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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阙辞第三卷 天心莲0%

第三卷 天心莲

61302867 第三卷 天心莲 康宁

潘楼街最近又出了件新鲜事,几乎无人不知,蓬莱的掌柜陶娘子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十岁的儿子。作为汴京城的风云酒楼,蓬莱一直是人们消遣的好去处,知道的人多了,陶娘子也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灵夙看热闹一样笑话了陶娘子好几天。此刻,她一边喝方山露芽,一边笑眯眯看着陶娘子和小孩子讲道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能随便拿客人的吃食!”陶娘子愁眉苦脸。

小孩子一脸天真:“为什么呀?”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下次再给我看见,我就把你送去饿鬼道喂饿鬼!”

灵夙噗嗤笑出声来。

陶娘子不满:“姑娘你能不能帮帮忙,别光顾着笑了。说白了这麻烦也不是我惹的啊,谁知道涂雀到了你手上突然就生了剑灵,还是个这么点大的小孩!你和阿湛都管不了 ,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如陶娘子所说,半个月前涂雀出现异动,只因她是第一个发现剑灵的人,剑灵就把她认作了母亲。以往欧冶子铸的其他兵器,生出的剑灵无一例外都是成年人,唯独涂雀……灵夙说,或许是因为欧冶子铸的剑都被带入了天界,只有涂雀留在了人界。这也是为什么别的剑灵无欲无求,也可以不吃不喝,但涂雀是个例外。他经历了几千年的人间烟火,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既然他来到了这个世上,你就好好照顾他呗。”灵夙揉揉小孩子的头,“长得多可爱啊,娘子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陶娘子冥思苦想:“湛卢的剑灵叫阿湛,那涂雀剑灵要不就要阿雀吧。”

“不好听。”阿雀拒绝。

“那……阿涂?”

阿涂脸色很难看。

灵夙笑得合不拢嘴,提议:“都不好听,干脆就叫涂雀吧。荆楚那把纯钧剑,剑灵不也叫纯钧么。”

“荆楚一直很懒,他是懒得取名,我们能跟他似的?”陶娘子吐槽。不过她也觉得,“涂雀”这个名字至少比什么阿涂阿雀好听。算了,那就勉为其难用这个吧。

“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能再让人以为涂雀是我儿子了,我哪来这么大的儿子!罪过罪过。”

“那你自己想个说辞呗。”

“我早就想好了,就说是我表妹的儿子,先寄养在我这儿。”

灵夙赞同:“挺好。不过涂雀和湛卢是同一块玄石铸造的,如果说涂雀是你外甥,那阿湛岂不是也得管你叫姨妈?”

阿湛像石头人一样在一旁站了半天没说话,发现自己被陶娘子占了便宜,两道凌厉的目光扫向她。偏偏涂雀看不懂大家的脸色,竟然对着陶娘子一口一个姨妈。

“不许这么叫她。”阿湛冷冷打断涂雀。

“为什么啊?姨妈很好的,今天还给我吃肉脯了。是吧姨妈?明天我还要吃。”

陶娘子哈哈大笑,瞥了阿湛一眼,对涂雀说:“再叫几声听听,明天晚上带你吃州桥夜市买烤肉吃。 ”

“姨妈姨妈姨妈……”

灵夙也忍不住笑了。清荷别院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自上元节后,酒楼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陶娘子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她带着涂雀在厅堂来回,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又要看着茶博士们。客人们买她的脸,若她一日不在酒楼,这气氛都要冷清许多。

陶娘子实在忙不过来了,就让涂雀在一边玩会儿。后厨正喊她去一趟,说郭厨自创了几个新冷碟,需要她去品尝品尝。

陶娘子前脚刚走,涂雀便兴高采烈出了门。潘楼街好玩的实在太多了,光是路边的摊子就足以让他眼花缭乱。他追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往前跑,口水直流,一不小心撞到了行人身上。

“你这小孩,怎么走路的!”女子的斥责声从上面传来。涂雀抬头,见一侍女打扮的女子正气愤地瞪他。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翠你别吓着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你凶什么。”侍女旁边的俏丽女子显得温和多了,她安抚了涂雀几句,还给他买了几串糖葫芦。

这二人便是之前乔装溜到蓬莱酒楼玩的康宁郡主赵莹和她的侍女阿翠。

“谢谢姐姐,”涂雀喜滋滋接过糖葫芦,不忘夸几句,“姐姐你长得太好看了,不仅好看还给我买糖葫芦吃,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这些话对赵莹来说非常受用,她本就喜欢孩童,见涂雀长得可爱,一来二去就聊上了。三人从汴河边一路回到了蓬莱酒楼,涂雀很熟稔就进去了,一路小跑着喊陶娘子出来招待客人。

陶娘子老远见着是康宁郡主,脸上堆满了笑:“赵姑娘又来了呀,今日有什么想吃的呀?我们郭厨刚创了几个新菜式,姑娘要不要试试?”

“娘子知道我口味,菜看着上就行,”赵莹今日心情很好,“老规矩,不坐雅间,就二楼凭栏的桌子就行。”

“记着呢,姑娘的座位我每天都留着,就怕姑娘哪天心情好又想来小店消遣。”

陶娘子将赵莹和阿翠引到了二楼。赵莹见涂雀寸步不离跟着陶娘子,微微诧异:“这小儿是谁?上次来都没见着。”

“我表妹的孩子,放我这儿寄养一阵子,想让他见见汴京的世面。小童顽劣,让郡主见笑了。”

二楼没有别的客人,陶娘子知道赵莹忌讳,只在无人时这样称呼她。

赵莹招呼涂雀过来,摸摸他的头:“娘子客气了,这孩子很可爱,我喜欢他。他叫什么名字?”

“涂雀。”

赵莹咀嚼了一会儿,觉得这名字很特别。

“娘子,崇明公子他最近……”

陶娘子打断她的话:“郡主恕罪,崇明公子回乡多时,我们暂时没有他的消息。不过郡主放心,我陶娘子既然保证过,肯定会尽快让你们见面的。”

得了陶娘子这句话,赵莹波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些。自那日陶娘子告诉她,崇明公子是蓬莱主人的亲戚之后,她心底一直存着希望,无论是否有缘,至少是有机会见面的。

上菜后,陶娘子让涂雀陪赵莹聊天,自己得空去了清荷别院休息吃茶。灵夙去隔壁街市淘旧书了,阿湛在院子里练剑。

陶娘子把阿湛拉到凉亭商量大事:“这位康宁郡主真是个痴情人,一有时间就往这儿跑,想着能再遇见崇明殿下呢。我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明说啊。她那个侍女阿翠偷偷告诉我,就因为放不下崇明殿下,郡主已经拒绝好几门亲事了。”

听着陶娘子的抱怨,阿湛看似不为所动:“人界的事,姑娘说少插手。”

“话是这样说,可康宁郡主是咱们店的财神爷啊,从上元节到现在给咱们介绍了不少显贵的客人呢。还有啊,你记不记得上次她二哥带了一帮人来找她,俩人吵闹了蛮久。要是再这样闹上几次,我怕影响酒楼的生意。”

阿湛不为所动:“以不变应万变。”

“你不当这个家,你当然不担心。尽说风凉话!”陶娘子一向看不惯阿湛这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也不能骗她。”

“我怎么骗她了?崇明殿下是不是跟咱们姑娘有婚约?既然有婚约,说是亲戚也不为过吧?”

阿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他只好说:“姑娘说她不插手。”

“姑娘也说,只要我们不私自回天界,不假手于人,不闹事,她也不反对。”陶娘子凑到阿湛耳边,“你记不得记得我跟你提过,上次崇明殿下从这儿离开时,在客房留了一副棋。照我说啊,殿下肯定是想以此为借口来找咱们姑娘。他们俩的恩怨怕是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阿湛听懂了陶娘子的意思。崇明既然留下了东西,肯定是想借机回来的。不管他想回来做什么,至少这是个契机,而陶娘子正式想利用这个契机完成康宁郡主的心愿。他很佩服陶娘子,在人界这几千年,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方式,为了赚银子可以想尽各种办法。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谁让康宁郡主是蓬莱酒楼的财神爷呢!

