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陵源
61302867 第一卷 五陵源 渭水
白露时节,渭水一带寒气渐重,不见往日漫天飞翔的水鸥。青衣女子走到河边,停下了脚步。她凝神向南望去,眉眼间的神情异常严肃。在她思考的同时,她手中佩剑嗡嗡作响,仿佛即刻就要挣扎出剑鞘。
她笑了,低头看剑:“你也察觉到了?”
佩剑像是能听懂她的话一样,她说完,它瞬间安静了。
“好重的执念,我已经几十年没感受过这么执着的心意了。”她对着南方,自言自语,“既然遇见了,就去看看吧。”
一阵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渭水的流水声,在这秋分即将来临之际颇有萧瑟感。黄衫女子在水边驻足远望,衣带和褙子被风吹得扑扑扬起,她却像石像一般,过了半晌仍是一动未动。
恬淡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天寒露重,姑娘穿得这么单薄,当心着凉啊。”
黄衫女子闻言转身,忙用手绢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长得很美,这样的容颜配上她消瘦的身躯,再加上那双朦胧的泪眼,看着极是楚楚动人。
“你们是什么人?”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对男女。女子一身青色衣裙,发间除一支白玉簪外,再无多余配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青衣女子惊艳了。莫说在这天水城,就算是到了皇城汴京,怕是也难见到这般清丽脱俗的美人。她忍不住看多看了几眼,只觉得青衣女子宛若天人。
青衣女子身后跟了一位持剑的男子,穿着墨色衣衫,目光朗朗,眉目英挺,比她以往见到的男子都要俊朗。只可惜他左脸有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了耳根,这令他原本温和的长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
“我们是谁不重要,”青衣女子言语和善却不带任何感情,“你等的人看样子今天不会来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天就快黑了,长得这么好看,在这里一直待着可不安全哦。”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来了?”
“很难猜吗?你执念那么重,我在几里之外就闻到了。”
她不明白青衣女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不简单。她不知哪来的直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拉住青衣女子的衣袖:“你是不是认识谢弈?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我很想他,我每天都在思念他……”
她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饶是她哭得这般伤心,青衣女子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仿佛天生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身后的男人更甚,自始至终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姑娘,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谢弈是谁。我从昆仑山采玉归来,碰巧途径此处罢了。”青衣女子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拿开,“连我的剑都被你惊动了,我们也算有缘。这样吧,我可以帮你一次,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把你的匕首给我。”
黄衫女子警惕地退了几步。她将手伸进袖子,握住藏在里面的匕首,“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匕首?”
青衣女子笑而不语。
“这把匕首是谢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除了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有钱,我可以把钱全给你。我还有……”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青衣女子打断她,“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快回家去吧,这么美的姑娘孤身在外,可是容易遇到歹人的。”
“等一下——”只要能再见到所爱之人,她豁出去了:“我答应你。我叫江瑞霖,我要等的人叫谢弈,是个铸剑师。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匕首可以给你,我还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钱就不必了。你和你要找的人,说说来龙去脉。”
江瑞霖神情缓和了许多:“多谢姑娘,姑娘怎么称呼?”
“灵夙。”
“夜色将至,江边寒凉,灵夙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到我家中小坐。我就住在这天水城里。”
“那就多谢了。”青衣女子回头,“阿湛。”
名唤阿湛的男子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停留在江瑞霖手中的匕首上,迟迟没有移开。
江家是这天水城的首富。自太祖年间起,江家数代做织造生意,买卖范围西至关外,东到汴京,百年来大大小小的店铺开满了天水城,即便在整个京兆府也是排的上号的富户。到了这一代,江老爷老来得女,膝下只有江瑞霖一个孩子,夫妻二人如珠如宝呵护着,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对她的管束也不像一般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般严苛。
江瑞霖不喜欢女工,也不爱诗书,偏偏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十三岁那年,她在父亲的带领下开始管理第一家绸缎庄。天水城的人都知道,江家大小姐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算盘子打得比男人还精。江老爷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阿霖不输男儿,是江家的希望,有她我就放心了。”
江家大小姐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从未断过。江老爷知道这些人是冲着江家的钱来的,为了让女儿有最好的归宿,也为了把江家的生意延续下去,他对女婿的人选十分严苛。最终,江瑞霖和知州方大人家的二公子订了亲。
商贾人家能和官宦氏族联姻,实属难得。亏得江家大小姐有口皆碑,和方家二公子郎才女貌,这桩婚事也被天水城百姓交口称赞。
亲事一定,江老爷的心事也就落定了,夫妻俩逐渐把生意交到了女儿手上,只等着过含饴弄孙的天伦日子。
然而,人人艳羡的江家大小姐,命运在她十五岁那年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一日,江瑞霖向往常一样在店铺查账。伙计拿了一匹锦缎给她,话语中带着稀奇:“小姐,外面有个奇怪的人的,我们明明是开店卖布的,他却把布拿到这里来卖,说是多少都行。我看着成色还不错,要不你看看?”
江瑞霖拿起锦缎,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她让伙计将锦缎展开,放在阳光下细看,锦缎丝滑细密,就像夕阳下的流云簇拥在天际一般,泛着金色的柔光。
“是谁拿来卖的?快带我去见见他。”她迫不及待出了账房。这样成色的锦缎,如果能有大批量的货源,江家的商铺一定会名声大振,在汴京站稳脚跟,甚至有可能直接为皇家供货——这是她一直期望的。
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来人会是个有着一双巧手的姑娘,没想到是个英气的男子。那人一身灰色粗布衣,手中还提了一把剑。
她许久没在天水城见过佩剑的男子了。这年头,太平盛世,有谁会拿剑出门?
灰衣男子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冲她微笑。莫名的,她脸色发烫,竟有些紧张。
那便是江瑞霖和谢弈的初见。
“这锦缎是你的?”江瑞霖佯装镇定。
谢弈点头。
“成色还不错。你开个价吧,有多少,我全要了。”
“只有这一匹,姑娘看着给吧。”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你卖东西,怎么还让我开价?”
谢弈温和地笑笑,也不说话,只等着江瑞霖出价。
江瑞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想,长得这么英武俊朗,又佩着剑,应该是个习武之人,难怪对物价没有一丁点儿了解。
她让伙计去账房拿了一袋碎银子交给谢弈,谢弈打开看了看,愣着没说话。
江瑞霖见他是这反应,有些不高兴:“你放心,我们江家做生意一向讲究一个 ‘信’字,童叟无欺。”
“姑娘误会了,我只是……”谢弈局促,“不知这里有多少银两?如若我去市集采购物品,怎么出价才合理?”
江瑞霖完全惊呆了,她忍不住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男人。看着摸样挺好的,莫不是个傻子吧?
经过一番简短的交谈,江瑞霖发现,谢弈不仅不清楚买卖物品的价格,他甚至对周遭东西一无所知。
这简直不对劲!他不会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吧?
“你是什么人啊?”
