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失星宿
61302867 第二卷 失星宿 毕参
陶娘子注意那位叫孙玉的姑娘好几天了。她坐在二楼凭栏处,一边吃着香糖果子,一边听店里的茶饭量酒博士姜川给她汇报关于孙玉的一切。
“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天天来,不像是来吃饭喝酒的。每次就点两个冷盘在那儿坐半天,吃两三口。”
“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咱们酒楼吃食那么贵,两小碟冷盘也不便宜呢。”
陶娘子瞪了姜川一眼,他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又说:“如果是来赏景的,应该上二楼雅间才是。一楼大堂除了来吃饭的客人,什么都看不见啊。”
“这姑娘是个练家子,每天随身带剑,近几日在这条街上抓过好几个偷钱袋子的扒手,还有抢东西的贼人,赢了个侠女的美名呢。”
陶娘子上下打量了孙玉几眼,不错,是会点拳脚功夫。她问:“还有呢?”
“还有……”姜川仔细想了想,“长得挺漂亮的。”
说完,又挨了陶娘子一记白眼。他哂笑,端着盘子灰溜溜走了。
红衣侠女孙玉在潘楼街风头正劲。她不是专门出来行侠仗义的,只是每日来蓬莱酒楼吃饭,遇见不平的事都会拔刀相助,百姓们对此拍手叫好。也因为她在,最近都没扒手敢在这一带偷东西了。
陶娘子又观察了一会儿,她唤来姜川:“给孙玉姑娘上一壶酒,就说是我送的,感谢她每天照顾我们生意。”
姜川嘴上答应,心里却嘀咕,这孙玉姑娘十几天在店里花的钱,还没天字号房赵姑娘住店一天的钱多呢,也没见陶娘子给人家送吃食。赵姑娘财大气粗,为了在上元节占一间上房赏花灯,连着包了半个月房。
很快,姜川给孙玉上了酒,说是掌柜送的。孙玉朝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二楼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陶娘子。她站起来,朝陶娘子笑着做了个拱手礼。
她只当陶娘子是一片好心,没怎么关心人家送她酒的用意,因为旁边那桌几个吃饭的男子正在聊她感兴趣的事。
“晚上要不要随我一同去鬼市看看。”
“近日手头紧,我就不去博易了。”
“鬼市上好玩的可不止博易,那些术士平日里也是在鬼市跟人做交易的,我上次还买了符……”
“你说的术士是那个周先生吧,我也听说过他。”
“嘘——吃饭吃饭。”
孙玉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眼下正是饭点,酒楼的人越来越多。蓬莱的常客之一,城西葛府又来人了。葛府两位仆人各拎一个大食盒进来,其中一人对姜川说了句:“老样子,四人份,今天多做点肉菜。”
他们一进来,四周的客人又议论开了。有羡慕葛府财大气粗的,也有好奇葛府明明有自家厨子,为什么天天来酒楼买吃食,这都连着来一个月了,着实奇怪。
“听说葛家小姐喜欢蓬莱酒楼的饭菜,葛大公子那么疼妹妹,自然是对她千依百顺的。”
听到“葛家小姐”四个字,孙玉拿杯子的手颤了颤。这一细节没逃过陶娘子的眼睛,她不由得对那几个客人说的话上了心。正如他们所说,葛府已经在蓬莱酒楼买了一个月饭菜了。她之前没怎么注意这事,葛府有钱,人家愿意花钱她管不着,赚了钱心里开心。现在想来,好像是有点不合常理。
“葛小姐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吃几口?每天买这么多饭菜,也太浪费了吧!”一位客人边说边摇头,似是在替葛大公子心疼银钱。
葛府仆人拎着食盒离开,议论声逐渐平息。很快,他们又聊起了别的趣事,比如天字号房那位有钱的赵姑娘。
“也不知那赵姑娘什么来头,真是财大气粗。”
“肯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溜出来看花灯的。”
明天就是上元节了,京城里家家户户挂上灯笼,灯火通宵达旦不熄。汴河边各大酒楼生意兴隆,上元节这天的客房早在一个月前就订满。蓬莱酒楼更是一房难求,尤其是八楼的天字号房,每一间都能俯瞰整座汴京城的夜景。赵姑娘包了一间天字号房,从月初到现在都没入住,只为明晚赏景用。
陶娘子吃完最后一个香糖果子,满足地擦擦嘴。灵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调侃:“娘子也不担心身形日益肥胖,每天吃那么多,是客人们聊的闲天很下饭?”
“姑娘你可别打趣我了,我每天看店那么忙,不多吃点哪有力气干活。”陶娘子给灵夙拉开椅子,请她坐,“你没听他们说么,葛府大小姐吃得才叫多呢!他们家仆人每天都来买酒菜,装满四个大食盒。”
陶娘子招来姜川,让他为灵夙准备几个热菜。她炫耀:“郭厨子刚创了一道新菜式,用鹿肉炮制,姑娘难得来前楼,正好帮我试试菜。”
蓬莱酒楼的上菜速度一直都快,在潘楼街一众酒楼中有口皆碑。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灵夙对菜品很满意:“还不错。郭厨在酒楼也算是老人了,给他涨点月钱吧。”
陶娘子有些心疼,但灵夙开口了她不得不应承,当下便吩咐了下去。
孙玉起身离开。灵夙敲敲手边的佩剑:“你跟上去看看,回来把她的行踪告诉我。”
湛卢动了动,一道光影迅速出了窗户。
陶娘子心里欢喜:“姑娘现在愈发有人情味了呢,对这人界的事也比以前关心了。”要知道灵夙以前可是不怎么踏足这前楼的,偶尔过来吃饭,对来往客人也是不闻不问。她总觉得灵夙这么憋着不好,太过无趣。
“那个孙玉姑娘有执念,她身上的气息跟我在渭水遇见的江瑞霖很像。后院的枯荷为江瑞霖开花,经久不谢,我想知道原因。”
陶娘子了然于心。是啊,都几千年了,终究还是开花了。
灵夙默默吃着。她本来心情极好,可吃到一半她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不是崇明殿下么?”陶娘子也看到了。
灵夙漠不关心,继续吃埋头吃菜。
崇明进门就看到了灵夙,颇感意外。他上了二楼,很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灵夙这一桌。陶娘子犹豫要不要起来给他见礼,想了想,她好歹是灵夙的人,不能这么没出息,于是坦然地坐着没动。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灵夙出言嘲讽:“殿下贵人事多,怎么有空来我们下界走动?太屈尊了。”
“你在人界时间久,有些事想向你打听。这一顿我请你。”
“请我?你难道不知道么,这整座酒楼都是我的。”
崇明接不上话了。他只知道灵夙住在她师父为她辟出的清荷别院,却没想到她在人界开了个酒楼,这一点都不像她的行事作风。
“这样也好。”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灵夙懒得跟他多说,也不想他在这里多待,直截了当问:“有什么事直说吧,趁我今天心情好。”
“天上二十八星宿,白虎七宿不知什么原因出走了两个,毕月乌和参水猿。”
灵夙这才有了反应。她放下筷子:“这么机密的事,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了?”