阿湛妥协:“昔日在五陵源,我有幸见过崇明殿下和剑圣弈棋。剑圣破不了棋局,崇明殿下也说此局暂时无解。”

“你是说,只要用殿下留下的棋子摆出这个棋局,他就会感应到?”

“试试吧。”

阿湛很快摆出了棋局。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鸟叫声再无别的活物的气息。陶娘子很失望,正要伸手去搅了棋盘,就听背后有人说话。

“你们摆这棋局,是想找我?”

陶娘子吓了一跳,拍着胸脯道:“殿下您怎么悄无声息就来了,吓死我了。”

“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阿湛说他上次在五陵源见过一个棋局,想摆出来看能不能破解。”

崇明知道她说谎,也不想点破。他四处看了看:“灵夙呢?”

“姑娘去万象书局淘书去了,她最近喜欢看人界的各种杂书,说很有意思。”

正说着灵夙,就见灵夙拎了一捆书从院子另一边的门走进来了。今日收获颇丰,她心情也很不错。只是一进院子就看见崇明在,脸色立马就变了:“你怎么又来了?”

崇明看了看她身后:“你怎么从那边回来?别院的后门么?”

“前门。”灵夙哂笑,“你走的才是后门。”

清荷别院正门临近汴河,后门连接蓬莱酒楼,只不过为了不让客人发现就用杂物间做了幌子。平日里只有陶娘子才会走后门回清荷别院,图个方便。

崇明瞥了陶娘子,陶娘子点头承认,她读懂了崇明这个眼神的意思,赶紧解释:“我真不是故意怠慢殿下,真的是为了方便,方便哈哈。”

灵夙让阿湛帮她把书搬回书房,开门见山问崇明:“殿下频繁驾临寒舍,又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难不成某个星宿又不见了?”

崇明瞥了一眼石桌上的棋局。灵夙跟着看过去,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打脸了。她瞪了陶娘子一眼:“是你指使阿湛干的?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陶娘子自知理亏,不敢还嘴,于是这个烂摊子只能由灵夙来收拾了。她给陶娘子找了个台阶,对崇明说:“上元节同游汴河之后,康宁郡主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时常来酒楼找陶娘子诉苦,无一次不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甚至为了你连拒好几门亲事。凡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皆有运势,若是因你而出现偏差,怕是也不太好。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姑娘说的极是!这康宁郡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万一想不开寻短见……”陶娘子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殿下何不再见她一次,跟她说清楚让她死心也好。”

崇明冷言拒绝:“人界的事我不插手。”

“殿下宅心仁厚,您就忍心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在您面前香消玉殒么?我知道殿下肯定不忍心!殿下如果愿意帮这个忙,六楼的天字一号房我永远为您留出一间,您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下界散散心,随时欢迎哦。”

灵夙没料到陶娘子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正要阻止,崇明一口答应了下来:“也罢,我一向宅心仁厚 ,这次就勉为其难帮个忙吧。”

“殿下英明。我就知道殿下会答应的!”

“客气。”

俩人一唱一和,全然无视了灵夙的存在。

阿湛出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圆满解决。陶娘子和崇明心情都不错,唯独灵夙不发一言,坐在湖边吹风。水中央那两朵荷花开得甚是娇艳,只一眼就能抢走人的所有目光。可阿湛略过了荷花,他看着灵夙的背影,想起了昔日旧主人对他的嘱托。人界光阴过了数千载,她确实变了很多。

崇明答应明日午时在二楼雅间和康宁郡主见面,陶娘子哼着曲儿,开开心心去传话了。以她的了解,康宁郡主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得知这一消息肯定心情大好,少不了她的赏钱。

崇明走到灵夙身后,不紧不慢说了句:“昨日青帝寿宴,我见到你父母了。”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灵夙的注意,她回头:“他们还好吗?”

“挺好,将军威风不减当年。灵主像是有些心事,应该是挂念你了。”

灵夙苦笑:“他们感情好,我那两位哥哥平日里也都在跟前,有什么不开心也会很快过去的。”

“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事实而已,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们,”灵夙悠悠道,“反倒是青帝陛下,几千年没见,不知道他现下可安好?听说他当年失去了最倚重的花仙,一直很痛惜,至今没找到合适的接任者。”

“你说的是沁芳宫的主人,司六月莲花,名叫悠溯。”

“悠夙?跟我一样,是夙愿的 ‘夙’?”

“不是你灵夙的 ‘夙’,是追溯的 ‘溯’。若真追溯过往的话,这位悠溯仙子跟你确实有些渊源。”

“我见过她一次。若我没记错,她是一万五千多年前在人界历情劫殒命的,那时我还没成年,个头才到这儿,”灵夙比了比自己的腰,“除了那一面之缘,我跟她还能有什么渊源?你少框我,闲着没事赶紧回你的元合殿,明日午时再来赴康宁郡主的约也不迟。走了。”

灵夙挥挥手,准备回书房看书。崇明答应让她见的人至今没见着,这个承诺不履行,她和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记得你送给青帝的天心莲种子么?”

灵夙止步。她记得的,儿时青帝来蓬莱探望父母,给她也带了礼物,她送了青帝三颗天心莲的种子作为回礼。天心莲乃是蓬莱仙洲独有的花,绽放后可凝神魂,又因其几千年才结一朵莲蓬,花种极为珍贵。若非青帝是她最敬重的长辈,她才不会轻易割爱。

崇明见她想起来了,继续道:“青帝将花种带回,交给了悠溯。悠溯播种时不小心被湖中的锦鲤吞下了一颗。”

他这么一说,灵夙便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青帝养的锦鲤本就有仙根,吞了天心莲灵力比一般地仙都会强上几倍。

“那锦鲤自知闯了祸,逃到人界,悠溯为了寻回锦鲤才私自来到人界,遭遇了情劫?”

崇明点头。

“这么说来,确实跟我有些关系。”灵夙想起了二哥提过的一件往事,“荆楚是不是一直爱慕那位悠溯仙子?”

“你和荆楚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么,怎还关心他的旧事?”

“关心?你想多了。他爱而不得,我看热闹不嫌事大。”

崇明失笑。这的确是灵夙的行事风格,听说当年她和荆楚闹翻,之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夜行

再次见到崇明,赵莹竟有些羞赧,明明之前就已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她也并非怯懦之人。

“崇明公子,好久不见。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来汴京了。”她低着头,绞着手绢。

崇明给她斟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多谢。”

“郡主的来意,陶娘子跟我说过了,谢郡主厚爱。”

赵莹意外,没想到崇明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猜可能是陶娘子说出去的。崇明既是酒楼主人的亲戚,和陶娘子应该也有些交情。她琢磨着以后要对陶娘子好一点,大方一点,让陶娘子多给她制造私下见面的机会。她心里正美滋滋,不料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不过抱歉,年幼时父母给我订了亲事。郡主秀外慧中,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你……真的订过亲了?”赵莹声音颤抖,绞着手帕的手指也不住地颤动。她其实已经听清了崇明说的话,仍不死心,想再确认一遍。

崇明颔首。

“她长得美么?”

