宴珘极尽关心。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心和特殊对待,潜移默化地让从未体验过情爱的时宴珘对陆司璟上了心。

时宴珘是顶级成功人士。

再加上在国外长大,在感情上并不是个别扭的人。

确认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后,对方还比自己小很多,便开始毫无底线地对陆司璟好。

虽然没有公开给他名分,但他十分大方。

给陆司璟买车、买房、买奢侈品。

可陆司璟的心里已经扭曲了。

尽管时宴珘给他的钱早已足够他还债,给母亲做手术。

可他内心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要整死时宴珘。

这些资本仗着自己有钱、有手段,根本不把他们这些散户的钱当钱,命当命!

陆司璟在确定时宴珘爱上自己后,在云珘投资有了更高的权限。

他开始默默收集证据,录音套时宴珘的话。

在他自以为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后,便开始向证监局举报,并且在网上散播舆论。

时宴珘很快就查到了陆司璟的头上。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花费财力和真心养的小金丝雀。

每天处心积虑想的居然是弑主!

只可惜他年纪小,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可以整垮自己。

陆司璟也没想到,他本来觉得可以一击扳倒时宴珘,可最后云珘投资只是被罚了一笔钱。

虽然这笔钱高达上亿,可对时宴珘来说,丝毫不伤筋动骨。

至于网上的舆论,时宴珘更没有放在心里。

他只是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文字。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不要总想着一夜暴富,要做耐心资本。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买单,懂得盈亏自负的道理。

最后切记,普通人不要碰杠杆。」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投资人都在网上声援时宴珘。

因为他们都是资本,是同一个阵营,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那些普通散户,也没有陆司璟这样大的仇恨。

没有做空或做多,没有上杠杆,最多就是吃两个跌停板,不至于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顶多就是自认倒霉,背后骂几句这些操纵股市的资本。

陆司璟万念俱灰,最后依旧不想放过时宴珘,选择在云洲大厦的顶楼一跃而下。

他的死亡确实给时宴珘和云珘投资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国内顶级游资大佬林霄出现。

林霄是炒股天才,国内游资的领头人物。

他从高中就开始研究股市,从初始资金50万做到了后来的数百亿。

林霄和时宴珘在一场商业酒会上相识,对时宴珘一见钟情。

多次在社交媒体上为时宴珘和云珘投资说话,两人因此慢慢有了交集。

最终走到一起。

私募大佬和顶级游资的强强结合,成就了金融圈一段佳话。

而上一次司璟在进入这个世界做任务时,前面一直都很顺利。

最后也从云珘大厦的顶楼一跃而下。

唯一出了点差错的是,他在跳下去的时候,时宴珘就在他身后。

他眼睁睁看着司璟从80层高的顶楼跳了下去。

司璟也是在后来才知道的。

他的死亡给时宴珘和云珘投资带去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对时宴珘本人的冲击更甚。

时宴珘去了司璟老家的灵堂,被司璟的父母打了出去。

他没有还手,只是默默受着。

(游资就是自带庞大资金的个人玩家,利用资金优势制造波动,拉涨停板。游资吃了就跑,没来得及跑的散户就惨了,可能要吃跌停。不过游资也会被套,股市没有稳赚不赔的哈。)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2)

毛巾从鼻梁滑到脸颊,沿着颧骨轻轻擦过,然后绕到下颌。

时宴珘手指托着司璟的下巴,毛巾已经擦到了他的脖子。

“我没醉……”司璟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飘了,软绵绵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一颤一颤的,可他还在努力睁着,努力证明自己没醉。

时宴珘手里的毛巾已经滑过喉结,停在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里。

毛巾的热气蒸腾上来,把那一小片皮肤蒸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抬起头,盯着司璟的眼睛。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盖住了,看不清底下的东西。

酒精把这个人所有的棱角和防备都泡软了,让他看起来软乎乎的,毫无攻击性。

真想把他揉进怀里。

和白天在办公室里那个沉稳专业、滴水不漏的助理判若两人。

时宴珘盯着那双眼睛。

心里那个被他压了好多天的念头,像一颗蓄势待发的种子,从土里拱了出来。

蹭蹭地往上长。

长到了喉咙口,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痒的他难受。

时宴珘知道不该说。

陆司璟喝醉了,意识不清醒,明天早上起来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时候说任何引导的话,做任何事都是在趁人之危。

可他控制不住。

他已经控制了好久……

“你亲亲我,”时宴珘的声音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和卑微,“你亲亲我,我就相信……你没醉。”

司璟的眼睛眨了眨,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

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那句话里的关键词。

“亲亲……我……”

“呵。”时宴珘轻笑一声,有些无奈,根本没抱希望陆司璟真的会亲他。

“我跟一个喝醉的人说这个干什……唔……”

司璟在这个时候突然倾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力道有些莽撞。

撞得时宴珘嘴唇一麻。

可下一秒,这股麻意就蹿遍他全身,让他的身体止不住颤栗。

司璟的嘴唇贴着时宴珘的嘴唇,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愣了几秒后,他才退开一点,刚好够他看清时宴珘的脸。

“是……这样吗?”司璟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求知若渴的困惑。

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的学生。

时宴珘的脸早已变得滚烫,手指紧紧攥着那条毛巾。

他强忍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狂喜,和身体不太受控制的反应,声音发着颤。

“对……对,你做得很好,”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还可以……轻一点,久一点……”

“好……”司璟不等他说完,再次欺身吻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莽撞。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先在时宴珘的唇上蹭了两下。

像两只刚认识的小动物,在互相嗅闻、试探,小心翼翼地建立连接。

然后他的舌尖轻轻碰了碰时宴珘的唇缝,像是在品尝甜甜的糖果。

时宴珘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理智在那条毛巾落地的同时,也跟着丢到了脑后。

时宴珘抬起手,勾住了司璟的脖子。

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微微用力,把自己的嘴唇更紧地贴上去。

仰起头,张开唇缝,方便对方更深的探索。

这个吻生疏又缠绵。

两个人都不是经验丰富的人。

时宴珘在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多年,在情场上却是一张白纸。

陆司璟更不用说,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能有多少经验。

时宴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地上被抱到床上的。

他只记得陆司璟的手臂勾在他腰上。

力道极大。

下一秒,他的后背就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衬衫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地解开……

时宴珘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信息都处理不了。

衬衫刚被扯掉,他的身体就被大力地翻了个面。

背对着身后的人。

脸压在柔软的枕头里。

司璟滚烫的嘴唇落在他的肩膀上。

先是肩窝,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时宴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炽热的吻沿着他肩膀的曲线,慢慢往下移,经过肩胛骨的边缘和脊柱的凹陷。

每经过一处,时宴珘的身体就颤一下。

从肩膀到后背,从腰侧到大腿……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

他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压抑的喘息。

临门一脚的时候,时宴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该怎么跟陆司璟解释?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司璟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不会……你教教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尽数喷在时宴珘敏感的耳廓上。

把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烧成了灰烬。

管他呢,先爽了今晚再说。

大不了明天他装无辜。

毕竟,他怎么可能反抗得了一个身材健壮的酒鬼呢?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反而倾尽全力在迎合。

甚至在某个关键时刻,时宴珘用从书本上得来的理论知识,引导着对方。

才让两人在这兵荒马乱的第一次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第二天一早,司璟眉心先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窗帘没拉好,光线太亮了,他又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头很疼……

忽然,司璟揉捏的动作顿住。

窝在他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时宴珘早就醒了。

他窝在司璟的怀里不敢动,鼻尖和嘴唇都贴在对方的胸肌上。

满脸餍足和心虚。

两人紧紧贴着,空气里全是事后的暧昧味道。

真到了早上,时宴珘反而有些鸵鸟心态。

到底该怎么给自己找理由?

司璟像是突然感觉到这张床上不止他一个人,他的怀里还有一个人。

他的身体立刻往后退了一下。

时宴珘选择在这个时候悠悠转醒,睫毛先是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不太自然的紧张。

时宴珘嘴唇动了动,刚准备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时……时总?”

司璟的声音却比他先响起来,沙哑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慌张。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3)

司璟的身体往后又退了一截。

被子被他扯地往下滑,露出时宴珘的肩膀和锁骨,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

司璟的目光在那些吻痕上停了一瞬,脸瞬间白了。

“时总,我……我昨晚喝醉了,冒犯了您,对不起。”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如果您要辞退我,我也能接受。”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盯着被子,不敢看时宴珘。

睫毛垂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局促地攥着被角。

时宴珘看着陆司璟这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都不用费尽心思找理由了,陆司璟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在陆司璟的认知里,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酒后失态,占了老板的便宜。

时宴珘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保持平直,几乎用了他全部自制力。

“你……你也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委屈的隐忍,“昨晚你力气太大了,我一时没推开……”

司璟闻言,眉头拧了起来,眼睛里那层慌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他立刻掀开被子,动作有些急。

然后手伸向时宴珘,想检查他的身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自责。

“时总,我有没有弄疼您?我听说第一次很疼的,我……”

时宴珘压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手指扣进司璟的指缝里。

和昨晚在车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声音里带着不太自然的颤抖。

“不……不疼的,你别看……”

可是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脖颈、胸口、肩膀和后背,全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司璟的目光落在那片痕迹上,抬手想碰一碰。

指尖悬在锁骨上方那枚最深的吻痕上,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轻轻地、像怕弄疼他似的落下去。

指腹贴着那块泛着淤红色的皮肤。

“这些……都是我弄的?”司璟的声音有些发飘。

这明明是已知的答案,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时宴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露出耳后一片浅粉色的痕迹。

司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心皱起。

“时总,对不起……”他刚开口,时宴珘就抬起另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

“司璟,我们现在已经这样了,要不要……试试交往?”

今天开始,他再也不用连名带姓叫陆司璟的名字。

时宴珘看着司璟的眼睛,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紧张、期待和不确定。

还有豁出去的决然。

司璟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点点甜。

司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表情满是懊恼。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时宴珘的心跳快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终于,司璟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掀起眼帘。

“时总,我会对您负责的。”

时宴珘心中一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虽然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算计来的,虽然司璟现在还没有真正爱上他。

但是时宴珘有信心。

只要他对司璟足够好,司璟一定会真正爱上自己。

“嗯。”时宴珘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司璟的眉心。

从眉心的正中央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一下一下的往外抚。

将他眉心拧起的结抚平。

“今天周末,”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你再睡一会儿,你昨晚喝多了,肯定很难受。”

时宴珘的手指从司璟眉心滑到太阳穴,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

力道适中,刚好足够缓解宿醉带来的胀痛。

司璟的眉头在温热指腹的抚慰下,慢慢松开了。

“好。”他闭上眼,被时宴珘枕在身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掌心贴着时宴珘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心脏的跳动。

时宴珘也闭上眼。

幸福来的太快,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舍不得睡。

怕一睡着,梦就醒了。

时宴珘又睁开眼,等了好一会。

等到司璟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紧贴着他后背的那只手从微微用力变成了放松地搭着。

他才确定,司璟应该是睡着了。

时宴珘大着胆子仰起头,慢慢靠近。

碰了碰近在咫尺、他肖想了很久的唇瓣。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个人的唇形明明看起来那么锋利,可亲上去却这样软。

时宴珘见司璟没有醒来的迹象,亲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敢用力,只敢碰一下,偶尔蹭一蹭,舌尖轻轻点上去。

司璟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时宴珘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套浅驼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

丝毫不在乎那些暧昧的痕迹外露。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表情专注认真。

时宴珘察觉到司璟醒了,立刻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过来。

“醒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随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司璟的额头。

掌心贴着额头停了两秒,又跟自己额头的温度对比了一下。

确认没有发烧。

“先去洗漱吧,”时宴珘退开一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饿了吧?一会我们一起下去吃饭。”

司璟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才鼓起勇气掀开被子起床。

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后,立刻快速闪身进了浴室。

时宴珘的嘴角终于不用再压,如愿以偿地翘着。

他盯着浴室的玻璃门,过了一会才垂下眼。

司璟这是害羞了。

真可爱。

毕竟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害羞也很正常。

他会慢慢习惯的。

司璟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从头顶冲刷下来。

水流顺着发梢、睫毛和鼻尖往下淌。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瓷砖墙壁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眸色微深,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终于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司璟从楼上下来,头发还带着水汽,时宴珘已经坐在餐桌上等他。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4)

吃饭的时候,时宴珘突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开口道:

“下午有人约我去打高尔夫,你想不想去?”

他原本是想婉拒的。

经常有人约这种局,他根本懒得应付那些人。

但是现在,时宴珘更愿意带着司璟出去见见世面,让他习惯自己的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司璟被自己养得像顶层人士一样,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为了不失去这样的生活,他就不会想着离开自己了。

时宴珘知道这种想法很卑劣。

可他好不容易偷来的幸福,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他会想方设法把司璟绑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时总,我不会打高尔夫,以前没接触过。”

司璟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时宴珘的餐碟里。

时宴珘眉心一蹙:“司璟,我们现在关系已经变了,除了在公司,你应该喊我的名字。

即便是在公司,私下没人的时候,你也不用喊我时总。”

他不喜欢这种生疏又等级分明的称呼。

经过昨晚,他们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

他们一度融为一体,互相契合。

“好,我知道了。”司璟垂下眼,又给时宴珘夹了一筷子蔬菜。

时宴珘的表情立马软了下来,语气也带了一些哄人的意味。

“我不是在怪你,高尔夫你不会没关系,我教你,以后我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你要习惯。”

“好,我都听你的,时……”司璟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宴珘。”

时宴珘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眼尾愉悦地上扬。

下午出门前,时宴珘让人送了两套打高尔夫穿的衣服过来。

运动服的款式几乎差不多,都是黑白配色,面料柔软透气,剪裁利落修身。

一套他的尺码,一套是司璟的尺码。

看起来倒是像情侣装。

时宴珘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司璟已经先他一步站在客厅里了。

黑色运动裤,白色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头发被他往后撩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就像从运动品牌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年轻,健康,充满力量。

时宴珘的目光在司璟身上扫了一圈。

再次惊叹,自己眼光真好。

高尔夫球场在城市东郊,开车过去大概四五十分钟。

车子驶出市区,道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别墅。

球场建在一片矮山上,草坪修剪的整整齐齐,几个球道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

白色的小球在蓝天绿草之间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约时宴珘打球的人已经到了。

王少秋,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荧光黄的高尔夫球服,站在会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推杆,正在练习推杆动作。

他长得不算出众,但胜在气质尚可。

是那种从小被钱泡大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在乎的松弛感。

这种松弛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一些。

看到时宴珘从车里出来,王少秋立刻拿着球杆迎了上来,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时总,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要放我鸽子呢。”

他的目光从时宴珘身上移到司璟身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海市有名有姓的人,最后还是没认出来。

王少秋放弃了。

反正不管是谁,只要站在时宴珘身边,都不简单,他只要客气一些就行了。

时宴珘对王少秋轻轻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目光越过王少秋的肩膀,落在会所门口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从会所里面走出来,逆着光,太阳太大,看不太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个子很高,只比司璟矮个两三公分,肩宽,腿长,走路的姿势很从容,带着不紧不慢的自信。

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那个人走出逆光区,五官终于清晰了。

林霄,国内顶级游资,龙虎榜上的常客。

股市里一个人就能掀起风浪的传奇人物。

他的长相和他的履历一样,不低调,但也不张扬。

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上扬。

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

眼睛是深黑色的,很亮,看人时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林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白色板鞋,看起来倒是很年轻。

但身上那种气场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那是在无数次市场的惊涛骇浪中幸存下来之后,淬炼出的从容。

和时宴珘有些像,又不太一样。

时宴珘的从容是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林霄的从容是热的,外放的,让人不至于望而生怯。

王少秋见林霄走过来,立刻侧身让开一个位置,热情地伸手介绍:“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霄林先生,国内顶级游资,龙虎榜上的常客,我的好朋友。”

他的手在空中变了个方向,指向时宴珘:“这位是时宴珘时总,云珘投资的创始人,私募圈的大佬,也是我的朋友。

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今天这局就算是朋友局,哈哈哈。”

林霄的目光落在时宴珘身上,嘴角那抹天生的上扬弧度都变得大了一些。

眼中透着发自内心的惊艳。

时宴珘穿着一套黑白配色的高尔夫球服,剪裁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把他那种矜贵从容、不怒自威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五官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种顶级的美貌,足以让任何人过目不忘。

林霄见过的漂亮面孔不比任何人少。

可眼前的时宴珘,依旧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的独一档。

林霄主动朝时宴珘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干燥,声音带着低低的磁性。

“时总是贵人,可能没听说过我,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时宴珘抬手,指尖碰了一下林霄的指尖。

力度很轻,蜻蜓点水一下就立刻放下了。

他现在可是有伴侣的人,不适合和其他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林霄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毫不在意地收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时宴珘似乎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林先生说笑了,”时宴珘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客气又疏离的礼貌,“你可是龙虎榜上的名人,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的手法很漂亮,拉升的时候不拖泥带水,出货的时候不留痕迹。”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5)

时宴珘说话的同时手抬起来,自然地搭在司璟的肩膀上。

拇指在肩峰的位置摩挲了两下。

林霄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移到了司璟身上。

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跟时宴珘站的很近。

林霄原本以为,时宴珘这样的人,不会和任何人保持这么近的距离。

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时宴珘的款式几乎一样。

他的五官很出色,即便站在时宴珘这种顶级美人身边,也丝毫不逊色。

气质又干净沉稳。

“这位是?”林霄自然地开口。

时宴珘的手指在司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陆司璟,我的……助理。”

他本来想说伴侣的。

但是察觉到了司璟制止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刚骗到手的男朋友,先顺着点,反正总会让他找到机会宣誓主权的。

司璟太过于优秀,优秀的人放在人堆里,一眼就会被挑出来。

时宴珘心里的安全感岌岌可危。

就像现在,林霄的目光只是在司璟身上多停了一会,时宴珘的心理就敲响了警钟。

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来,林霄跟自己是同类人。

性别男,爱好男。

司璟这样顶级的外在条件,很容易被惦记上。

待会一定要让司璟离他远一点。

王少秋对这三个人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再不打球,这一下午就要浪费了。

“好了,都别站着了,打球打球。”

他率先朝球道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时总,您这位助理打不打?我们刚好四个人,可以凑一组。”

时宴珘从球童手里拿过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走到司璟身边。

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教你。”

司璟接过球杆,在时宴珘的指导下,手指在握把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站到发球台。

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微微前倾,球杆举到肩膀的高度,然后慢慢落下。

杆头划过草坪,击中小球。

小球立刻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在球道正中央,滚了几码,稳稳地停在那里。

他第一次打球,动作算不得多标准。

但姿态很漂亮。

腰背挺直,手臂舒展,整个人的重心转移流畅而自然。

时宴珘站在司璟身后,看着他挥杆的动作,眼睛里满是欣赏和骄傲。

司璟的悟性很高。

他只是简单地指点了一下,就能做得很好。

有些小问题,在下一杆里也会被迅速改过来。

短短十几分钟,司璟就从一个完全没打过的新手,变得看起来有模有样。

时宴珘站在球道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司璟在发球台又一次挥杆。

白色小球飞出去,动作优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方方面面都完美。

长相完美,身材完美,工作能力完美,连学习能力都出乎他的意料。

“陆先生打得不错。”林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时宴珘身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

目光落在球道上的司璟身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第一次打?”