“说了是有求于你。”
灵夙不动声色在心中思忖了一番。她对星宿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每个星宿都有其代表的星象和所主吉凶,星宿贸然出走,无论在天界还是人界都不是小事,不然崇明也不会亲自来寻。如果她没猜错,这事应该被崇明瞒了下来,知道的人还不多。他出现在这里,看来毕参二星在人界无疑了。
幸好,毕月乌和参水猿都主吉象,他们此番下来应该不会惹出什么大的事端。
“你这酒楼中有毕参二星的气息,虽然很弱。”
“所以你是怀疑毕参二星藏在这酒楼中?”灵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我?”
崇明知道她的脾气,解释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说了,这里的星宿气息很弱,应该是某个客人曾和他们接触过。”
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灵夙心里有了计较:“这里说不太合适,你随我去别院吧。陶娘子,给殿下引路。”
陶娘子行了个礼:“殿下请。”
行至湖边,崇明看到了那唯一一朵荷花。它孤零零立在湖面上,颜色艳丽,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崇明大概知道一些灵夙和这片湖的事,他想问些什么,猜到灵夙不会回答,便按捺住了。
“这里很清净。”他说,“不过一墙之隔就是最热闹的潘楼街,酒楼每天人来人往,没想到你会选择把别院安在这儿。”
“人界有句话,叫 ‘大隐隐于市’。我觉得开酒楼挺好的,有趣,还有钱赚。”
“我这趟出来本就是要找住处的,既然碰巧遇到了,就住你这里吧。蓬莱酒楼,名字不错。”
灵夙以为自己听错了:“找到毕参二星之前,你一直住在这儿吧?”
“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
“你开酒楼不就是迎客赚钱么,钱我会照付,”崇明对陶娘子说,“随便给我留间房就行。”
陶娘子为难,找借口说要去沏茶,赶紧开溜。
灵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拒绝,转念一想,崇明若是天天在她眼皮底下的话,有什么事情她也能很快知道,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也不是不可以。”
“是有什么条件?”
“陶娘子将这酒楼经营得好,明天又是上元节,客房早就订满了。只有六楼还剩一间天字号房,平日从不住客,偶尔我心情好自己住着赏景的。”
“我出十倍钱。”
“不愧是崇明殿下,爽快啊。”
陶娘子很快端上了茶,灵夙又吩咐她去准备笔墨和颜料。她觉得奇怪,灵夙为何这个时候想作画?
“莫非是想找个借口支开我,好跟崇明聊些体己话?”陶娘子心里美了一番。毕竟崇明和灵夙有婚约在身,也没听说这个婚约不作数,她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多独处一会儿的。
可是她完全想错了。聊了没多久,灵夙便让她送崇明去天字号房。
待他们离开别院,灵夙铺开纸,开始画画。崇明怎么想的,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想先他一步找到出走的毕参二星。而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鬼市
陶娘子带崇明去天字号房,路上给他讲了一些酒楼的事。
崇明听得很认真,他问:“这么久了,一直是你陪着她?”
“一开始只有我,后来大公子来看过姑娘,把湛卢送给她了。”
陶娘子口中的大公子是灵夙的大哥昭楠,也是崇明的好友。几个月前,崇明在欧冶子隐居的乾坤幻境见过湛卢,当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湛卢剑灵阿湛,方丈山万年桃树精陶娘子,有这两位陪着,他觉得灵夙离家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寂寞。她不喜欢寂寞,不然也不会把家安在潘楼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足足有六层高的酒楼。人来人往,繁华热闹。还有它的名字——蓬莱。
“她这么多年就没回过蓬莱么?”
陶娘子正踏上楼梯的脚步停了停,身子有刹那的静止:“殿下指的是蓬莱仙洲吧?不曾回去过。”
也是,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回去。他心想,她多半是把这酒楼当自己家了。
到了六楼,迎面碰上正要下楼的赵姑娘和她的婢女阿翠。赵姑娘身子轻盈,虽戴着面纱,但也看得出来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陶娘子只见过她一次,隐约猜到了是某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千金小姐。她笑着问候:“赵姑娘好,今日怎么过来了?”
“早就听闻蓬莱酒楼的郭厨手艺好,特地过来品尝。”
声音温柔甜美,再次佐证了是个美人无疑。陶娘子客套了几句,领着崇明去他房间。等她出来时,见阿翠还在楼梯口。阿翠一见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娘子过来这边说话,我们姑娘有个小事想向娘子打听。”
说是小事,却偷偷塞了一张银票。陶娘子偷瞄了一眼,面额还挺大。她一向不跟钱过不去,笑容满面:“太客气了,阿翠姑娘有话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阿翠瞄了一眼崇明进去的房间,压低声音:“不知刚才那位公子是何人?”
“噢——”陶娘子意味深长一笑,“你是说崇明公子啊,他是外地来的,我了解的也不多。”
“一个人?”
“对,一个人,不曾携家眷。不过姑娘,恕我多句嘴,那位公子看着身份尊贵,不是普通人,咱们还是不要招惹比较好。”
阿翠不以为然:“能有我们家姑娘尊贵?”
“那自然是没有的。放眼整座蓬莱酒楼,就没有比赵姑娘更尊贵的人了。赵姑娘若是看上谁,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崇明公子呢,我知道的确实不多,等我再去打听打听。阿翠姑娘如果还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陶娘子几句话就把阿翠哄高兴了,滴水不漏。阿翠很满意,开开心心回了房。看这情形,陶娘子猜测,赵姑娘必然是对崇明有意,自己折回房间,派婢女找她打听来了。
过了午饭时间,酒楼吃饭的客人逐渐少了。有姜川在厅堂招待,陶娘子得了空,回清河别院把刚才发生的事当笑话说给了灵夙听。
灵夙正在作画,没怎么搭理。她在纸上添了最后一笔,问陶娘子:“怎样?”
“姑娘的画连咱们二公子都夸赞,自然是好的。这画的是哪里啊?”
“五陵源。”
灵夙从昆仑山采玉回来后,给陶娘子讲过五陵源的事。她一直很好奇这个地方,仔细看画,只见一条河从画中间穿过,两岸是金黄的稻谷,田间有劳作的农人,有玩耍的孩童,还有前来送吃食的妇人。田野的尽头有一片村庄,炊烟袅袅,飘向远山。
陶娘子看得入神,不过她马上想起了正事:“姑娘听到我刚说的事了么?”
“听到了,赵姑娘看上了崇明嘛。”
“那姑娘怎么没反应。”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他们一个在天界,一个在人界,就算有缘也不可能善终。你想让我帮忙,我也无能为力啊。有这力气我还不如帮帮那位孙玉姑娘呢。”
陶娘子差点被她的话噎死,她唉声叹气:“我何时说过让姑娘帮他们了?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跟崇明殿下有婚约么?”
“你要是不提,别说是我了,估计连我爹娘要忘了这事。这些陈年老话,不说也罢。”灵夙很敷衍。她一心扑在她的画上,觉得自己画得很逼真。兴致上来了,她干脆进画中游览了一番。
陶娘子见灵夙走进画中,也跟着走了进去。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阳光和煦,一派丰收的景象,还能闻到稻花的香味。
“姑娘果然妙笔丹青。画得跟真的一样!”她捏了捏正在补黄雀的孩童的脸,把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不过我没明白,姑娘怎么突然想画画了?”