“美。”

“你一定很喜欢她吧。”赵莹的声音低了许多。这句话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崇明也没有回答她。不过回不回答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和他,注定无缘啊。

赵莹虽然难过,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该说的话都说了,心意也表达了,她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她端起茶杯:“是我唐突了,公子丰神俊朗,爱慕者必然不少,我有幸和公子同游汴河,已经很知足。我以茶代酒,祝公子余生喜乐安康。”

她这一反应出乎崇明的意料,他听荆楚说,凡间女子大多容易伤情,在乎得失。看来这位康宁郡主是个例外。他端起杯子:“谢郡主。”

“你明知我的身份,却不因此欺我瞒我,愿意同我说实话,你和他们不一样。虽然我们有缘无分,但我还是希望能交你这个朋友。”赵莹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崇明,“本想作为信物送给你的,现在看来得换个用途了,就当是送你的新婚礼物吧。”

“郡主……”

“别急着拒绝。只是祝福,没别的意思。”

崇明只好收下。

雅间发生的一切,陶娘子在水镜中全看见了。她原本担心康宁郡主被拒绝会发脾气,万一她那几个哥哥再闹出点什么事,影响酒楼的生意就不好了。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她也因此对康宁郡主多出几分好感,想着以后可以给人家打个折什么的。

只是刚才崇明说的话……陶娘子咀嚼了一番,她赶紧回到别院,一字不漏全说给了灵夙听。

“我一直觉得,殿下心里是记挂着姑娘的。不然他一而再再而三往这里跑干嘛?你说是吧阿湛?”

灵夙泼他冷水:“他往这里跑也是你们找来的,娘子你要是太无聊,可以多张罗张罗酒楼的生意,最近隔壁街的易乐楼势头很猛,没准过不久就超过咱们蓬莱了。”

“我这也是为了姑娘好啊。毕竟你们……”

“你别忘了,我和崇明是仇人。”灵夙强调,“他青梅竹马的师妹初月可是死在我手上的,我们不拔剑相向已经算很好了。收起你那胡思乱想的脑袋瓜子!”

“那也是初月先动的手,她死得不冤。”

阿湛强行插嘴:“娘子你说过的,不能妄议姑娘和崇明殿下的旧事。”

“是我先提的么?”陶娘子瞪他,“刚才可是姑娘先提起的,我只是纠正。既然姑娘提了,证明她此刻没在意,可以随便提。”

阿湛:“……”

“初月毁了姑娘的容貌,还杀了紫萸,此仇不共戴天。要不是上元夫人替姑娘治好了脸上的伤,往后顶着那样一张脸,想想都觉得憋屈。别说姑娘了,若当时得知消息的是二公子,也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别说了。”灵夙拍案。

陶娘子立刻闭嘴了。她料到灵夙会生气,什么崇明,什么初月,对灵夙来说都不是不能提的往事,唯独紫萸是姑娘的逆鳞。

“你们看好涂雀,他初到人界不懂礼数。我要出去一趟。”

阿湛跟上:“姑娘去哪儿?我陪你去吧。”

“不用,小事而已。南郊最近出现了夜行蛛,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来,我得去看看是谁在撒野。”灵夙的声音渐行渐远。

灵夙一离开,阿湛埋怨陶娘子:“你乱说话,姑娘不高兴了。”

“我没说错话,我是故意提的。”陶娘子说,“紫萸是姑娘在蓬莱仙洲的侍女,为了保护姑娘死在了初月手上。她是姑娘心中的结,不解开这个心结,姑娘和崇明殿下就会永远势同水火。”

阿湛想了想,似乎懂了:“紫萸就是姑娘的执念?”

陶娘子摇摇头。灵夙的执念又岂止一个紫萸。

从雅间出来,赵莹显得闷闷不乐。阿翠侍奉她多年,一看她的脸色就猜到了结果,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翼翼扶着她下楼。

涂雀蹦蹦跳跳冲过来,差点撞上赵莹,他全然不知道赵莹心中的苦闷,笑逐颜开:“姐姐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你给我买的糖葫芦太好吃啦,等我攒了钱我也要给姐姐买好吃的。”

赵莹不忍拂了孩童的一片好意,强挤出笑容:“谢谢涂雀。姐姐要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姐姐这么快就走啊。”涂雀很失落,不过马上又激动起来,“我送姐姐回家吧。姐姐这么漂亮,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来保护姐姐。”

“不用啦,你一个小孩子能保护什么,还是乖乖待在酒楼吧。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姐姐不要拒绝我嘛,就让我送送姐姐嘛。”

涂雀一番好意,赵莹无法拒绝,只得让他跟着。一行三人慢悠悠离开酒楼。

涂雀跟在赵莹和阿翠后面走着,刚过飞虹桥,只见药铺门口冲出几个狰狞的男人,正凶神恶煞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踩脏了大爷的鞋,还敢跑?”为首的男人手臂上有一道大疤,看上去极为凶狠。他步步紧逼,笑得很不怀好意。

那姑娘往后退去,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

“道歉可不是说说的,不拿出钱来今天就别想走。”

几个男人见疤痕大汉示意,纷纷上前围住那女孩。赵莹看不过去,拨开人群往前:“光天化日,你们几个大男人当街欺负一个小姑娘,可真有本事。”

“哪来的娘们,多管闲事!”

“快放开她!”赵莹不甘示弱,“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疤痕大汉哈哈大笑:“我管你是谁,管大爷的闲事,不要命了么小姑娘!”

他一示意,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转身朝赵莹走去。赵莹看他们来真的,这才感到后怕。她差点忘了,今日她是偷跑出来的,没有府里的随从跟着,别人可不会卖她康宁郡主的面子。

赵莹胆怯,连着往后退了几步。路人畏惧这群人,没有一人敢上前帮忙,只有年幼的涂雀走了过去,挡在赵莹身前。围观的人都惊呆了,以为这小童会被打得很惨,谁知他竟然会功夫,轻轻松松就将一群大汉全部撂倒在地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涂雀揪起疤痕大汉的衣领,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却又不乏威慑力:“快向我姐姐道歉!”

疤痕大汉没料到一个孩童竟有如此本事,又惊讶又害怕,连连求饶:“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姑娘饶命。”

赵莹尚处在恐惧中,她自幼被捧着长大,从未有人敢给过她脸色看,可就在片刻前,那几个男人对她凶神恶煞,眼看拳头就要落在她身上。她万万没想到,今日救她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孩童。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姑娘?”

在涂雀和阿翠的摇晃下,赵莹慢慢缓过来。她看着这一片狼藉,挥挥手:“算了,让他们走吧。”

那群人纷纷讨饶,如鸟兽散。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不忘夸赞几句涂雀的好身手。

赵莹扶起被他们救下的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有了一同经历危难的情谊,赵莹对她很是热情,“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家,你可以先去我家歇会儿,我让下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那女孩很羞涩,半低着头,“我叫阿青,住在南郊,离这儿挺远的。”

“南郊那么远,你一人回去怕是不安全。”

涂雀自告奋勇:“姐姐你不用担心,送你回家后,我再送这位姐姐回去吧。”

赵莹差点忘了涂雀赤手空拳打跑了一帮无赖的壮举,她饶有兴致地问涂雀:“你哪儿学的功夫?我刚才都没看清你怎么出的手,小涂雀可真厉害!”

得到夸奖,涂雀挺不好意思的,他挠挠头,傻笑:“姐姐高兴就好,以后我会经常保护姐姐的 。”

涂雀送完赵莹和阿青,差不多和崇明同时回到了清荷别院。灵夙不在,阿湛也不说话,院子里有些冷清。

陶娘子远远的看见崇明,立刻挤出笑容迎了上去。这回崇明走的是正门。

“殿下怎么现在才回来?和康宁郡主聊得可还顺利?”

“还好。”

崇明含糊应了一声。他和赵莹也没什么好聊的,事情说清楚了就好。不过,赵莹前脚刚离开,他就在透过窗户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荆楚 。

荆楚处事一向冷静,基本不会涉足人界。若不是他和荆楚实在太过熟悉,他会以为自己眼花了。他顺着荆楚出现的方向,寻找半天未果。再回到酒楼,已是夜幕时分。

“那殿下您现在是要回元合殿么,还是?”