谢弈更加局促了,他试图解释:“让姑娘见笑了,实在惭愧。在下谢弈,家住渭水之南的山中。山野村夫世代耕织,别无所长。我跟着师傅学铸剑,略懂皮毛,勉强算是个铸剑师。今日第一次出山,不懂世俗规矩,只想换点银钱,买些所需物件回家。”
他的说话方式……也好奇怪。
江瑞霖慢慢才弄明白,谢弈这次来天水城,是想把他和师兄弟铸的剑,还有他妹妹织的布卖了,换了钱买些山里没有的东西回去。他常居山中,也难怪不懂这些琐事。令她不解的是,谢弈一点都不像山野村夫。他的相貌和谈吐,就连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都比不了。
“小姐,账还没对完,您要不要继续?”伙计出言提醒。他自然不希望自家小姐跟一个陌生男人相处太长时间。
江瑞霖不耐烦:“急什么,我看账本很快的。你先忙去吧。”
打发走了伙计,江瑞霖对讷讷不言的谢弈道:“你运气好,我很喜欢你拿来的锦缎。你想去集市买什么,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以后你家再有这样的锦缎,不许卖给别人,都拿到我这儿来,我可以给你最好的价钱。”
“多谢姑娘。”谢弈做了个揖。
江瑞霖心里存了好多疑问,但更多的是新鲜感。这个谢弈,言行举止中处处透着与世俗的格格不入。
涂雀
这两年来,谢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天水城。和初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他会卖一些东西,剑、匕首、布匹、药材,换了钱再买些别的东西回山里。江瑞霖是他在山外边唯一的朋友,每次出山他都会先去江家绸缎庄找她。
“谢弈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正直、热心、纯净,他对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抱着善意,他会用最美好的心情来迎接每一个日夜。”提起往事,江瑞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喜欢他,我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婚约,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这种感情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她很确定,谢弈值得,她不后悔。
灵夙和她身后叫阿湛的男子一直没说话。对于江瑞霖说的这些,他们始终是一副局外人的姿态,不好奇,也不追问。
江瑞霖就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讲述着她的故事。提到谢弈,她眼睛里有亮光闪烁:“我和他见面次数不多,但我们都能感受到彼此强烈的爱。”
两个多月前,谢弈再次来到天水城,他发现了江瑞霖的异常。她总是心不在焉,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在他多次追问下,江瑞霖道出实情,方家派人来下聘了——再过半年就是她和方二公子的婚期。
她毕竟是已经订过亲的人。可是她很不甘心,只要她一天没嫁人,她和谢弈就还有机会。于是她大胆地向谢弈提出:“你带我走吧,去你老家。”
“我……”谢弈支支吾吾,“你若是走了,你家人怎么办?”
“没事的,爹娘向来疼我,等我们成完亲回来,他最多也就是生气责备几天。你人那么好,我爹娘一定会喜欢你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不就是这样么,文君的父亲最终也接受了他们。”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谢弈不解,“是谁?”
“汉朝大才子司马相如,你不知道他们的故事?”
谢弈摇头。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愿此生不负。”
“有谢郎这句话,阿霖此生足矣。”
江瑞霖决定为自己的幸福冒一次险。她早就想好了,方大人和爹爹是故交,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大动干戈。再说了,她和方二公子根本没见过面,没准人家也压根不想娶她。
熟料,她收拾完行李,谢弈却对她说,私奔太过草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师父和师兄尚不知我们的事,唯恐他们责备。阿霖若是信我,我想先回去向家人禀明此事,不出三日,定回来接你。”
江瑞霖心想,谢弈说得也对,她一个大姑娘家,糊里糊涂就跟着谢弈回去了,确实不太好。商议一番后,他们相约三日后酉时,渭水河畔相见。
临走前,谢弈把从小不离身的匕首送给了江瑞霖,作为二人的定情信物。
江瑞霖送他到渭水码头,目送他上船,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江上,消失在薄暮之中。那一刻,她莫名的开始伤感,仿佛这一分别就不会再相见了。
说来也怪,她从未怀疑过谢弈对她的感情,可她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在她和谢弈相识之日就有了。
果然,三日之后她的不安得到了验证,谢弈没有出现。骨子里的执着令她不愿放弃,她相信谢弈是不会骗她的。
自那以后,每日酉时她都会去渭水河畔等他。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然后,她遇见了灵夙。
说完事情的原委,江瑞霖眼中有泪花闪烁。她低下头,假装眼睛不适,偷偷抹掉了。
桌案上的烛火跳跃,吱一声,跳了一个烛花,转瞬即逝。
灵夙问:“你去河对岸找过他吗?”
“去过。”
她以为织造坊寻找最好的蚕苗为由,雇了一艘船,带着府中家丁去河对岸的山里寻了一圈。然而几日下来,他们一无所获,根本没见到谢弈说的村子。
她叹了口气:“遍寻不着,也就只能傻等了。”
“你就没怀疑过,他是骗你的吗?”
“他不会的。”她坚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匕首拿来给我看看。”
“现在?”
“放心,借来看看而已。答应你的事没办到,我是不会据为己有的。”
江瑞霖取出匕首,递给灵夙。灵夙接过,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只听见噌的一声,桌上烛火扑啦啦跳了几下,屋子里的灯光变得明灭不定,过了许久才恢复如常。
“果然是涂雀。”说话的是阿湛。
这是江瑞霖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灵夙对阿湛的话并不惊讶,她将匕首推回鞘,还给江瑞霖:“他把涂雀留给你,确实不像是在骗你。”
“涂雀?”
“春秋末期,铸剑名匠欧冶子为越王勾践铸五把剑,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世人皆知。但鲜为人知的是,他在此期间还造出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是你手中的涂雀。”
江瑞霖有些恍惚,她在烛火下仔细端详。除了锋利,她并没有看出这匕首有什么特别之处。
灵夙说:“别看它其貌不扬,不信你试试,它可是能轻易劈开巨石的。”
听到这话,江瑞霖吓得手一抖。涂雀当啷落地,立刻在地上划开一个口子,碎石向四周溅起。她看呆了:“这……”
灵夙弯起嘴角,她饶有兴致地捡起涂雀,放回江瑞霖手中:“这是个宝贝呢,可得收好了。”
“这么贵重的宝物,怎么会到了谢弈手上?”
谢弈说过,他只是山野中一名普通的村夫。她相信,因为谢弈是不会骗人的。
“你不是说他是铸剑师么,也许是传下来的吧。”灵夙回答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传下来的?”江瑞霖似乎明白了,“你是说,谢弈他是……”
“走吧,带你去见你的情郎。”
“灵夙姑娘,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明日出发吧。”
“去渭水界,就得晚上出发才行。”灵夙狡黠一笑。
江瑞霖对灵夙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夜晚河边风大,她穿着厚厚的斗篷尚觉得冷,灵夙却只穿了轻薄的衣裙,神色如常。而且,她好像无所不知。
“好些年没来渭水,夜晚河上更萧瑟了呢。”灵夙感叹。
“您以前来过这里?”