“当然是有用才画的。”
夜半子时,阿湛回到了清荷别院。他把孙玉这一天的行踪详细说给了灵夙听。
离开酒楼后,孙玉一直偷偷跟着葛府那两位仆人。她翻墙进府,偷了一身婢女的衣服换上,混在端菜的婢女中去了葛家小姐葛敏颜住的院子。可葛敏颜的住处守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口,葛敏颜的两位贴身侍女拦住了大家,由她们亲自将饭菜端进去。
孙玉很恼火,就差一步。
她在府内徘徊许久,想了很多办法都进不去葛敏颜的闺房,就连窗口都有人把守。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事有蹊跷。
离开葛府,她去了外城的走马巷。她最近一直在跟人打听,鬼市摆摊那位很有名的术士周先生就住在走马巷。鬼市每天夜里五更开市,她没时间等到今夜五更了,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明日一早葛敏颜去寺庙烧香,那可能是她能见到葛敏颜的唯一机会。
周先生的住处叫鬼塔,却并不是塔,是一座两层的破旧小楼。两位身形干瘪的弟子守在门口,他们告诉孙玉,周先生正在休息,不见外人。
孙玉说了很多好话,没啥用,她只好拿出两块碎银子塞给他们:“我真的有急事找周先生帮忙,事成之后银钱好商量,麻烦二位帮我通报一番。”
两位弟子面面相觑。最后,长得矮的那位说:“好吧,我只管通报,师父见不见你我就管不着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手摇铃,每次晃五下,晃了四次。很快,二楼的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位皮肤黝黑的妇人探出头,凶巴巴对着下面喊:“大白天吵什么吵,不知道你们师父在睡觉么!”
个子高的弟子急忙辩解:“不是我不是我,师娘,是小元摇的铃。”
“摇铃做什么!有什么要紧事?”
“有位姑娘找师父帮忙,她说会给我们很多银子。”
一听银子,一位长相美艳的妇人从另一扇窗口探出:“让她进来,我这就去叫你们师父起来。”
孙玉一脸迷茫。小元告诉她,年长大妇人的是周先生的原配聂氏,年轻的是侍妾王氏。周先生每天晚上去鬼市摆摊,白天一般都在家中睡觉,家中事务由聂氏和王氏分着打理。
小元带孙玉上了二楼。屋内比鬼塔的外观还要破败,桌子和柜子都是缺了角的,一只黑猫蜷缩在少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津津有味舔小鱼干,喉中冒出咕咕的声响。
“这是小师娘的猫,千万别碰它,它可凶了,动不动就咬人。”小元提醒孙玉。
等了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先生睡眼惺忪从房里走出来。他是个灰白胡子的中年人,个子很高,干瘦,看着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孙玉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么神。不是说他在鬼市赚了不少银钱么,怎的家中如此破败。
周先生打着哈欠:“谁找我啊?”
“先生好,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有事相求。”孙玉朝他拜了拜。
周先生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嘻嘻:“小姑娘长得挺好看。”
聂氏咳嗽几声,翻了个白眼。周先生马上清醒过来,假装一本正经:“姑娘你有什么事赶紧说,说完我还要继续睡觉去。”
“我听说先生能画隐身咒,不知是真是假?”
周先生摸摸胡子,很得意:“自然是真的。整个汴京城,也只有我会这门手艺。”
“那就劳烦先生为我画咒。”孙玉掏出一张银票。王氏眼前一亮,伸手就想接,孙玉立刻收回:“可是,我怎么知道先生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我给了钱,隐身咒是假的怎么办?”
“无知少年人!”周先生很生气。他指着孙玉:“你等着,等我一下。”
他去房中拿了笔,沾上朱砂,在自己额间一气呵成画了个奇怪的花纹。孙玉听他闭眼念了几句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了,花白胡子的干瘦男人瞬间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怎么样?”美少年打开折扇,一脸骄傲地看着孙玉,“还说我骗人么!”
孙玉心服口服,将银票交给美少年:“是我唐突了,先生是真高人!”
美少年收下银票,递给站在一旁的王氏。王氏和聂氏喜上眉梢,开始商量晚上去逛夜市买胭脂水粉。
“让小元到蓬莱酒楼买最好的饭菜和酒,出摊前我要好好吃一顿。剩下的银钱你们分了吧。”
王氏和聂氏都很高兴,拉着小元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美少年和孙玉。
美少年闭眼念了几句,又变回了花白胡子的周先生。他吩咐孙玉:“你过来,伸手。”
孙玉伸出双手。周先生换了支最纤细的羊毫笔,沾上朱砂,在孙玉十根手指上分别画了极小的图案。边画边叮嘱:“这隐身咒只能保持八个时辰。等我画完,你十指上的红字会一个一个消失,十个全消失,咒术就会完全失效,别人也能立刻看到你。”
孙玉算了算,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卯时结束,正好八个时辰。
画完隐身咒,周先生唤小元进屋,拿了面镜子给孙玉。孙玉接过镜子照了照,果然,镜子里空空如也。她又惊又喜:“太好了。谢谢先生!”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别人只是看不到你,但是碰得到,你还是存在的。行走时一定要小心,别撞着人。”
“明白。再次谢过先生。我就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孙玉心满意足离开鬼塔,折回了葛府。
听完这些,灵夙夸了句:“看来这周先生还有点小本事。”
“然后呢,孙玉见到葛家小姐了?”陶娘子追问。
阿湛摇头:“没有,葛小姐不在房内,孙玉找遍整座葛府,没找到人。此刻她还在葛小姐房中等候。”
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孙玉和葛家小姐,一个是江湖人士,一个是闺阁千金,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孙玉上杆子要见葛小姐做什么?
她想起一个事:“前几日听葛府仆人说,葛小姐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法源寺烧香。明天是上元节,不就是十五么!孙玉今晚在葛府见不到葛小姐,明日卯时肯定会赶去法源寺。”
灵夙伸了个懒腰:“困了,去睡吧。明日正好我也要去烧个香,求家宅平安,财源广进。那就去法源寺吧。”
待灵夙离开,陶娘子嘟囔:“姑娘一向都喜欢去大相国寺的,大相国寺多热闹!去什么法源寺啊。”
阿湛说:“姑娘是觉得,明天孙玉和葛敏颜在法源寺见面,会发生点什么。”
“葛敏颜?葛家小姐的名字。”
“是。”
“名字听着不错。”
敏颜
上元节,法源寺。
卯时,葛府马车准时抵达寺庙门口。躲在暗处的孙玉窃喜,心中石头也落了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有左右无名指和小拇指还有红色符文,而且无名指的符文马上就要消失。她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葛敏颜在侍女和仆从的簇拥下进了法源寺。她戴着帷帽,捂得严严实实,但孙玉从身形上认出了是她本人无疑。她跟在仆从后,一路进了寺庙。
到了佛堂,葛敏颜遣散仆从,连两位贴身侍女都被打发了出来。房内剩下她和孙玉,异常安静。
孙玉踌躇,她在一旁看葛敏颜,琢磨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她。又或者,她只能在这里等咒术失灵,先跟葛敏颜见了面再说。
“你怎么还不出去?我要礼佛了。你去告诉大哥,我不需要人伺候。”葛敏颜背对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串佛珠。
孙玉一惊:“你能看见我。”
熟悉的声音令葛敏颜起了疑,她转过身来,诧异:“玉姐姐?怎么会是你?”
这下孙玉更惊讶了,她看了看小指上的红色字纹,确实没有褪去,刚才出去的那些婢女也看不见她,为何葛敏颜能看见?
葛敏颜看孙玉的反应,马上猜到了八九分。可她对此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笑道:“我知道了,他们看不见你,所以你才能跟进来,对不对?”
