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枯木逢春
温眠离开的第八年。
2031年12月24日,又是一个平安夜。
这天下的雪同八年前一样,满天瓢泼的琳琅从半空坠落,世界都是一片银白色。
“江医生,十三病房的那个女孩又不吃药了,在病房里砸东西呢!你去看看吧!”
科室内,江叙刚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就被门口闯进来的一个小护士打扰了思绪。
男人抬眸,眼底淤青,黑眼圈明显。
连续做了十一个小时的手术,他这会儿刚离开手术室,整个人都是疲惫的。
所幸,手术很成功,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儿就去看看。”
病房里的女孩姓何,名允禾,是前阵子才住进医院的十七岁高中生。
肠癌中期,还有治愈的机会。
但她却仿佛见不到了未来的希望,不配合医生好好吃药,更是三天两头地大闹。
家长在外地工作,不能及时回来看她,平时照顾都是请的护工。
江叙推开病房进门时,何允禾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边上。
面对着阳台,窗外是瓢泼的漫天琳琅。
地上乱糟糟的,桌上的东西都被她挥在了地上,显然是刚发过一通脾气。
江叙默默地拿起旁边的扫帚,把地上的垃圾全都扫起丢进了垃圾桶。
这才开口一句。
“今天是平安夜,小朋友吃平安果了吗?”
坐在床边的女孩这才动了动,回头望他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江医生……”
江叙上前,给她递上了兜里的一包纸巾。
轻声道:“今天天气冷,在床边坐着容易着凉,记得多穿点儿。”
何允禾眼泪越涌越多,指尖沾着湿意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纸巾。
终是没绷住,哭得泣不成声。
“江医生,今天平安夜了,我都住院一个多月了,我爸妈他们还是不回来……我都癌症了,他们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她无论如何的歇斯底里,无理取闹,都换不回他们回头的一个机会!
她快崩溃了,真的快崩溃了……
江叙眸光微闪,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绪又飘回到八年前的某天。
逐渐的,混乱了他的记忆。
良久,江叙才缓缓道:
“人这一生短暂而渺小,唯一的终点便是死亡。父母给了你生命,可他们不仅是你的父母,也是自己。
人对感情的依赖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不论你的亲人和朋友,他们都不是你活下去的动力,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何允禾的哭声逐渐减弱下来,双手捂面抽噎不停。
江叙翻出床头柜上的药,按照用量给她一点点地准备好。
倒了杯热水,递到少女手边。
他轻声道:“你还小,世界很大,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你就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肠癌中期只要配合治疗就会有治愈的那一天,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其他人不是你伤害自己的理由。”
何允禾最终接过了那杯水。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同着苦涩的药一起被抿进嘴里。
半天,她才抽抽噎噎地望向他,问道:“江医生,你当初也是江城七中的学生吗?”
“昂?”
江叙愣了下,随即点头。
从兜里摸出两颗柠檬糖递到少女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江城七中的,学校的大堂里有你们优秀毕业生的名字,我就想问问是不是你。”
江叙,七年前高中毕业,以省第一的成绩考入华清医学系。
这是江城七中几年来每个老师都要说一遍的事迹。
江叙笑了笑,脸颊两边的小梨涡轻轻地绽开。
“所以等你病好回到学校也要好好学习,这样以后见到的世界才会更广。”
何允禾小幅度地点了点脑袋,伸手抹掉脸上的眼泪。
江叙望向窗外边越来越大的雪,心里的窒息感越来越深。
——八年前的那场雪也如今天这般大。
处理完何允禾的事情,江叙便离开了医院。
路上何嘉陵打来一个电话,里面的声音吵吵闹闹,震得他耳膜都疼了疼。
“江叙,我们今天不是说开同学会吗?你怎么还不来啊?不会是医院又忙你又脱不开身吧!”
江叙撇了撇唇,冷峻的脸上浮现几分复杂。
“确实挺忙的,路上雪堆得这么高,我车都开不出来。”
“诶我说你这人!之前那么多次同学会你都百般推脱不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和昭昭下个月的婚礼你不会也不来吧!”
江叙失笑,把手机举到半空拿远了点。
“你跟乔昭里的婚礼我当然会去啊!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忘记什么都不能忘这个。”
何嘉陵顿了顿,“那同学会你是真不来了?”
“嗯,帮我找个借口推脱了吧。”
这几年的同学会江叙基本都没到过场,但也没说要跟他们撇清关系,关系照常的好。
大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也尊重,随他去了。
何嘉陵也是苦恼,叨叨了两句就要挂。
想到什么,突然道:“对了,孟阮跟程淮在一起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
江叙这会儿在路边的摊位上买了个糯米糍,付钱的时候耳朵跟肩膀夹着手机,回答得漫不经心。
何嘉陵说:“他俩我也搞不清楚,高中的时候明明那么不对付,怎么突然在一起了呢。”
江叙走在路上,街边的梧桐树掉下了清冷的雪。
他伸手掸去,琢磨道:
“我觉得情理之中吧。高中的时候程淮那德行我也瞧不上,后面估计真的喜欢孟阮,但孟阮也瞧不上他。
后面改邪归正,又在部队里好好磨练了自己。哦对,我们前阵子还出去吃了个饭,听说在一家公司干财务,工资比我还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嘉陵笑得前仰后合,都快乐死了。
说起来真挺奇妙,谁也没想到八年后的他们都跟当初自己想象中的自己大相径庭。
江叙皱了皱脸,“别笑了,听说今天剧院排了一出钢琴曲,我预约了赶着去听呢。”
何嘉陵不依不饶地又问:
“江叙,怎么说你都二十有七了吧,我们班有些人都有孩子了,我跟昭昭也快结婚了。你真的打算就这样?”