“算是吧。曾经路过。”
灵夙走在最前面,手中提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一盏纱灯。那纱灯颜色不似寻常灯笼,竟如月亮一般,闪着耀眼的银白色光芒。
江瑞霖正盯着灵夙的纱灯看,忽然听见水声哗然。江中像是起大风了。
“灵夙姑娘,风很大,怕是找不到船渡江。不如我们先回去吧,明天我让仆人雇一艘大船,我们再出发不迟。”
“谁说没有船?那不就是么。”
顺着灵夙指的方向看去,江瑞霖一愣。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看错。刚才还一无所有的河面上,凭空多了一叶扁舟。
戴着斗笠的老船夫立在船头,朝他们挥手:“船来啦,诸位请上来吧。”
江瑞霖犹豫。河上正刮着大风,就这么一艘简陋小船是不是不太安全?虽然她很想马上见到谢弈,但她也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在这样的天气行舟,很容易出事。
灵夙像是看透了江瑞霖心中所想,笑道:“放心,出不了事。”她转身对老船夫行了个礼:“府君安好。许久不见,有劳了。”
“不敢当不敢当,三姑娘言重了,能为三姑娘摆渡是老朽的福分。”
“那就劳烦府君,渡我们去渭水界吧。”
“好嘞。江上风大,诸位坐稳喽。”
话音刚落,老船夫撑了一竿子,小船就像离了弦的箭一样,嗖的向河中央滑去。
江瑞霖甚至没看清船是怎么动的,只听见哗啦一声,她差点没栽下水,多亏阿湛扶了她一把。她慢慢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惊了。船刚刚还在岸边,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已然是茫茫水波,哪里还有什么河岸!
江瑞霖惊愕。
月光下,灵夙姿态优雅地靠着船舷。她俯下身子,将银白色的纱灯轻轻放入水中。纱灯一点一点往下沉,却并没有熄灭。许久,灯光逐渐微弱,逐渐消失。
江瑞霖说:“这么好看的灯,扔了多可惜啊。”
“反正用不着了,有什么可惜的。”
确实用不着,因为月光足够明亮。
圆月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将船上众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阿湛立在船头,左脸的伤疤十分明显。江瑞霖不敢看他,她觉得他身上有肃杀之气,阴沉沉的。
她痴痴地看着河面,只盼能早点见到谢弈。
又是一阵强风刮过,江水哗啦啦直响,江瑞霖下意识挨近船舷。奇怪的是,小船竟稳稳当当驶过几个大浪,丝毫没有颠簸。她扭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地方,明明浪涛那么汹涌,为什么……
还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刚上船的时候,河上并没有月光,唯一的光源就是灵夙手上那盏纱灯。纱灯沉入水中,月亮才慢慢起了倒影。
不待她多想,小船一改常态,突然剧烈颠簸几下,以飞快的速度往前冲了出去。水雾在风中弥漫,她赶紧用手绢捂住眼睛。
就在此时——
“姑娘,我们到啦。”老船夫唤道。
江瑞霖睁开眼睛,惊了。
湛卢
没有汹涌的浪涛,没有月亮,甚至没有黑夜。
天亮了?
不对!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大片金灿灿的稻田,还有正直明亮的阳光。看太阳的位置,应是申时无疑。天不可能是刚刚才亮的。
江瑞霖啧啧称奇。不过是经历了几个浪涛,却像是到了另一个世间。
船悠悠地飘在河上,河流弯弯曲曲从田间穿过,沉甸的稻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派丰收光景。
田间随处可见低头劳作的农人,有戴着草帽的白发老翁,有抱着稻穗的孩童,有拎着食盒下田来探望家人的农妇。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烟雾飘散,和氤氲的远山融为一体,宛如名家笔下的水墨画。
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吧?江瑞霖盯着眼前的景象看了半天,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灵夙,企图得到她的解惑。灵夙知道她有一肚子疑问,却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过了渭水界,日夜是颠倒的。”
“姑娘的意思是,这里是渭水的另一边?”
“此 ‘另一边’,非彼 ‘另一边’。”灵夙微笑。
船停了,灵夙和阿湛先后上岸。江瑞霖还没缓过神来,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她看见岸边立了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字:五陵源。
难怪她怎么都找不到谢弈,因为他的家乡在渭水界的另一边,一个不存在于她所知的疆域的地方。
她下意识回头,送他们来的那艘小船已经不见了。
“阿霖,”灵夙唤她,“借你的匕首一用。”
江瑞霖恍恍惚惚,拿出匕首递给灵夙,也没问用来做什么。一个能带她穿越日夜界限的人,必定有不凡之处,也是她找到谢弈唯一的希望。
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船夫的声音:“等一等,姑娘,你的帕子落在船上了。”
她摸了摸袖子,果然,帕子不见了。
原本已经消失在河面上的小船,就在这转瞬之间再次出现在江瑞霖的面前。然而经历了一路的奇幻景象,她也不再好奇。在渭水界,还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呢?这一个夜晚,将会成为她生命中最不可思议的记忆。
“谢谢。”她向老船夫行了个礼,低声问:“敢问府君,灵夙姑娘是什么人?”她听见灵夙是这样称呼老船夫的,府君。
老船夫摸着胡子,笑呵呵道:“姑娘,你运气好,遇见贵人了。”
贵人?她仔细回忆遇见灵夙之后发生的种种。等她想起向老船夫道谢时,他和他的船又消失了。
河面水平如镜,没有半点船只行驶过的痕迹。
三人穿过稻田,跨过一座小石桥。不知从哪儿走出七八个穿白色广袖衣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排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手里都拿着剑。
为首佩戴玉冠的男子问:“你们是何人?来五陵源做甚?”
灵夙扬了扬手中的涂雀。
白衫男人们皆是一惊。
“涂雀怎么会在你手上?”
“自然是涂雀的主人交给我的。这是信物,我们约定今日申时在五陵源一见。”
玉冠男子略一迟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请恕在下不能相信你们的一面之词,若真是涂雀主人相邀,烦请改日另约时间。他今日不便见客。”
“为何?”
“不便相告。”
“看公子的意思,是不打算请我们进去了?”
“抱歉。”
灵夙不示弱:“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请公子去知会一声,让谷阳子亲自来迎接我们吧。”
一听这年轻女子毫不客气地直呼族长名讳,玉冠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身后的同伴可不像他这么脾气好,怒道:“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竟敢让我们族长亲自来迎你。我师兄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我们科不像他那么好说话,识相的就赶紧离开!”
灵夙嗤笑一声,抬高了声音:“是吗?那我还偏就不识相了。”
她抽出阿湛的佩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停在玉冠男子鼻尖纤毫之处。刚从树上飘下的两片叶子还未靠近剑身,在半空中齐齐碎成两半。剑刃嗡嗡作响,余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我正好也会几招,请诸位指教。”
她这话激怒了大家,有人已经拔出了剑。玉冠男子喊了句住手,他看着灵夙手中剑,惊呼:“湛卢?这是湛卢?”
灵夙不答。
“这是湛卢吧?姑娘,这……一定是湛卢!”
白衣师弟们一听“湛卢”二字,纷纷聚过来,盯着剑出神,俨然忘了片刻前他们还气势汹汹。
“真的是湛卢啊……没错了,是湛卢。”玉冠男子喃喃重复,眼中突然大放神采,“有生之年能见到湛卢,我谢铭也算不枉此生。”
很久之前,他听师傅说过。欧冶子铸成天下第一名剑湛卢,后仙游而去。湛卢从此不知所踪,传说是被欧冶子带入仙界。
谢铭扑通一声跪下:“我眼拙没认出姑娘,姑娘海涵。我这就去通知家师,让他亲自迎姑娘入谷。”
其他人见他跪下,也跟着跪了下来。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五陵源上千年与世隔绝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谷阳子年事已高,却仙风道骨。他朝灵夙拜了拜:“家师临终前说过,先祖欧冶子曾留话,持他所铸宝剑之人不可轻慢。敢问姑娘,可是来自蓬莱?”
