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血泪登天开噩道,哀丝覆地纳沉沦
第六页:静默的屠场
晴儿盯着书页。
那画面没有颜色。
或者说,颜色被抽干了。
干涸的泪河河道里,躺平者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不再移动,不再言语,不再相互注视。
只是躺着。
像被潮水遗留在岸上的卵石。
晴儿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们没有争。
没有抢。
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们只是——
存在着。
老妪的手指停在画面边缘。
“那一天。”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地质纪年。
“来了三批人。”
晴儿没有问是哪三批。
她看见了。
第一批从东方来。
战甲暗红,撞角狰狞,皮肤是凝固的血色。
血兽人。
为首者扫视河道中那些蜷缩的身躯,面甲下传出沙哑的嗤笑:
“不争?
不战?
躺在这里等死——不是懦夫是什么?”
他拔出刀。
刀锋映着灰白的天空。
“血帝座下,没有废物容身之地。”
屠戮开始。
那些躺平者甚至没有尖叫。
他们只是缓慢地、困惑地抬起头,望着劈落的刀锋。
然后不再抬头。
老妪翻过一页细密的菌丝。
第二批从北方来。
袍服整洁,灵气流转,脚下踏着品阶分明的飞剑。
正道修士。
为首者俯瞰河道中横陈的尸体与未死的幸存者,眉头紧皱。
“末法地……果然是卑劣之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只耳中。
“不思进取,不修功德,不争天命。
浑身散发着消极溃烂的气息。
这等废物,如何能建成美好世界?”
他抬手。
一道剑光扫过河道边缘,将几个挣扎着爬向同伴的身影击飞。
“消极,是会传染的。”
没有人救治他们。
正道修士的袍袖掠过,不沾一粒尘埃。
第三批从任何方向来。
没有旗帜,没有番号,没有统一的衣甲。
只是难民。
饥饿的、绝望的、被盛法树与战火共同碾碎的难民。
他们没有刀剑。
涌进河道,翻找躺平者身边仅存的食物。
难民们抢夺着,吞咽着。
躺平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难民潮水般退去。
那些本已瘦骨支离的身躯,失去了最后一丝维系。
第一批饿死的人,出现在那个漫长的旱季。
晴儿没有说话。
她盯着画面中央。
那里,从始至终——
永愈跪坐着。
她的白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着血兽人的刀锋劈落。
她看着正道修士的剑风扫过。
她看着难民们抢走食物。
她没有起身。
没有流泪。
没有开口。
她只是看着。
看着。
看着。
“……她看了多久?”
晴儿问。
老妪没有回答。
她只是翻开了——
第七页:血泪登神
画面中,永愈跪坐在尸骸中央。
她的白发披散,如枯死的瀑布。
她的眼窝深陷,泪腺干涸万年。
但她仰着头。
向着那片从未回应过她的灰白穹顶。
她向东方咆哮——
凭什么被击败的人不能活下去?
凭什么输了一次就要被永远消灭?
凭什么‘失败’本身就是死罪?”
永愈的头颅缓缓转向另一个方向。
西方。
“凭什么——!”
第二声咆哮。
比第一声更破碎,更嘶哑。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人生来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凭什么没有做错任何事。
仅仅是因为没有希望,就要去死?”
但她站起来了。
她张开双臂。
向着四面八方。
向着全世界咆哮,
“凭什么————!!!”
第三声。
不是质问。
是控诉,
“凭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停止争斗!”
永愈站在尸骸中央。
她的白发在无风中狂舞。
她的眼眶——
裂开了两道细纹。
不是泪。
是血。
暗红的、稠如融铁的、积蓄了万年的——
血泪。
它们顺着她龟裂的脸颊滚落。
像凝固万年的泪河,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轻得像临终者的呓语。
轻得像母亲俯身拥抱孩童时,落在耳边的鼻息。
“躺平者……”
她望着脚下横陈的尸骸。
望着那些缺了腿的、没了眼睛的、饿死的、被杀的、被嘲笑被羞辱被遗忘的——
她的孩子们,
“不应该被羞辱。
不应该被消灭。
他们应当被接纳。”
她抬起眼。
那双曾清澈如泉、曾混沌如雾、曾干涸如枯井的眼眸——
此刻燃烧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光。
是哀。
“如果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们。”
她张开双臂。
白发垂落如残破的旌旗。
菌丝从她龟裂的指尖探出,
“那就由我来接纳。”
血泪划过唇角。
“由我来爱他们。”
“轰————!!!”
天穹裂了。
那书页上方的天空,被某种从亘古深处苏醒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扭曲天道。
哀之天道。
从天穹那道撕裂的创口中,倾泻而下。
它们如翠绿的菌丝般纤细。
如泪河般绵长。
如永愈万年来不曾被听见的每一次啜泣——
此刻同时奔涌归来。
她踏出一步。
脚下,干涸万年的泪河河床,裂开第一道缝隙。
翠绿的菌丝探出头来。
她踏出第二步。
毒虫破茧。
她踏出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她走过的地方,枯骨生绒。
她驻足的地方,死壤覆雪。
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激动:
“赞美第三真仙。
慈疫太后。
躺平者的母亲。
失败者的归处。”
书页上。
天穹的血色缝隙缓缓合拢。
瘟疫开始漫延。
躺平者们被感染。
他们没有死。
他们也没有活。
他们——
被接纳了。
血帝屠尽失败者,让他们迎来第二次死亡。
慈疫拥抱失败者,让他们永远停在第一次死亡之后、第二次死亡之前。
画面中那蔓延的菌丝。
钻入地面,钻入岩缝。
钻入那些即将饿死、即将被杀、即将被这世间碾碎为尘的——
活人的皮肤。
不痛。
不痒。
只是轻轻的、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被哀之道接纳者,不需劳作,不需争斗,不需掠夺。
只需躺下。
菌丝自会供养他们。
瘟疫会保护他们!
他们只需呼吸。
只需存在。
只需停止。
躺平就是修炼。
存在就是意义。
哀之道就此诞生。
泪河曾浣三春叶,慈母初开万木帷。
不向争伐询胜负,只从残翅问归期。
青丝尽化菌成雪,血泪初凝道已慈。
至此躺平皆是法,一川丝雨一川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