孙玉点点头。她和葛敏颜之间本就没有秘密,接下来,她把周术士和隐身咒的事也一一向葛敏颜实话实说了。
她说:“这一个月没见你,听说你得了怪病,每顿能吃完四五个人壮汉的饭菜。我很担心你,可你大哥最近在府内安排了好多人看守,我想尽办法都没能进你的院子,不得已才去找了那个周先生。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姐姐是为我好,我知道的。”
“那……你是真的生了这种怪病?”
“是。传言都是真的,我变得很能吃,而且只吃美味佳肴。不仅如此,我的眼睛也出现了问题。”葛敏颜摘下帷帽,她眼睛上蒙了一条绢布。
孙玉想取下布条看看,刚伸手,却又犹豫了。她担心这布条下面有令她感到害怕的东西。
葛敏颜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看到孙玉伸手她立刻后退了一步,摇头:“姐姐还是别看了,我怕姐姐会将我视作鬼魅。我变成这个样子,连我自己看了都害怕。大哥也是怕别人发现这个秘密,这才加强府里的守卫。”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可以想办法,汴京有很多术士,大夫治不好的病,或许他们能治好。”
“没用的,该用的办法大哥全都用过。”葛敏颜很难过,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泪水沾湿布条,布条瞬间被染成了 金色。
孙玉如遭雷击。她没有眼花,葛敏颜的眼泪是金色的。
她失态了,言语吞吞吐吐:“到底发生了什么?上次见你还好好的,你的眼睛怎么……”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姐姐还是不要看比较好。”葛敏颜重新戴上帷帽。
恰在此时,门被人推开了,葛麒大步跨进来,神色凝重。他听随行的婢女说房间里有声音,还以为她们听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有人。
看到孙玉腰上的佩剑,葛麒赶紧将葛敏颜护在身后:“你是什么人?接近我妹妹是何居心!”
孙玉和葛麒四目相对 ,确定葛麒看得见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果然,符文消失了。
葛麒对妹妹的疼爱程度,孙玉早有耳闻,她怕他一冲动就真动起手来,赶紧握住腰上佩剑,做好了强行破窗冲出去的准备。
葛敏颜拉住葛麒的手臂:“哥,你误会了,玉姐姐是我的好朋友,她是来看我的。”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葛麒将信将疑。葛敏颜本性善良,对人没有防备之心,这个女子身份不明,而且还提着剑,他怎么都不放心让妹妹和她独处一室。
葛敏颜猜到了葛麒心中所想,拼命跟他解释。去年夏天她来法源寺礼佛,在寺外的台阶上碰到毒蛇,是路过的孙玉救了她,二人一见如故,结为金兰姐妹。孙玉家住在离法源寺不远的山里,葛敏颜每逢初一十五来进香,孙玉都会来看她。
见葛敏颜如此诚恳,葛麒渐渐放下了戒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决定让葛敏颜早些回家。人言可畏,葛敏颜现在这个样子,越少人看到越好。
葛敏颜依依不舍,和孙玉道了别,在一群婢女和仆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孙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她瘫坐在地上。纵使她千方百计见到了葛敏颜,又能如何?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灵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身后跟着陶娘子和阿湛。
陶娘子问:“姑娘,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看啊?只要我们不显身,他们肉眼凡胎根本看不见我们。”
灵夙嘴角一扬:“孙玉和葛麒看不见,但是葛敏颜看得见啊。”
陶娘子没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阿湛听懂了。葛敏颜生了眼疾,她能看见被周术士施了隐身咒的孙玉,也能看见不属于人界的他们。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那她是否能看见徘徊在人界的孤魂?”
“葛敏颜是优婆夷,信佛向善,一般的游魂和鬼魅是不会靠近她的。”
听了灵夙这话,陶娘子更同情这葛家小姐了。信佛向善又如何,佛祖并没有保佑她,还不是生了这样的怪病。她叹了口气。
“葛府的人都离开了,走,进去看看。”
灵夙和阿湛进了屋子,在孙玉面前显了身。陶娘子怕孙玉认出她,犹豫了一会儿。但她又觉得,灵夙没阻止她,她就没必要躲躲藏藏的。于是也跟了进去。
孙玉看着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心一紧,第一反应是拔剑。然而平日里用得得心应手的佩剑,此刻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了。那个有着天人之姿但看着清冷的女子对她笑了,语气很随意:“别紧张,如果我们想伤害你,你现在就不是拔不出剑那么简单了。”
孙玉的手变得僵硬。灵夙轻飘飘一句话对她却有着极大的震慑力。她开始揣测,这几个是什么人?打量一圈,她的目光停在了陶娘子身上,她觉得这妇人看着有些眼熟。
“你是蓬莱酒楼的掌柜,陶娘子?”
陶娘子掩嘴笑:“姑娘记性真好,可不就是我么。”
“你们是来找我的?”
“不是她找你,是我。”灵夙接过话,“近日正好住在蓬莱酒楼,见姑娘每日忧心忡忡,猜想你可能遇着麻烦了。要不咱们聊聊?我会的可比你找的那位周先生多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找过周先生?你也是术士?”
“算是吧。”
孙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灵夙一遍,怎么看怎么觉着她不像是术士。而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灵夙一看就知道她不相信。
“姑娘既然不信,不如看看这里。”
灵夙轻轻拍了拍手,孙玉面前赫然多了面一人高的镜子,可怕的是镜子里的她竟然变成了一只猫。她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喵喵的叫声。她急了,惶恐地看着灵夙。
灵夙似乎很满意孙玉现在的样子,孙玉一叫,她就被逗乐了,手一挥:“这样是不是也很可爱?”
镜子里,孙玉又变成了一只兔子,一着急就在原地乱蹦。这下不止灵夙,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阿湛都弯起了嘴角。
“好了,不逗你了。”灵夙将孙玉恢复了人形,问她,“现在信了么?”
孙玉二话不说,朝灵夙跪了下来:“姑娘是高人,刚才是我冒犯了,求姑娘帮帮我妹妹。”
“你妹妹?”陶娘子惊讶,“怎么,葛敏颜是你妹妹?”
“是,敏颜是我的亲妹妹。”
孙玉的父母是山里的猎户,小时候家贫,母亲生下妹妹却养不活她。那时候孙玉五岁,懵懂记事,依稀记得有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来到她家,抱走了出生不满三天的妹妹。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却不敢问父母,她知道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轻易丢弃妹妹的。
孙玉十岁那年,她住的那个小村子发生了一次瘟疫,父母相继染病去世。临终前,母亲把妹妹的事告诉了她。当年抱走妹妹的人,是汴京富户葛府的管事李妈妈。葛老爷年轻时受过伤,无法生育,却又一心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葛夫人派李妈妈四处打听,筛选了一圈,最后决定领养葛敏颜是因为姐姐孙玉长得漂亮乖巧,他们相信妹妹应该也不会差。
母亲曾再三叮嘱孙玉,不能打扰葛敏颜的生活,只要确定敏颜现在过得好就行。孙玉牢记母亲的话,把寻找妹妹当成了活下去的信念。她曾被寄养在法源寺附近的尼姑庵,后来机缘巧合被一位路过的江湖游侠收为弟子,在川蜀一带生活了五六年。去年师父故去,她便回到了汴京。
为了结识葛敏颜,孙玉想过很多办法。她打听到葛敏颜随葛夫人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法源寺进香,就找机会在她必经之路放了条拔了牙的蛇,设计救下了她。葛敏颜心思单纯,自然不会想到蛇是孙玉放的,对她很是感激。自那以后,她们经常见面。也不知是不是姐妹间的心有灵犀,她们处得很好,一直以姐妹相称。
灵夙听完,很不走心地称赞了一句:“哇,好感人的故事啊,真是姐妹情深。”
陶娘子觉着自家主人这话太假了,赶紧打圆场。她问孙玉:“葛家小姐知道她是你亲妹妹吗?”