时宴珘心中警铃大作,目光从司璟身上收回。

“嗯,他学得很快。”

尽管他不是很喜欢林霄这个人,尤其是这人还如此关注司璟。

但说到司璟,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林霄眉心微挑,心口莫名有些不舒服。

时宴珘未免也太过于关注那个叫陆司璟的人了。

从进了场地开始,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过。

教学的时候,也出乎他意料的耐心和温柔。

而那种表情,在面对自己后,几乎迅速收起,重新带上了客气又疏离的面具。

甚至……有几分嫌弃和防备?

他今天做了什么?

足以让股市里叱咤风云的时宴珘防备?

司璟从发球台上走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时宴珘立刻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

那是他喝过的,司璟接过来想也没想,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Polo衫的领口上。

时宴珘看着他喝水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口渴了。

嗓子发干,还有些痒。

可他明明才刚喝过水。

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时宴珘强行把目光从司璟的喉结上移开,落在远处的球道上。

王少秋拎着一瓶水凑过来,在时宴珘身边站定,状似随意地开口:

“时总,您最近有没有看好的票?大家都是朋友,分享一下呗。”

司璟刚才注意到了时宴珘不自觉吞咽的动作,把刚盖好的瓶盖拧松递了过来。

时宴珘自然地接过司璟帮他拧开的水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拧上瓶盖。

“王少说笑了,”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滴水不漏,“股市千变万化,我一个做私募的,哪里能预测市场。”

王少秋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咱们都是自己人的语气。

“时总又谦虚,这是把我当外人啊。”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底却不太自然。

王少秋最近重仓的一只股票跌了不少,急需一个内幕消息来挽回损失。

可时宴珘这个人嘴比保险柜还严,撬不开。

他刚才在林霄面前大言不惭地说时宴珘是他的朋友,也不过是在试探对方的态度。

时宴珘没看他,手指在高尔夫球杆的握把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王少家的公司也上市了,应该知道,任何一点突发新闻都可能影响股价。

我自己玩玩可以,给不负责任的意见,那不是害人吗?”

“时总……”

“王少。”林霄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刚好打断了王少秋的话。

“时总说的没错,这要是能预测,那时总不就是神了?咱们今天就打球,不聊别的。”

林霄的目光从王少秋身上移到时宴珘身上。

想要看看他为对方解围,会不会得到意料之外的回馈。

可惜,对方的表情丝毫未变。

甚至没有抬眸看他一眼。

王少秋被林霄这么一打断,也不好再追问,悻悻地笑了笑,拎着水瓶回了球道。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沮丧。

时宴珘丝毫不关心,他关心的人只有司璟。

他走过去,站在司璟身后,伸手调节了一下他握杆的姿势。

右手往下挪了半寸,左手拇指压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这样,”时宴珘的声音贴着司璟的耳朵,呼吸喷在他皮肤极薄的耳廓上,“发力会更顺。”

(我们受宝就是爱脑补的恋爱脑,老攻宝男,不接受批评哈•᎔•)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6)

司璟的手指在时宴珘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而是顺着他的话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手指贴的更紧了些。

时宴珘不舍地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司璟挥杆。

这一次的弧度比刚才更加流畅完美。

小球落在果岭边缘弹了一下,又往前滚动了一些,停在了距离旗杆不到两码的位置。

时宴珘看着那颗小球停下来的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着司璟,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漂亮。”

司璟的耳尖红了一下,把球杆递给球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套的魔术贴。

耳尖的红意慢慢蔓延到了耳根。

时宴珘看着他耳朵上的那抹红,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三十岁了,分明是个稳重成熟的男人。

可在陆司璟面前,却一次又一次地心跳失序。

两人自从捅开了那层窗户纸,就开始腻腻歪歪。

时宴珘素了这么多年,开了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把司璟打包搬到了主卧来。

这晚,司璟在浴室洗澡,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小一,模拟信息发出去了吗?”司璟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在跟小一交流。

小一:【发出去了,司璟,保证时宴珘能看到。】

出于对伴侣的尊重,时宴珘从来都不会试图窥探司璟的隐私。

这次他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书,正好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上面的内容被他精准捕捉。

爸爸:「小璟,你妈的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她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拖不起了。」

时宴珘拿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原来司璟这么努力工作,平时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买,是在筹集他妈妈的手术费。

时宴珘觉得这人轴的让他生气。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他说?

几十万的手术费对他来说算什么?还没有他给司璟买的一套高定西装贵。

同时,时宴珘也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不再多了解司璟一点,不早点察觉他的困难。

要是耽误了司璟妈妈的治疗,这不仅会成为司璟的阴影,也是自己的遗憾。

时宴珘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推断人一时半会还出不来,立刻拿起手机,给周特助打电话。

根本不顾现在已经快要凌晨。

“立刻把司璟的妈妈转到海市来,尽快安排专家会诊,制定手术方案,走我的私账。”

“是,时总。”周特助什么都不问,老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司璟从浴室洗澡出来,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一秒,脸色就沉了下来。

“宴珘,我去打个电话。”

“嗯,你去吧。”时宴珘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司璟俯身,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才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等他回来,时宴珘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也没缠着他做什么,只窝在他怀里无声安抚。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桌上吃早饭的时候,司璟的手机响起来。

是陆父打来的。

“小璟!”电话那头传来陆父的声音,有些激动,“你妈连夜转到海市的大医院了,是你朋友给安排好了的,专家说是检查完身体指标没问题,就能立刻手术。”

“小璟,你在海市交到了这么厉害的朋友,爸爸妈妈很高兴。”

陆父的声音很大,坐在对面的时宴珘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可余光却在捕捉司璟的每一个反应。

他会不会不高兴?怪自己擅作主张?

可是时宴珘不想耽误时间,让司璟的生命里留下遗憾。

司璟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我知道了,你要照顾妈很辛苦,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我给你们打的钱应该够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时宴珘。

“谢谢。”

时宴珘放下汤匙,眉心微蹙,唇角抿了一下又松开,声音有些严肃:

“你跟我说谢?陆司璟,我们是什么关系?”

司璟看到时宴珘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情侣。”

“宴珘,我们是情侣关系。”

时宴珘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们是情侣。”他伸出手,覆上司璟放在桌上的手背,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除了家人,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关系,你有困难不跟我说,是还把我当外人?”

司璟垂下眼,手指在时宴珘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我就是不想麻烦你。”

时宴珘手指收紧,把司璟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他盯着司璟,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眼神十分认真。

“司璟,我希望你明白。你的事于我而言,都不是麻烦。”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司璟看着时宴珘,迟迟没有说话。

时宴珘等的有些心急,在心里把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说错什么。

他刚想再次开口,司璟就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客气。”

公司里,周特助是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

不是因为他八卦,而是他经常出入时宴珘的办公室,而司璟的工位又在时宴珘办公桌的旁边。

他每天进出办公室无数次。

偶尔推门进去,会看到一些不应该被看到的画面。

那位高冷不近人情的大老板,俯身站在陆助理身后,手搭在椅背上,脸几乎贴在了人家的脸上。

以时总的心性,周特助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慢慢的,顶层的员工都发现了不对劲。

有一次周特助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两个女员工在小声聊天。

“哎,你说时总跟那个新来的陆助理,是不是在一起了呀?”

“你也发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太暧昧了,想不发现都难吧。”

“他们还暗戳戳穿情侣装呢,陆助理穿黑色的西装,时总就打黑色的领带,陆助理穿墨绿色的西装,时总就打墨绿色的领带。”

“是哦,哪有那么巧,次次都撞颜色的,肯定是故意搭的。”

周特助端着水杯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说什么。

女人的眼睛是真的毒。

光是从衣服的配色,就能猜到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7)

时宴珘和司璟在一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现在几乎所有云珘的员工都知道,那位顶楼的陆助理,其实是大老板的男朋友。

公司内部的女员工们拉了一个小群,群名叫:时总恋爱观察日记。

群公告写着:本群宗旨,理性观察,科学讨论,不传谣,不造谣,一切以官方消息为准。

群成员在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就从个位数涨到了三位数,聊天记录刷屏速度快得像股市里的高频交易。

群里讨论最热烈的话题,不是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因为这早就已经是大家默认的共识。

她们讨论的是,谁上谁下。

这个问题引发了建群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论。

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时总是在上面的那个,理由是时总的气场太强了,不可能在下面。

另一派认为陆助理才是上面的那个。

理由是陆助理虽然看起来温和,但那个身材,那个身高,怎么看都不像是下面的。

两派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谁也没说服谁。

别墅内,司璟洗完澡半躺在床上。

手指插在时宴珘半干的发丝间,指腹轻轻按摩着那片被热水蒸的微微发烫的头皮。

动作温柔,像在安抚一只餍足的猫。

时宴珘趴在司璟胸口,脸颊贴着还略带水气的皮肤,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

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的指尖懒洋洋地描绘司璟胸肌的形状。

这里的每一道起伏,每一条沟壑,都被时宴珘的手指和唇舌丈量过。

只属于他。

“宴珘。”就在时宴珘忍不住想亲上去的时候,头顶传来司璟的声音。

音色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精心调过的大提琴。

震的时宴珘耳朵发麻。

“嗯,我在。”

时宴珘继续做着刚才的动作,嘴唇贴上那片诱人的皮肤,整个人都被幸福泡软了。

“你操控股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那些底层散户的冲击会比较大?”

时宴珘手下动作没停,甚至没有犹豫。

他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身体还沉浸在那种被彻底填满又掏空的余韵里。

根本就没有多想司璟话里的意思。

他在那片被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的胸肌上又落下一个吻,这次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还故意蹭了一下。

“股价上下浮动二三十个点,都是很正常的,”时宴珘的声音懒洋洋的,理所当然地说,“长期炒股的人,不会因为这点亏损就要死要活。”

司璟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梳理着,动作没有停。

时宴珘的嘴唇从司璟的胸口移到他的锁骨,在那片浅浅的窝里轻啄一下,继续说:

“但有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

是他在金融市场浸泡太久之后,对贪婪二字形成的本能反应。

“那些不惜上杠杆做空做多,想要一夜暴富、妄想得到不匹配自己财富的人,即便一把输光,也是咎由自取。”

司璟的手指没有停,指腹从时宴珘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让时宴珘后背发麻的温柔。

“真是冷血无情啊。”

司璟的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他在想,如果实时宴珘知道,他口中那个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把输光也是咎由自取的人,就是他陆司璟。

时宴珘还会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这样理所当然的冷漠。

说出咎由自取这四个字。

时宴珘没有听出司璟的话外音。

他把脸埋回司璟胸口,眼皮有些沉,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就在时宴珘沉溺于爱情的滋养,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时。

所有一切的美好被打破了。

这天晚上,时宴珘先从浴室走出来,司璟还在里面。

花洒的水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

时宴珘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到司璟今天穿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件浅咖色的西装外套,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帮他选的。

时宴珘没有多想,伸手拿起那件外套,准备拿到楼下递给保姆阿姨。

方便明天干洗店的人来取衣服。

他提起西装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时宴珘低头,是一支录音笔。

银色的笔身细长,和普通的办公用品没什么区别。

他弯腰捡起来,准备先放在床头,等司璟洗完澡出来告诉他。

时宴珘手指捏着笔身,拇指无意中碰到了侧面的按钮,录音笔的指示灯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时间轴在一点点向前移动。

然后。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从录音笔里传了出来。

内容是关于他怎么通过资金的流入流出操控股价,从散户手里捡到那些低价的带血筹码……

不是在外时冷静克制、带着疏离感的声音。

这些话是有一次他跟司璟恩爱过后,他窝在司璟怀里,被对方套着说出来的。

声音还带着事后的甜腻和沙哑。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

时宴珘对自己的爱人,向来都没有任何保留和秘密。

这段话是在他以为很私密、很放松,并且绝对安全的情境下说出来的。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身体和灵魂都还漂浮在半空中,没有落回地面。

司璟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脑子甚至没有思考一下。

因为时宴珘以为,听这些话的人是他的爱人。

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可是,司璟为什么要录音?

他接近自己,一直都是有目的的吗?

时宴珘忍住想要立刻冲进浴室质问司璟的冲动,他死死攥着录音笔,坐在床边等人出来。

他要听司璟亲口解释。

花洒的声音停了,浴室的门打开。

淡淡的水汽从门里透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司璟腰上系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时宴珘手中的那只银色录音笔上。

录音笔的指示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8)

司璟擦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

毛巾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表情平静,没有一点被发现的慌张。

更没有做错事的愧疚。

司璟盯着那支录音笔,然后抬眼望向时宴珘:

“你发现了?”

“为什么?”时宴珘把手里的录音笔抬高一点,问他。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和宠溺,取而代之的是受伤和不甘。

“陆司璟,我有哪怕一丁点对不起吗?”时宴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住地抖。

他不得不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疼痛来维持表面上的镇定。

“你这是在收集证据,准备整我?”

司璟没有立刻回答时宴珘的问题。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床尾的睡袍,扯掉腰间的浴巾,动作毫不避讳。

浴巾落在地毯上,他不紧不慢地把睡袍穿好,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的腰带。

“你还记得,当初我问过你,你操控股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底层散户的冲击会很大?”

“所以呢?”时宴珘的目光在司璟打结的手上停了一瞬。

刚才的画面对他来说太有冲击力了,要是平时,他这会恐怕早已经扑了上去。

可现在,时宴珘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眼前这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都被算计的滤镜蒙成了灰白色。

时宴珘从未想过,会被最爱的枕边人背叛。

他对陆司璟不够好吗?

他把最好、最贵的东西送到他手里。

短短两个月,在陆司璟身上花的钱已经上亿。

送房、送车、送珠宝,带他见世面,结识人脉。

为了给他铺路,时宴珘连以前最不喜欢的应酬都频繁参加。

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捧到陆司璟面前。

可最后得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时宴珘想知道为什么。

他想不到陆司璟有什么理由背刺他。

司璟像没事人一样走到床边,在时宴珘旁边坐下。

时宴珘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差点就要贴过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该死的生理反应。

只要陆司璟在他旁边,他就忍不住想贴上去,想靠在他肩上,想被他的手臂环住,被他的体温包裹。

哪怕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已经发现这个人一直在骗他,可他的身体还是想要靠近。

时宴珘暗骂自己没出息。

司璟从时宴珘手里抽出那支录音笔,手指捏着笔身,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反正只要让时宴珘知道自己背刺了他就行,至于这些证据要不要公之于众,不重要。

“时总当时回答我的话,我一直刻在心里。”

司璟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我就是你口中那种妄想一夜暴富,上杠杆做空,最终不仅一把输光,还倒欠机构钱,咎由自取的底层散户。”

“而且,是在您时总的手笔下。”

时宴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握住录音笔的姿势。

他的手指就这么空握着,微微蜷缩,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物的架子。

看起来随时都会垮掉。

时宴珘努力消化对方话里的信息,脑子里迅速分析处理司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底层散户,上杠杆,做空,一把输光,倒欠机构钱。

在……他的手笔下。

“所以……”时宴珘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亏了多少钱?”

“几百万吧。”司璟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除了本金一百二十万,还有我父母卖了老家房子的五十万全部归零之外,还欠机构三百万。”

他说起这些数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手指在录音笔的笔身上轻轻捏了一下。

“三百万……”时宴珘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讽刺。

他在心里把它和自己世界里的数字做对比。

他送给司璟的一块理查德米勒,就要五百多万。

那对蓝宝石袖扣,他给司璟定制的十几套高定西装,给他妈妈安排的手术和后续治疗。

给他买的江边别墅,和车库里那辆还没来得及上牌的法拉利……

他在陆司璟身上花的钱,早就超过了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数字。

时宴珘努力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为了三百万,背叛我?”他的语气里满是我想不通的困惑。

“陆司璟,我可以给你的,何止几十个几百个三百万,不够你补机构的窟窿吗?”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不一样。”司璟转动着手里的录音笔。

“不一样的,时宴珘。”

“当初我妈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动手术,我父母把辛苦一辈子的积蓄和卖房款都给了我。

那三百万的亏损,差点把我压垮,把我逼上绝路。”

“我想过很多次一了百了,”司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仇恨让我苟活了下来,对幕后操盘手的仇恨。”

时宴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气管像是被堵住一般,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卡在喉咙中间,上不上,下不下,憋的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心口狠狠揪起来,疼的他喘不过气。

“想过很多次……一了百了……”

这句话扎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宴珘不敢深想。

他后怕地后背全是冷汗,手指冰凉。

想要去抓旁边人的手,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是热的。

时宴珘鼓起勇气,转头看一下陆司璟,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睛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好看,干净透亮。

“你是带着目的进云珘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也是故意,接近我的?”

时宴珘多希望听到对方否认。

哪怕陆司璟的解释再苍白,他都可以相信。

司璟诚实地点头:“是。”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是带着目的故意接近你的,为的就是收集证据,让你付出代价。”

时宴珘的手突然的从膝盖滑落到身侧,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闭了闭眼,睫毛颤了两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阴霾。

“好,现在你拿到证据了。”

“陆司璟,你可以开始你复仇计划的最后一环了。”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29)

司璟看了一眼时宴珘,嘴角扯起难看的笑。

随手把录音笔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没意思,”他的声音满是疲惫,“我累了。”

“其实你说得没错,这件事不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我贪心不足,妄想一步登天,一切后果都是我咎由自取。”

司璟站起来,把睡袍的腰带又系紧了一些。

“时宴珘,我们的立场、身份、地位、阶层都不一样,你没有错。

我也知道这段录音对你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最多罚一笔钱,你最不缺的就是钱。”

“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这件事,还有我们……都到此为止。”

“我妈妈的手术费我就不还你了,如果我坚持要还,你或许会觉得我在侮辱你,就当是这段时间,我陪你的报酬吧。”

司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再见,时总。”

门关上了,紧接着是隔壁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

时宴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垃圾篓里那支录音笔,银色的笔身半埋在废纸里。

抬了抬手想去捡,手只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司璟回到隔壁房间。

行李箱和背包都在,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拿出来过,和他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一样。

他拉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陈管家和保姆阿姨欲言又止。

小陆这是和时先生吵架了?

他们又不敢上去问,身份不允许。

时宴珘站在窗边,抬手拉开窗帘,看着陆司璟拖着一个行李箱,慢慢走向大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这件衣服不是时宴珘给他买的任何一件衣服,材质一看就很廉价。

可穿在陆司璟身上,像是一下子就抬高了它的身价。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旅人,轻装上阵,头也不回。

时宴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揉碎了,丢在地上踩。

陆司璟说他累了。

时宴珘觉得自己也很累。

他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就这么让他走吗?