“灵夙呢?”崇明四处看了一眼,“怎么没见她。”

“姑娘出门了。她说南郊有夜行蛛的踪迹,她要去看看,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

夜行蛛在人界出现?崇明不由皱起了眉头:“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一会儿了。”

崇明没再多说,转身就走。陶娘子心知他是去找灵夙了,嘴角禁不住上扬。偏偏涂雀不懂事,吵嚷着:“姐姐去哪里了,我也要去找姐姐。”

“回来。”陶娘子拉住涂雀 ,“你傻啊!你要是跟着去了,刚才我那番话就白说了。”

涂雀一脸茫然。他看着阿湛,阿湛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显然也赞同陶娘子的说法。他幼小的心灵充满疑问,为什么灵夙姐姐这么久不回来,大家都不担心呢?

思考了许久,涂雀猛然想起一个事,他拉着陶娘子道:“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姐姐,好生奇怪。”

“哪个姐姐?除了赵莹,你又认识哪个新姐姐了?”

“就是和赵姐姐一起认识的姐姐。”

涂雀把今日和赵莹在街上救下阿青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他天真且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那个叫阿青的姐姐是个凡人,可是身上有种奇怪的香味,又不太像凡人。”

陶娘子拿给他一盘糕点:“吃点东西,别胡思乱想了,也许人家姑娘就是擦了香粉。你知不知道人界的姑娘都喜欢擦香粉,改天我带你去香粉铺子见识见识。”

灵夙在南郊守了许久,到了夜半子时,夜行蛛终于出现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夜行蛛,以前只是听大哥提起过。夜行蛛存活于阿修罗界,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人界的。而它们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惧怕光亮,只在晚上出行,喜鲜血,以一切活物的血肉为食。

一只夜行蛛身形足有两个人大,此刻灵夙面前有几十只,它们朝着一个方向,想前进却好似在畏惧什么,八只脚瞻前顾后地挪动,口中发出嚓嚓的声音。乍一看到灵夙,它们像是找到了目标,蜂拥而上。

灵夙没带湛卢出来,她随手捡了根树枝变作利剑,斩杀了七八只。剩下夜行蛛见状纷纷后退,不再敢攻击她。

“还不赶紧滚!”

她本以为杀鸡儆猴,这些魔物能知趣离开,没想到它们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继续聚集在一块儿,不敢往前也不再后退。

“它们有备而来,不会轻易离开的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灵夙身后。

灵夙并不惊讶,她无所谓地回过头:“你这么清楚它们的底细,不免让我怀疑它们是你弄来的啊,殿下。”

“我也希望我能这么闲。”崇明笑道,“很可惜,我们都失望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

“听陶娘子说这儿有夜行蛛出没。在你斩杀它们的时候,我去前方看了一眼,你猜它们为什么不敢往那边去?”

“难不成有人在前方截杀?”

“是佛隐花。”

灵夙以为自己听错了:“银河边的佛隐花?”

崇明点头。

佛隐花长于天界,日出闭合,日落绽放,开花时花瓣会发出荧光,且带有特殊的香味,是夜行蛛这类魔物的天敌。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不简单了。阿修罗界的夜行蛛和天界的佛隐花同时在人界出现,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人种下佛隐花 ,是为了阻止夜行蛛前行。他是在保护什么人?”

“不知道,去看看吧。”

佛隐

灵夙和崇明沿着夜行蛛出现的方向一直往前。果不其然,银色的佛隐花开满一路,像极了上元节漂浮在汴河的花灯,一路指引着远方。在荧光尽头,他们看见了一间茅草屋。房屋四周遍布佛隐花,银色的光芒闪亮、耀眼。

灵夙有些失神,这一景象,仿佛是多年前在天界,她和母亲告别的时候。

“那人种下佛隐花应该是为了保护草屋中的人。”灵夙肯定,“夜行蛛的目标也是这里。好笑,我在人界数千年,竟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 ,值得费如此心思去布这样的局。”

“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等。”灵夙阻止崇明,“万一是凡人呢?万一……屋内有女子呢?殿下好意思大晚上惊扰人家清梦?”

崇明语塞。

“回去吧,明日再说。”

“你就不怕出什么变故?值得费如此心思布局,草屋中的人肯定不简单。人界有句话叫迟则生变,若我们明日来迟一步,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你的意思?”

崇明挥了挥手,眼前出现了一间竹屋。

“不嫌弃的话在这歇会儿,日出后再去看看。夜行蛛惧光,天一亮它们就会离开,佛隐花也会凋谢。”

灵夙回头望了望那间茅草屋,又看了一眼夜空。离日出还有两个多时辰,崇明说的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她便没拒绝。他们心照不宣的是,她一点都不想跟他独处 ,一刻钟都不想。

竹屋内点了灯,烛火摇曳,更衬得这黑夜漫长而寂寥。

二人坐在油灯前,彼此都没什么话想说。许久,崇明淡淡道:“我们好像还没单独说过话。”

“没记错的话,曾经只有一面之缘。而且,”灵夙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们还是仇人呢。”

“你多虑了,我从未将你视作仇人。”

“初月不是你师妹么?她是我杀的。”

“如果因为这样就算仇人,那你和我师兄……”

“不提他。此刻月色正好,殿下还是别破坏这份难得的宁静了。”

“你那么想见他,却不愿意提他。”崇明看不透她,又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也不是想见,是需要见。见了再说吧。”灵夙想了想,问他,“这么多夜行蛛出现在人界,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有可能和坤岩有关。”

这个名字……

灵夙仔细回忆了父亲曾提过的那些旧事。

坤岩这个名字,曾经让六界为之震动。他是阿修罗界上一任魔君的私生子,因不满自己不能见人的身份,一直耿耿于怀,想取父亲而代之。一万多年前他撺掇阿修罗界和饿鬼道的流民掀起暴动,危害甚远。崇明亲自带兵镇压,差点死在他手上,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可惜的是,最终还是被坤岩给跑了。

阿修罗界动荡了许久,魔君这个位置也换了好几个人坐。直到七千多年前,崇明的师兄骥风娶了瑶璎公主,辅佐她成为阿修罗界的新主人,这才稳住了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算辈分,坤岩是瑶璎的叔叔,他自然不甘心侄女辈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据说这几千年来他一直躲在暗处,带着一批忠于他的人,企图找机会卷土重来。人界时不时出现的异兽伤人事件,也都跟他有关。

这么说来,夜行蛛为祸人间没准真是他的手笔。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时分,茅草屋的烟囱飘出了炊烟。

灵夙一夜未睡,一出门,打了个哈欠。她只想赶紧去看看草屋中住的是何方神圣,然后回清荷别院睡个天昏地暗。她偷偷瞥了一眼崇明, 他精神很好,不眠不休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们去草屋的路上仔细打量已经闭合的佛隐花们,它们大大方方生长在草丛中,和普通杂草别无二致。任谁经过都不会想到,只花只应天上有。

灵夙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棵佛隐花的叶子:“我越来越好奇,是谁把它们种在这里的。有点意思。”

崇明脑中晃过 一个人的身影。他不确定,可出现的时机确实太巧了。

他们走到附近,正好碰见出来打水的少女。有条小溪沿着山谷而下,从草屋前方流过,水上飘着许多粉色的花瓣。阳春已至,不知不觉竟到了落花时节。

面对错愕的少女,灵夙浅笑盈盈:“姑娘,这儿是你的家么?我们迷路至此,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喝口水?”

少女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你们叫我阿青就行。”

阿青单纯如斯,对他们的来历完全不担心,非常热情地将二人迎到屋内。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子,完全不像是藏了什么秘密。灵夙特地靠近阿青审视了一番,她的确是个普通的凡人,而且她看起来挺怕冷,春日阳光和煦,她却仍是冬日里的打扮,裹着一件厚棉袄。还有,她身上有很明显的佛隐花的香味。

“阿青姑娘一直独居?”