孙玉摇头:“母亲不让我与她相认。葛夫人对她视如己出,葛麒也视她为亲妹妹,她过得很幸福,我也不想打扰她。”
陶娘子听出了孙玉话中的问题,追问:“你刚才不是说,葛老爷没法生育么,那葛麒?”
“是葛老爷堂兄的小儿子。葛老爷抱回敏颜那年已经年过五十,他身体不好,怕自己故去后没有人照顾敏颜母女,就把葛麒过继到了膝下。除了葛老爷夫妇二人,没有人知道敏颜是抱养的。葛麒治家有方,葛府富庶,族人对葛夫人也很恭敬。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担心过敏颜会过得不好,谁能料到她会得了这样的怪病。”
孙玉有求于灵夙,不敢隐瞒。她把葛敏颜的状况一五一十说给了灵夙听。
一个月前,葛敏颜生了一种怪病。她的眼睛变得非常恐怖,食量也激增。她怕别人把她当成妖怪, 躲在被子里不肯出门,谁都不见。唯一的知情人是她的兄长葛麒。葛麒对这唯一的妹妹视若珍宝,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葛夫人都瞒着。对外只说葛敏颜生了病,大夫说要多饮食。
葛麒把这事捂得很严实,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葛敏颜的病,汴京城里还是流出了不少传闻。
灵夙最近在酒楼也听过一二,她想起葛敏颜刚才流下金色眼泪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她对孙玉说:“明晚戌时,你去葛府单独见葛敏颜,屏退所有人。届时我去找你们。”
“可是葛府守卫森严,别说让她屏退左右了,我想见她一面都难。”
“你带着这个去葛府。”灵夙伸出右手, 手掌凭空多出了一个信封,“不能拆开看,交给葛麒,他看了自会明白。”
孙玉接过信。
灵夙从手臂摘下玉镯,递给她:“见到葛敏颜之后,把这个给她戴上,我就会出现。”
“这是?”
“不用好奇,明晚你就知道了。”
临走时,灵夙忽然转身,对孙玉眨眨眼:“要相信命运哦。”
孙玉尚未反应过来,三人在她眼前消失了。她想起灵夙最后说的那句话,百思不得其解。
元夜
夜幕将至,华灯初上,整座汴京城笼罩在热闹的气氛中。
陶娘子和往常一样,饭后无聊便抱着一碟话梅去找灵夙聊天,说些酒楼中的趣事。今天是上元节,客人们无一例外都在聊哪里的花灯比较好看,州桥夜市新增了哪些好吃的,并没有特别新奇的事。唯一让她上心的就是,赵姑娘的侍女阿翠又找她打听崇明的行踪了。
“崇明殿下的行踪岂是我能知道的,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诉她啊。”陶娘子很不屑。
灵夙纠正她:“不,你得让她们知道。”
陶娘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事情绊住他,才能让他没机会破坏我的计划。”
听了灵夙这话,阿湛马上给陶娘子使了个眼色,陶娘子总算明白过来了。昨天他们从法源寺回来,崇明就已经在清荷别院等候,问他们去哪里了,灵夙没好气地给他呛了回去。若不是灵夙从不曾给他好脸色,以他的聪明和敏锐,很快就能猜到她应是瞒着他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虽然灵夙没说,但阿湛和陶娘子都心知肚明,她是准备抢在崇明之前找到毕参二星宿。毕参的行踪很可能和葛敏颜有关,她的怪病本就不像人界所有。
葛敏颜昨日在法源寺的佛堂遗失了一条手绢,灵夙让陶娘子收了起来。此刻她吩咐陶娘子:“把葛敏颜的手绢送去给那位赵姑娘,告诉她,只要她把手绢带在身上,亲自去约崇明晚上看花灯,崇明必会答应。”
陶娘子得令,一脸八卦地出去了,心里嘀咕着自家主人真是与众不同,让别的女人约自己未婚夫看花灯的,她也是头一人。
令陶娘子不解的是,她照灵夙的话做了,赵姑娘也照她的话做了,然后崇明就真的……赴约了!她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缘由,等她回清荷别院,灵夙和阿湛已经离开。
此刻的孙玉和陶娘子一样,满腹疑问。她到了葛府,把信交给了葛麒,葛麒看完信果真屏退了所有人,同意让她和葛敏颜单独相见。她之前见识过灵夙的本事,对灵夙毫不怀疑,但也好奇那封信上写了什么。葛麒常年经商,防备心可比普通人强得多,他居然凭一份信就轻易相信了她!
孙玉一边琢磨,一边跟着葛麒穿过了院子。她还没理出什么头绪,就已经到了葛敏颜房门口。
葛麒做了个请的动作:“进去吧。敏颜心情不太好,你陪陪她。”
“谢谢。”
“是我谢谢你才对。敏颜自小长在闺阁,没什么朋友,你若真能治好她,这份恩情我会一辈子记着。”
“我?”
“去吧。”
孙玉看着葛麒离开,他刚才说的话令她一头雾水。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葛敏颜双眼蒙着布条,正聚精会神抄着佛经。看到孙玉进门,她又惊又喜:“玉姐姐?你是怎么进来的了?”
“说来话长,你先把这个戴上,我晚点跟你解释。”
孙玉没有忘记灵夙的话,她把玉镯拿了出来,递给葛敏颜。
“这个……”葛敏颜推辞,“不,玉姐姐,这个镯子价值不菲,我不能收。”
“听话,戴上。”
“真不用。”
孙玉拉过葛敏颜的手,不由分说套了上去。灵夙说过,葛敏颜戴上玉镯,她就会出现。能否治好葛敏颜的病,就靠她了。
“敏颜你怎么了?”她发现葛敏颜的反应不太对。
被套上玉镯的瞬间,葛敏颜觉得双眼一热,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流,蒙眼睛的白布条又变成了金色。她捂着眼睛往后退。半晌,灼热的感觉渐渐消失。
“你没事吧?”孙玉有些后怕,赶紧过去扶她。
葛敏颜站定,她在孙玉的搀扶下回到床边。孙玉给她倒了一杯茶:“快喝一口。怎么样,感觉好点了么?”
“不知怎的,刚才眼睛又酸又热。不过已经没事了。”
孙玉偷偷看了一眼葛敏颜手上的玉镯,猜想她刚才的反应应是跟这镯子有关。
“孙玉姑娘不愧是习武之人,做事情很果断嘛。”
熟悉的声音,孙玉知道是灵夙到了。这次没有陶娘子,灵夙和她那个不苟言笑的跟班阿湛穿墙而入,像上次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阿湛手里没有拿剑,而是拿了一幅卷轴。
“玉姐姐,他们是什么人?”葛敏颜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躲在孙玉身后。葛麒多次告诫过她,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断不能让外人看见的,没准惹来杀身之祸。
孙玉见她这样,极为心疼 ,伸手把她护在怀里。
灵夙示意孙玉走开:“你若信我就让我来处理,这可是她唯一的机会。”
孙玉犹豫,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她安慰葛敏颜:“听话,没事的。灵夙姑娘是很厉害的术士,她能治好你的病 。”
葛敏颜将信将疑,见孙玉放开她,她又往后缩了缩,双手捂住眼睛。
“敏颜姑娘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看似桃子又不是桃子的水果,“你看,这果子闻着香不香?”