以后两个人再无瓜葛,再也不会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

时宴珘豁然转身。

“陆司璟。”

司璟脚步顿住,转过头,看到时宴珘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没有动,等着时宴珘自己走过来。

时宴珘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一些。

刚才从楼上下来短短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

更多的,居然是对陆司璟的心疼。

他想着哪怕陆司璟对他有一点点真心,就一点点。

他都能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他在一起。

一想到以后见不到陆司璟,时宴珘的心脏就像被人生生撕开。

疼的他直不起腰。

“时总,您这是不准备放过我了吗?”司璟开口。

“陆司璟,我只想问你,你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哪怕是一点点。”

时宴珘固执地盯着司璟,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发抖。

他很怕听到让自己绝望的答案。

司璟看着已经走到他身前的时宴珘,忽然凑近一些。

答非所问,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时总,其实那天晚上,我没喝醉。”

时宴珘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意识都游离了一瞬。

那天晚上……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天晚上,那场慈善拍卖会之后……

陆司璟没喝醉。

所以,他在车里主动牵手,他诱哄着陆司璟亲他,主动引导陆司璟睡了自己……

这些,他都知道。

他没醉。

他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表演。

这一刻除了无尽的羞耻,时宴珘居然一点都不后悔。

当时如果不是他主动出击,他们可能还没那么快走到那一步。

等时宴珘反应过来,司璟已经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

“小一,这样够了吧?”

【够了,够了!】小一的机械音难得有了一丝急切,【司璟,你现在可以回去哄时宴珘了,他肯定一哄就好。】

司璟继续往前走,掏出手机打车。

“不急,我先回老家看看父母。”

时宴珘盯着司璟毫无留恋的背影,颇有些咬牙切齿。

陆司璟!

他以为自己离了他不行,活不了吗?

时宴珘愤愤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抱着司璟的枕头默默垂泪。

是的,活不了……

他离不开陆司璟。

时宴珘把脸埋在枕头里,努力忍住马上去找陆司璟的心。

不急在这一时,等两天,给陆司璟一点时间和空间。

他不能逼太紧。

陆司璟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演技能有多好。

平日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深情和爱护,是演不出来的。

他明明也是爱的。

接下来的几天,时宴珘照常去公司上班。

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工作,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却是涣散的。

完全对不上焦,看不清细节。

有人跟他说话,他要过两三秒才能反应过来。

十天后,司璟坐在老家的沙发上给陆母削苹果。

他不急,小一在他脑海里急得吱哇乱叫,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稳重的统。

【司璟,你怎么还不去找时宴珘和好?】

【时宴珘天天抱着你的枕头,眼睛都要哭瞎了,你不心疼吗?】

【司璟,你怎么这么无情?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司璟问它。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端给陆母。

【你明明就知道,他是主……】小一及时刹住车。

有些事即便他跟司璟都心知肚明,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否则它会被处罚。

司璟也不挑明:【小一,你一个诞生了几千年的系统,怎么连十天都耐不住?】

小一:【……?】

它耐不住?

有人比它还急呢!

时宴珘给自己买了一张机票,是一个北方城市,在地图上很小很小的城市。

这个地址是司璟以前告诉他的,他一直存在备忘录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北方的冬天比海市冷得多,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短短几分钟,时宴珘的鼻尖和耳朵就被冻红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

可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

灌得他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出了机场,早就安排好的车子把他送到一处老小区门口。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30)

时宴珘拉着行李箱,走在那条窄窄的路上。

行李箱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一颠一颠的,在这个不算太安静的老式居民小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抬头看着这些老旧的居民楼。

总高6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大半,看不出原本的墙体颜色。

有些住户的阳台上,堆满了杂物和枯死的植物。

时宴珘找到那栋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

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他连备注都舍不得换,每天都要看无数遍的号码。

司璟在厨房帮陆母摘菜,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擦了下手,拿出手机。

看到来电人后,走到阳台按下接通键。

“喂?”

时宴珘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也在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那里放着一捆大葱,外皮已经干枯。

“陆司璟,你下来。”

司璟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好。”

他挂了电话,外套都没来得及拿就跑下楼。

时宴珘把手机攥在手里,依旧盯着五楼那扇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露出来。

他盯着那片光斑,心跳快的像擂鼓。

不得不张开嘴呼吸,让自己过于紧张的心情平复一些。

现在是腊月,北方的路边都是没化的积雪。

司璟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米白色薄毛衣,脚上是没来得及换的居家拖鞋。

头发有些凌乱。

时宴珘吹着通红的手,看到司璟从单元门走出来,第一反应是心疼。

“你怎么不穿外套?”时宴珘语气不满。

他上前两步,立刻拉开黑色羽绒服的拉链,准备脱下来。

司璟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刚从有暖气的房间里出来,体温一时还没有降下去,掌心温暖干燥。

“我不冷。”

“胡说八道,这里冷死了。”时宴珘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

他干脆不再挣扎,用另一只手抓住羽绒服的一角,往前一送,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

把司璟半包在羽绒服里面。

他身上的羽绒服是加长宽松的款式,就算不能把两个人全包在里面,也比刚才司璟站在冷风里吹要好得多。

时宴珘的脸贴着司璟的脖子,鼻尖蹭着那截被冷风吹得有些凉的皮肤。

深深地吸了口气。

贪婪地汲取对方的味道。

另一条手臂从司璟的腰侧绕过去,扣在他的后背上,越搂越紧。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时宴珘眼眶又红了。

“司璟,”他的声音闷在司璟的颈窝里,含混不清,“我们和好吧,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好不好?”

时宴珘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紧到司璟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的下巴蹭在时宴珘的耳尖上,闻到的是他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分手?”

时宴珘的身体怔了一下。

他的脑子飞快地运转,把那天晚上司璟说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

对,司璟当时说的是“我们到此为止吧”。

确实不是分手这两个字!

那天司璟离开别墅后,时宴珘哭完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

司璟一直都是很严谨认真的人,录音笔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随意放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他是故意让自己发现的。

故意揭开这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伤疤。

司璟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拿那段录音威胁他或是举报他。

只是他们相遇的动机不纯,总要摊在阳光下。

“司璟,好冷啊。”时宴珘小声道。

他往司璟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回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主动避开了刚才问司璟要不要和好这个问题。

既然司璟说了从来没说过分手,那他们就是一直在一起的。

只不过是司璟回了一趟老家,他们短暂地异地分开了十天。

司璟抓住那只环在自己背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牵起时宴珘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冻得发红,手背上还有一道被拉链头划出的浅浅红痕。

司璟把那只手握的紧紧的,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把它捂热。

“我带你回家,家里有暖气。”他弯腰提起被时宴珘随意扔在地上的行李箱。

拉着他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时好时坏。

他们的脚步声太轻了,灯没有亮。

司璟咳了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有一部分交叠在一起。

陆父陆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陆母的手术是国内顶尖专家做的,很成功,恢复的也不错。

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脸颊上长了一点肉,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人。

陆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在剥。

剥好的瓜子仁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攒够一小把就推到陆母面前。

陆母的目光落在电视上,可她的耳朵竖着,在听楼道里的动静。

刚才儿子接到一个电话就跑下去了,外套都没穿,拖鞋也没换。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儿子这么着急的时候。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陆父陆母立刻转头看去。

儿子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

看起来比儿子略长几岁,羽绒服的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

领子遮住了半截脖子,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

男人长得很高,比儿子矮不了多少。

五官漂亮,气质更是出众。

站在这个逼仄老旧、墙上还贴着90年代年画的客厅里。

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本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模特。

除了儿子,陆母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

而他们的儿子,从小就被别人说是中了基因彩票,挑着他们夫妻俩的优点长的。

“爸,妈。”司璟把手里的行李箱靠在墙边,侧身让出位置。

抬起握着时宴珘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这是时宴珘。”

时宴珘的手指在司璟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第一次见家长,他有些局促。

然后主动松开手站好,朝陆父陆母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哑,但很有礼貌。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们,我是司璟的男朋友。”

时宴珘并不打算藏着掖着,尤其是在对方父母面前。

也不想管司璟想不想跟父母坦白他们的关系。

反正,他先坐实了再说。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31)

陆母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仁,漏了几颗下去。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看了看司璟,又看了看时宴珘。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

一时之间,整个空间里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陆母忽然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

她连忙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仁放回盘子里,朝时宴珘招了招手:“来来来,快进来坐,外面冷吧,穿这么少,冻坏没有?”

“小璟你也真是的,男朋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陆母站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时宴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凑到陆父耳边小声说:“老公你看,小璟这对象长得真好看,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就是年纪看着比咱儿子大了几岁,不过也好,年纪大会疼人。”

陆父老实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然后用湿巾把手擦干净才站起来,朝时宴珘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厚实,指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

时宴珘完全没有嫌弃,就是这双手把司璟养大的。

他上前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叔叔,我会对司璟好的。”

陆父不可思议地偷偷瞟了儿子一眼。

不会吧?

难道他儿子是……下面那个?

这他就有点不太能接受了。

他儿子高高大大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趋于人下的呀。

司璟无奈地笑了笑:“爸,你想多了。”

陆父这才放心,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去厨房帮陆母的忙了。

客厅里只剩下司璟和时宴珘两个人。

时宴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老旧的,到处透着年代感的客厅。

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上面铺着的沙发套有些磨损,却洗的干干净净。

茶几的玻璃面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和发黄的全家福。

旁边摆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放着几个玻璃杯。

这个客厅的一切和他的房子截然不同,没有高定西,限量款手表,也没有他那些价值几百万的定制家具。

发黄的墙上挂着几个相框。

除了全家福之外,其他都是司璟从小到大的照片。

司璟从背后走过来,拉着时宴珘到沙发坐下。

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杯子有些烫,时宴珘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松手,把杯子捧在掌心里。

“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

司璟在他旁边坐下来:“嗯,住了十八年,后来去海市上学,就很少回来了。”

这套房子在他迷上炒股之后,让父母卖掉了,拿着卖房款去股市里搏杀。

一把输光。

不过在跟时宴珘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司璟自己也赚了不少钱。

他知道父母舍不得这套房子,又从买家手里买回来了。

好在这套房子还没来得及改造,里面的布局和物件都没有动过。

时宴珘捧着杯子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对着杯口的热气吹了吹。

他尝试着喝了一口,有些烫。

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司璟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明明已经贴在了一起,可他还是要往司璟身上挤。

司璟没办法,不得不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身边。

他才消停下来。

当天晚上洗完澡,时宴珘从狭小的洗手间走出来。

司璟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时宴珘不穿他自己的睡衣,非要拿了一件司璟的旧T恤。

这件浅蓝色T恤已经洗的有些变形,下摆宽大,长度只到时宴珘的大腿根,堪堪遮住了关键部位。

他像是感觉不到,径直走到床边,跨坐在司璟腿上。

司璟赶紧抬手托住他,眉头一挑。

居然是真空的啊。

下一秒,时宴珘就往他手里塞了几片薄薄的东西。

司璟眉头一挑,去看时宴珘的表情。

时宴珘眼尾飞红,耳朵更是已经红到烫人,全身都变得粉粉的。

他不敢跟司璟对视,鸵鸟般埋进司璟颈窝。

司璟凑近他耳边,轻轻吹气:“这么想?”

“陆司璟……!”时宴珘声音有些恼,听着更像是在撒娇。

他感受到司璟的喉结在不安分地滚动。

这人明明也想……

时宴珘张嘴咬住不安分的喉结,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被压在身下。

床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一晚,时宴珘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老旧居民楼的暖气有多足。

床边的老式铸铁暖气片被烧得滚烫。

司璟的床只有一米二的宽度,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翻个身都会碰到对方。

浅蓝色的碎花床单洗的有些发白,闻起来是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干净、温暖的味道。

时宴珘在司璟身下,他的整条脊椎都被汗液浸湿了。

他咬着唇,嘴唇被咬出浅浅的印子。

可他不敢松口。

老旧居民楼的隔音并不太好,他怕自己一松口,那些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声音就会涌上来。

怕只隔着一个客厅的陆父陆母会听到他细碎的呜咽。

司璟的手在时宴珘的后背上慢慢移动。

不过十天没见,他的肩胛骨就比之前突出了很多。

司璟的手指从肩胛骨抚过,沿着脊椎一点一点地下滑。

这里的每一寸皮肤,都被他仔细地抚摸过,疼爱过。

他的嘴唇贴在时宴珘的耳廓上,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那片薄薄的、红的快要滴血的皮肤上。

每喷一下,时宴珘的身体就颤一下。

从身体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

一个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年纪轻轻就在华尔街出名,在陆家嘴的顶级写字楼里指点江山。

即便是出差,也是睡全世界最贵的酒店。

而此刻,他躺在一张一米二的老式木床上,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被司璟送上一波又一波的高峰……

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齿痕,睫毛被情欲逼出来的眼泪沾染的一簇一簇。

眼尾是红,连鼻尖都是红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任君采撷的气息。

时宴珘一点都不嫌弃这个逼仄老旧的房间,只因为把他搂在怀里的人是陆司璟。

第二天一早,司璟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时宴珘,并没有叫醒他。

这个人从他离开之后,应该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被资本做局的复仇男大(完)

快到中午的时候,时宴珘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依旧穿着一件司璟的旧T恤,T恤的领口有些大,脖颈和锁骨上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他也没打算藏。

时宴珘的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额前,嘴巴和眼睛都有些肿。

气色却很好,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刚来的时候放松了很多。

“阿姨早。”时宴珘的声音哑的不行,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明明昨晚根本就没有叫的很大声……

陆母见他出来,赶紧把给他留的早饭端出来,都没好意思多看时宴珘一眼。

现在这小年轻哦,不得了。

早上儿子出来的时候,那下巴上还有牙印呢,别提那脖子被啃成啥样了。

小时看着挺成熟乖巧的啊,牙口还挺好。

“小时啊,快去洗漱,小璟已经把牙膏给你挤好了,毛巾是新的,在洗手台上,洗完过来吃早饭。”

时宴珘在司璟的老家待了两天。

两天后,他就把司璟打包带回了海市。

他本来是要把陆父陆母一起接过去的,但是两口子说,等老家这边所有的东西都安顿下来再去。

去海市这件事,时宴珘没来之前,司璟就跟陆父陆母提过。

夫妻俩在这座小城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儿子有本事接他们去享福,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而且儿子说了,等到了海市,会另外给他们买房子。

他们也不怕打扰到儿子的二人生活。

云珘投资的员工们在时宴珘和司璟一起出现在公司大堂的那一刻,集体松了一口气。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两人一同从车里下来,大老板的手还搭在陆助理的后腰上。

赶紧掏出手机,悄悄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回来了,两个人一起从车上下来的,时总的手搭在陆助理的腰上!表情蜜里调油的!」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我就说嘛,吵架而已,床头吵架床尾和。」

「老天保佑,老板和老板夫终于和好了,那我们再也不用看老板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了。」

「我已经把辞职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丢进碎纸机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大boss每天失魂落魄,情绪阴晴不定,他们在公司都不敢大口呼吸。

生怕哪里触了老板的霉头。

陆助理能回来就好。

好几个人默默撕掉了已经打印好的辞职报告。

开玩笑,业内哪家公司的待遇比得上云珘?

要不是怕死于非命,谁都不会轻易动辞职的念头。

时宴珘和司璟回海市后,就开始逐渐把公司的事务交给专业的管理团队。

他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另一半身上。

钱他早就赚够了。

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图、起起落落的数字,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的全部只有陆司璟。

时宴珘开始远程监控公司的运营,重要决策视频会议线上下达。

应酬也一律推掉。

以前他就讨厌应酬,可为了给司璟铺路,帮他结识人脉,他硬着头皮参加了不少。

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司璟跟他说了,没有什么大的追求。

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他的软饭。

这句话让时宴珘很是受用。

他不禁有些庆幸,自己在前半生在没有遇到司璟之前,就已经赚下了足够他们挥霍一生的资产。

司璟和时宴珘开始全球各地旅居生活。

他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玩遍了全球各个国家。

直到晚年,才回到欧洲。

时宴珘在瑞士的山脚下有一处庄园,是他外祖母留给他的遗产。

庄园外种满了玫瑰和薰衣草,还有一片小小的葡萄园。

这里的葡萄酿出来的酒格外香甜醇厚。

两人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紫藤花架下喝茶,看书。

老年的时宴珘靠在司璟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英文小说。

书叶被风吹的哗哗响,他看着司璟的侧脸,感觉怎么都看不够。

每一处都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好看,甚至更好看。

即便这张脸上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

他还是被迷得一塌糊涂。

司璟察觉到时宴珘的目光,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缠在一起。

时宴珘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司璟鬓边的白发:“又白了好多。”

司璟握住他的手,把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又每根都亲了一下。

“嗯,这是正常的岁月痕迹。”

时宴珘笑了笑,他的眼角也满是皱纹,头发已经全都白了,手背上有了老年斑。

膝盖在下雨天会疼,眼睛看书时需要戴老花镜。

可司璟完全没有嫌弃他,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充满爱意。

真好啊。

时宴珘靠在司璟肩膀上:“司璟。”

“嗯?”

“时间过得好快啊。”

司璟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嗯,过得好快,我们都老了。”

时宴珘的眼尾有了湿意。

“司璟,我舍不得你……”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刚才还是司璟把他从卧室抱到紫藤花架下的藤椅上。

司璟侧过头,在时宴珘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别怕,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

“我会等你来找我。”

囚禁师尊的逆徒(1)

“大师兄,你把流萤草给小师弟吧,流萤草虽然是二品灵草,但是你已经是元婴修士,服用了也只能巩固修为。”

“二师姐说得没错,小师弟如今筑基大圆满,马上就要冲击金丹期,流萤草是洗脉丹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你快给我,我好给小师弟炼丹。”

“大师兄,你在犹豫什么?你是云渺峰的大师兄,让着师弟不是应该的吗?”

司璟心脉里的灵力在乱窜,实在压制不住。

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衣襟。

刚才说话的是天元宗云渺峰二弟子叶诗澜。

见司璟吐血,不但没有关心他受伤重不重,反而把手中的剑抱在胸前,眼神怀疑。

“大师兄,你该不会是装的吧?”

“就因为不想把流萤草给小师弟,你就装模作样吐血给我们看?”