“蓬莱?”灵夙轻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真的是蓬莱的贵客,看来传说是真的。”
“打扰先生清修了,我这次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想见见你的徒弟谢弈。”
听到谢弈的名字,江瑞霖打起了精神。
谷阳子却面露难色:“那孩子犯了错,我罚他在山洞思过,恐怕暂时不能来给姑娘见礼,望姑娘海涵。”
“哦?他犯了什么错?”
“也没什么,年轻气盛太过顽劣,坏了五陵源的规矩。这都上千年了,规矩是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我纵是有心宽恕他,该罚还是得罚。”
他这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有意把灵夙的要求堵了回去。可这样一来,江瑞霖更加肯定,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她一听见不到心上人,把目光转向了灵夙。
灵夙并不急:“见不到就算了,反正没什么要紧事。我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想白来。我看这五陵源风景优美,想在这里叨扰几日。这个要求先生总不会再推辞了吧?”
“姑娘想住多久都行,老朽求之不得。”
谷阳子让弟子安排他们住在了河边的一间竹屋中。竹屋外观简单,里面却一应俱全,所有陈设都是新的。
五陵源从来没有外人到访,因此这里并没有特地给访客准备的房屋。谢铭告诉江瑞霖,这间竹屋是村里一户人家刚盖好的,还未来得及搬进来。
“谢弈平时住在哪里?”江瑞霖眼中闪着光芒。
谢铭没注意她的异常,随口道:“我们师兄弟都住在山前那一排草庐,离这里不远。”
“那他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能出来?”
“师父说是两个月,但也说不准,得看他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
“回心转意?他怎么了?”
谢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掩饰过去:“没什么,小错而已。各位先住下吧,我得回去给师父交差了。”
临走前,谢铭特地给灵夙行了大礼,眼神多次在阿湛手里的剑上停留。
这一细节没能逃过江瑞霖的眼睛,她听灵夙说起过涂雀的渊源时,就猜到阿湛手中的剑也不是凡物,却不曾想到,竟是天下第一名剑湛卢。
这把剑为什么会在阿湛手上?他和涂雀的持有者谢弈又是什么关系?
夜晚,江瑞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关于五陵源的猜想。她索性起身,想趁天黑四处找找谢弈被关在什么地方。
路过灵夙和阿湛的房间,里面漆黑一片。他们似乎已经睡下了。
江瑞霖小心翼翼穿过屋前的竹林。走到林子尽头,她看见一道黑影闪过。那个背影她认得,是阿湛。
原来这个点还没睡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为了谢弈,阿湛又是为了什么?好奇心使然,她悄悄跟了上去。
阿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走了很大一圈,从竹林到后山,一路绕到山后的湖边。湖不大,四周长着茂盛的芦苇,在月光下温和宁静。
江瑞霖察觉阿湛回头,赶紧蹲下身子,躲在了芦苇丛后。
“出来。”阿湛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她硬着头皮,迈着极小的步子,不太情愿地走了出来,“我只是想找找谢弈在哪儿,不是故意跟踪你。”
阿湛瞟她一眼:“别跟着我。”
“对不起,我……”
“谢弈在后山山洞,你可以去找他。不要被人发现。”
听这话,江瑞霖知道阿湛没有怪她。她顾不上揣测人家来这里做什么,道了谢,提起被草丛挂着的裙子就走。
走了没几步,她身后有奇怪的光闪了一下。她回头,只见一道白光从湖中迅速窜出。那过程太快,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阿湛吐了一口血。他单手撑剑蹲在地上,看上去很难受。
“你怎么了?”她冲上去扶起阿湛,“怎么还有血?”
阿湛的气息很弱。他看着江瑞霖,目光诧异:“你怎么没事?”
“我?”
“原来它不伤人。”
江瑞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反驳:“怎么不伤人,你都伤这么重了!”
阿湛盯着湖面,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了,刚才那道光是什么?”
见他不肯说,她放弃:“算了,我还是先扶你回去吧。你还能走回去么?”
“暂时动不了。你带着剑去找灵夙。”
“那你呢?”
阿湛没有回答,他拔出湛卢。
月光下,江瑞霖看得非常清楚。剑刃有一道很深的缺口,和阿湛脸上的伤疤是一个形状。可她明明记得,白天灵夙拔剑的时候,剑还好好的。
湛卢乃天下第一神剑,能把它砍成这样,会是什么神兵利器?难道是刚才湖底冒出的那道奇怪的光?
江瑞霖满腹疑问。
不过比起湛卢的破损,让她更意外的是,就在她思考这么会儿功夫,阿湛消失了。
“诶,你人呢?阿湛?阿湛……”
没有人回答她。
水塘上有微风,芦苇在月下摇曳生姿,那温柔的样子,像极了起舞的少女。
谢弈
江瑞霖不记得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的竹屋的。她将湛卢紧紧地抱在怀中,胆战心惊,一路跌跌撞撞,摔倒好几次。
甫一进屋她就去敲灵夙的门,敲了半天,房中没有任何回应。她呆坐在的地上,眼神涣散。阿湛吐血的样子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闪现,她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
灵夙也出去了?灵夙会不会和阿湛一样,也遇到了危险?若真是这样,她要不要去找谢弈求助?可万一被人发现……
她虽是闺阁千金,却也从小跟着父亲学经商,见过不少大场面。比如外邦术士的戏法,西域商人的奇药……可自从入五陵源开始,诸多奇怪的事她闻所未闻。她不敢想,如果灵夙和阿湛都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灵夙推门进来,江瑞霖仍蹲在地上,表情慌乱不知所措,脸上和身上全是未干透的泥。
“阿霖?”
江瑞霖抬头看到灵夙,眼睛像刚点燃的烛火,腾地站起来:“灵夙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阿湛他不见了,他让我把湛卢给你。我们在山后面的池塘,池塘底下冒出了奇怪的光,阿湛受伤了,后来又消失了。湛卢剑也损坏了。我很害怕,不知道他有没有出事,可是我找不到他。”
这一段语无伦次的话,她自己都很难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可灵夙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反倒像没事的人一样,轻声细语安抚了她一番。
“灵夙姑娘,那阿湛怎么办啊,他会不会回不来了?”
“剑给我。”
灵夙接过湛卢,伸出二指,在剑柄敲了一下。
神奇的事发生了。湛卢发出了幽蓝色的光,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鞘中挣扎。过了片刻,那道蓝光从剑身飞跃而出,在空中徘徊了一阵,逐渐变成阿湛的模样。
“阿湛?”
阿湛面色如常,已然没了刚受伤时的憔悴和虚弱。
“噢,忘了说了,阿湛就是湛卢。”灵夙轻描淡写地解释。
江瑞霖仔细咀嚼灵夙说的话,看了看阿湛,又看了看剑。她以前听说书人提起过,那些传世名剑都是有有剑灵守护的。本以为只是传说,是虚无缥缈东西,她也从未把阿湛和湛卢联系在一起。不曾料到,有生之年她不仅见到了天下第一名剑湛卢,还见到了剑灵。
她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湛卢剑,问阿湛:“你的疤?”