葛敏颜眼前一亮,蹭的站了起来。她觉得很奇怪,她明明不爱吃水果,可闻到这个香味,她忍不住开始舔嘴唇。她一步步向灵夙走去。
灵夙挥挥手:“阿湛,画。”
阿湛将卷轴摊开,铺在桌子上。
灵夙把水果抛到空中,葛敏颜迅速扑过去抢,在她拿到水果之前,灵夙抽开了她眼睛上的布条。
那一刻,孙玉总算看清了,葛敏颜双目均生重瞳,多出的两个瞳仁是金色的,而且都会动!
灵夙用奇怪的手势在葛敏颜额头敲了一下,她眼睛里冲出了两道金光,落地后变成了两个六七岁的孩童。
葛敏颜像石像一般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刚抢到的果子。她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抢这个果子。
灵夙从葛敏颜手里拿回水果,扔给那两个孩童:“吃吧,给你们。”
略高的孩童接到了水果,大快朵颐,略矮的那个不乐意了,嘟着嘴:“姑娘忒小气了,您只给一个,我们兄弟俩怎么够吃!”
灵夙狡黠一笑,指指桌上的画:“想吃吗?我在那里放了很多,你们可以自己去拿。”
两个孩童一听,开心坏了,一前一后钻进了画中。阿湛迅速将画卷了起来。
“搞定了。”灵夙转身,对葛敏颜道,“姑娘刚才不是不愿意接受这镯子么,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
葛敏颜尚处在惊呆中,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孙玉先反应过来,她褪下葛敏颜手臂上的玉镯,恭恭敬敬交还给灵夙。适才发生的一切,已然令她对灵夙产生了敬畏之心。
灵夙安慰她:“你妹妹已经没事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哦,不然我也不能保证她这病不会再犯一次。”
“姑娘放心,事关敏颜安危,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孙玉想了想,问她,“只是葛麒那边我怎么说比较好?”
“他不会问你的,你也不用去问他那封信的事。”
孙玉还想问,却发现灵夙和阿湛都不见了。
“玉姐姐,我真的没事了吗?”葛敏颜不敢相信。她逐渐恢复意识,她想起来了,刚才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变成了两个小孩子。
孙玉托起葛敏颜的脸,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她很开心,含着泪花使劲点头。葛敏颜的眼睛恢复了,就像她们初见时一般,美丽、灵动。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葛敏颜飞快冲去照镜子。她欣喜若狂:“我的眼睛好了!玉姐姐,我的眼睛真的好了!”
姐妹俩喜极而泣 ,抱在一起。
汴河上画舫往来,烟火满天。
崇明和赵姑娘泛舟湖上,正把酒言欢。赵姑娘取下了她平日戴着的面纱,她对自己的容貌一向很有信心。莫说是这民间,就算放在宫墙之内,能胜过她的人也屈指可数。不过她今日有点不开心,崇明对她似乎有些冷淡。
“公子好像有心事?”
“看着这满城烟花,想起了故人。”
“公子的家乡在哪儿?听那陶娘子说,公子不是汴京人士。”
“关外,小地方而已,远比不得这汴京繁华。”崇明随口瞎编,“听姑娘这么说,你是汴京人士?”
赵姑娘羞赧:“见笑了, 我自幼在汴京长大,只因家里对我管束太严,想出来看热闹却不被允许。我这次偷跑出来也是瞒着家人的。”
“早就听闻汴京城富庶繁华,姑娘若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能给我讲讲吗?”
赵姑娘绞尽脑汁,她有些为难:“有趣的人……好像没有。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地方 就是咱们住的蓬莱酒楼了,每天都有好多好吃的,他们家郭厨子做饭可好吃了。阿翠说,坐在大堂吃饭,经常能听到客人们聊一些趣事,比如这鬼市的术士,还有那个每顿能吃十几碗饭的葛家小姐。只可惜我家教严,不敢随意抛头露面,不然我真想听听这民间趣事。”
“鬼市?”
“就是潘楼街的东市子,那儿除了一些衣物字画的普通买卖,还有博易之类的局。不过我听酒楼的人说,很多异人、术士,三教九流,也都在那边摆摊。东市子每天夜里五更开市,天亮就闭市,所以又被称作鬼市子。”
“听着很有趣。”
“是啊,我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没机会。”
崇明和赵姑娘闲聊半天,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他之所以答应陪赵姑娘游船看烟火,是因为她身上有毕参的气息,而且比他那日在酒楼大堂闻到的要强得多,他怀疑酒楼那微弱的气息也是来源于赵姑娘。
既然她最近没遇见什么奇怪的人,那这气息是从何而来?
崇明不想再耽误时间,他使了点灵力。无风的河上,画舫忽然摇晃起来。赵姑娘没稳住,结结实实朝一旁摔了去,袖子里的手绢掉落。
“郡主!”阿翠从船舱冲了出来,一着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过崇明并不关心赵姑娘的身份,他将她扶起来,捡起甲板上的手绢:“这是姑娘的?”
“……是。”赵姑娘面色你难看。她不是会说谎的人,可陶娘子叮嘱过,手绢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
崇明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却没点破,笑道:“原来姑娘的芳名叫做敏颜?好名字。”
赵姑娘诧异地看向崇明。
“手绢上绣着呢。”
那是一条绣工极好的手绢,并蒂莲栩栩如生,右下角绣着两个字,敏颜。
赵姑娘单名一个莹字,手绢上绣的是谁的名字,她一无所知。陶娘子只说让她把手绢带在身上,其他什么都没交代。此刻情景,令她十分尴尬。总不能说是捡到的吧?
“朋友送我的。”她快速从崇明手中抢过手绢,“女子贴身之物,公子还是还给我吧。”
发生这么一个插曲,接下来说什么,赵莹都觉得不是滋味。她总觉得崇明的笑里藏着深意,话中有话。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却又觉得可惜。她对崇明有爱慕之心,好不容才约他出来,若真的这么不了了之的话她实在不甘心。上元之夜通火通明,汴京城里热闹非凡,多好的气氛啊。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待了许久,赵莹看到一条花船往这边漂来。船头站着的男子她极为熟悉,正是她的堂哥赵胥。她一紧张,腾地站了起来。若是让堂哥知道她和陌生男子泛舟,那她以后就别想出门玩了。
“我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她抛下话就走。
崇明刚才就察觉出了赵莹的异样,见她眼神往对面船上瞟,猜到了几分。他在赵莹进船舱前拦住了她,假装不知情:“姑娘怎么现在就走,这烟火还没结束呢,据说一会儿更热闹。”
“改日再约,我真的有事……”
崇明拦着不让,故意拖延时间:“改日再约也行。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姑娘这手绢是哪来的。我好像在一个朋友那儿见到过。”
赵莹心急如焚,眼下对她来说,躲开堂哥的视线比赢得崇明的芳心更重要。她只好如实相告,三两句话就交代清楚了事情经过。而后她提起裙子狂奔,再也顾不得千金小姐的礼节。
崇明感应到了手绢上残留的气息,是毕参!这么说灵夙早就知道毕参的下落,她让赵莹来拖住她,怕是今晚有所行动。
“很好。”他目光寒冷,将手绢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故人
陶娘子凝视着手中的画。那日灵夙作完画她看过,并去画中游玩过,她记得之前画中只有两个嬉戏的孩童。可现在怎么变成了四个?