“二师姐说得没错,我们以前真是看错你了。”云渺峰排行第三的楚云蘅也跟着附和。

司璟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想起来这是哪个世界了。

原主谢司璟,十岁时晕倒在天元宗山下,被出门历练的云渺峰峰主,霁云仙尊江凤辞捡到。

因为当时谢司璟伤势过重,江凤辞只能直接带他回到宗门。

等到他伤好之后,正逢天元宗三年一次的灵根测试,对外招收弟子。

谢司璟被测出上品雷灵根。

而江凤辞一直都没有收弟子,在掌门和长老的劝说下,收了谢司璟做亲传大弟子。

众人见他破了例,干脆一股脑又挑了两个资质不错的新弟子给他。

那两人便是叶诗澜和楚云蘅。

十年间,江凤辞在收了这三个弟子之后,就没有再收其他弟子。

江凤辞修的是无情道,对这三个弟子也基本都是放养状态。

三人的修炼资源,他都是统一交给大弟子谢司璟,由他分配。

谢司璟虽然忘了自己十岁之前的记忆,但他自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江凤辞。

加之后来江凤辞又成了他的师尊,他对对方的感情极深。

为了报答师尊,谢司璟将云渺峰的事情当做自己的责任。

他对两个师妹十分照顾,修炼资源也都是紧着她们二人用。

他自己去接宗门任务,挣灵石换资源。

无论是下山历练,还是去小世界寻机缘,谢司璟都把两个师妹护在身后,几乎没有让她们受过伤。

而谢司璟虽然是上品雷灵根,达不到极品的级别,可他的修炼速度极快。

即便他的修炼资源远不及两个师妹,但他的修为依旧是上升最快的。

在两年前,就已经成功渡过元婴雷劫,成为元婴修士。

而变故也是发生在两年前。

江凤辞虽然修的是无情道,但做不到见死不救,有天又在山下带上来一名受伤的少年。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攻,纪明澈。

纪明澈被江凤辞带上山的时候十六岁。

虽然以前没有修炼过,但根骨极佳。

不过到底是年纪有些大了,其他峰的峰主都有些嫌弃,最后掌门只能把纪明澈又丢给了江凤辞。

江凤辞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人是他带进宗门的,而且反正他也不用管。

江凤辞一门心思只放在修炼上,他的大弟子谢司璟会帮他把这些徒弟照顾好。

以前江凤辞在后山禁地修炼时,谢司璟经常去给他送补给。

他对这个大弟子还是很满意的。

多了一个弟子,江凤辞要给的修炼资源自然也多了一份。

以前叶诗澜和楚云蘅对谢司璟分配的修炼资源没什么异议,她们私底下跟其他峰的亲传弟子比较过。

只多不少。

自从云渺峰来了个纪明澈,叶诗澜和楚云蘅就跟着了魔一样。

尤其是听说了纪明澈的可怜身世,修仙世家纪家的旁支,不受待见,不允许他修炼。

为了来天元宗,更是九死一生。

两人把自己的修炼资源分给纪明澈,还要求谢司璟也跟她们一样。

这也就算了,后面更是开始怀疑谢司璟私自昧下江凤辞给弟子们的修炼资源。

毕竟江凤辞不仅是天元宗的一峰之主,更是整个玉衍大陆的天才,希望。

江凤辞天生剑骨,又是极品冰灵根,再加上修无情道,他的修为早在多年前就是公认的玉衍大陆第一人。

镇压万魔窟的通天大阵,每十年都需要江凤辞去加固修补。

否则万魔现世,整个玉衍大陆都会沦陷。

这样的人,手里的资源根本花不完。

而江凤辞每月都把弟子的修炼资源交给谢司璟,叶诗澜和楚云蘅觉得自己的怀疑十分合理。

况且她们的小师弟是蒙尘明珠。

虽然测出是上品灵根,但是修炼速度比身为大师兄的谢司璟还快。

这样的天才,自然应该资源倾斜。

这次下山历练,是谢司璟听说有一处妖兽守护之地有流萤草。

叶诗澜二人主动要跟着,还带着纪明澈一起去。

结果遇到妖兽,叶诗澜和楚云蘅习惯性躲在谢司璟的身后。

更是把纪明澈也拉着,纪明澈也欣然接受。

三个人一起看着谢司璟一个人持剑和妖兽缠斗。

谢司璟受伤也不去帮忙。

最后谢司璟拼着重伤回到宗门,叶诗澜和楚云蘅便跟他讨要那株流萤草。

全程没有关心一下他的伤势。

谢司璟第一次拒绝两个师妹的要求。

他被那妖兽伤了心脉,需要流萤草疗伤。

叶诗澜和楚云蘅就指责他自私,正好江凤辞从后山禁地出来。

他不喜弟子吵闹,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叶诗澜和楚云蘅对视一眼,说他们四人一起击杀妖兽得了一株流萤草,纪明澈刚好需要突破用得着。

但是谢司璟却占为己有。

江凤辞问纪明澈事实是不是如此,纪明澈觉得两位师姐是为他好。

他若不顺着师姐们的话说,置两位师姐于何地?

于是也点了头。

江凤辞最后才看向心脉受损的谢司璟。

他并不是偏听偏信之人。

即便另外三名弟子统一口径,他还是想听听大弟子怎么说。

“司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谢司璟却觉得,师尊这就是不信他。

他心脉受损,一直被封在体内的一股霸道魔气被释放出来,影响着他的神识。

江凤辞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不过一株流萤草,你竟有了心魔?”

谢司璟被江凤辞这样冷漠无情的态度刺激,放弃抵抗体内魔气。

他被江凤辞带上天元宗十年,作为大师兄,他爱护师妹,有危险都是挡在前面。

作为弟子,他尊师重道,代师尊教导师妹。

如今,得来的就是这样的众叛亲离的结果!

谢司璟失去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原来,他根本不算是一个人。

他是万魔窟里众魔的魔气所聚,是刚诞生不久的万魔之王!

囚禁师尊的逆徒(2)

谢司璟现在身受重伤,知道不能和正道第一人江凤辞对上,

他用尽全力逃出天元宗。

回到魔域,谢司璟修炼如鱼得水,这里的魔气太久没有人吸收,浓郁到近乎粘稠。

体内魔气觉醒之后,他之前一直按捺在心底的某种感情再也压制不住。

他喜欢江凤辞。

那个把他带上天元宗,永远高冷出尘的霁云仙尊。

可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浓。

谢司璟那样敬重江凤辞,可师尊居然不信他!

这股爱恨交织的情感越来越浓烈。

谢司璟一直在等机会。

他的出现让万魔窟下躁动异常,封印一点一点松动。

江凤辞不得不提前带领其他修士前往万魔窟,一起加固封印。

在谢司璟的魔气引导下,万魔窟下封印的魔族跟疯了一样。

虽然封印再次成功,但是包括江凤辞在内的修士都受了伤。

谢司璟趁机把江凤辞带走,囚禁在魔域里。

每天用各种方法折磨江凤辞。

即便再疼,江凤辞也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这让谢司璟很挫败。

既然江凤辞不怕疼,那就凌辱他!

就在谢司璟几乎要得逞的时候,魔域被人闯进来。

短短五年,纪明澈修为大涨,连灵根都进化成极品天灵根。

不愧是主角。

谢司璟在以纪明澈为首的正道修士围攻下,肉身被毁,一身魔气尽数散尽,与魔域融为一体。

纪明澈在救回江凤辞后,细心呵护陪伴,开导他。

最终两人冲破身份的枷锁,结为道侣,相伴一生。

这是原本的结局。

司璟上一次把江凤辞囚禁在魔域之后,也就小打小闹折腾了他一番。

等纪明澈带着人来的时候,他也就表面抵抗了一下,就选择脱离世界了。

可重获自由的江凤辞当场疯魔。

他试图把散落在魔域的那些属于司璟的魔气收集起来。

可是根本没用。

司璟脱离世界,那些魔气也就变成了普通的魔气。

江凤辞恨那些闯进来的人,尤其是纪明澈。

他的修为早就恢复了,无情道心已毁,他是自愿留在魔域的。

他享受这样跟司璟朝夕相处的日子,配合对方每日不痛不痒的逗弄。

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些人毁了这一切,他要让这些人给司璟陪葬!

一个化神期修士自爆神魂,魔域里所有生物无一生还。

司璟收回思绪,抬起眼睫,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对他们的包容。

他看向一旁的纪明澈:“小师弟也这么觉得?”

“我……”纪明澈一时语塞。

叶诗澜和楚云蘅立刻给他使眼色。

纪明澈自觉不好辜负两位师姐的好意。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这株流萤草,有了它,他就能顺利突破金丹期。

“大师兄,你已是元婴修士,流萤草于你用处不大,我一定会记得大师兄的好。”

叶诗澜抱剑冷哼一声:“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小师弟这般知恩图报,大师兄却如此自私。”

“大师兄,你还等着做什么,把流萤草拿来吧。”楚云蘅直接朝司璟伸出手。

一副你别不知好歹的表情。

“我若不给呢?”司璟冷眼看着她们。

叶诗澜气得捏紧手中的剑,愤愤道:“那我们就去找师尊告状,说你不照拂同门,私吞我们一起出去找到的灵草!”

司璟微微侧身,朝旁边看去。

“师尊来了,你们请便。”

几人一听,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果然见江凤辞就站在几丈开外的青石小径上。

山风拂过,将他的衣袂吹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江凤辞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束带,将那一截腰身衬得清瘦挺拔。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风撩起又落下,拂过他线条清隽的下颌。

他的五官是那种极淡极远的好看。

眉如远山,眼神清浅,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极淡,像是终年不曾沾染过人间烟火。

整个人站在那里,锋芒尽敛,寒气自生。

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叶诗澜和楚云蘅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去,她们看到江凤辞的那一瞬,眼睛里的光瞬间变了。

并非女儿家见到心上人的那种羞涩,是更接近于一种,凡人见到云端上的神明的敬畏和仰慕。

她们二人拜入江凤辞门下十年,能见到师尊的次数屈指可数。

加起来恐怕都凑不满两只手。

以往每次去后山禁地送补给,都是大师兄一个人去的。

师尊说过,非传唤不得入内。

她们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也没有资格。

此刻江凤辞就站在不远处,浅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被日光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叶诗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楚云蘅的呼吸也轻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地近乎虔诚。

“弟子见过师尊。”

纪明澈慢了半拍,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比两位师姐要更生疏一些。

纪明澈拜入江凤辞门下不过两年,见师尊的次数比她们还少,总共只有两次。

这次是第三次。

每次见到师尊,他都觉得那道身影太过遥远,远的像天上的月亮。

看得见,摸不着,连靠近都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在场只有司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江凤辞身上。

没有行礼,也没说话。

他的嘴角还在渗血,月白色的衣襟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肩膀没有塌,脊背也没有弯。

嘴角那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凤辞的目光从三个行礼的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唯一没有行礼的大弟子身上。

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动作幅度极小,让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的神识早就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内的每一丝气息都笼罩其中。

江凤辞感知到,大弟子体内的灵力乱得像被搅碎,心脉处更是有一道极深的裂痕。

他的气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囚禁师尊的逆徒(3)

江凤辞的心口忽然极不舒服。

他感觉不到疼。

但是很沉,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江凤辞修无情道三百年,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不让它们浮上来。

影响他的判断和决策。

可此刻,那道冰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

他却还没有发觉。

“在争论什么?”江凤辞的声音清浅淡漠。

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如霜,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从司璟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三个弟子身上。

叶诗澜和楚云蘅对视一眼。

她们之间微妙的默契,已经在这个对视里完成了信息交换。

叶诗澜率先开口:“回师尊,我们四人一同下山历练,在一处妖兽守护的洞穴中发现了一株流萤草。

弟子们合力与那妖兽缠斗,好不容易才将其击杀,得到了那株灵草,可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司璟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为难。

“大师兄却将流萤草据为己有,不肯拿出来。”

叶诗澜咬着下唇,一副我也不想这样说,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表情。

楚云蘅立刻接上:“正是如此,师尊,小师弟如今已是筑基大圆满,马上就要冲击金丹期。

流萤草是炼制洗脉丹的材料之一,对小师弟来说至关重要,大师兄已经是元婴期修士,流萤草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巩固修为罢了。”

“弟子们觉得,这株流萤草理应优先给小师弟使用。”

她说的理直气壮,仿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大师兄不肯交出流萤草,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江凤辞的目光从叶诗澜二人身上移向纪明澈。

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可即便是这样被轻轻扫了一眼,纪明澈的后背依旧一阵一阵地发凉。

“纪明澈。”江凤辞喊他的名字,似乎对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

“你两位师姐说的,可是实情?”

纪明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不敢抬头看江凤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于干净、清冷,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所有的污垢和不堪。

纪明澈垂下眼,睫毛颤了两下,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

两位师姐此番都是为他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她们的台。

而且,他现在确实需要那株流萤草,手里的灵石根本不够跟宗门换取。

如今有现成的,何乐而不为?

有了这株流萤草,他就能顺利突破金丹期,离天才的称号更进一步。

就能让宗门里的人看到,他纪明澈不是靠运气才被带上山的,也不是靠施舍,才能拜入霁云仙尊江凤辞的门下。

纪明澈咬了咬牙,点头:“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两位师姐说的是实情。”

江凤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司璟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一些。

面前的人被血染红了衣襟,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此刻正迎着他的目光。

谢司璟长大之后的容貌,江凤辞每一次见,都会更惊艳一分。

哪怕他面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站在他对面的人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玉雕,唇线分明,下颌线利落干净。

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谢司璟今年不过才二十岁,对于寿数绵长的修行者来说,太过于年轻。

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隐忍。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折断了剑尖的剑。

剑柄还在,可剑尖没了,锋芒折了,剩下的只有一身的伤和血。

江凤辞的心口又开始不舒服起来,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眼前的谢司璟,是因为他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脱离掌控。

江凤辞强行压下心底那丝不适,重新看向叶诗澜和楚云蘅。

“你们方才说,你们四人一同对抗妖兽。”他的声音和先前一样平静。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叶诗澜和楚云蘅的脸色瞬间变了。

“为何只有司璟受了伤,而你们三人,连衣衫都未曾沾染半分灰尘?”

叶诗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鹅黄色仙裙。

裙摆上没有泥点或血迹,袖口平平整整,连腰带上的流苏都一根没少。

楚云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口,那截袖子白的发亮,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她们身上确实一尘不染,像刚从宗门走出来一样,没有经历过任何打斗的痕迹。

而谢司璟的衣服上全是血,甚至有几处破损,胸口那抹暗红色还在向外蔓延。

像一朵诡异的花,刺痛着她们的眼睛。

“弟子……弟子也有出手相助的……”叶诗澜的声音小了很多,明显底气不足。

“哦?”江凤辞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幅度不大足。

叶诗澜的心跳停滞了半拍。

“那你说说,你们都出了什么手?”

楚云蘅急急地接话,语速快的像在背书:“弟子们在一旁策应,替大师兄掠阵,防止那妖兽逃脱……”

“那妖兽最后死了吗?”

“死……死了。”

“谁杀的?”

楚云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大师兄……”

“那你们策应了什么?”江凤辞盯着她,“司璟是元婴期修士,你们三个,两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后期,都没有受伤。”

“偏偏只有他,受了如此重的伤,而你们却说,是你们四人合力击杀了妖兽。”

“你们现在跟他讨要流萤草不成,便说他自私,污蔑他想要占为己有,说他不照拂同门。”

叶诗澜的眼眶都红了,楚云蘅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发抖。

她们想反驳,可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因为师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不容辩驳的。

即便他们现在说谎否认,也会在对方那双能勘透世事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她们低下头,不敢看江凤辞,也不敢看司璟,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湿。

江凤辞没有再看她们,目光重新落在司璟身上。

对方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任何遮掩。

就这么赤裸裸的、毫不客气地盯着他。

那目光太烫了。

烫得江凤辞有些不自在。

囚禁师尊的逆徒(4)

江凤辞修无情道三百年,再加上天赋卓绝。

修为莫说是同龄一辈,即便是他原本的师尊,也很快就被他超越。

这些年,大多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仰慕的,也有贪婪恐惧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复杂的目光。

说不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像火又像冰,像恨又像爱,像要把人烧成灰,又像是想把人捧在手心里……

江凤辞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动作略有些不自然。

他的耳尖在偏头的那一瞬,微微泛了一点红。

那点红太过于浅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重新看向纪明澈。

这个最小的弟子此刻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

“纪明澈,我再问你一遍,”江凤辞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一些,“流萤草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明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师尊,弟子……弟子……方才是弟子说谎了。”他的头低的快要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师兄他……他一人与那妖兽缠斗,弟子和两位师姐没有出手,因为大师兄太强了,那妖兽根本近不了我们的身。

弟子们……弟子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气音。

叶诗澜和楚云蘅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连忙跟着附和:“是啊,师尊,大师兄太厉害了,那妖兽连他的剑都接不住,我们根本插不上手。”

“大师兄一人就把那妖兽打死了,我们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说慢了一步,就会被江凤辞的目光钉死在地上。

说完,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江凤辞。

希望这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此刻看起来格外可怕的师尊,能看在他们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网开一面。

见师尊不为所动,她们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司璟。

眼神中带着哀求。

以前每次她们二人闯了祸,都是大师兄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她们在宗门犯了错,也是大师兄替她们求情。

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是大师兄挡在她们面前。

这一次,她们也希望大师兄能像以前一样站出来说一句,“师尊,师妹们不是故意的。”

亦或是“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请师尊不要怪罪她们。”

可大师兄明明收到了她们求助的眼神,也看懂了。

却没有任何反应。

司璟只淡淡扫了叶诗澜二人一眼,便将目光从她们脸上移开。

重新落在江凤辞身上。

只当她们是两团空气,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江凤辞的目光从纪明澈身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三个跪了一地的弟子,沉默了许久。

他自打救下纪明澈,总共也没见过这个孩子几面。

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根骨不错,心思纯善这个层面。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孩子的心思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纯善。

至于叶诗澜和楚云蘅这两个弟子,她们二人是和司璟一起拜入他名下的。

十年的情分,十年的照拂,竟抵不过一株流萤草,抵不过一个来了才两年的小师弟。

江凤辞不能理解。

分明他的大弟子谢司璟更加优秀。

无论是样貌品性,还是通身的气度,都不是纪明澈能比的。

他不想再看到她们,至少现在不想。

“纪明澈。”江凤辞开口,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已看过你的资质,你如今的根骨比两年前好了许多,若想另投其他峰主名下,自有人愿意收你,我会跟宗主说。”

纪明澈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凤辞,眼眶红的几欲滴血,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声音都变了调:“师尊……弟子知道错了,弟子不该说谎,不该贪图那株流萤草,求师尊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再也不敢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那块地面很快就红了一片。

江凤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座被冻住了、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同时,他的眸底还有一丝不解。

同样是受伤,同样是他的弟子。

为何看到纪明澈这般模样,额头血肉模糊,他心口一丁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虽然,这才是正常的。

他不会在意任何人,更不会因为旁人受伤和委屈,感到不适。

叶诗澜和楚云蘅也急了,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七嘴八舌地帮纪明澈求情。

“师尊,小师弟他还小,不懂事,这次是弟子们的主意,不怪小师弟。”

“是啊师尊,是小师弟急需流萤草突破,弟子们才想出这个办法的,要罚就罚弟子们吧,求师尊不要赶小师弟走。”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异常真诚。

都是同门。

现在的她们,是两个为了师弟甘愿受罚的好师姐。

可方才,她们还在逼着自己的大师兄交出灵草,在师尊面前颠倒黑白。

江凤辞根本没有看她们,他一直在注意着不远处的大弟子。

察觉到司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瞬间动了。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叶诗澜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江凤辞已经站在司璟面前。

他的手扣住了司璟的胳膊,如玉般的五指收紧,掌心贴着那节被血浸透的衣袖。

感觉到底下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司璟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致。

心脉的伤一直在折磨着他,不致命,但疼的他后背发凉。

体内那股被封印了十年的魔气蠢蠢欲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闻到了血腥味,开始疯狂地撞击笼门。

他的意识在被两股力量撕扯。

一边是伤,一边是魔气,两边都在拉扯他。

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囚禁师尊的逆徒(5)

按照原本的剧情,司璟应该在这里被江凤辞的不信任彻底击垮,放弃抵抗。

让魔气占据他的身体,觉醒万魔之王的记忆和力量。

然后逃离天元宗,回到魔域。

走上那条囚禁江凤辞,最终被纪明澈等人围剿的不归路。

可江凤辞的反应不对。

他替自己说话,他没有信那两个师妹的话,更没有信纪明澈的话。

他坚定且果断的站在了司璟这边。

江凤辞身为一个修无情道、目标是飞升的修士,也是不应该对任何弟子偏心的师尊。

在这一场是非对错的争论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他。

司璟现在没有入魔的理由。

他不再强撑,身体一软,膝盖弯曲,整个人朝地面坠去。

江凤辞手臂收紧,将往下坠的人一把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谢司璟已经靠在了他的胸口,苍白的脸贴着他的衣襟。

原本干净无瑕的浅青色长袍上,立刻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

江凤辞的眉心罕见地蹙了起来。

他一只手扣着司璟的腰身,另一只手探上他的脉搏。

灵力混乱,心脉处的伤触目惊心,气血亏空到了极点。

如果再晚一步,这个人可能真的会撑不住。

江凤辞将人一把捞起,打横抱在怀里,浅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

然后他的人就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是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轻极淡的、属于霜雪的清冷气息。

地上一小片被血染红的草地,证明这里曾经站过一个受伤的人。

叶诗澜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被碎石硌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楚云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那个被自己护着的小师弟,是为了她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可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纪明澈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发抖。

他没有哭,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天元宗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一个被霁云仙尊放弃的弟子。

在宗门里,又有谁会高看他一眼?