“父母早逝,大约两年前开始我就一个人生活了。”

“房屋虽小,但收拾得整洁漂亮,姑娘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被灵夙这么夸赞,阿青很开心。她给他们倒了茶水,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配了几个小菜。

“家中简陋,二位不要嫌弃。”

崇明尝了一口:“很香。多谢姑娘。”

阿青有些拘束。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招待过别人了。

闲聊一番后,灵夙得知了阿青的身世。她今年十八岁,父母都是朴实的农人,父亲会点医术,生前曾教了她辨识草药的本事,她平日里就靠采药为生。

趁阿青收拾碗筷回厨房,灵夙偷偷对崇明说:“这姑娘没啥特别的,就是身上有佛隐花的味道。种这些佛隐花的人是为了保护她。”

崇明听懂了灵夙话中的意思,她不觉得阿青这样一个凡人女子值得被人放出夜行蛛来对付。除非,这背后有什么别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家了。困。”她只是不想再跟崇明待在一起。

阿青收拾完出来,灵夙向她道谢:“耽误姑娘许久,我们也该回去了。一粥之恩虽小,但我会时刻铭记于心。”她褪下手上的玉镯给阿青戴上:“姑娘先戴着这个。”

“不不,这太贵重了。”阿青拒绝。

灵夙笑着安慰她:“放心,这个不是送给你的,只是个信物而已。遇到任何困难,拿着这个镯子去蓬莱酒楼找陶娘子。”

阿青还是有些迟疑。她经常去汴京城的药铺卖药材,自然知道潘楼街最有名的蓬莱酒楼,也猜到了眼前二位的身份不普通。

灵夙补充:“任何事都可以哦。”

这句话彻底击败了阿青的犹豫。任何事?也包括她心中所想吗?

她收下玉镯,连连道谢:“实在惭愧,不过一碗稀粥却换来姑娘这么大的恩惠。这镯子我一定会好好保存,到时候再还给姑娘。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姑娘不要拒绝。”

“你说。”

“姑娘和公子能再多留一会儿么,吃完午饭再走。”

灵夙略为难。崇明却很痛快地答应了。

阿青见她迟疑,赶紧说:“我虽然厨艺一般,远比不上蓬莱酒楼的厨子,但我是真心感谢。”

灵夙只得答应。阿青雀跃,让他们喝茶休息,自己去地里摘菜了。

崇明提议,既然留下了,不如四处观察一下。他和灵夙分头行动,围着茅草屋四处观察了一番。

若非亲眼见到成群的夜行蛛和佛隐花,灵夙绝不会认为这个叫阿青的女孩有什么特别。她不算漂亮,朴实,单纯,是芸芸众生中最轻描淡写的一笔。她身上也没什么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非要说有的话,或许就是她的真诚吧。

灵夙并不热衷于和凡人打交道,可她很喜欢阿青。

她回到草屋,崇明已经在了。崇明问她:“有发现什么吗?”

“并无特别。你呢 ?”

“暂时没有。”他有所保留。还不确定的事,他不想这么快下结论。

“那我再去看看那片佛隐花吧。”

山中幽静,难得有机会在这儿毫无目的地待上半日,灵夙心情还不错,只是不想和崇明独处。她在小溪边的石头上坐了会儿,边看水中落花边思考,是不是有什么她漏掉的细节。

临近午时,草屋的烟囱冒气了缕缕炊烟。灵夙抬头看得出神,这是她曾爱过的那人常说的人间烟火。她像是回到了几千年前,那时候她还小,对人界的一切充满期待,而给她期待的那个人却从不曾实现他的诺言。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稚嫩的童声打断了灵夙的回忆。

“涂雀?”

跟在涂雀身后的是一身简洁装扮的赵莹,二人站在小溪的另一边,正好奇地看着灵夙。赵莹没见过灵夙,之前只听涂雀说起,他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

赵莹正想跟灵夙打招呼,见她曾心心念念的崇明公子从草屋中走了出来。她愣了,这不是阿青的家么?

“你?”赵莹一副恍惚的样子,语塞半天。

崇明大方打招呼:“原来是康宁郡主。又见面了,幸会。”

“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山中迷路,借这草屋休息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这是我朋友的家,我来看看她。”赵莹回头看灵夙,“你和涂雀的姐姐也认识?”

“她是我的……”

“亲戚。”灵夙不希望崇明乱说,赶紧截断他的话。她朝赵莹颔首:“多次听陶娘子提起郡主,闻名不如见面,郡主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赵莹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在崇明面前。她微微低头,面露羞赧:“姑娘谬赞了。”她想起来了,陶娘子说过,崇明和她的主人是亲戚。那眼前这位姑娘,应是蓬莱酒楼的幕后老板无疑。

因为涂雀和赵莹突然出现,灵夙对阿青又增添了几分好奇。她问:“涂雀,你和郡主是怎么认识阿青姑娘的?”

涂雀把他和赵莹机缘巧合救下阿青的事跟灵夙说了一遍。赵莹担心阿青住在郊外生活不便,给她送一些衣物和吃食过来。

“不知为何,见到阿青第一面我就觉得跟她有缘,仿佛上辈子就认识了一般。”赵莹说。

她这话提醒了灵夙。灵夙也觉得一见阿青就很亲切,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她们明明素不相识。

闲聊片刻,阿青出来喊他们吃饭,却见赵莹和涂雀也来了。匆匆打过招呼,阿青又赶紧折回厨房添了两个小菜。

饭桌上看似其乐融融,可是除了阿青和涂雀心情愉悦,其余三人各怀心事。崇明盘算着这几日遇见的种种,他觉得荆楚的出现并非偶然;赵莹虽已放下对崇明的爱慕之心,但毕竟是心仪过的人,如此近距离相处,难免会有小女儿家的心思,时不时抬头偷偷看崇明一眼;灵夙感觉自己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破坏了崇明的好姻缘,早知道就拒绝阿青的好意回家补眠了。

灵夙一进院门,陶娘子扔掉手中的瓜子,风风火火迎了上去:“姑娘你去哪儿了,昨晚一夜未归,我甚是担心,茶不思饭不想就等你回来呢!”

“茶不思饭不想?”灵夙瞥了一眼满地的瓜子壳,又瞥了一眼陶娘子。

陶娘子哂笑:“这不是半天没吃啥东西,饿了么。诶?涂雀怎么跟姑娘在一起?”

涂雀从灵夙身后走出来,很诚实地回答:“我在南郊遇见灵夙姐姐的。就是昨天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新认识的阿青姐姐家里。”

陶娘子云里雾里,缠着灵夙把昨夜发生的事给她说了一遍。等灵夙说完,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如此说来,姑娘昨夜是和崇明殿下在一起?这孤男寡女的……”

“陶韫!”灵夙抓起一把瓜子丢过去,被陶娘子稳稳接住。

陶韫是陶娘子的本名,只因在人界多年,她入乡随俗便自称陶娘子,多年来大家也就这么叫她了。

“姑娘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陶娘子知道她真动气了,赶紧道歉,“以后不敢了!”

灵夙懒得理她,气呼呼走了。陶娘子知道她要去补眠,便没有再去打扰。

“娘子你要倒霉了,你惹姐姐生气了。”涂雀唯恐天下不乱。

陶娘子笑得高深莫测:“非也非也,小孩子不懂了吧。姑娘这反应顶多算是不耐烦,生气?你是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那可真是了不得。”

想起当年灵夙提剑去找初月算账的样子,陶娘子啧啧摇头,她那会儿是真的被吓坏了,预感灵夙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果真,灵夙真就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

涂雀追问:“姐姐生气了会怎样?”