他是湛卢的剑灵,难怪剑刃缺口和他脸上的疤是一样的形状。这么说来,湛卢应该不是今晚损坏的。也不知灵夙用什么办法掩盖了剑上的缺口,那道白光闪过之后,缺口便显露了。
“你的伤怎样了?”她想起阿湛有伤在身。
“不碍事。多谢。”
阿湛看上去真的已经恢复了,声音浑厚,中气十足。他对灵夙颔首:“我确认过,是在乾坤池底。”
“果然在这里。”
“那我们……”
“不急。”灵夙打了个哈欠,“天色已晚,先去睡吧。”又对江瑞霖道:“你不是心心念念急着见谢弈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谢弈闭门思过的地方和江瑞霖想的完全不一样。说是山洞,里面日常所需却一应俱全。他们进洞时,谢弈正坐在断崖边看书。山洞悬空,后面是延伸出去的崖壁,悬崖四周长着茂盛的草木。阳光从后山照进来,正好打在断崖上,照得洞中一片明朗。
“谢弈——”江瑞霖开心极了。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女,见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便忘记了闺阁千金该有的矜持。她顾不得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头,一路小跑过去。
谢弈放下书,他微笑着,朝她张开怀抱。许久不见的小情人兴奋着,相拥着,互诉衷肠。
看这情景,灵夙脑中有什么画面回闪而过,顷刻化为烟云。
“你知道我会来?”江瑞霖从谢弈怀中抬头,“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灵夙姑娘昨夜已经告诉我了。”
江瑞霖这才意识到灵夙和阿湛还在旁边看着,迅速松开了抱着谢弈的手,她面色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谢弈朝灵夙躬身作揖:“再次谢过姑娘,大恩大德,谢弈此生不忘。”
“客气了。二位有什么话尽快说吧,我在外面等你们。一炷香时间,切记。”
灵夙和阿湛离开,江瑞霖忽然变得悲伤起来。她有一肚子疑问需要谢弈解答,到了嘴边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种种委屈,种种心酸,此刻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骗我的。”她始终相信谢弈。只要他不是存心失约,已经足够。
谢弈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抚摸她的长发,就像他们相恋时一样。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多烦恼,他们也是像现在这般,相拥着坐在河边,什么都不说,只静静待在一起就很美好。
“阿霖,对不起,不该瞒你这么久。”
“我都明白。”
“我生活的地方和你不一样。我好几次想跟你坦白,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
就算谢弈告诉她,她也会当他是哄她玩的。天下离奇之事种种,可天下之大,谁会相信有五陵源的存在呢?
春秋末期,天下动荡。各国诸侯重金寻剑圣欧冶子,只为求取神兵利器,为自己的国家助力。欧冶子不忍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愿参与战争,他带着还未罹难的族人来到五陵源。五陵源地势隐蔽,不易被发现,逃到这里的人有了生路,平安地度过一朝又一朝。他们的后人遵循祖训,世代在这里生活,从不与外人来往。
唐朝天宝年间,有一女子行舟溺水,不知怎的飘到了五陵源渡口,被村中樵夫救起。女子感恩樵夫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从此留在了五陵源。他们成亲后生养了三个孩子,一家人幸福美满。
某一日,女子见邻居祖孙三代院中嬉戏,共享天伦之乐,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这种思乡之情一旦燃起便一发而不可收。她日日望着渭水尽头,以泪洗面。樵夫不忍见妻子如此痛苦,悄悄渡船送她离开了五陵源。
女子回到家中数月,又因思念丈夫和孩子,一病不起。父兄追问缘由,她不小心说漏嘴,透露了五陵源的所在。父兄带了全村人沿渭水寻找五陵源,女子被诓骗,为他们指了路,后来还真被他们找到了。
五陵源像人间仙境一般,男耕女织,蚕桑兴旺,物产丰美,尤其是山中铸剑师一脉,能打造外界从未见过的锋利兵器。女子父兄贪婪,起了歹念,趁人不备偷取宝剑带到集市上售卖。至此,五陵源的秘密不胫而走,引来无数贼人。女子自知知酿成大祸,懊悔不已,跳渭水自尽而亡。
这件事惊动了已经仙游多年的欧冶子,他向渭水府君求助。水府君以日夜为界限,在河上造了结界。自那以后,五陵源彻底从人世间割裂开来,再也没人能找到。日复一日,时间的冲刷让世人淡忘了这个地方,偶尔有人提起,也会以为是先人的奇谈,当不得真。
五陵源中有了比以往更严格的规定:不许未经许可出山;不许跟外人通婚;不许外人入山;不许向外人提起五陵源中的任何事。
谢弈虽未犯以上任何一条,但他起了与外人通婚的心。谷阳子知道后,极为震惊。要知道谢弈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是要继承他衣钵的,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三个月来,谢弈在山洞思过,还算安静,也再没提过离开五陵源的事。谷阳子以为他想通了,逐渐放下了戒心。直到不速之客来临,向他打听谢弈,他才慌了。灵夙的身份他已经猜到一二,偏偏还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若非灵夙姑娘向师父开口,我们恐怕此生都无法再相见。”
“能不能让灵夙姑娘帮忙求求你师父,让他同意我们在一起?”江瑞霖心虚。其实不需要谢弈回答,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谷阳子会答应。
熟料,谢弈说:“也不是不行。灵夙姑娘和师父提过这事,他们商量出了两个办法,既能让我们相守,又能不破坏五陵源的规矩。”
谢弈的神色,不像是欢喜的样子。江瑞霖猜到会有隐情,但她还是满怀期待,等着谢弈继续往下说。
“有两个办法。灵夙姑娘说她能帮忙抹去你在外界的记忆,从今往后你只记得我。而你的父母,你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从此便与你再无瓜葛。”
江瑞霖心中一痛。回忆起与父母平日里相处的种种,母亲的慈爱,父亲逼她看账本时的严苛,还有贴身侍女绢儿一找不到她就哭红的眼睛,她完全没办法想象,如果她忘了这一切,会是怎样。
“我们家阿霖不输男儿,从今往后,江家就靠阿霖你啦。”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可从今往后,她就要与父母分别了,她甚至不会再记得他们……
她问:“还有一个办法,是不是让灵夙姑娘抹去我们对五陵源的记忆,你随我离开这里去天水城生活,从今往后只记得我,不再记得这里的一切?”
谢弈点头。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非得如此吗?”
“唯有如此。”
江瑞霖沉默了。她是父母眼中金尊玉贵的女儿,是江家的希望,可谢弈又何尝不是呢?
她听谢弈说过,他父母去世早,是师父把他养大的,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欧冶子铸剑闻名天下,这门技艺,想必谷阳子也是想让他继承的吧。离开从小生长的土地,离开他最尊敬的师父和师兄弟,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他会幸福吗?
她知道,如同她希望他跟她回到天水城,他也同样希望她留在五陵源。无论选择哪个办法,对另一方都是不公平的。刚萌生逃婚念想的时候,她还很天真地认为,只要他们足够坚持,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现在看来,她真是大错特错。
“谢郎,如果让你忘记你师父和师兄,跟我回到天水城,你会难过吗?”