江凤辞的洞府在后山禁地的最深处,四周布满了禁制和阵法,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洞府不算大,极尽清幽,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柔和如月光。

照在洞府内,每一处角落都纤毫毕现。

石桌石凳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玉简和典籍,墙角的小炉上温着一壶茶。

茶香袅袅地飘散在空气里,给这个清冷的空间添了一丝难得的温度。

最里面是一张石榻,上铺着一层雪白的妖兽皮毛。

触手升温,柔软如云。

江凤辞把怀里的司璟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榻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宝贝。

司璟的后背陷进那层柔软的皮毛里,苍白的脸在白毛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一般。

江凤辞站在榻边,垂眸看向榻上的人。

夜明珠的光华落在司璟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紧阖的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干裂的唇瓣,还有嘴角那抹已经干涸的血迹。

即便是这样狼狈虚弱状态,这个人还是这般好看。

江凤辞收回心神,如玉般的手指探上司璟的手腕。

一缕极细极纯的灵力顺着经脉度了过去,沿着那一道被撕裂的脉络,慢慢游走。

像一条清冽的河流,流过干涸的河床和龟裂的土地,还有那些被伤得千疮百孔的角落。

灵力所到之处,那些细小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

可心脉处那道最深的伤口,依旧突兀地显现在那里。

这不是一次两次灵力滋养就能修复的。

江凤辞不敢释放太多灵力,怕这具身体承受不住,他控制着自己的灵力,在司璟体内游走了整整一个周天。

收回来的手指尖泛着微微的白。

他的目光落在司璟胸口那片被血染红的衣襟上。

那里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江凤辞想去触碰那片血迹。

指尖悬在衣襟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架前。

从最上面的格子里取出一只玉瓶,拨开瓶塞,倒出一粒圆润的丹药。

丹药是淡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药香清冽,是极品的疗伤丹。

这般品相,整个玉衍大陆都找不出几颗。

他捏着那粒丹药走回榻边,在司璟身侧坐下来。

身体不自觉地往司璟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司璟。”江凤辞开口唤了一声。

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没有回应。

榻上的人合着眼,睫毛垂下来,呼吸浅而急促。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维持着生命。

江凤辞的手指探上司璟的下颌,轻轻一托,让他的脸微微仰起来。

手指稍微用力,将嘴唇分开一条细缝。

他将那粒丹药送到司璟唇边。

指尖碰到那片干裂到微微发烫的嘴唇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指腹下的唇瓣上有血的味道。

让他心口那处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江凤辞将丹药推进去,指尖从唇瓣上划过,触感干燥而温热。

像被太阳晒过的沙砾,磨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麻痒。

江凤辞收回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拭司璟嘴角的血迹。

动作很轻,生怕用力一点就会留下划痕。

血迹被一点一点地擦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被血痂遮住的小小伤口。

江凤辞的手指在帕子下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将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伸手探了探司璟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莹白如玉的手指在额头上停了一会。

像是在贪恋什么。

掌心下的皮肤是凉的,额骨的弧度精致完美,睫毛在掌心下轻轻扫过的时候,有些痒。

江凤辞收回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江凤辞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人。

平日里对他恭敬异常的脸,此时格外安静。

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紧紧闭着。

囚禁师尊的逆徒(6)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睁着眼睛好看。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比这洞府里所有的夜明珠加起来都要亮。

江凤辞不喜欢这个人闭着眼睛。

他喜欢对方看着他。

虽然那道目光很烫,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可他喜欢。

江凤辞不知道自己在这张石榻边坐了多久,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搭上了司璟手背。

只是轻轻搭着,指尖贴着那片微凉的皮肤,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司璟的身体虽然陷入了昏迷,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能感受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触感如温润的玉石。

许是因为冰灵根的缘故,体温偏低。

司璟在意识中跟小一交流。

“小一,这个世界必须要走的剧情是什么?”

小一的语气有些无奈:【魔域囚禁江凤辞的剧情,是这个世界的核心转折点,如果跳过了,整个世界的因果链会乱掉。

而且,江凤辞必须在修补万魔窟阵法的时候受伤,你才能顺理成章地将他掳走,这是触发囚禁剧情的前提条件。】

司璟在心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意识沉下来,感受着体内那团被封印了十年的庞大魔气。

它们还在拼命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封印,每撞一下,就有几缕黑色的细丝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

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司璟在心里估算着这团魔气的分量。

如果彻底释放,足够他从一个元婴期修士,变成让整个玉衍大陆都为之颤抖的存在。

再加上魔域充足的灵气加持。

如果不是有天道给主角加的光环,除了江凤辞,应该没人能打得过他才对。

“一定要囚禁江凤辞……”司璟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那江凤辞就得在修补万魔窟阵法的时候身受重伤。

司璟舍不得。

他想起上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江凤辞在万魔窟前被魔气反噬,口吐鲜血,单膝跪地的样子。

一身青色衣袍被血染红了大半,那张永远清冷如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可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江凤辞这个人生来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自从他踏入化神期开始,每十年都要被那些人推出来修补万魔窟封印的裂缝。

受伤,修复,再受伤,再修复……

永远都不会喊疼,也不会停下。

即便受了伤,他也只会一个人在禁地疗伤,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到底有多疼。

司璟内侧的手指在江凤辞看不到的地方轻轻蜷了一下,注意力从思绪里抽出来。

落在手背上搭着的那只手上。

看江凤辞现在的态度,就算到时候他只受轻伤,自己应该也能带走他吧?

司璟如今的心性和能力,掌控体内魔气易如反掌。

到时在江凤辞略显虚弱的时候,把人掳走,再加上对方可能也不会过多反抗。

虽然手段不太光彩。

但他连囚禁这种事都准备干了,还在乎光彩不光彩?

眼下最麻烦的不是怎么带着江凤辞,而是怎么找到一个合理的入魔机会。

司璟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头疼。

江凤辞现在太相信他了,相信到了一种让他既感动又头疼的地步。

江凤辞越信任他,对他越好,他就越没有理由入魔。

一个被师尊全心信任的亲传大弟子,忽然之间变成一个满身魔气的万魔之王。

这说不通。

事情需要催化剂,需要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推他一把。

把他从悬崖边上推下去。

这样他才能有理由松开那只抓住崖壁的手,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第二天清晨,司璟睁开眼。

洞府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但夜明珠的光线一直亮着。

从夜晚柔和如月光的银白色,变成了温润如晨曦的淡金色。

照在石壁上,把那些冷硬的岩石镀上了一层暖意。

司璟侧过头,看到江凤辞还坐在榻边,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脊背挺直,肩线舒展,一只手搭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蜷着,虚虚地握着他的手。

江凤辞眼睛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唇色依旧很淡,像被霜雪打过的花瓣,颜色褪了,柔润姣好的形状还在。

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片刻后,江凤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双略有些空洞和茫然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司璟的那一刻,神情开始聚焦。

“醒了?”

江凤辞的声音有些哑,和他平时那种清冷如霜的语气完全不同。

像一个被从高处拉下来,落在地面上,有了温度的人。

司璟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咬着牙把疼咽了下去。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弟子……”

江凤辞的手忽然从司璟的手背上收了回去,动作极快。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进袖中,指节在袖子里攥紧了。

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仿佛方才那个在榻边守了弟子一整夜,闭目养神时嘴唇微微抿着的人不是他。

“别说话,”江凤辞的声音如平日里一样清冷,“好生在此休养。”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榻边的石案上。

白色的玉瓶质地温润,瓶身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是防止灵气流失的封印阵法。

“每日一粒,七日可愈。”江凤辞说完,转身走向洞府门口。

衣袂翻卷间,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洞府门口的光幕之外。

司璟坐在榻上,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目光才转向石案上的那只白玉瓶。

他伸出手把那只白玉瓶握在掌心。

瓶身还残留着江凤辞身上微凉的温度。

司璟在江凤辞的洞府里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再见过江凤辞。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属于对方的神识就在洞府不远处。

像一阵无声的风,掠过他的身体,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身体也在慢慢好起来。

那道神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不过几息时间。

囚禁师尊的逆徒(7)

第七日,司璟的伤好了大半,心脉处的裂痕也已经愈合了八九成。

剩下的就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急不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是江凤辞不知何时放在他榻边的。

银蓝色长袍,和师尊身上穿的那件款式无二,面料柔软如云。

穿在身上像被一团温热的雾气包裹着,极为舒适。

这件法衣一看就价值不菲。

司璟站在洞府门口,阵法形成的光幕在他面前像一面流动的镜面,映出他的影子。

银蓝色的法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束起,面容干净俊朗。

唇色相较平时还是有些淡,却已经不是那种濒死时的灰白。

司璟抬手碰了碰光幕,指尖触到的一瞬,光幕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然后裂开一道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他跨过去,洞府外的阳光立刻将他包裹,刺得他眯了眯眼。

江凤辞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背对着他。

薄如蝉翼的青色衣衫在山风中自然飘起,又落下。

长发被风带起几缕。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正在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江凤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段下颌线。

司璟走到江凤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

“师尊,这些时日打扰了您清净,还请恕罪。”

说罢,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瓶,双手捧着递到江凤辞面前。

“这丹药太过贵重,弟子会接任务,换成灵石还给师尊。”

江凤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可他看的,却是那几根捧着瓶子、骨节分明的手指。

随后他才转向司璟的脸。

这张脸比七日前多了几分血色,却依然称不得健康。

“你是我的徒儿,我为你疗伤本就应当,你为何要与为师算得这般清楚?”

司璟的手指在白玉瓶上轻轻捏了一下,他抬起头,迎向江凤辞的眼睛。

那双淡漠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银蓝色长袍,乌黑的长发,和一双盛满了感动、感激,和压抑着某种情感的眼睛。

司璟嘴唇翕动,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随后才再次开口:

“多谢师尊,徒儿以后定当加倍敬重师尊,努力修炼,定不让师尊失望。”

江凤辞微微颔首,将手里的玉简收进袖中。

转过身,朝古松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诗澜和楚云蘅,这些时日一直跪在禁地外面。”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山风吹散了一些。

“说是要见你,求你原谅。”

司璟没有说话,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下文。

“至于纪明澈,”江凤辞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宗主将他收下了,他的资质确实不错,天元宗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好苗子。”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压制心底某种不太愉快的情绪:“不过那样的心性,我不喜。”

司璟看着那道青色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江凤辞这是在替他生气。

一个修无情道的人,理应对世间万物都保持平等心的人,在替他生气。

因为他的师妹们冤枉了他,他的师弟为了一己私欲,在师尊面前说了谎。

那些本该和他最亲近的人,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而替他生气的那个人,是平日里最不应该有情绪的人。

江凤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司璟脸上。

“那两个师妹,你若有感情,就留着,若真的失望了,那她们也没必要留在云渺峰。”

司璟愣愣地看着江凤辞。

“师尊……”他的声音哽在嗓子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为了我,要把师妹师弟全都赶走吗?”

江凤辞别过脸,动作极快,快到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眉骨的弧度柔软又精致,鼻梁被日光照的有些透明,下颌线紧致收敛。

还有耳尖上那一小片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粉色。

“并非是为你,”江凤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为师只是不喜品行不端之人。”

殊不知,不喜这种情绪,于修无情道之人已是犯了大忌。

司璟垂下眼,遮住眸中汹涌欲出的情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师尊,”他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弟子想再给师妹们一次机会。”

她们两个对司璟来说,还有用。

江凤辞看着大弟子,有些无奈。

“你自己决定便好。”他朝山崖修炼禁地走去。

“你的伤还未好全,不要太过劳神。”

说完,江凤辞继续往前走,衣摆在风中翻卷着,如一朵正在远去、被风吹散了的云。

没有规则,云卷云舒。

司璟站在原地,看着江凤辞消失在山崖尽头。

山风尽数扑在他脸上,带着松针的清香。

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后,司璟转过身,朝禁地外面的方向走去。

叶诗澜和楚云蘅跪在禁地入口处的青石板上,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石头,头顶是毒辣的太阳。

两个人从清晨跪到了正午,膝盖渐渐没了知觉,嘴唇干裂,脸色发白。

她们听到脚步声,几乎同时抬起头。

看到司璟从禁地里走出来,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她们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两张脸都皱了起来,却顾不上揉,踉跄着迎上去。

伸手想去拉司璟的胳膊。

司璟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那两只手落了空。

这个避开的动作十分刻意。

叶诗澜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收回手,在衣袖上蹭了蹭。

楚云蘅的手落空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嘴角重新扯出讨好的弧度。

“大师兄,你的伤好些了吗?”叶诗澜的声音又轻又软,和她平时对司璟颐指气使的语气完全不同。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太阳晒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

楚云蘅跟着点头:“我们很担心你,大师兄,这些天我跟师姐一直在这里跪着,求师尊让我们进去看你。

可是师尊不让,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了你整整七日。”

囚禁师尊的逆徒(8)

司璟看着她们通红的眼眶、讨好的笑容、微微发抖的嘴角,心里没有心疼和感动。

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当是在看两个陌生人演戏。

如若不是留着她们还有用,他应该不会想再见到这两个人。

“好多了,”司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先回去吧。”

他转身朝云渺峰弟子居住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慢。

银蓝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叶诗澜和楚云蘅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后。

回到云渺峰弟子住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司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听到门外那两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又慢慢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诗澜和楚云蘅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司璟门前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在饭堂里抢着给司璟打饭,试图用这些虚伪的糖衣炮弹打动司璟。

司璟对两人的讨好没有任何反应。

转眼到了月初,每月的第一天,是天元宗弟子发放修炼资源的日子。

以前都是司璟去后山禁地取当月的修炼资源,然后回到云渺峰,分给两个师妹。

每次他都是把两个师妹的先拿出来,再把自己的那份分成三份,给两个师妹各添一份。

自己留最少的。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

从叶诗澜和楚云蘅跟他一起拜入江凤辞门下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从来没有间断过。

司璟又去了后山禁地,穿过那条被古松和青苔覆盖的山路,走到江凤辞的洞府门前。

得到允许后,他才穿过光幕。

江凤辞坐在石案边,正在往一只储物袋里装东西。

灵石,丹药,灵草,法器,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见司璟进来,他把储物袋凭空移到司璟面前。

“这个月的修炼资源。”江凤辞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目光却在司璟脸上多停了一瞬。

见他气色比上次离开这里时好了许多,嘴唇有了血色,心下放心了不少。

“云渺峰弟子的修炼份例依旧如初,其它都是给你的。”

司璟拿起面前的储物袋,手指在袋口轻轻捏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

光是灵石,就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还有几瓶他只在宗门典籍里见过的上品丹药,和一件看不出品阶的法器。

司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他有些不安。

“师尊,”司璟抬起头,看着江凤辞,“您平时给的修炼资源已经足够了。”

江凤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颇为无奈。

他这个大弟子,就是太无私了。

若是他能自私一些,修为远不止现在这般。

“无事就离开吧。”江凤辞转过身,背对着司璟,拿起石案上的玉简。

玉简翻开,代表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不需要再讨论。

司璟见他这副态度,只能把储物袋收进袖中,躬身行礼。

“是弟子不懂事,打扰师尊清净,弟子这就离开。”

说罢,他转身往洞府门口走去。

江凤辞在他身后转过身来,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眉心慢慢地蹙起来。

他何时说过被打扰了?

他的洞府清净了三百年,还不够清净吗?

反倒是他觉得这段时日,这里太过安静了。

前些天谢司璟住在这里养伤时,他虽然不在洞府里,可神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扫进来一次。

感知那人的气息,呼吸的频率,体内灵力的波动。

那些气息让他的洞府不再像一个冰冷的洞穴,有了温度和声音。

还有活着的痕迹。

江凤辞喜欢那些痕迹。

谢司璟说打扰了他的清静,可他从来没有被打扰的感觉。

一点都没有。

江凤辞站起身,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玉简,走到洞府门口。

心头涌起一丝陌生的困惑。

他刚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江凤辞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指尖透过薄薄的衣襟,感受着下面的心跳。

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司璟回到云渺峰时,叶诗澜和楚云蘅已经等在门口。

看到司璟从山路上走来,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强忍着才没有扑上去。

司璟走到她们面前,从袖中取出江凤辞给的储物袋。

将里面的灵石和丹药分成三份。

至于江凤辞多给他的那些修炼资源,他没有拿出来。

那是师尊单独给他的,司璟不会分给任何人。

桌上的三份资源才是云渺峰弟子的正常份例,和其他峰亲传弟子一模一样,不多不少。

他把两份资源分别递给叶诗澜和楚云蘅。

叶诗澜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

她低头清点着分到的灵石和丹药,翻来覆去的数了三遍。

每数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叶诗澜抬起头看向司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大师兄,这不对,灵石少了,丹药也少了,以前至少比这些多出一半。”

楚云蘅也清点完了,她看着面前的灵石和丹药,嘴角讨好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往下撇了撇。

看起来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师兄,以前师尊给我们的资源明明比这些多的多,你是不是记错了?”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

司璟看着她们那两张因为不满而微微扭曲的脸,还有眼底压制不住的怒气。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里也不带情绪。

“本就这么多。”他说,“以前是我拿自己的修炼资源补贴你们,如今,我不想了。”

反正他把真相说出来了。

至于叶诗澜和楚云蘅信不信,那是她们的事。

叶诗澜和楚云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怎么可能呢?