“会拧断你的脖子。”

陶娘子丢下一句玩笑话,继续回酒楼做她的生意去了。涂雀却当了真,战战兢兢想象着灵夙拧断自己脖子的样子。不对,他是剑灵,剑灵是没有肉身的。这么一想涂雀就放心了,没有肉身就不会疼,姐姐要拧就让她拧吧。

“别听陶娘子胡说,她嘴欠得很。”

灵夙的声音从别院上空飘来。她已经换好衣服躺在榻上了,怕涂雀小小年纪被陶娘子教坏,这才用了传音。

涂雀明白陶娘子是逗他玩的,撇撇嘴,也回匕首中睡觉去了。

安静的午后,唯有风没静止,湖中荷花亭亭而立,随风摇曳,没有荷叶的衬托她们似乎格外孤独。

锦鲤

灵夙料到阿青一定会来找她,但是没料到她来得这么快。不过三天,她便出现在了蓬莱酒楼。

陶娘子煞有其事来敲灵夙的房门,彼时灵夙还在梦中。卯时刚过,天才蒙蒙亮,正是她睡意最浓的时候。她终是敌不过陶娘子的再三催促,不情不愿开了门。

“娘子你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了,这才什么时辰,酒楼中怕是都没什么客人吧。”

“酒楼是没客人,但是有人找姑娘你啊。”

“找我?”灵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人界数千年,几乎没什么朋友。

陶娘子将镯子递了过去,灵夙瞬间醒了。那日从南郊回来,她把事情的经过都跟陶娘子说了,让陶娘子留意那位叫阿青的姑娘。可是,这才几天啊……

“人就在酒楼,我给带到二楼雅间了,老地方。姑娘现在去看看,还是接着睡?”

灵夙打了个哈欠:“你先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阿青等了一会儿,灵夙才施施然过来。她没睡好,眼神都是迷离的。阿青看她这样子,心知自己应是扰了她的清梦,满脸愧疚。

姜川端了几道小菜进来,配上酒楼饱受好评的米粥和豆浆,热气腾腾,正像窗外然然东升的朝阳。他在酒楼多年,早就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该问,除了简单的问候,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姜川刚离开,阿青立刻站起来,朝灵夙拜了拜:“实在对不住姑娘,一早来打搅您。”

“阿青姑娘应该还没吃早饭吧。先趁热吃点,咱们再聊?”

阿青不好拒绝,二人慢慢将桌上的吃食消灭了一半。待姜川收走碗筷,阿青才放开心思将她来的目的尽数吐露。

“这几日我夜不能寐,总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姑娘可能会觉得离奇,我也犹豫要不要找姑娘帮忙,只是思来想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日南郊相遇我便觉得姑娘和崇明公子都不是寻常人,你们能看到那些怪物还有发光的花对吗?”

灵夙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能看到夜行蛛和佛隐花?”这不可能!夜行蛛和佛隐花不属于人界,凡人是看不到的。阿青是凡人,这一点她很确定。

“我看不见,但是我梦见了。它们夜夜入梦,我不得不相信它们是存在的,只是我看不到而已。那日清晨观察姑娘和崇明公子的神色和言行,我猜二位是循着它们而来,便留了个心眼,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这还真出乎了灵夙的意料。阿青一个弱女子,她和崇明都没防备,更不知道她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她问阿青:“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见这些的?”

“没多久。”

“可是你并未觉得奇怪。”

“嗯。因为我从小就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青犹豫片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两岁那年我死过一次,机缘巧合复生,终不是什么幸事。”

她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告诉了灵夙。她是弃儿,父母在家门口的溪边捡到了她,彼时他们已年过五十,膝下无子女,得了她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宝贝,如珠如宝呵护着。她从娘胎里就带着病,父母带她看跑了不少医馆,大夫们都说她活不了多久。想来也是这样原因,她的亲生父母才会将她遗弃。

两岁那年,她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病逝了。父母悲痛欲绝,碍于外面的暴风雪,他们决定隔日再找个地方安葬她。可就在那夜,她的父母做了同一个梦。梦中一尾锦鲤口吐人语,对他们说,翌日辰时它会游到他们门口的小溪,只要将它熬汤喂给阿青,阿青就能得救。

阿青父母醒后,互相说了这个梦,都难以置信。他们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溪边,果然见一尾锦鲤破冰而出,跃至半空中。夫妇俩如获至宝,赶紧捉了锦鲤,将它炖了汤喂给阿青喝。

“然后我便活了过来。”阿青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灵夙思忖了一会儿,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你父母为了安慰你才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阿青摇摇头:“阿爹阿娘是不会骗我的。而且自我懂事起,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我家门口的小溪里有一尾锦鲤,我去打水,它便看着我,像是要对我说什么。直到四天前,锦鲤在梦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巨大的蜘蛛,还有会发光的花,应该就是姑娘刚说的夜行蛛和佛隐花了。”

灵夙明白阿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她自幼就能梦见锦鲤,如今锦鲤消失,可能真的意味着大限将至了。

“我的生命就像一支蜡烛,这么久了,也该烧到尽头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你?”

“不。这十多年像是偷来的,能多活这么久我很知足了,”阿青露出真诚的笑,“我只是心中有愧。这么多年我夜夜梦见那锦鲤,它应该是有话对我说。会不会是怪我偷了她的命?又或是怪我阿爹阿娘太残忍?”

灵夙不赞同:“万物有灵。她若是怪你,当初就不会给你父母托梦,救你一命。”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放不下。姑娘说得对,万物有灵,飞鸟游鱼皆是命,而我确确实实是吃了锦鲤才活过来的。不弄清楚缘由,就算死了我也不会瞑目。”

灵夙明白了:“你是想求一个答案。”

“是。”

午后,灵夙让阿湛帮她搬出了藤椅,躺在屋檐下晒太阳。阳春三月的阳光恰到好处,照在身上暖意融融,加上今日起太早,她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小憩片刻,灵夙察觉身上的阳光被挡住了,她以为是陶娘子拿蜜饯回来了,睁眼却发现坐在一旁石凳上的人是崇明。蜜饯不知何时被陶娘子摆在了桌上,崇明正悠闲地一边喝茶一边品尝蜜饯。

这个陶娘子!灵夙对她的吃里扒外很不开心,想着非得训她一顿不可。

“你怎么又来了?”灵夙心里有气,从藤椅上起来时没站稳,幸好崇明扶了她一把。可她并不领情,几乎是在崇明碰到她的瞬间她就想推开。这么一折腾,她反而往崇明身上栽了去。

陶娘子端着牛肉往这边走来。郭厨这次卤的肉很好吃,她偷吃了一口,正美滋滋哼着歌,不料撞见了这一幕。从她的角度看去,灵夙靠在崇明怀中,崇明扶着她。

完了完了!陶娘子大叫不妙,要是让灵夙知道她看见了,还不得挤兑死她。她赶紧转身,企图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可惜晚了。

“别走。”灵夙叫住她,“说你呢,陶娘子,回来!”

陶娘子尴尬地转身,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姑娘,有客人等着,我先回去了。”

“过来。”

“姑娘……”陶娘子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

“怎么不叫醒我?”

“殿下说姑娘累了,让我别打扰。”

“我和他到底谁是你主人?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蓬莱,让我娘好好管教你。”

陶娘子最怕的就是灵夙的母亲,也就是她的主人,蓬莱的流云灵主。她赶紧讨饶:“好姑娘,你就别生我气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灵夙并不是真心想骂她,训了两句气也就消了,她打发陶娘子离开,并把牛肉干留了下来。那肉干看着着实好吃,她忍不住拿了一块尝尝。啊,果然好吃。

崇明不动声色地看着,灵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端起茶吹了吹,品了一口。他知道灵夙看似是在训斥陶娘子,实则是在打他的脸。刚才他扶她的那一刻,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嫌恶。

“我管教我的人呢,没惊扰殿下喝茶吧?见谅哈。”她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觉得抱歉。

“几千年了,你对我还有这么深的敌意?”