“这两个多出来的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捅了捅阿湛。
“是毕参。姑娘把他们暂时收在了这幅画中。”
陶娘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姑娘突然说要作画,原来是用来收星宿。可为什么非得画五陵源呢?”
“五陵源和葛敏颜的眼睛一样,是这世间至纯至善之境,是毕参会选择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毕参二星躲在葛敏颜的眼睛里?”陶娘子一副震惊却又理所当然是的样子,“崇明殿下亲自出马都找不到,原来是藏在凡人的眼睛里!有趣,这事太有趣了。”
六界之中,目能视物,亦能反射一切灵力,哪怕是天界中人的法术都无法企及。毕参此次出逃可谓是极其狡猾了,居然选择藏在这样的地方。
“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一向敏锐。”
“快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姑娘今晚不带我去,我有一肚子疑问。”
在陶娘子的软磨硬泡下,阿湛透露了事情的经过。
其实灵夙一开始并未感知到孙玉身上有星宿的气息,只觉得孙玉的执念和江瑞霖很像,便对她多关注了些。直到崇明来到人界,告诉灵夙毕参出走一事,她才感到不对劲。她虽然对星宿知之不多,但早年听师父听过,每隔一千年天界二十八星宿会出现一次逆向,且时间各有不同。算算时日,今年正好碰上毕参二星逆向。若是平常年份倒还好,偏巧这一年人界动荡,守护的星宿异象突发,是以毕参会脱轨出逃,遗落凡间。
昨日灵夙派阿湛跟踪孙玉,阿湛把孙玉的一举一动向她汇报之后,以她的聪敏,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她让陶娘子找赵姑娘绊住崇明,无非是想拖延时间,先一步办成此事。
陶娘子拣到了事情的关键:“逆向而行的星宿,真身会变成孩童?”
“是。”
“姑娘既然知道星宿逆行一事,为何崇明殿下会不知道?”
灵夙的声音从清荷别院门口传来:“星宿出走是天界绝密,他既已决定私下追查,肯定没有问过其他人,自然不知道这些。若不是当年师父无意中提及,我也不会知晓。”
陶娘子见灵夙回来了,赶紧把画卷好,放回桌案。她听阿湛说灵夙刚去汴河上看花灯了,人间的烟火气息她一向很喜欢,也时常去凑热闹。
“姑娘玩得可好?”
“还不错,汴河两岸花灯如昼,烟火满天,热闹得很呢,你们没去真是可惜了。”
“我哪敢偷懒,这不得看店么。”陶娘子收不住好奇心,又问,“姑娘刚是说,星宿逆行在天界属于绝密,崇明殿下并不知晓。姑娘是听孙玉说了葛家小姐的异样,这才找到了星宿藏身之处?”
“差不多吧。”
“那姑娘又是怎么把毕参从葛敏颜眼睛里引出来的?”
灵夙摊开右手,变幻出一个水果,往空中抛了抛:“西王母送了我几个昆仑果,一直忘了吃。此果长在昆仑山之巅,集天地精华,正是毕参最喜欢的味道。”
“我也想尝尝!”陶娘子渴望地看着灵夙。
灵夙将昆仑果扔了过去。陶娘子接住咬了一口:“哇,果然清爽甘甜,吃一口就觉得浑身舒畅。姑娘你那儿还有几个,能不能再分我点?”
“酒楼的香糖果子还不够你吃?”
“这哪能一样啊,自从来了人界我都很久没吃到仙果了,好想念蓬莱的长寿桃扶余果啊!”
听到这话,灵夙眼神有一刹那的落寞。阿湛扫了陶娘子一眼,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闭嘴。
阿湛问灵夙:“姑娘做了这些,万一崇明殿下兴师问罪怎么办?他处事向来严密,您让陶娘子找那赵姑娘将他引开,又抢在他之前收了毕参二星,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
“我和他的仇都结了几千年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就怕他不来找我。”灵夙笑得意味深长,冲阿湛和陶娘子道,“把画收好了,他来了叫我。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会儿。”
灵夙进房间后,陶娘子嗔阿湛:“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刚才还提醒我别乱说话呢,怎么你也这么大意!你不知道姑娘和崇明殿下的宿怨么,这个时候说这些。哎,你真是!”
阿湛不解:“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真不知道?”
阿湛摇头:“只知他们曾经有婚约。”
陶娘子想起来了,湛卢此前是大公子的佩剑,大公子常年驻守北荒,阿湛不知道灵夙的前程往事也很正常。她好心提醒:“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以后千万别提醒姑娘去想她和崇明殿下的旧事。崇明殿下的师妹初月当年就死在姑娘手上,听说他和初月是互相爱慕的关系。有这么一出,他们见面不打起来已经很好了。哎,我实在是头疼,大公子二公子都挺想促成姑娘和崇明殿下的亲事,将军貌似也是这个意思,灵主说她不掺和,姑娘的事让姑娘自己决定。”
陶娘子口中的将军和灵主,便是灵夙的父母。向来沉稳的阿湛听她说完这些,也皱起了眉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们闹得那么难看,连婚约都不了了之了。
“你是不是想问,姑娘为什么会杀了初月?”陶娘子一副天机不可泄露又忍不住很想泄露的样子,“真想知道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阿湛并不想知道,只是陶娘子开了口,他也不排斥继续听下去。
“你说。”
“当时啊,初月她……”
“有人来了。”阿湛打断她。
陶娘子回头,见来人正是他们八卦的中心人物崇明,吓得拍胸脯。幸好阿湛阻止了她,不然让崇明听到他们在议论他,那得多尴尬!万一他一不高兴,把新仇旧账都算在灵夙头上,她罪过可就大了。
她拼命摇头。真是不敢想啊不敢想。
“灵夙呢?”
崇明一问话,陶娘子立刻警醒,恢复了以往见人三分笑的姿态:“殿下怎么来了。我听说殿下和赵姑娘赏烟花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崇明不悦:“我为什么去和她赏烟花,不得问你么?”