修炼资源多珍贵啊,灵石、丹药、法器,哪一样不是需要拼了命才能得到的。

她们不相信谢司璟会那般无私,把自己的资源分给她们。

“大师兄,”叶诗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把自己的资源分给了我们,谁会信?

你若真分给了我们,那你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元婴期!修炼资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修士,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资源?”

囚禁师尊的逆徒(9)

楚云蘅也紧跟着说:“大师兄,我们知道发生了那日的事情,你对我们有意见,觉得我们在流萤草的事情上冤枉了你。

可一码归一码,你不能在修炼资源上克扣我们啊,师尊给你的资源是给我们三个人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把我们的那份也吞了?”

司璟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她们的脸因为愤怒和贪婪而微微发红,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因为激动在发抖。

叶诗澜和楚云蘅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层越来越浓的怨毒。

司璟轻飘飘道:“我说了,师尊给你们的就这么多,我不屑克扣你们的资源。”

“大师兄,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们可就要去找宗主评理了。”

叶诗澜和楚云蘅不敢去找江凤辞。

经历了那日的事,小师弟被逐出师门,她们已经清楚地认知到,师尊偏心大师兄。

可宗主不一样。

宗主是公正的,不会偏袒任何人。

而且小师弟现在在宗主门下,他一定会帮她们说话的。

“请便,我问心无愧。”司璟把储物袋塞回怀中,施施然站起身。

叶诗澜和楚云蘅一左一右站在司璟身侧:“大师兄,那就请你跟我们走吧。”

天元宗大殿内,宗主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目光从叶诗澜、楚云蘅和司璟身上一一扫过。

他今年已经七百余岁,除了几位长老,是天元宗年纪最大,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长者。

见过的人心比在场小辈们吃过的盐都多。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弟子,开口问道:“你们来找本尊,所为何事?”

叶诗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响亮。

“宗主,今日是师尊派发修炼资源的日子,弟子们方才从大师兄手中领到了本月的资源,可资源只有以往的一半多。

弟子们怀疑,大师兄克扣了师尊给我们的修炼资源,还请宗主为弟子们做主。”

她把自己的储物袋双手捧上,袋口敞开,里面的灵石和丹药显现出来。

“这是弟子今日领到的资源,请宗主过目。”

宗主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面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并非觉得这里的资源少了。

而是因为这些资源不多不少,刚好是天元宗给亲传弟子的标准份例。

宗主把储物袋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目光转向司璟:“司璟,你两位师妹说的,可是实情?”

司璟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穿着江凤辞给他的那件银蓝色法袍。

先是朝座上的宗主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回宗主,两位师妹说的不是实情。”

“师尊给我们几名弟子的修炼资源,向来与其他峰亲传弟子相同,这是宗门的规定,师尊从不搞特殊。

以前两位师妹拿到的资源比现在多,是因为弟子把自己的修炼资源分给了她们。”

“弟子方才对她们说了实情,但她们不信,坚持要带着弟子来找宗主评理。”

大殿里还有其他峰的弟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诗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楚云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们没想到,大师兄不主动认错,交出私扣的资源,反而当着宗主和其他亲传弟子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还说得这般坦然和理直气壮。

她们以为谢司璟会心虚慌张,会在宗主的震慑下露出破绽。

肯定是因为他的心性太过沉稳。

叶诗澜的眼珠转了一下,目光落在宗主身后的一名弟子身上。

纪明澈恭敬地站在宗主身后,身穿一件深蓝色的亲传弟子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

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比在云渺峰时多了几分沉稳和贵气。

他的修为比之之前又精进了不少,气息沉稳,灵力充沛,隐隐有突破金丹中期的迹象。

天元宗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好苗子了。

宗主对他寄予厚望。

不仅在修炼资源上格外照顾,还亲自指点他的功课,带他参加各种重要的宗门活动。

叶诗澜的目光和纪明澈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唤了一声:“小师弟。”

纪明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叶诗澜收到信号,立刻道:“宗主,纪师弟以前也在云渺峰,他最是清楚每月师尊发下来的修炼资源有多少。

您若是不信我与师妹的话,可以问纪师弟。”

宗主微微侧了侧头,意思很明显。

纪明澈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宗主身后走出来,站在大殿的侧面微微欠身。

“回师尊,弟子以前在云渺峰时,霁云仙尊每月给弟子们的修炼资源,确实比今日两位师姐领到的要多得多,至少比现在多出一大半。”

他看了司璟一眼,继续道:“霁云仙尊品性高洁,自然不会克扣弟子的资源,那么那些少了的修炼资源去了哪里,弟子不敢妄加揣测。”

他这话说的很漂亮。

没有直接说司璟克扣了资源,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矛头指向司璟。

霁云仙尊不会克扣弟子的修炼资源,那克扣资源的人,只能是他这个分配资源的大师兄。

以前的修炼资源比现在多,那现在的资源少了,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纪明澈说不敢妄加揣测,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揣测,都在暗示。

把那些脏水往司璟身上泼。

其他峰的亲传弟子也在大殿里,他们听到纪明澈的话,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以前叶师姐每次发资源的时候,都会跟我们对比,比我们的多出不少呢。”

“霁云师叔向来大方,对弟子从不吝啬,给的修炼资源肯定不止这些。”

“如果霁云仙尊给的修炼资源没变,那分到叶师姐和楚师妹手中的资源少了,就只能是被经手的人克扣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大殿里回荡着,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宗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司璟,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失望。

“司璟,你还有何话说?”

囚禁师尊的逆徒(10)

司璟感受着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有怀疑的、审视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也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宗主,声音和方才一样平稳。

“宗主,弟子所说句句属实,师尊给弟子们的修炼资源向来与其他峰亲传弟子相同。

弟子以前把自己的修炼资源分给师妹们,是弟子自己的选择,与师尊无关。”

“今日弟子没有分,是因为弟子也需要修炼,提升自身实力,这不犯门规,也不违背道义。”

楚云蘅见他还在狡辩,目光落在司璟腰间的储物袋上,眼睛一转。

声音陡然放大:“宗主,这就是今日师尊给的储物袋!除去分给我们的资源,剩余的都在里面。

弟子请求您检查储物袋里剩余的资源,看看到底有多少,就知道师尊到底给了多少!”

她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发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谢司璟的尾巴。

只要宗主打开那只储物袋,里面的灵石和丹药就会显现于人前。

把谢司璟所有的谎言和伪善都击溃!

宗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司璟腰间的储物袋上。

他看到司璟的手在那个瞬间抬了一下,像是要护住储物袋。

宗主沉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今日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必须公之于众给大家看。”

说罢,宗主伸出手,司璟腰间的储物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解开了细绳,从腰间飞出去。

稳稳地落在宗主的掌心里。

司璟的修为才元婴期,在合道期的宗主面前,根本拦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主解开储物袋的禁制,里面的东西被灵力拖着,一件一件地浮在空中。

显现于众人面前。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好多灵石!好多上品灵石和中品灵石!

而弟子们最常用来修炼的下品灵石,居然一块都没有。

储物袋里的东西堆成了一小堆,光是上品灵石就有足足两百块。

是叶诗澜沧们领到的十倍有余!

丹药有整整三瓶,一瓶二品培元丹,一瓶二品聚灵丹,还有一瓶一品洗髓丹。

瓶口封着防止灵气流失的腊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法器。

那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剑柄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

品阶至少是上品灵器,价值上千枚上品灵石。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多!那些丹药都是二品和一品的,我们连见都没见过。”

“那把剑是霁云师叔早年用过的霜华吧,听说这把剑一直在霁云师叔手里,从未给过任何人。”

“谢师兄竟真的贪了霁云师叔给弟子的资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窃窃私语声从周围涌上来,几乎要把司璟淹没。

宗主看着那一堆灵石和丹药,尤其那把银白色的长剑,眉心拧起。

他再看向司璟时,目光里的失望更加浓了。

“谢司璟,你还有何话说?”

司璟盯着那一堆被摊在众人面前的东西,尤其是那把霜华剑。

原来,这把剑是师尊之前用过的。

他的表情丝毫不慌张,也没有羞愧。

“宗主,这些东西是师尊单独给弟子的,不是给云渺峰所有弟子的,弟子没有义务将这些属于我的资源,分给两位师妹。”

“弟子只是按照师尊的吩咐,将属于她们的那份交给了她们,没有克扣任何人的修炼资源。”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许多弟子都摇头叹气,用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的眼神看着司璟。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因为他的储物袋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此时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元婴期修士,没有家族背景的扶持,领到的修炼资源比另外两个亲传弟子加起来的还多出数倍。

这不是克扣是什么?

司璟放任自己感受着周围那些鄙夷、疑惑、幸灾乐祸的目光。

也放任着这具身体原本的情绪。

这十年来,谢司璟每一次在有危险时,挡在师妹们身前。

把自己的资源分给她们,在她们闯祸之后替她们求情,在她们受伤时替她们疗伤……

司璟体内的魔气翻涌。

那些被封印了十年,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死亡和暗黑气息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涌上来。

封印在松动,笼门在变形,那头困兽更加猛烈地撞击。

有几缕魔气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经脉蹿遍他的全身。

司璟在等。

等江凤辞过来。

江凤辞必须在他入魔的时候在场。

他要让江凤辞亲眼看着,他的大弟子是怎么被这群人逼疯的。

要让他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些人的嘴脸。

大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霁云仙尊来了。”

这几个字传进大殿内众人的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江凤辞站在大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一道身形修长,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长袍,比平日里那身法衣颜色更深。

像深秋时节的松柏,苍翠中带着霜色。

头发没有用玉簪竖起,而是用一根青色的发带随意地系在脑后,剩余头发尽数披散在背后。

随着他走路时的动作起起落落。

司璟转头,看着江凤辞走进来。

那道青色的身影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殿中央。

真漂亮……

司璟的目光在江凤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来,落在自己脚前的那块青石板上。

这个时候,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他刚才的眼神有些太过炽热了,司璟还不想让江凤辞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端倪。

从而起疑心。

他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江凤辞没有向宗主行礼。

他走进大殿,目光只淡淡扫过了在场众人,随后便落在司璟身上。

他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司璟身边站定。

位置刚好比司璟往前了半步。

这个距离,在无形中把自己的弟子护在了身后。

囚禁师尊的逆徒(11)

宗主见江凤辞来了,干咳一声,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叶诗澜和楚云蘅来找他评理,纪明澈和其他弟子的证词。

再到司璟储物袋里的东西被当众倒出来,引发哗然。

说罢,宗主把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资源展现在江凤辞面前。

“霁云,你这个大弟子私自克扣给同门的修炼资源,证据确凿。

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江凤辞没有回宗主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司璟,眉心微微蹙起。

他有些不高兴,自己给的修炼资源,大弟子之前居然一直分给了别人。

江凤辞向来一视同仁,给的修炼资源也是按照其他峰亲传弟子的份例来的。

他又不是冤大头,他的弟子也不能养成不劳而获的性子。

可司璟,他何必,又何苦?

付出这么多,养出几个白眼狼来。

司璟迎着江凤辞复杂的眼神,知道对方不是不信他。

但他现在就是要颠倒黑白。

否则,难得的入魔机会又要错过,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司璟神情悲痛,眼神中流露出万念俱灰。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苦涩:“没想到,旁人不信我,连我最敬最爱的师尊都不信我。

那这天元宗,我不待也罢!”

说完,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司璟飞身冲出大殿。

江凤辞一脸错愕。

他刚抬起手,还没从那“最敬最爱”四个字里反应过来。

刚要开口安抚,对方就已经给他定了罪。

自己何时不信他了?

下一瞬,江凤辞眸底神色一闪,手中凝聚灵力,在司璟身上加了一层掩护。

魔气?

他的弟子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幸好他发现及时,再晚一些,以宗主的修为定然能发现。

也就是这一分神,司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殿中。

罢了,江凤辞将手收回袖中。

左不过是小辈闹些脾气,除了云渺峰,他还能去哪儿?

眼下先解决了这几个白眼狼,再去哄哄就是了。

“师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大师兄擅自克扣您给我们的修炼资源,他这般行为,是污您的名声。”

叶诗澜和楚云蘅只当司璟是见事情败露,临阵脱逃,连忙跟江凤辞告状。

“他没有说谎。”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宗主的手停在半空中。

叶诗澜和楚云蘅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纪明澈的脸色也跟着白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嘎吱作响。

没事的,他现在已经不是霁云仙尊的弟子了。

再怎么样,霁云仙尊也不能越俎代庖处置他。

“什么?”宗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凤辞目光落在那堆灵石和丹药上,还有那把孤零零的霜华剑。

刚才这些人就是拿这些东西质问司璟,他一定很无助吧。

更多的,应该是寒心。

“我给弟子的修炼资源,向来与其他峰亲传弟子相同。”江凤辞的目光扫过叶诗澜和楚云蘅,还有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

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以前云渺峰弟子拿到的资源比别的峰多,是司璟把自己的资源分给了她们,这些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闷重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叶诗澜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强撑着站直了。

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纸,嘴唇剧烈地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

瞳孔里映着江凤辞那张清冷如霜的脸。

她现在很想开口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们不知道,大师兄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即使这样说了,也没有人会信她。

今天这一场闹剧,是她跟师妹一手主导。

这十年来,大师兄一次一次挡在她们身前,她们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看不见。

只是在装不知道罢了。

因为一旦她们承认了,就要感恩,就要回报,就不能再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们不想感恩,只想索取。

所以她们选择把大师兄的所有付出,当做看不见。

宗主的手慢慢放下来,那只空了的储物袋被他攥在掌心里。

他看着江凤辞,又看了看叶诗澜和楚云蘅,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

“霁云,是本座……失察了。”

他想把储物袋还给江凤辞,江凤辞看都没有看一眼。

目光依旧落在叶诗澜和楚云蘅身上。

“你们还有何话说?”

叶诗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充满悔恨和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没有人会替她求情了。

楚云蘅跪在地上,膝行到江凤辞面前,伸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摆。

那只手停在江凤辞一尺外的距离,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师尊……师尊,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叶诗澜也爬过来,眼泪糊了满脸:“师尊,我们与大师兄十年的同门情谊,他定然不忍心看我们被赶出去,我们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贪心了。”

“求求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求求您了。”

二人这番作态,没有在江凤辞心里造成一丁点涟漪。

“叶诗澜,楚云蘅,你二人心术不正,贪心不足,不配为我云渺峰弟子,即日起逐出云渺峰,所有修炼资源收回,包括今日已领的份例。

至于你们以后想去哪,与本尊无关。”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叶诗澜和楚云蘅腰间的储物袋同时飞起。

在空中化为齑粉。

这点资源于江凤辞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却也不想便宜这等忘恩负义之人。

叶诗澜瘫坐在地上,全身的骨架都像被抽走了一般,软塌塌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楚云蘅抱住她的胳膊,将脸埋进她的臂弯,不敢面对旁人投向她们的目光。

结束这一场闹剧,江凤辞从议事大殿出来,没有回后山禁地的洞府。

脚步不受控制地拐向了另一条山路,通往云渺峰弟子住所的路。

囚禁师尊的逆徒(12)

司璟应该一个人在屋中黯然神伤吧。

他现在很需要自己这个师尊的安抚和肯定。

江凤辞脚步越来越快。

很快,云渺峰弟子的住所就出现在眼前。

一排依山而建的屋子在夜色中异常沉默,窗户里没有透出任何光亮。

江凤辞站在石阶下,铺开神识,将整片住所笼罩其中。

每一间屋子里都没有那人的气息。

他又将神识扩大到整个云渺峰,还是没有。

整个天元宗,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洞府,每一片竹林他都没有放过。

没有,哪里都没有。

江凤辞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抬手按住心口。

这里跳的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慌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心口闷涩窒痛,让他无所适从。

他的大弟子不见了。

那个十岁时被他从山脚下捡回来,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孩子。

每一次见到他,眼神都是孺慕敬重的。

可就在刚才的议事大殿上,所有人都指责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悲痛失望地看着自己。

说出“连我最敬最爱的师尊都不信我。”

江凤辞的手从心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攥紧。

他站在空荡荡的石阶上。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孤寂的轮廓。

司璟一路疾驰。

出了天元宗地界后,体内的魔气便像是解开了封印的洪水,从丹田深处汹涌而出。

这次他没有压制,任由那些魔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把被封印了十年,压抑了十年的东西全都释放了出来。

万魔窟在玉衍大陆的最北端,是一片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荒原。

天空终年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没有星星。

混沌的天空扣在头顶,地面寸草不生,到处都是黑色尖锐的岩石。

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腐臭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这些气味从地底的裂缝里渗出来。

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捏碎每一个试图靠近这里的生灵。

封印之地在万魔窟的最深处。

是一道覆盖了整个裂谷底部的巨大阵法,由数十位合体期修士联手布下。

江凤辞身为玉衍大陆唯一一位大乘期修士,以他的冰灵根为阵眼,每十年加固一次。

如此反复,已经维持了数百年。

阵法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牢牢地压在地底深处。

司璟落在封印的边缘,脚下踩着一块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黑色岩石。

他释放体内的魔气。

那些魔气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黑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银蓝色的衣袍在魔气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红色。

那些魔气像活物一样,爬上了衣袍的每一根丝线。

将那些原本属于正道修士的颜色,一点一点的地吞噬、覆盖,取而代之。

司璟的眉心传来一阵灼热的痛。

他知道那里在诞生着什么。

魔王印,万魔之王的标志。

是魔气凝聚到极致之后,自然形成的、永远不可抹去的印记。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眉心那片滚烫的皮肤。

能感觉到那些诡异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蠕动、生长、成型。

司璟低头看着脚下的封印。

那些幽蓝色的符文在他的注视下,开始不安地闪烁。

封印下面,万魔窟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地面如地震一般震颤,碎石在微微跳动,裂谷两侧的岩壁上有细小的裂缝在蔓延。

王,是王!

他们的王现世了!