灵夙像是听了个笑话,直接笑出声来:“殿下记性是不是不太好,前几日我才说过的,我们是仇人呀。”

“既是仇人,你是准备杀我报仇?”

“说反了,殿下,应该是你想杀我报仇才是。我提醒过你的,你的亲亲好师妹是死在我手上的哦。”

“你和初月的恩怨我管不着,也不会插手。我知道,你恼我并非是初月的事,而是因为我师兄,对吗?”

灵夙被他戳中软肋,竟一时语塞,忘了反驳。

崇明见她如此,有些后悔说了这番话,他明知道师兄是她不能揭的伤疤,又何必再惹怒她。

“当年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以后你自会明白。”崇明不想再就此继续交谈下去,“还是说正事吧。我此番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悠溯的事。”

灵夙本来一肚子不悦,听到“悠溯”二字,脸色立马变了:“她?”

毕竟,悠溯历劫而亡多少跟她有点关系,她无法置之不理。

“你跟我来。”

崇明将她引至湖边,指了湖中的荷花:“这荷花在三月绽放,你觉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并非人界,是我师父辟出的静养之所,处于六界之外。这花冬天就开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凋谢。”

“没错。”崇明赞同,“清荷别院不属于人界,这里的植物自然不必遵守人间万物的生长规律。但你记不记得,阿青的草屋旁有几口大水缸,里面种着荷花。”

他这么一说灵夙倒是想起来了,阿青草屋旁的水缸里,荷花竞相绽放,宛如盛夏。只因蓬莱仙洲四季都开着各种花,她习以为常,并没当回事。细想来,人界的荷花在三月绽放,确实有违万物生长之道。

她顺着崇明的话琢磨,又想到阿青身上发生的种种,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阿青她是?”

崇明猜到她想说什么,点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

“前几日陶娘子让我见康宁郡主,我在酒楼的窗边看见了荆楚。你和荆楚相识上万年,应该了解他,他从不插手任何事,更不会随便来人界,除非这事和悠溯有关。”

应该了解他……是啊,荆楚是二哥的挚友,她儿时便和他相识。不过那已经是五千年前的事了,自从和他闹翻,她发现她其实并没那么懂他,所谓的好友都是假象罢了。

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过往种种,她好像出现了幻觉,竟看到荆楚站在了她的面前。

“灵夙,好久不见。”

荆楚跟她说话了。原来不是幻觉。

蓬莱酒楼二楼,陶娘子正在向阿湛诉苦。

“你说我倒不倒霉!崇明殿下毕竟是未来的六界之主,我哪里敢得罪他。可是姑娘的话我也不能不听啊,这两位我都得罪不起,我夹在中间也太难了吧!”

阿湛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小事。姑娘没有真生你气。”

“你当然觉得是小事,你又没有七情六欲。”陶娘子心里苦,“我真是太难了,在人界也没个能说贴心话的人,跟你说什么你也不懂。太难了太难了。”

诉苦还不够,陶娘子觉得她必须得吃点甜才能平静下来。她抓了几颗蜜饯,忿忿地往嘴里送去,好像多咬几下就能解气似的。

“涂雀呢,怎么没见他?”

“和康宁郡主去南郊看朋友了。”

“小东西和康宁郡主很投缘嘛。这康宁郡主平日里我看还挺娇贵的,怎么最近对那位叫阿青的姑娘那么上心,时不时送个吃食送个衣服啥的。你说奇不奇怪?”

阿湛不觉得奇怪,他一直觉得赵莹人挺好的,因为涂雀说她好,剑灵是不会撒谎的。

“姑娘为何讨厌崇明殿下?”阿湛长期被这个问题困扰。总不能因为崇明是初月的师兄吧?灵夙已经杀了初月报仇了,就算和崇明有旧怨,也不至于如此憎恶。

“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人了,”陶娘子勾勾手指让阿湛靠近点,她压低声音,“姑娘的心上人是崇明殿下的师兄,骥风上神。可以说,姑娘是骥风看着长大的。她打小就对骥风一往情深,非他不嫁,谁知他竟舍下姑娘,娶了别人。他大婚那会儿,姑娘不是被初月毁了脸么,就戴了个面纱给他贺喜去了。崇明殿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引了一阵风,把姑娘的面纱吹掉了。这下好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姑娘最丑的样子,包括她的心上人和情敌。你说,你要是姑娘,能不恨崇明殿下?换做是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阿湛指正她:“你对崇明殿下很尊敬。”

“我这不是怕他么,可姑娘又不怕她,我们姑娘怕过谁啊!”

“怕她师父。”

“你会不会聊天!”陶娘子生气了。

气氛正僵,有人唤了一声阿湛的名字。陶娘子和阿湛双双回头,见一穿战甲的男子持剑而立。

“纯钧?”

他是纯钧剑的剑灵。纯钧剑是荆楚的佩剑,以前荆楚经常去蓬莱仙洲找二公子,陶娘子对他很熟悉。而纯钧剑和湛卢同出一处,阿湛对他也不陌生。

此刻纯钧出现在这里,看来是荆楚来了。陶娘子回想,她好像有五千多年没见过荆楚了吧。真是久远。

悠溯

荆楚爱慕悠溯,这事灵夙从小就知道,她记得有几次遇见荆楚来蓬莱,她二哥喝了酒还会调侃他几句。可惜悠溯只把荆楚当朋友,用人界的话来说就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荆楚以为悠溯只是无心男女之事,不曾料到,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凡人,甚至为他丢了性命。

当时灵夙还小,听二哥提起此事她还纳闷,不就是历个情劫么,下界历劫的人多得去了,为什么悠溯会形神俱灭呢?现在她可算是明白了,情之一字,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伤人。

据荆楚说,是悠溯自己没了求生的念头。青帝赶到的时候她元神已经散了,身体化作了一朵枯荷。青帝那么看重她,自是不忍心见她落得如此下场,他想为她凝魂,助她重新历劫。

比起痛失爱徒的青帝,荆楚才是最难受的,他主动向青帝请缨帮悠溯。青帝念他一片痴情,将悠溯残余的元神交给了他。他带着悠溯去了蓬莱仙洲,借流云灵主的天心莲为她凝聚神魂,养了数千年。再后来,他又去找崇明帮忙,把悠溯恢复好的元神带去轮回。悠溯几世为人,辗转两千多年。到了这最后一世,她成了阿青。

灵夙儿时随母亲去青帝宫中赴宴,与悠溯有过一面之缘,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对阿青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真是久远。”她脸上浮现一抹笑,“我见过悠溯一次,那会儿我还没成年呢。”

听了灵夙这话,荆楚不禁回忆起和她初次见面的场景。她跟在她二哥琰梧的身后,稚气未脱,还不及他腰高。他一直待她像亲妹妹一样,又怎会想到他们有一天会撕破脸。

他告诉灵夙:“悠溯也跟我提起过你,她很喜欢你。”

她也喜欢悠溯。她的父母和青帝是挚友,悠溯又是青帝的爱徒,如果她们都不曾出事,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可惜了。

“她在人界几世罹难,你都在暗中帮她?”

荆楚没否认,话语有些伤感:“多情、世仇、积怨、背叛、早夭……这些苦,她统统都得经受一遍。这两千多年,她没有一世是快活的。这一世她本该早夭,我和青帝都等着她回去,却没料到中间出了变数。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说的变数是锦鲤吧?”

“嗯,就是悠溯放走的那尾锦鲤。”

“放走?”灵夙意外,“它不是逃走的么?”