“会吧。但是阿霖,如果你舍不得离开父母,我愿意跟你离开。”
“谢郎……”
“一炷香时间到了。”灵夙笑着走进来,“不知二位有决定没?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谷阳子网开一面,谁去谁留,你们要选择好哦。”
谢弈上前一步:“灵夙姑娘,我……”
“我们还没商量好。”江瑞霖打断谢弈的话,“可不可以让我们再想想。”
她确实没想好。她爱谢弈,不忍他为了她牺牲太多。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你们慢慢考虑吧。想清楚之前,阿霖你先陪我去个地方,带上你的涂雀。”
银崖
清晨,乾坤池,水光潋滟。
江瑞霖认出了这就是昨晚阿湛受伤的地方。她紧张:“就是这里,昨晚水里冒出什么东西伤了阿湛。天太黑我没看清。”
原本跟在灵夙身后的阿湛,早已没了踪影。江瑞霖猜测,他应该是回到湛卢剑中去了。
江瑞霖说的那些,灵夙并不意外,她说:“你看到的白光是玄石发出的,湛卢就是由玄石打造而成。我曾与人打斗,损毁了剑刃,只得用术法做了幻象,平日里是看不出的。昨晚阿湛遇见玄石,遭到反噬,幻象被破解了。不过也正因为他和玄石之间有感应,才能顺利找到这里。”
江瑞霖自然不知道灵夙口中的玄石是什么,但作为淬炼湛卢的宝物,必定不凡。
“乾坤池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能分为乾坤二极,这个秘密连五陵源中人都不知道。只因这是剑圣欧冶子在世时凿出的,他的子孙后代就把这池子视为神圣的存在。农人用池水灌溉,庄稼会得格外好。铸剑师们打造兵器,用池水清洗,光泽更甚。我跟谷阳子说,这乾坤池虽然神奇,但水中却缺少有灵性的活物,是重大的遗憾。”
江瑞霖会意:“你和谷阳子前辈做了交易?”
“他知道我话中的意思,问我怎么破解。我提出以三尾蓬莱仙岛的锦鲤作为交换,他才同意让你和谢弈在一起。条件是什么,谢弈应该跟你说了。”
“姑娘之恩,阿霖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
“不用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灵夙看了她一眼,指着乾坤池,“我们现在要去这池子底下的乾坤幻境,你得拿着涂雀和我一起跳下去,为我引路。切记,千万不能松手。”
话音落,灵夙纵深往池中一跃。哗啦一声,她便没了踪影。
江瑞霖不会洑水,可她没有犹豫,壮起胆子跳了下去。湖水漫过她的身子,她喉咙一紧,呛得扑腾起来,生怕自己就这么死在这儿。她记着灵夙的话,无论怎么挣扎,手一直紧紧握着涂雀。顷刻间,水退去了,耳边是清脆的鸟鸣,她好像还闻到了阵阵花香。
和五陵源不一样,这里又是另一片天地。
她眼前是一汪清澈的湖水,湖边有大片的杏花林。黄色鸟儿长着长长的尾羽,在杏花林上空飞来飞去,发出动听的吟唱。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鸟,它们的叫声格外好听,像孩童在唱歌一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裙竟然一滴水都没沾到,涂雀也好好的在她手里。
灵夙从杏花林中走出,唤她:“这里走。”
江瑞霖如梦初醒,赶紧跟上去。
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林子到了尽头,她远远地看到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是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树上的花朵密密匝匝,足有碗口大小。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局下到一半的棋。白发老人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似乎是在烦恼怎么解这残局。灵夙和江瑞霖走到他身边了,他都没有察觉。
“圣人可安好啊?”灵夙上前打招呼。
白发老人缓缓抬头,他上下打量灵夙半晌,最后,眼神停留在她手中的湛卢剑上:“你是三姑娘?”
“圣人客气了,叫我灵夙就行。我儿时曾与圣人有过一面之缘,这湛卢剑是圣人赠予家兄的,圣人可还记得?”
“记得,自然是记得的。”
听了他们的对话,江瑞霖猜到了,这白发老人就是传说中的剑圣欧冶子。
欧冶子转身看江瑞霖,见她拿着涂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你又是何人啊?”
江瑞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
灵夙说:“圣人记性怎么这么不好,这涂雀匕首可是你亲自传下去的。谷阳子说要把它传给下一任族长。这姑娘拿着匕首,自然是新族长呀。”
欧冶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冥思苦想,这是要传给族长的么?可五陵源的族长不都是男人么?
灵夙笑出声来:“我逗你的呢。她是五陵源下一任族长谢弈的未婚妻,谢弈已经将涂雀赠予她了。我为了来乾坤幻境见圣人可是想尽办法呢,不得已才找了她帮忙引路。圣人可能不知,湛卢已经损毁了,我没办法开启幻境之门。”
聊到这儿,欧冶子才算明白过来:“湛卢损毁,所以你是来找玄石的?”
“要修补湛卢,唯有此法。”
欧冶子叹了口气:“玄石虽稀少,却也不是什么珍宝,我若是还有的话,给你也无妨。”
江瑞霖心里一紧,听欧冶子这意思,他没有玄石?可是不对啊,灵夙不是说玄石就在这里么?昨晚她确实也看到了那道白光。
“据我所知,玄石应该还在这乾坤幻境吧。”
“确实在这里不假,但是三姑娘来晚了。昨晚我与人下棋,以玄石为赌注。你看,这棋局我到现在都没法破。”
言下之意,玄石是输给了与他下棋之人。
灵夙上前,左右打量了棋盘好几次。下棋她是外行,连欧冶子都解不了的局,她压根试都不用试了。可她不甘心,她找了这么久,就差一步!
“和圣人下棋的是什么人?”
欧冶子捻着胡子,眉头皱了会儿,又舒展开:“你应该认识。”
灵夙思忖,欧冶子一生铸剑并不多,升仙后更是深居简出。能自由出入乾坤幻境的,除了他本人,就只有他所铸宝剑的主人。她认识的人中,有持巨阙剑者,有持胜邪剑者。会是谁?
远处有人影闪动。欧冶子回头,指着杏花林:“他们来了。”
灵夙怔怔然,忘了接话。
江瑞霖看到了灵夙的反应。从第一次见面至今,灵夙总是云淡风轻的,除了偶尔微笑,脸上几乎没有其他表情。然而此刻,她却从灵夙眼中看到了抵触。她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渊源,能让处变不惊的灵夙失了方寸。
杏林深处,两位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人穿着黑衣服,很是冷峻,他身后那人穿着铠甲,持剑。持剑之人看到灵夙,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这也印证了欧冶子所说,那人和灵夙认识。
阿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江瑞霖身后,江瑞霖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不说话就出现了。欧冶子刚才说,灵夙姑娘认识那两个人?”
“算认识。”
什么叫算认识?认识就是认识啊。
“他们是什么人?”
“拿剑的叫荆楚,纯钧剑的主人,也是姑娘的旧友。”
“穿黑衣服的呢?”
问到这儿,阿湛不说话了。江瑞霖还是想不通,既然是旧友,灵夙要来这乾坤幻境,为什么不找荆楚帮忙,而是找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她期待着阿湛的回答,可是过了许久,他还是不曾开口。
待那二人走近,灵夙已然换了副面孔,巧笑嫣然:“真是冤家路窄,竟在这里碰到了。听说你下棋赢了剑圣?”