那些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带着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恨、愤怒和渴望自由的疯狂。

这些困兽终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开始疯狂地想要出来,匍匐在主人脚下朝拜。

司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那张被魔气侵染得邪气横生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冶。

让人后背发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张,体内的魔气从掌心涌出来,汇入封印下方那片蒸腾的魔气之海中。

封印的阵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那些幽蓝色的符文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角。

周围的符文开始黯淡消失,被黑色的魔气吞噬。

封印松动了。

一寸一寸地拉长,正在接近它的极限。

司璟感知着封印的强度,在心里估算,还要多久才能把它彻底撕开。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江凤辞赶来修补封印。

司璟适时地将魔气收回体内,蒙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

露出底下那张苍白邪肆的脸,和眉心那道漆黑可怖的魔王印。

司璟看着封印下方的万魔窟,明明没有开口,声音却从他身体中传出来。

回荡在万魔窟之中。

“想出来,就乖乖听话,若是敢重伤他,你们就准备一辈子待在这炼狱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那些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带着敬畏和服从,还有一种被压抑了数百年,终于看到了希望的颤抖。

“是,王,谨遵王命。”

司璟收回手,转身,黑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

只留下那道被松动了一角的封印。

封印下面的那些魔物终于安静下来,像被驯服了的野兽。

安静地等着他们的王来解救他们,让他们得以重见天日。

天元宗。

江凤辞坐在司璟的屋内。

这些日子,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道心在一寸一寸地崩碎。

从他在云渺峰上没有找到司璟的那一刻开始,亦或是……更早。

在他还没有发现的时候。

那道他修了三百年,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就开始出现裂纹。

江凤辞很想司璟,想到他总是在回忆司璟在他洞府里养伤的那七日。

短短的七日时间,却是他三百年里最开心放松的七日。

司璟每日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打坐、吃药。

看到自己放在榻边的法袍时,惊喜的神情,随后小心翼翼地换上。

最常出现在江凤辞脑海里的,是那日议事大殿上,司璟看他最后的那一眼。

眼底满是被压抑的委屈。

囚禁师尊的逆徒(13)

江凤辞安静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笔直,呼吸平稳而绵长。

可他的无情道心几乎已经完全崩塌。

那些他以为被冰封住、永远不会再翻涌起来的情绪,在道心彻底裂开的那一瞬,终于找到了出口。

止不住,也堵不住。

心疼、愧疚、后悔、想念,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酸涩。

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那些情绪一口气涌上来,太多了,多到他的心口装不下。

那时他明明想说我信你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江凤辞以为司璟会懂,却忘了自己从未对他说过我信你。

也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夸赞。

他什么都没说过,他以为司璟不需要这些,以为司璟足够强大,足够优秀,心性沉稳,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可他错了,司璟需要。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因为他把所有的都给了别人。

资源、时间、精力、关心、爱护,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需要的不是自己给的那些灵石和丹药,他需要别人的肯定和无条件信任。

可没有人对他说过。

连自己这个做师尊的,都没有对他说过。

江凤辞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从唇角无声地渗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浅青色的衣襟上。

他的道心彻底碎了。

积压的情愫铺天盖地地反噬。

江凤辞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粘稠的液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抹刺目的红,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

更没有任何道心破碎后的慌张和绝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心底冰面上的那层霜被温度融化,化成了一滴水,顺着冰面的弧度无声地滑落下去。

原来情感是这般美妙之物。

江凤辞修无情道三百年,以为无情才是最高境界。

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才是正确的修行方式。

可他错了。

情感不是洪水猛兽,不是需要被压制,需要被消灭,需要被永远冰封在道心最深处的东西。

情感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明。

心是会跳的,血也是热的,他会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而疼到指尖发颤。

可这种感觉,却让他如获至宝。

江凤辞想找到司璟,说出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不是我信你……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小心翼翼试探性的呼唤:“霁云师叔,您在吗?弟子是宗主座下亲传大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

万魔窟封印有变,请师叔即刻前往议事大殿。”

江凤辞将手指上那抹血迹在袖中擦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道心彻底破碎的人不是他。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江凤辞走出司璟的房间。

等处理完这些事,他要去找司璟,去把那个人找回来。

告诉他那些灵石丹药,还有陪伴了他许久的霜华,不是因为他是弟子才给他的。

是因为他是谢司璟,是他在意心疼,不想让任何人欺负的人。

议事大殿里坐着许多人。

天元宗宗主坐在上首,两侧坐着几位长老。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宗门的宗主和长老。

苍梧宗,剑宗,玄冰阁……都代表着玉衍大陆最顶级的势力。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宗主看到江凤辞走进来,立刻从座上站起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霁云,万魔窟的封印提前松动了,按照以往的规律,至少还有三年才需要加固。

可今日巡守弟子来报,封印阵法出现了裂痕,且那裂痕在不断扩大,若是不立刻修补,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一枚留影石递给江凤辞。

石面上立刻投射出万魔窟封印的实时影像。

那些幽蓝色的符文在疯狂闪烁,阵法上有好几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用力的撕扯过。

黑色的魔气从裂痕里渗出来,像无数只正在往外攀爬的手。

江凤辞接过留影石,神识探入其中。

目光落在那些裂痕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在那些黑色翻腾的魔气中,感知到了一缕很熟悉的气息。

不是魔物的气息,是人的。

是谢司璟的。

江凤辞的手指在留影石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收回神识,将留影石还给宗主。

“既如此,那便即刻前往万魔窟。”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

几位宗主同时松了口气。

苍梧宗的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在合体中期,在玉衍大陆也是排得上前几的人物。

可提到万魔窟,他的脸色还是白了一瞬。

上一次修补封印时被魔气反噬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霁云仙尊肯出手,我等就放心了,只是这次的魔气比以往更加凶悍。

巡守弟子说,封印下面的魔物像是吃了什么东西一样,躁动发狂,在下面疯狂地撞击封印,阵法才会提前松动。”

江凤辞没有接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司璟离开天元宗,万魔窟封印提前松动,他在封印的魔气中感知到了司璟的气息。

这三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

司璟身上的魔气并非普通魔气。

江凤辞在大殿上感知到的那一缕,比他镇压过的任何魔物身上的魔气都要更浓,更纯。

且具有强悍的侵略性。

那应该不是后天沾染的魔气,是与生俱来的。

谢司璟到底是谁?

江凤辞当年把他从山脚下捡回来的时候,那孩子不过才十岁。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没有任何记忆。

当时他的身上似乎也有魔气外溢。

江凤辞以为,他只是一个被魔物伤了的可怜孩子。

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魔气可能不是从外面侵染的,而是从他体内自然渗出的。

江凤辞将这些问题压在心底,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转身走出议事大殿,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走吧。”

万魔窟。

江凤辞和其他修补封印的修士落在封印边缘的黑色岩石上。

万魔窟的天依旧灰蒙蒙的,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封印阵法在昏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地面上碎石跳动,裂谷两侧的岩壁上有细小的裂缝在蔓延。

万魔窟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那些魔物还在坚持不懈地撞击封印。

每撞一下,地面就震颤一下。

符文的蓝光就暗一分。

江凤辞站在封印边缘,闭上眼睛,神识铺开,在空气中细细地搜寻。

他在找那缕气息。

囚禁师尊的逆徒(14)

终于,江凤辞找到了那缕极淡的气息。

带着熟悉的干净松针气味,和一种让他心口发紧、属于魔域的死寂和腐朽。

司璟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他还在这里做了什么?

是他在松动封印吗?

让那些地底的魔物变得疯狂。

是他……

江凤辞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封印上那些正在扩大的裂痕上。

忽然想起在天元宗议事大殿上,其他几位宗主说“那些魔物们像是长了脑子一样。”

被镇压在万魔窟下的魔物,早就已经失了神智,他们大多没有脑子的。

只有本能,吞噬、破坏、杀戮。

可如果有一个脑子在指挥他们呢?

如果那个脑子是……

江凤辞将这些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其他修士。

“开始吧。”

十二人盘膝坐在封印四周的半空中,手中结印,灵力从掌心涌出,汇入封印阵法中。

那些幽蓝色的符文在他们的灵力注入下,开始从暗淡恢复光亮。

像一盏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可那些裂痕太大了,魔气不要命地从裂痕里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手,缠住他们的灵力往回拽。

修补封印的过程很不顺利。

苍梧宗的宗主第一个被反噬,一缕魔气从他的灵力通道中钻进去,顺着经脉蔓延到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半空中跌落。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手中的印没有散,灵力继续输出。

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剑宗宗主紧随其后,被魔气反噬的比苍梧宗宗主更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剩余的修士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缕缕粗如手臂的魔气从封印的裂痕中冲出来,直直撞上他们的身体。

几乎每个人都遭到重创。

让他们奇怪的是,江凤辞受到的冲击最小。

并非因为他修为最高,而是那些魔气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他。

它们从封印的裂痕中涌出来,扑向其他修士,缠住他们的灵力,钻进他们的经脉。

每当有魔气靠近江凤辞,就会在他身前数尺的地方停下。

盘旋两圈,然后不甘不愿地退回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江凤辞也注意到了这股不寻常。

他一边维持着手中的印,一边用神识观察着那些魔气的动向。

它们并非惧怕他。

以他现在的修为,确实能镇住这些魔气。

可魔物是没有理智的,它们不会因为惧怕而退让,只会被更强的力量压制。

这些魔气是主动退开的,像是在刻意避开他。

是谁能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可以驱使这些毫无理智的魔物?

江凤辞心口一滞。

这一分神,他的灵力输出慢了半拍,被封印下万魔抵抗的力量误伤。

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江凤辞眉心拧了一下,屏息凝神,继续输出灵力,修补封印。

其他修士都受了重伤,却都不能退,只能死死强撑。

终于,封印被修补的七七八八。

那些裂痕在庞大灵力的灌注下慢慢愈合,幽蓝色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魔气也渐渐趋于平稳,不再从裂痕里往外涌。

封印下面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那些魔物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疯狂地撞击封印。

其他修士同时松了一口气,手中结印慢慢散去,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踩在黑色的岩石上。

落地时膝盖都软了一下。

苍梧宗宗主扶着一块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气。

剑宗宗主盘膝坐在地上调息,其他修士也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疗伤丹药,一股脑塞进嘴里。

江凤辞最后一个落地,衣袍上只沾了几滴血迹。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放下手,手指在袖中擦干净,动作从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天色陡然变化。

那层灰蒙蒙的,像锅底一样扣在头顶的天空中,大片乌云开始汇聚。

那些乌云剧烈地翻涌,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聚集。

是魔气,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粘稠魔气从乌云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些魔气在乌云中翻涌、咆哮、嘶吼,然后开始向下压。

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天空中拍下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一道声音从那团魔气中传出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无数个人在一起说话,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动,就连封印上那些刚被修补好的符文,也开始不安地闪烁。

“尔等道貌岸然,所谓的正道修士,把本座的族人封印在此数百年,可恨!”

江凤辞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认得这道声音。

他抬起头,那团魔气在封印上方凝聚,像一个黑色的旋涡。

漩涡中心渐渐出现一道人形轮廓。

司璟从魔气中缓缓走出,像从一幅被墨水浸染的画中走出来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紫色长袍,袍身上没有任何纹饰,那些魔气在他的衣袍上扭转缠绕,像活物一样爬满了他的全身。

把那一身黑紫色衬得像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长发以一枚血色的玉冠束起,剩余的头发尽数披散在肩头,随着魔气的翻涌飘动。

他的眉心多了一道印记。

魔王印。

接近黑色的暗红,像一朵正在燃烧、永不熄灭的火。

那道印记为他原本俊逸无双的面容,增添了一丝邪性和妖冶。

江凤辞盯着那张被魔气浸染得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从深黑色变成了黑红色,此刻正和自己对视的眼睛。

还有那道暗红色,像在燃烧的魔王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司璟……”

其他几位宗主也认出了司璟。

苍梧宗的宗主瞪大了眼睛,手指着那团魔气中的人,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是霁云仙尊的亲传大弟子谢司璟吗?他……他怎么入魔了?身上的气势怎么如此强悍?!”

剑宗宗主脸色惨白,嘴唇在剧烈发抖,手里的剑已经拔了出来,剑尖对准了司璟的方向。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合体还是大乘?”

玄冰阁阁主年纪最长,见识也最广。

他看着司璟眉心那道魔王印,瞳孔猛的地收缩了一下。

声音嘶哑:“不是合体,也不是大乘。”

“他是……万魔之王。”

囚禁师尊的逆徒(15)

剑宗宗主闻言,转头看向江凤辞,眼神里满是你倒是说句话啊的急切。

“霁云,这是你的弟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身上的魔气……这到底是……”

江凤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司璟,更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人一眼。

司璟立在半空中,黑紫色的衣袍在魔气的托举下,如黑云般流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宗主长老身上一一扫过,像在看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最后落在江凤辞身上,停住了。

黑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江凤辞的影子。

浅青色衣袍,被风吹乱的发丝,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司璟盯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盛满的心疼、愧疚,和想念。

江凤辞的无情道心,已经……碎了啊。

司璟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师尊,您是我最敬最爱的人,可是连您都不信我。”

“今日,我便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江凤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可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来,司璟已经动了。

那道黑紫色的身影从半空中俯冲下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江凤辞只觉得腰上一紧,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身,力度不算大,很稳。

司璟揽着江凤辞的腰,将他整个人从黑色岩石上掠起,头也不回地朝荒原的尽头飞去。

黑紫色和浅青色的衣袍在风中交缠在一起,如两朵不同颜色的云,被强行吹在一起。

江凤辞靠在司璟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

他没有挣扎和反抗,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升起过。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了司璟衣袍的边缘。

碰到那些流转的黑色魔气时,指尖像是被灼烧一样疼了一下。

可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反而往前探了探,把那片衣角抓住了。

紧紧地攥着,那片衣角在江凤辞掌心里皱成了一团。

罢了,司璟定然还在生他的气,由着他吧。

他要带自己去哪,就去哪,他要做什么,就让他做。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愿意让自己靠近。

哪怕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怨、有恨。

江凤辞也认了。

荒原上,剩下的十一位宗主和长老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苍梧宗的宗主第一个反应过来,面上满是困惑,一度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霁云他……是不是没有反抗?”

剑宗宗主把剑收回鞘中,动作极慢,神情艰涩,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确实没有反抗,以霁云的修为,就算那个魔头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招就把他制住。”

“除非……他根本就没想反抗。”

玄冰阁阁主摸着雪白的长须,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十分微妙。

“此次魔物们的反噬大部分都在我等身上,霁云不过是被波及,受了一些轻伤。”

“那魔头是霁云的大弟子,霁云定是想以身入局,诛杀此子,此乃大义!”

天元宗宗主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欣慰。

“应是如此,霁云不愧是我天元宗之人。”他甚是骄傲。

其他几位宗主纷纷附和。

除了这个,他们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霁云明知那人是魔头,怎可能乖乖就范?

况且,他修的乃是无情道。

三百年的无情道心,何其坚固,定然不会因为一个魔头而生恻隐之心。

司璟揽的江凤辞在荒原上空疾驰,速度比先前慢了一些。

荒原上的风罡烈无比,他怕怀中人被吹的太难受。

江凤辞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司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眼睛微微闭着,睫毛自然垂落,淡色的嘴唇抿着,嘴角那抹血迹已经干了。

他的手还攥着司璟的衣角,用力到指节都失了血色。

司璟感觉那片衣角快要被他扯下来了。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真乖啊。

他放在江凤辞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感受着底下的体温。

是温热的,还在慢慢升高。

司璟的拇指在江凤辞的腰侧轻轻蹭了一下,随后表情恢复了阴冷和狠厉。

“霁云仙尊似乎并不害怕,那是你还没见过本座的手段。”

江凤辞睁开眼睛,司璟那张被魔气浸染的脸近在咫尺。

他能看清那道暗红色魔王印上的每一道纹路。

“司璟……”他的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的话,眼皮忽然变得很重。

意识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司璟对他下手了。

他居然毫无一丝防备。

江凤辞闭上眼睛,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司璟的胸口。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那只攥着司璟衣角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即使是失去意识,也抓得紧紧的。

司璟抱紧怀里的人,加快了速度。

魔域近在眼前。

魔域在玉衍大陆最深处,被一层终年不散的黑色雾气笼罩着。

阳光照不进来,月光也透不进来。

只有那些从地底渗出来的暗红色,将这片死寂的土地照得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坟墓。

这里寸草不生。

没有树,没有花,连苔藓都不愿意在这里生长。

地面是黑色的,坚硬如铁,踩上去会发出如金属敲击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魔气。

司璟抱着江凤辞,落在一座黑色的宫殿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江凤辞还在沉睡,眉心舒展,嘴唇微抿。

司璟抱着他进了宫殿,来到最深处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张由整块寒冰玉雕成的大床,通体雪白,触手生寒,散发着缕缕白色的寒气。

寒冰玉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天材地宝之一,对冰灵根的修士来说,是最佳的修炼场所。

这块寒冰玉是司璟从万年冰洞里取出来的,特意为江凤辞准备的。

他把江凤辞放在寒冰玉床上,动作轻柔。

司璟站在床边,手上凭空多出了一对玉环。

玉环质地温润,散发着淡淡荧光。

囚禁师尊的逆徒(16)

这对玉环不过是中品法器,品质不高,用来锁住一个大乘期的修士,显然不够看。

司璟知道这锁不住江凤辞。

对方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他慢条斯理地将玉环打开,扣在江凤辞白皙精致的手腕上。

江凤辞醒来时,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好过。

体内灵力充沛,那些在万魔窟被魔气反噬留下的暗伤,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的身体被一股温和冰凉的力量包裹着,从身下渗进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每一寸皮肤、骨骼,每一条经络都在被那股力量温柔地滋养着。

像被泡在了一汪清泉里,从头到脚都是舒服的。

江凤辞尝试着动了动身体。

手腕上传来轻微冰凉的触感。

他抬起手,白色的玉环套在他的手腕上,一点都不紧,完全不影响关节活动。

玉环上连接着两条同样材质的玉质锁链。

锁链很长,另一端固定在床头,在石室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凤辞低头看着这对玉环。

这两条锁链从自己的手腕延伸到床头,将他禁锢在床上。

他心中生不起丝毫愤怒。

江凤辞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条锁链。

锁链发出一声如风铃般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石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他靠在床头,后背贴着寒冰玉床冰凉的玉面。

这股寒气对旁人来说,可能难以忍受。

可对他的身体,却是养分。

江凤辞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在等,等那个人来。

这里是司璟的地方,这张床是为自己准备的,这对玉环是他亲手戴上的。

江凤辞靠在床头,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手腕上的玉环和锁链震成粉末。

可是他舍不得挣开。

司璟对他有怨,那便让他出出气又有何妨?