“殿下息怒,我这不是看那赵姑娘对您一片痴心,做个顺水人情嘛。赵姑娘可是我们的财神爷,每天在店里花不少钱的。再说了,这凡间女子痴情起来可是很吓人的,殿下听说过望夫石的故事么?殿下常年在天界,应该没听过,我给殿下讲讲吧。这个故事呢……”
“我找灵夙有事。”崇明一点都不想听陶娘子唠叨。他时间不多了,毕参若再不归位,势必会对人界运势产生很大的影响。
陶娘子并非故意拦着崇明,只是灵夙刚回来没多久,她说想先休息会儿,这才进房间多久啊!她不想这么快打扰主人,琢磨着要不要再找个借口拖上一会儿。结果阿湛那个吃里扒外的朝崇明拱了拱手,去里间敲灵夙的房门了。
“这个榆木脑袋!崇明殿下到了这里,这么大动静姑娘能不知道?需要你去献殷勤?姑娘不出来就是想晾着他而已!”陶娘子腹诽。
可惜这一切,阿湛都听不到。
灵夙与往常一样,并未给崇明好脸色,她仍旧象征性给了个笑脸:“殿下此刻不应该正跟康宁郡主泛舟河上共赏夜景么?”她口中的康宁郡主正是天字一号房的赵姑娘,也就是平王赵瑞的幺女赵莹。前几日在酒楼大堂碰见她,灵夙便已知晓她的身份。
崇明见到了灵夙,态度和先前判若两人。他尽量压制住心中不快:“事急从权。你们引我去见那康宁郡主的事,我暂且不计较,但是毕参二星你必须得还给我,没多少时间了。”
“那是你们天界的事,与我无关。”
“我们的恩怨不该算在这件事上。你先让我把毕参带回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倒是不必,既然你开这个口了,也不是不行。”灵夙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笑,“我本来也没想留下毕参,引你前来不过是想做个交换。”
“你说。”
“我要见他。”
崇明脸色乍变。
陶娘子本没明白灵夙是什么意思,看到崇明的反应,即可猜到了八九分,心里大呼不妙。可是自家主人要做的事,从来就是不是她能阻止的。
崇明拒绝得很果断:“其他条件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
“既然如此,殿下早些回去吧。陶娘子,送客。”
“你不把毕参交给我,我今日是不会回去的。”
陶娘子夹在两道凌厉的目光中,左右为难。
“娘子你还愣着做什么,送客!”灵夙再次下逐客令。
陶娘子硬着头皮, 求助地看着崇明,企图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我答应你。”崇明见灵夙态度坚决,终究动摇了。他似乎很艰难才下了决心:“我会找机会安排你见他一面。但不是现在。”
“相信殿下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别让我等太久哦。”
灵夙很满意,她知道崇明会答应的,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她伸出手,阿湛将画拿给她,她扔给了崇明:“接着。”
崇明打开画卷一看,蓦地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感受不到毕参的气息了,原来灵夙把他们藏在“五陵源”。星宿心甘情愿待着的地方,任谁都无法察觉。
崇明离开了,灵夙也继续回房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阿湛和陶娘子。阿湛向来话少,可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姑娘想见的人是谁?”
陶娘子看着灵夙房间的方向,心不在焉:“一个故人。”
十日后,阿翠来蓬莱酒楼找陶娘子。她把陶娘子拉到一旁,偷偷塞了一张银票:“娘子能不能再帮帮我。最近我家姑娘被老爷禁足,整天闷闷不乐,想再见崇明公子一次。”
陶娘子对银子一向来者不拒。她收下银票,却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前几日回老家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来汴京。不过阿翠姑娘放心,我们酒楼是崇明公子在汴京唯一的落脚地,容我回去跟我家姑娘商量商量,我保证,定会想办法让赵姑娘和崇明公子再见一面。”
阿翠得了她肯定的答复,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一半,高高兴兴回去了。
“你哪来的信心保证他们再见一面?”灵夙嘲讽。她一直和陶娘子在同一张桌子坐着,只不过她没显身,阿翠看不见她。
陶娘子掏出银票看了看面额,喜笑颜开:“赚点钱不容易啊。没法保证就想办法呗,再说了,我只说让他们再见一面,又没说什么时候。康宁郡主年方二八,再过不久家里就该安排她嫁人了,她这一嫁人一生子,没多久就把崇明殿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人界的事你倒是很懂嘛。”
“哪有哪有,耳濡目染啦,哈哈。”
话虽带着调侃,灵夙却是很喜欢陶娘子这爱财的性子,如果没有她,蓬莱酒楼也不会经营得这么风生水起。上元灯节之后,其他酒楼的生意都比之前差了很多,唯独蓬莱门庭若市,一如往昔。眼下又快到饭点了,厅堂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
灵夙和陶娘子吃着杏干,听楼下的客人们聊天,他们经常会说一些坊间趣事,这也是灵夙在人界最喜欢的消遣。此刻,客人们聊起了鬼市。
“鬼市最近卖得最好的是番邦的一种水果,长得很奇怪,火红火红的,据说味道不怎么样,却卖一两银子一个。”
“这么贵?有钱人的消遣真是不懂。”
“上个月在潘楼街大出风头那个红衣侠女孙玉,昨天夜里我在鬼市看见她买红果子,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一人拿了一个,吃得可开心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银钱买这个稀奇玩意儿。”
“你不知道么,孙玉现在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咯。葛府大少爷葛麒已经向她求亲了,婚期就定在八月。哎,命真好。”
听说了孙玉的事,灵夙眼底微微起了波澜。
陶娘子说:“他们说的跟在孙玉旁边的小姑娘,肯定是葛敏颜。托姑娘的福,看来葛敏颜已经完全好了。”
“是她自己运气好。”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因为崇明正好在找毕参,她未必会插手。
正说到孙玉,陶娘子就见孙玉进了酒楼,和葛敏颜一起。她赶紧示意灵夙往下看,灵夙继续吃着杏干,并未当回事,似乎对她们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孙玉精神很好,走近了看,似乎比往日更漂亮了。她拉起陶娘子的手:“打扰娘子休息了,我携敏颜妹妹特地来道谢。敏颜,你过来。”
葛敏颜有些害羞,在孙玉的示意下,她朝陶娘子福了福身:“多谢陶娘子。”
陶娘子自觉受之有愧:“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灵夙姑娘心地善良,要谢就谢她。”
“灵夙姑娘是世外高人,我们寻了她好几日了,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这才来找的娘子,娘子如果见到她,一定要转达我们的谢意。”
“你都说了她是高人,你们的心意她肯定已经知道了。”陶娘子朝对面灵夙瞥了一眼,又笑着说,“两位姑娘如果真想道谢,以后多照顾我们酒楼的生意就行。”
孙玉会意,连连称是。
“对了,我 刚听说孙玉姑娘和葛家大少爷订婚了。恭喜恭喜。”
孙玉脸一红。她和葛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渐渐生了感情。她觉得这或许就是灵夙上次对她说的要相信命运吧,她和葛敏颜无法以姐妹身份相认,未来却能以姑嫂身份相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未尝不是好事。
姐妹二人离开,陶娘子问灵夙,为什么不显身见见她们。她有些惋惜:“孙玉看上去挺想当面谢你的。”
“我心里记下了。”灵夙拎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瓶,“喝点么?”
“喝啊,我让姜川打点酒来,姑娘要喝多少,我陪你。”
“不用多,尽兴就好。”灵夙心情很好,“待在人界似乎也不错。”
酒很快上来了,灵夙想起阿湛还在别院,吩咐陶娘子:“让阿湛一起来喝点。那块木头啊,不喊他就不出门,真没劲。”
“姑娘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阿湛,他这性子随了大公子,不苟言笑。别说,我平日里见着大公子还真有些怕。”
陶娘子领命去了别院。走到湖边,她留心看了一眼。不出她所料,枯荷之中又开了一朵花。
“看来姑娘说对了,这盛开的花真的是人的执念啊。”
走了没几步,她猛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瑟的湖面上,两朵荷花亭亭而立,独领院中风骚。
她叹气:“也不知姑娘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放下。”
————《失星宿》.完
茶饭量酒博士:古时酒楼中负责迎客、接客,替客人点菜的人。 优婆夷:梵文音译,指在家信佛的女子,又称近事女,善宿女。 博易:用钱和物品做赌注的一种赌博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