黑衣男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灵夙,他脸色淡漠:“圣人一天一夜未破次棋局,胜负已分。我是来取玄石的。”
“很不巧,我也需要这东西。”
“玄石只有一块。抱歉。”
“我也不想明抢。这样吧,既然你跟剑圣比试过了,不如我们也比比看,赢的人拿走玄石。”
荆楚不可置信:“你确定?他可是弈棋高手。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不太会下棋。”
“谁说我要与他比下棋了。”灵夙拔出手中剑,对黑衣男子道,“我这湛卢是圣人在凡间打造的,虽是神器,却也是凡物,你的银崖是天界上品,用我的湛卢对战你的银崖,你不亏。”
“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你若是不比,我就放话出去,让六界都知道你怕了我,在我面前弃剑认输。”
荆楚:“灵夙,这样不太好吧……你不是说你不会明抢么?”
“我抢不抢跟你有关系么!”她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扭头问黑衣男子,“比么?不比我走了。”
“你对玄石志在必得?”
“是。”
“那好,比吧。”
灵夙让江瑞霖退到一边,叮嘱她,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慌张。
江瑞霖并没有慌张,她只是担心,灵夙看着弱不禁风,而那黑衣男子身形高大,让他们俩比剑,谁输谁赢一目了然。灵夙对她和谢弈有恩,她不忍心见她受伤,可她也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很快,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在她眼前飞速交错,根本看不清他们出剑的招数。她长在深闺,连普通人打架都没见过,何况是这种场面。
“怎么办。”她用力绞着帕子,手心里都是汗。本来还想找阿湛商量,可她忘了,在灵夙拔剑的时候,阿湛已经回到剑中去了。她只得对海棠花树下的欧冶子道:“圣人您劝劝吧,他们这样打下去,会不会受伤啊?”
江瑞霖知道这样很冒昧,可她眼下能求助的只有欧冶子。
欧冶子一心痴迷棋盘上那未解开的残局,甚至没回头看。他拿起其中一颗棋子,想了想,放下,又去拿另一颗,抽空回了江瑞霖一句:“不急,没事。”
“可是他们打起来了。”
“打完就没事了。”
江瑞霖都快哭出来了。如果灵夙受伤,她怎么才能把她带出五陵源?她也不知道灵夙家住在哪里。
在江瑞霖胡思乱想中,两道光影先后落地。她抬头,只听见噌的一声,灵夙的剑插进了地缝中,她稳稳站在地上,泰然自若,嘴角含笑,仿佛刚才只是赏了一场落花。再看那黑衣男子,虽看不出异样,但他脚下赫然裂开了一条长缝,半只脚也陷进了土里。
“你输了。”灵夙从地缝中拔出湛卢,插回剑鞘,“愿赌服输么?”
“愿赌服输。”
“圣人你可看到了?输赢已定,玄石我就带走了,还望圣人成全。”
欧冶子还是没从棋局上回过神来,他微微颤颤,回头:“这么快就比完了?你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取。”
他从木屋中出来,取了一个小盒子递给灵夙:“这是最后一块了。好好看着你的剑,再损毁就真的没了。”
“多谢,扰了你的清闲,改日我再上门致歉。先走了。”
江瑞霖还在发愣。灵夙喊她:“阿霖,走。”
“哦,好。”
江瑞霖亦步亦趋,心想这玄石到手未免太轻易了吧!本来还以为灵夙会受个伤,看那黑衣男子的样子,不该会败给灵夙才是。又或许,灵夙比她想象中是厉害。她听到这里的人都喊灵夙三姑娘,语气极为客气,渭水府君也说她是贵人。
直到灵夙和江瑞霖的身影消失在杏花林尽头,欧冶子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痛心疾首:“老夫自称棋痴,一千多年来从没遇见过这么难解的棋局,实在是可悲,可叹!能否告知老夫,该怎么解?”他抬起头:“诶,三姑娘走了?”
“走了。”
“也好,既然她走了,那你给老夫讲讲怎么解这棋局吧。”
黑衣男子背手望向杏林:“这棋局是我特地找人摆的,我也解不开。等我请教过那人,再来找你继续下。我也走了。”
“等等,老夫还有个问题。”
“圣人请讲。”
“刚才我没看清楚,你真输给那丫头了?”欧冶子觉得奇怪,“我确有耳闻,说她师从上元夫人,是天界一等一的高手。可她也不至于能赢你吧?殿下。”
黑衣男子笑了笑,朝杏花林走去。
蓬莱
灵夙花了一晚上时间才将湛卢修复,阿湛从剑中出来,脸上的疤已经不见了。
“好了。总算不虚此行。”灵夙很开心,湛卢剑不慎被她损毁已有几百年,不曾想,真有恢复如初的这一日。
阿湛问她:“你用破损的湛卢对战银崖,不怕输给他?”
“反正已经缺了个口子,不怕再多一个,有玄石就能修补。”
“你是笃定他不会赢你。”
灵夙眼中顿时有了肃杀之色。她不屑:“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输赢对我来说重要么?”
竹屋中一片寂静,无人再说话。
黄昏时分,江瑞霖回来了。灵夙知道她是去见了谢弈,看她的表情,安静且轻松,应该是做好选择了。她等着她开口。
“我想好了。”
江瑞霖说了一个让灵夙意外的答案,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阿湛眼中也起了波澜。
“你真这样想?”
江瑞霖点头。
“你刚才去见的不是谢弈,是谷阳子吧。”灵夙很肯定。
“确是见了谢弈,回来路上遇见了谷阳子前辈,他同我说了谢弈的生平。我觉得我不该这么自私。”
谢弈早就做好了陪她离开的准备,他们刚才见面,商量的就是回去后怎么向江老爷江夫人交代。谷阳子应该是猜到了谢弈的决定,他在半道上截住了她。
谷阳子告诉她,谢弈爱剑如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亲手铸造一把绝世宝剑;他不喜热闹,平日里除了铸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看书;他有个双目失明的妹妹叫阿霞,除了织布,别无所长,需要他的照顾。
“谢弈是我所有弟子中最有天赋的,也是我的衣钵传承。我百年之后,他就是这五陵源的新一任族长。他本可以在这里做他最喜欢的事,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以亲自陪伴阿霞一生。可昨晚他偷偷找了谢铭,将阿霞托付给了谢铭。姑娘是聪明人,我想说的你应该都懂。”
江瑞霖自然是懂的。她挣扎许久,终于做了决定:“谢谢前辈告诉我这些。你放心,谢弈会留下来的,阿霞也不会失去兄长。”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人生在世,肩负的某些东西是推卸不了也避免不了的。她有她无法逃避的责任,他也有他必须挑起的担子。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灵夙颇为遗憾:“我为湛卢而来,本以为顺手做了件好事,成就一对有情人。也罢,我向谷阳子求个情,让你和谢弈再见一面,好好告个别。”
“不用了,既然决定离开,再见面他会更难过的。忘记的人不会痛苦,记住的人才会悲伤,我不想再伤害他一次。姑娘现在就可以为我抹去记忆,这次能与谢弈重逢,我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她取出涂雀,双手奉上:“按照我们的约定,这把涂雀匕首是你的了。我知道姑娘不是凡人,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如果不嫌弃,等我回天水成亲时,二位可以来喝一杯薄酒。”
听她说了成亲二字,灵夙悠悠的,竟莫名放松了。人世间的事也是这般,并不是非此即彼。江瑞霖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很是理解。这个凡间女子竟比她当年洒脱多了。
她接过匕首:“涂雀我收下了。你明明不会洑水,却肯信任我,为我引路到乾坤幻境,作为回报我也送你件礼物,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都行?”