江凤辞手指在锁链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石室内没有黑夜白天之分,江凤辞却能精准地感知时间。

他靠着体内灵力的运转周天来计时,一个周天约摸半个时辰。

司璟整整三天没有出现。

这三天里,江凤辞把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也摸遍了。

锁链的长度足够他在这间石室中自由行走。

第三天,司璟终于再次走进石室。

他身穿一身黑袍,没有之前那件黑紫色长袍那么繁复,料子很素,只在领口和袖口用暗纹绣了几道看不真切的纹路。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一半,另一半披散在肩头,垂落在黑袍上。

如墨汁滴进了深水,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衣。

司璟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江凤辞安静地靠在床头,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他等了整整三天,把这张脸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颌的线条……

可描摹再多变,都不如亲眼看到。

司璟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云渺峰的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有孺慕,有敬畏和仰视。

可现在,那些情绪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让江凤辞心口发紧,又隐隐含着期待。

司璟走到玉床边站定,额头上的魔纹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纹路边缘像是活物一般。

江凤辞盯着那道魔纹,手不自觉地抬起来。

玉质锁链从床头划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手指朝着司璟的眉心伸过去。

伸到一半,就够不到了。

锁链有半截被他压在身下,玉环扣在他手腕上,将他的手指悬在距离司璟眉心不到一拳的位置。

“疼吗?”江凤辞轻声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明灭不定的魔纹上,眉心微微蹙着。

和从前在云渺峰看到司璟受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司璟低头,盯着那几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

骨节细长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在石室光线的映衬下,白的几乎透明。

他轻笑一声,嘴角弯起,带着说不清的自嘲。

司璟在玉床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江凤辞的指尖终于碰到了那道魔纹。

是烫的。

他的指尖被烫得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反而将整个指腹贴上去,沿着魔纹的纹路,轻柔缓慢地描摹了一遍。

“霁云仙尊似乎……很适应这里。”

司璟的声音从江凤辞头顶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的目光在禁锢着江凤辞手腕的玉环上扫过。

那对玉环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扣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像两件精致的首饰。

江凤辞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司璟眉心,指尖贴着那道魔纹的末端。

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锁链划过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江凤辞微仰着头,对上司璟的目光。

瞳孔里有太多情绪在翻涌。

“你……一定要同我这般生疏吗?”

司璟看着他,表情未变。

黑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不然呢?”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很是随意,“霁云仙尊是不是忘了?你是正道修士,而我是魔。”

“我不但是魔,还是万魔之王!你我生来就是敌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死,不休。”

江凤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司璟没给他机会。

他抬起手,掐住江凤辞的下巴,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拇指卡在他唇下的凹陷处。

将他的脸抬起来,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

司璟黑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床上人的影子。

不整的衣袍,散乱的发丝,和一张因为被钳制而被迫仰起的脸。

“不是的,”江凤辞的声音从被钳制的下颌间挤出来,“我们不是对立的,只要你是谢司璟。”

司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掐进江凤辞下颌的软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真天真啊。”他的声音又沉又冷。

“谢司璟不过是本座的载体,当初本座得以见天日,正好找到一具刚刚咽气的身体,便借用了。”

“可惜,资质太差。”

江凤辞的下巴被钳制着,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可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动摇。

那双看着司璟的眼睛里,只有心疼。

“你不想承认,我不逼你。”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囚禁师尊的逆徒(17)

司璟盯着江凤辞的眼睛,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

明明是同一张脸,露出的却不是云渺峰大师兄那般温润谦和的笑。

他的笑阴森诡谲,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自然是要羞辱你,”司璟的脸突然凑近了些,“霁云仙尊作为正道魁首,却被我囚禁于这石室之内,任我欺凌,岂不畅快?”

江凤辞抬起手,将手腕上的玉环展示给司璟看。

莹润的玉环扣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像一件精致却无用的装饰品。

“你所谓的欺凌和羞辱,就是拿这个锁着我?”

司璟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

真白,真细。

手腕的骨骼清隽,皮肤薄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玉环扣在上面,像雪地里落了两片月光。

想亲……

司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收回目光,手下用力,将江凤辞的下颌扣得更紧了一些。

“自然不是。”

他忽然俯身,对着那张淡色的唇瓣压了上去。

唇瓣碾转,然后退开。

在退开之前,还故意伸出舌尖,轻扫了一下江凤辞紧抿的唇缝。

亲完之后,司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凤辞。

目光恶狠狠的,透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厉。

“霁云仙尊,这才是羞辱。”

司璟声音喑哑:“你现在心里恨不得活剐了本座吧?

放心,这只是开胃菜,日后本座定会让你觉得,这里是你的炼狱,日日被本座欺凌、羞辱。”

说罢,他站起身,黑袍的下摆在玉床边缘扫过,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

江凤辞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他怔愣地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石室入口。

过了好一会,江凤辞才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嘴唇。

方才司璟压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被术法猛地击中了要害,所有思维都被打散了。

只剩下唇上酥酥麻麻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涩。

还有司璟,他……他竟伸舌舔了自己一下……

江凤辞的舌尖不自觉地探出来,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缝。

是司璟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松针,又像这石室里终年不散的阴冷。

江凤辞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检查手腕上的玉环。

刚才他太过激动,没控制住微微用了力。

这玉环品阶太低了,可别坏了。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指尖在右手腕的玉环上停住了。

一道细小的裂痕从玉环的内壁延伸到了外缘,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凤辞眉头蹙起,立刻催动灵力,将那丝裂痕修补好,玉环很快便恢复了光洁如新的模样。

他松了口气,蜷着躺在玉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司璟的气息,淡淡的。

他的指尖轻碰着自己的唇,一下,再一下……

明日还会有吗?

这样的欺凌和……羞辱。

司璟说,这只是开胃菜。

可那一刻,江凤辞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想,自己可能真的是修无情道太久了,以为心口都不会跳了。

所以才会在它重新跳起来的时候,觉得它跳的太快。

时间为何过得如此慢。

怎么还没到明日?

司璟什么时候再来……

他好想去找司璟,可江凤辞不能动。

司璟想要将他囚禁在这里,他要乖乖听话。

不让他生气。

这样就能留在他身边。

江凤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石室顶部。

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流动。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司璟会来吗?

会像今天一样亲他吗?

会……

他的手指在锁链上轻轻拨了一下,如愿听到锁链碰撞玉床发出的清脆声。

会的。

司璟说了,日日都会。

司璟坐在魔王座上,面前的镜像水幕将石室里的一切都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江凤辞蜷在玉床上,看着他细白如玉的手指拨弄锁链。

那张脸不知因为想了什么,从内而外微微泛红。

司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凤辞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司璟差点没忍住。

刚才在石室里,亲上那张柔嫩唇瓣时,他就想把人压在身下,狠狠地亲。

亲到那双眼眸里只剩下朦胧的水雾,亲到他的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不行,要循序渐进。

司璟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他关掉镜像水幕,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第二日,司璟走进石室。

江凤辞仍旧跟前一日一般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石室入口的位置。

像是等了很久。

听到门响,江凤辞的表情立刻收敛。

期待的神色收了回去,神情恢复以往的淡漠。

他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司璟一眼,然后别开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壁上。

仿佛看都不愿再看司璟一眼。

江凤辞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

若是让司璟知道,他一天一夜没闭眼,满心期待着他过来。

期待着他对自己做……那样的事。

司璟会不会觉得无趣?

不关着他了,也不欺凌和羞辱他了?

“谢司璟。”江凤辞的声音冰冷如霜,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稳住。

“不管你对我做出怎样……难以启齿的行为,我都不会妥协的。”

司璟眉头一挑。

哟,大宝贝这是跟他演上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身体往江凤辞的方向倾斜。

伸手捏住江凤辞的脸,强迫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被迫对着司璟,眼睛却闭上了,睫毛剧烈地发颤。

“霁云仙尊,”司璟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嘲讽,“如今你是本座的阶下囚,本座想要做什么,由不得你肯不肯。”

江凤辞紧闭着双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视死如归。

眉头紧锁,下颌绷紧,每一个细节都在努力展示着他的抗拒。

可他的睫毛却止不住的在颤。

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根。

囚禁师尊的逆徒(18)

江凤辞等了许久,石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清司璟的呼吸声,不急不慢。

他垂着的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物,指节用力,布料都被揉皱了。

司璟怎么还没……还没压上来?

江凤辞的脸越来越红,连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胸口,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司璟盯着江凤辞红透的耳垂,微微发颤的睫毛,扣在他脸上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慢慢从下颌滑到耳侧,指尖捻住了那颗红透了的,像玉珠一般的耳垂。

轻柔缓慢地揉了一下。

“唔……”江凤辞的唇缝间溢出一声轻吟。

若不是石室太过安静,司璟可能都听不到。

江凤辞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睁开了。

那双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

他有些懵懵的看着司璟。

眸子里哪里还有那副宁死不屈的倔强,只剩下无措的噌意,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要羞辱我就直接来,”江凤辞的声音有些发飘,“莫要做这些手段。”

他说完,轻咬下唇,表情又恢复了那副视死如归的倔强模样。

司璟手下微微用力,将那颗红透的耳垂又捻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从耳垂滑下来,沿着耳后的弧度往下,经过那片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落在江凤辞的后颈上。

指腹贴着那截微微发烫的细嫩皮肤,一下一下地摩挲。

江凤辞的身体瞬间软了。

如过电一般的酥麻感,从司璟指腹下的那片肌肤往下蹿。

从颈椎开始,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司璟的方向歪过去。

额头差点碰到司璟的下巴。

江凤辞把最细嫩脆弱的脖颈送到司璟手上,微微仰着头,露出整截泛着粉色的白腻脖子。

司璟的眸色暗了下来。

他看着这段送到手边的脖颈,那片肌肤滑腻莹润,线条因为仰头而绷紧。

这样的霁云仙尊,任君采撷,毫不设防,甚至主动把自己送上来。

司璟不知道圣人能不能忍得住。

反正他不是圣人。

他手下用力,扣住江凤辞的后颈,将那颗还在微微发颤的脑袋朝自己压过来。

嘴唇碾上去的时候,他听到江凤辞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轻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

司璟撬开了那张紧抿的唇,舌尖探进去,长驱直入,霸道地攻城略地。

卷住那截还在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舌尖,带着他一起沉沦,一起纠缠。

江凤辞的唇舌生涩的不像话。

他不知该往哪里躲,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送。

甚至不知道这个时候他该不该呼吸。

他的舌尖被司璟卷着,缠着,跌跌撞撞地跟着,磕磕绊绊地应着。

笨拙的让人心软,又想狠狠地蹂躏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环住司璟精壮的后腰。

手指攥着对方后背的衣物,不愿意松手。

江凤辞将自己整个人往司璟身上贴,贴着那片温热坚实、让他想要靠近的胸膛。

他感觉到了司璟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

石室里一时只有两人唇舌交缠时发出的细微水声,和越来越急促,混在一起的喘息声。

司璟吻了很久,直到江凤辞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水,快要呼吸不上来。

原本箍在司璟腰上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腰侧,司璟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拉出一条细细的透明水线。

司璟盯着江凤辞,那双眸子此刻涣散失焦,蒙了一层厚厚水雾的眸子。

还有那张被吻的微微发红,肿起的唇。

他一把把人推开,动作虽算不上粗暴,还是推得江凤辞后背撞上了寒冰玉床的床栏。

司璟抬起手,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将那条残留的水线抹去。

眼神邪肆,像一只刚吃饱了,还在舔爪子的大猫。

“霁云仙尊的味道,”司璟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很可口。”

江凤辞微微喘息着,胸口小幅度地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肿着,比平时多了几分艳色。

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花瓣的颜色从淡粉变成了浅红,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娇嫩。

他的整张脸都透着粉,这副淡极生艳的模样,让司璟舍不得移开眼。

江凤辞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大脑空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状态里缓过来。

他立刻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着床栏,拉开和司璟之间的距离。

泛着绯色的脸别过去,不看他。

“我……我是不会向你屈服的。”江凤辞的声音还在发抖,可他还是要坚持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你再怎么凌辱我,我也……我也……”

江凤辞说不下去了,因为司璟直直盯着他。

那双黑红色的瞳孔里像烧着两簇很旺的火,烧得他的脑子一下子又变得空白了。

司璟看江凤辞这副演得很艰难的模样,主动给他递了台阶。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

“霁云仙尊当真是硬骨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讥讽,可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本座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将你这根硬骨头啃下来。

吃干,抹净。”

说完,他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江凤辞这才敢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影离开。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手,指尖贴着微微肿起的唇瓣。

司璟的味道还残留在上面。

他曲腿坐在玉床上,抱着膝盖,眸中满是期待,没有丝毫愤怒和屈辱。

什么时候,他能被吃干……抹净……

囚禁师尊的逆徒(19)

司璟从石室出来,径直出了魔域。

他一路向北,飞过荒原,来到那片终年被混沌遮住的地方。

万魔窟在望,他放慢了速度,落在封印边缘。

脚下的黑色岩石被魔气侵蚀了数百年,他一落地,那些魔气便绕着他的法靴,一点一点向上缠绕。

像是找到了主人。

封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裂谷的底部罩住。

网面上有几道修补过的痕迹,是他上次松动封印后,江凤辞和那些正道修士留下的。

痕迹还很新,灵力没有完全消散,在暗色的天幕下,像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司璟站在封印之上,覆手而立,黑袍被风吹的起起落落。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明灭不定的符文,将声音传向地底的魔物们。

“你们想出来吗?”

封印之下瞬间沸腾了。

那些被镇压了数百年的魔物,像嗅到了肉的饿狼,从沉睡中惊醒,从蛰伏中暴起。

他们在封印下面疯狂地嘶吼,撞击,翻滚。

黑色的魔气从封印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枯瘦漆黑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

裂谷两侧的岩壁在震颤,封印的符文又开始剧烈地闪烁。

他们想出来,他们当然想出来!

这些魔族被镇压在这万魔窟下数百年,每日被封印的力量折磨。

魔气被抽干,肉身被腐蚀,神魂被碾压,生不如死。

连想死都做不到!

他们怨,他们恨,他们不甘。

这些怨念,仇恨,和不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地底深处凝聚,发酵。

最终化成了一个灵体。

就是司璟。

万魔之王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怨出来的。

是万魔窟下所有魔物的怨念凝结而成的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

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破土而出。

“想出来可以,”司璟的声音像天神低吟,传进每一个魔物的意识里,“本座要你们的暴戾,弑杀,贪念。”

“把这些交出来,本座就放你们出来。”

封印之下安静了一瞬。

那些魔物不太懂司璟话里的意思。

暴力,嗜杀,贪念是他们的一部分,是和血肉神魂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怎么交?

但他们想要出去。

数百年的镇压,已经把他们的理智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

出去,离开这座炼狱。

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呼吸一口没有被封印之力污染的空气。

哪怕只是再当一天自由的,不用被折磨的活物。

他们服从了,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

而是他们的王开口了。

王说要交那就交,王说要给那就给。

王说会带他们出去,那就一定能把他们带出去。

司璟闭上眼睛,魔气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数只触手,从封印的裂隙中渗下去,将底下那些魔物全都笼罩住。

他感知到了他们的情绪。

暴戾像烧红的铁水,滚烫灼热人,弑杀像磨得锋利的刀刃,冰冷刺骨。

贪念像无底的深渊,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些情绪顺着魔气涌入他的意识中,像被打开了闸门的地狱之火,司璟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经脉被那些暴戾的情绪撑裂,然后又愈合,丹田被弑杀的念头侵蚀,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想要躁动发狂。

司璟咬着牙,将那些情绪往丹田里压。

一部分被他炼化,成为了他的修为。

黑色的魔气在他体内流转,像一条条被驯服了的河流,安静顺从地汇入大海。

可另一部分太强太野。

它们在司璟的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跑出来的野兽。

在他的经脉里狂奔,撕咬,践踏。

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司璟停了下来。

封印之下的魔物太多了,他吸收的不到三成,已经到极限。

再继续下去,这具身体会撑不住,神魂会被那些暴戾的情绪反噬。

彻底变成没有理智,只会杀戮的魔王。

司璟收回魔气,封印之下的魔物们安静下来,不再嘶吼撞击。

只是在黑暗中,用无数双幽深发光的眼睛仰望着他,等着他下次再来。

司璟转身,飞身离开。

他离开魔域太久了,从他来万魔窟到现在,实则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他把江凤辞一个人丢在那里一个月。

有人该等急了。

他飞的极快,脚下的荒原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线。

很快,魔域的宫殿就出现在司璟眼前。

体内的暴戾因子还在反噬,没被炼化的那部分横冲直撞,在他的经脉里狂奔。

撞得他胸口一阵一阵的发闷,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被司璟强压下去。

他落到宫殿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微微弯了弯,又强行伸直。

司璟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腥甜压回喉咙深处,走进宫殿。

身体本能地带着他走向那间石室。

一个月未见,他太想江凤辞了。

石室的门就在眼前,司璟伸手推了一下,没有推开。

他的指尖在发抖,指节不太听使唤。

第一下推歪了,手指从石门上划开。

他咬着牙,再次推向石门。

这次,门终于被推开。

江凤辞就站在门内,他依旧穿着浅青色衣袍,只是料子略有不同。

领口微开,露出一截精致漂亮的锁骨,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绑在脑后。

那张脸比之前更加苍白。

手腕上还套着那对玉环,锁链拖在地上,在他身后弯弯曲曲地铺了一路。

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江凤辞发觉到司璟不对劲,立刻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司璟的身体撞进怀里的时候,他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手臂收紧。

一只手扣着司璟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司璟强压在心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

他偏过头,一口血喷在石室的地面上。

江凤辞肩膀上那片浅青色的布料,立刻被染红了一片。

这口心头血喷出来之后,司璟胸口那股压的他喘不过气的浊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江凤辞托住了他,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没有让他滑下去。

“司璟……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慌乱地抬手去擦司璟嘴角的血迹。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粘稠的液体时,抖得更厉害了。

司璟的脑袋无力地搁在江凤辞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颈侧那片温热细嫩的皮肤。

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江凤辞的衣袍。

他不再强撑,放任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造男主播黄谣的土豪(11)

山与把整首歌唱完。

最后一句尾音落在空气中,被麦克风收进去,又从音箱里传出来。

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消失。

公屏上的安静被打破了。

【这首歌好好听,以前没听山与老师唱过】

【山老师会的也太多了吧】

【树皇也超会点,居然知道山老师会唱这首歌】

【好听,已经加入歌单,感觉什么歌被山老师唱出来,都好听了几个level】

这场直播,粉丝一共打了两个小时的人气榜第一。

下播后,许念屿打开音符后台,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每天晚上下播,他都会点进和树的对话框,看看有没有新的信息。

偶尔聊一两句。

他点开对话框,看到一个待领取的红包。

红包封面上写着「生日快乐」,后面还跟着一句话。

「生日就是要收红包的。」

许念屿想着,平台红包应该发不了多大。

他连十几万的麦克风都收了,也不差这一个红包,不点反而显得扭捏。

他点开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