江叙不以为然,嚼着嘴里的糯米糍,咕哝道:
“这有什么,我事业正在上升期,过几个月又要考证,进修,我忙都忙不过来,哪考虑这么多。”
何嘉陵扯了扯唇,莫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他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些都是因为温眠。
八年前温眠离开的那个暑假,江叙几乎发了疯般三天两头就去暮山,就在温眠的墓前。
经常神神叨叨的,在暮山住也是常有的事。
后来何嘉陵上山,硬是把他揍了一顿。
让他清醒一下,认清现实!
后来江叙可能真的是想通了,暑假过后进入高三,他就疯狂地投入了题海中。
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先前那么阴鸷了,整个一阳光开朗大男孩。
大家都看出他的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庆幸并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也便过去了。
事到如今,已经过去八年,很多事情都已烟消云散。
但江叙,似乎还沉浸在当初的梦魇中,走不出来。
何嘉陵叹了口气,两人又聊了会儿便挂了。
江叙忘记带伞,走了段路头顶便被软绒绒的雪花盖上。
他晃了晃脑袋,抓紧步伐往前跑。
这几年江城的变化特别大,很多地方都已经翻新重建,若是离开几年的人再回来说不定都要用导航。
但所幸。
南宁街还是南宁街,梧桐巷也还是梧桐巷。
站在观星台的上面,也依旧可以俯瞰整个江城的景。
江叙赶到音乐剧院的时候,节目快开始。
他抖掉身上的雪,刚要进去。
身后忽然传来女人遥遥的一声,“江叙!”
周宜背着挎包从后面跑上来,见到他还有点惊讶,“你也来看剧啊?”
江叙扬了扬眉,“偶尔来一次,周大小姐什么时候回的江城啊?都不知会一声?”
周宜摆摆手,无奈道:“别提了,我负责那片园林被对家给抢了,我这不回江城疏通关系嘛。
想来听音乐舒缓一下心情,这不就碰上你了。”
江叙忍俊不禁,示意了下,“那一起进去?”
“走啊。”
两人朝里进去,路过身边的观众听到有人在说。
“诶你们听说了嘛,这次音乐剧院弹的钢琴曲是《月光奏鸣曲》诶。”
“弹这个的不是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次弹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看着还蛮年轻的,也不知道什么身份,但是听说大家都很看好。你没发现,今天来的人都比之前多吗?”
“好像是诶,弹钢琴的人叫什么来着?”
“啊,什么来着……我当时注意过,好像是,温眠?”
温眠?
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顿住了脚,不可思议地僵在了原地。
这个被尘封了八年的名字被再次提起,无疑是将已结痂的伤疤狠狠掀开,鲜血淋漓!
“温眠,温眠……”
江叙呢喃,忽然失去了理智,失控地跑向剧院前面。
“江叙!”周宜追上去。
与此同时,剧院的红色幕布被拉开,巨大的光束照在舞台中央,最后再汇聚在一架钢琴前。
钢琴前坐着一个暖色呢绒大衣的年轻女孩,脖子上系着一条绵软的白色围巾。
双手灵巧地搭在了钢琴架上。
熟悉而缠绵的调子随着呼吸的止住而倾泻。
江叙站在台下,像被什么定在了原地,愣愣地望向台上的人。
女孩的坐姿端正,长发垂落在脸侧,挡住了她半边侧脸,只模糊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曾润着泪,告诉他“江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的眼睛。
《月光奏鸣曲》的调子越来越高,剧院中的人也跟着沉浸其中,共同在这平安夜里。
江叙的心却在此刻飘摇不定,干涸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浸湿了枯木不生的平原。
一点点地降下甘霖,逢春发芽,开花。
“温小眠,温小眠……”
江叙无数个梦里日思夜想的人啊,仿佛就在眼前。
他多想上前去触摸她,却又好怕这是另一个梦。
他的温小眠吗?是他的温小眠回来了吗?
钢琴曲戛然终止,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曲子中没缓过神。
只见弹钢琴的少女从座位上起了身,光束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移动。
露出那张江叙再熟悉不过的脸。
没有病症,没有遗憾,只在这个平安夜里。
温眠站在台上,被光笼罩在其中,朝他递出一只手。
笑容一如八年前那般干净纯粹。
她说:“江猫猫,平安夜快乐,我回来了。”
枯木逢春,他们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