“是。”
“我想要的,可能有点难。”
“无妨,说说看。”
江瑞霖的要求再一次出乎灵夙的意料,她眼神恳切,不像是一时冲动。
“算了,我难得管一次闲事,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这趟五陵源之行,还真是有趣。灵夙微笑,伸手抚上江瑞霖的额头。
“好了。”
江瑞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清明。
三个月后,天水城。
江家大小姐和知州二公子的亲事办得十分隆重,整座城的人都在谈论。
“一会儿花轿会从这里过。听说方家二公子一表人才,跟江大小姐十分般配。”
“我婶娘在知州老爷家做管事,她说二公子不仅相貌出众,待人也是极宽厚的。”
“还是江老爷会挑女婿,真是一桩好姻缘呐,这天水城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看,来了来了,花轿过来了。”
灵夙喝着茶,听隔壁桌的人聊了半天江瑞霖和方家二公子。她和阿湛坐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子,街上的景象一览无余。在一阵乐器吹打声中,迎亲队伍正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二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红色喜服,果然如传闻的那般,一表人才。
“比起谢弈如何?”灵夙饶有兴致。
阿湛意兴阑珊:“尚可。”
“阿霖运气不错啊,遇见的男子都很俊美。你看那边。”
经灵夙提醒,阿湛看见了人群中的谢弈,他应该是来送江瑞霖出嫁的。
眼看花轿近了,谢弈目光柔和,并无失望之色。他知道,她已经忘记他了。能带着全新的记忆嫁给一个善待她的人,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有意思。”灵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与阿霖相识一场,她成亲,想来我也该送份礼。”
“让一让,让一让,马惊了,大家让一让——”
远处人群中发生一阵骚动。一男子骑了匹枣红色的马在街上飞奔,沿途人群四散,不少小摊贩的车被撞翻。那马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男子怎么勒缰绳它都不肯停下来。行人惊呼,一人一马就要撞上迎亲队伍。
抬轿子的人慌了,脚步虚浮,轿子开始乱晃,眼看就要翻了。谢弈一惊,他拨开人群冲出去,以一己之力稳稳接住了轿子。
轿夫们松了口气,赶紧把轿子放在地上。而这时,受惊的马也已经被方二公子制住。
江瑞霖掀起帘子往外看,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的神情。
“阿霖,没事吧?”说话的是方二公子,她的夫君。
“没事。刚才多亏这位公子帮忙稳住了轿子。”
提起谢弈,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谢弈心里明白,对她来说,如今他确实是陌生人。
二公子向谢弈道了谢,邀请他去府上喝喜酒,谢弈婉拒了。他已经见到了江瑞霖的夫君,知道那人和他一样在乎江瑞霖,他再无遗憾。
“公子你受伤了?”看见谢弈被蹭出血的手掌,江瑞霖拿出一块帕子,“刚才多谢你,如不嫌弃请收下,尽快包扎一下。”
谢弈接过帕子:“多谢姑娘。二位还是尽快起轿吧,以免耽误吉时。”
二公子再次道谢。轿夫们重新抬起轿子,乐器吹打声响起,迎亲队伍出发了。
谢弈一直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直到迎亲队消失在人群中。他不知道的是,轿子里的江瑞霖早已泪流满面。
“能再见到你,真好。”江瑞霖拭去眼泪,露出了微笑。
今天是她的成亲之日,她要开心。
灵夙很满意,对阿湛道:“这份大礼,想必阿霖和谢弈都会喜欢。”
“姑娘变了。以前好像不喜欢管人界的事。”
“待了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想想,人界还是挺有意思的。”
身为剑灵,阿湛没有七情六欲,他也理解不了灵夙口中的“有意思”。但是有一点他认同灵夙,她的这份礼物,江瑞霖和谢弈想必都是喜欢的。
他想起了在五陵源那日,江瑞霖对灵夙提的要求。
“谢弈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我舍不得忘了他,能不能让我留着?”
“你带着这样的记忆回去,成亲、生子,日后每每想起,不难过吗?”
江瑞霖摇头:“谢弈的存在不是负担,是上天的恩赐。”
既然亲口允诺,灵夙只好答应。对江瑞霖来说,她所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是对灵夙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封印的只是你对五陵源的言语能力。出了渭水界,你将永远无法开口讲述这里发生的事,当然,也写不出来。这样我也不算违背对谷阳子的承诺。”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希望姑娘不要将此事告诉谢弈。就让他们都以为我忘了吧。”
“你还真是痴情人。”灵夙嘴角扬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离开五陵源前,江瑞霖对阿湛说过一句话:灵夙姑娘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
那时阿湛才明白灵夙为什么会帮江瑞霖,她心里或许是羡慕江瑞霖的。
阿湛看了灵夙一眼。人间千年,她好像真的变了。
“走吧,热闹看完了,我们也该回汴京了。”
小二上楼加茶水,发现窗边那桌空了,杯中还有没喝完的半盏茶,正往外冒着热气。茶壶旁边放了块碎银子,应该是客人留下的茶钱。
他挠头:“奇怪,刚才还在的,也没见下楼啊。”
汴京,潘楼街。
京城中人都知道,汴河边最繁华的酒楼名为蓬莱,可吃饭,也可住宿,价格高得惊人。只因酒菜可口,陈设别致,又是河边最好的赏景处,蓬莱常常生意爆满,一房难求。权贵和富商只要求舒适,又岂会在乎钱。
蓬莱的掌柜姓陶,是位体态丰腴的美貌妇人,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人称陶娘子。陶娘子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平日里左右逢源惯了,酒楼中无论是醉酒挑衅还是打架闹事的,她总能轻易解决。但凡在蓬莱住过的客人,无不对她交口称赞。可以说,蓬莱能有今日盛况,功劳全在陶娘子。
陶娘子只负责管事,并非酒楼的主人。没有人知主人是谁,只听说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而陶娘子对这位姑娘忠心不二。曾有不少想抢生意的对家出大价钱请陶娘子过去,她完全不为所动。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动这个心思了。
这一天没有新客人入住,陶娘子早早算完账,叮嘱手底下的人看着店,自己先回去休息了。她来到后院,走进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甚是奇怪,开门时是堆满杂物的房间,门一关却豁然开朗,变得和寻常人家的花园别无二致。陶娘子往花园走去,绕过一片满是枯荷的湖。走到对岸,她又退了回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湖中央看:寒冬已至,湖中却开了一朵荷花。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穿过竹林,来到另一处院子。
阿湛在院中练剑。
陶娘子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拉住阿湛:“别练了,你快出去看看,那湖中开了一朵花。你说奇不奇怪!”
也难怪她会如此惊讶。他们在这里住了上千年,湖中从未开过一朵花,即便大夏天也只有满目的荷叶,绿意葱茏。
阿湛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你怎么没反应啊?”陶娘子追问,“数月前你陪姑娘去昆仑山采玉,途中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么?”
“没有。”
“那是遇见了特别的人?”
“崇明算么?”
陶娘子哑然。
崇明不算特别,而且她肯定枯荷开花跟崇明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敢接话是因为,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灵夙是跟崇明订过亲的。
二人沉默半天,内堂传来灵夙轻飘飘的声音:“那朵荷花,是因江瑞霖而开。”
————《五陵源》.完
欧冶子:春秋末期人,古代铸剑师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