崇明半天没说话,这时他才出言纠正:“是逃走的不假,后来悠溯在人界找到了她,又放了她。”

那锦鲤吞了天心莲种子,修为不同往日,悠溯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然是仙人之身。悠溯担心,如果把她带回天界,她会受很严重的惩罚。按照天规,要毁去她所有修为,罚入畜生道。

悠溯于心不忍,那时候她爱上凡人,本就不想回天界了,她索性做一回善事,放走了锦鲤。

悠溯殒命后,她和锦鲤的命运本该南辕北辙,不曾想竟在她这一世相遇了。锦鲤认出了阿青,不忍她受早夭之苦,于是舍身救了她,自己入了轮回。

“原来锦鲤是为了报恩。”灵夙有了答案。阿青放不下的执念,梦中锦鲤想对她说的话,应该是一句迟了两千年的道谢吧。可是这样的答案,她没法对阿青说。

众人正唏嘘,阿湛和纯钧也回来了,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消失了一整天的涂雀。涂雀初到人界,对什么事都抱着好奇心,他跑出去玩大家并未觉得奇怪,也没有阻止。

“玩到现在才回来?”灵夙慢慢涂雀的头。

涂雀骄傲:“没有去玩,我是陪郡主姐姐去南郊了。”

“又看阿青去了?”

“嗯。”

听他们提到南郊,崇明问荆楚:“是何人放出了夜行蛛?”

荆楚摇头:“不清楚,但应该跟坤岩手下那群魔物脱不了干系。悠溯……阿青她吃了锦鲤,体内有锦鲤的元丹。如今她身为凡人,怀璧其罪。这几千年来,阿修罗界的魔族放出凶兽为祸人间的事不在少数。或许是有人觊觎这元丹,又害怕被我布下的结界伤到,这才遣了夜行蛛出来。”

那日夜行蛛撞破结界,荆楚察觉后马上去了南郊。他斩杀了数十只夜行蛛,但每天晚上又会有新的夜行蛛出现。他怕打草惊蛇,于是撤了结界,在草屋四周种了佛隐花阻挡夜行蛛。此举本是想引幕后之人亲自前来察看,熟料,灵夙和崇明先赶到了。

崇明皱起眉头:“六界一向泾渭分明,他们屡次放出这些东西骚扰人界,胆子不小。”

“就怕他们没得逞,又会打别的歪主意。殿下,此事涉及阿修罗界,我们还是去御天宫找明绍将军一同商议吧。”

灵夙听了这话,脸色有了变化。他们说的明绍将军就是她的父亲,她来人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了。

崇明注意到了灵夙的神色,他吩咐荆楚:“你先回去,去御天宫等我。”

很快,众人都散去了,阿湛和涂雀也回到了剑中。院子里只剩下崇明和灵夙,四周静悄悄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灵夙说:“我这清荷别院几千年没这么热闹了。”

刚来人界的时候,只有陶娘子陪着她。后来大哥把湛卢送给她,她才有了阿湛这个贴身侍卫。半年前她机缘巧合得到涂雀,涂雀生出剑灵,还是个吵吵嚷嚷闲不住的小孩子。可就在刚才,崇明、荆楚、纯钧,这些故人一同出现在了这里。真是意外。真有意思。

“我记得你喜欢热闹。”

“也得看是什么热闹吧。”灵夙委婉下了逐客令,“你留下来,难不成是有什么话同我说?”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你父亲?”

“没有。”

崇明着实意外。她回答得倒是干脆,枉他还担心她思念父母心中难受。却听她又道:“我在人界挺好的,不想他们为我分心。我爹知我,给他带任何话都是画蛇添足。你若真想帮我,我确实有一件为难的事。”

“你说。”

“今天一早阿青来找过我。”灵夙将阿青所说,悉数告知崇明,“她这十几年来,心里一直放不下梦中幻象,也觉得亏欠了那条锦鲤。偏偏我无法对她说实情。”

崇明咀嚼了她这番话,敛眉:“应该快了。”

“什么快了?”

“阿青的预测。”

阿青说,她的生命就像一支蜡烛,快燃烧到尽头了。

应该快了?灵夙觉得不可置信,想了想,又释然了。悠溯本是天界中人,无论在凡尘罹难多少载,终是与凡人不同的。她说快了,或许真的快了吧。

“我先走了,这个你拿着。”崇明将一个物件交给灵夙。

灵夙低头,躺在她手心的是一支青玉笛。笛子上的花纹她认得,是崇明的元合殿房梁上的雕花,也是他的图腾,听说叫什么云龙纹。

“给我这个做什么?”

“下次若想找我,别再让阿湛去客房摆棋局了。棋局复杂,太难为他。”崇明的眼神意味深长,“可以试试吹这个,我能听到。”

见他表情怪怪的,灵夙仔细回忆了一遍,她让阿湛找他来干嘛?不对,找他的人不是陶娘子么?

“不是,那日是陶娘子……”

“走了,不能让你父亲久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影儿。灵夙半句话憋在嗓子眼格外难受,几乎是喊出来的:“不是我让阿湛找你来的,你回来,我话没说完呢!”

陶娘子躲在月洞门外偷笑。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崇明在的时候她决不能贸然进去,万一再撞见什么,灵夙非把她送回蓬莱仙洲不可。

五天后,涂雀哭着来找灵夙,说阿青姐姐快不行了。灵夙正在喝红枣莲子汤,手一晃,溅了几滴出来。她放下碗,拉起涂雀就走。

阿青躺在床上,浑身冰凉,嘴唇也失了血色。大夫给她诊完脉,转身对赵莹摇了摇头:“郡主,这位姑娘是娘胎里带出的病,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

“你再看看,现在放弃言之尚早。大哥说你是最好的医官,你一定能救她的。”赵莹不想放弃,她难得认识一个知己好友,她不想失去阿青。

大夫很为难:“那,那我再试试吧。”

“不用试了。”

赵莹和那大夫一齐回头,看见涂雀领着灵夙进来了。

“郡主,命数如此,强求不来的。”灵夙劝慰赵莹。阿青如今是凡人之躯,纵使得了锦鲤的元丹续命,也无法长期承受元丹的灵力。这就是她的命数。

“可是阿青她……”

“是灵夙姑娘吗?”阿青呢喃着,缓缓动了动身子。

“是灵夙来了。阿青你别起来,我让她过来。”赵莹急忙跑过去,握住阿青的手。她一惊,阿青的手好凉,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郡主,我想和灵夙姑娘单独说几句话。”阿青身子弱,声音也细若蚊吟。

“好,你们聊,我们先出去。”

赵莹让涂雀和大夫先去门外候着,自己也退了出去。

阿青见到灵夙,脸上忽然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笑了:“我就知道姑娘会来的。有些话,或许只有在这一刻,姑娘才会对我说吧。”

“抱歉,我应该早来的。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离奇,但我相信你听得懂。”

“你说吧。”

灵夙垂眉,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我吗,悠溯。”

阿青听到自己的心怦然跳动起来。悠溯?这个名字……为什么她会这么熟悉?

灵夙缓缓诉说,阿青听着,眼神渐渐涣散。她好像看到了一片开满荷花的湖,湖对岸,有人正朝她走来。他们喊她,悠溯。

灵夙再次见到赵莹,已经是十日后的事了。以往她每隔几一两天就来酒楼一次,阿青去世后她就再没来过了。数日前涂雀去看她,回来跟大家说,她心情很不好,终日郁郁寡欢。

灵夙以为她是来找涂雀的,谁知她找到了陶娘子,点名要见自己。

“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阿青?”赵莹开门见山。

“为什么这么问?”灵夙浅笑。她不想骗赵莹,可这个问题还真有些难回答。

“昨夜我梦见阿青了,她变了个样子,变漂亮了。”

灵夙脸上的笑容止住,她猜到赵莹说的是谁了。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告诉我,她以前是阿青,但现在不是了。她说谢谢我为她做的一切,想让我亲眼看一看为我而开的花。”

“她让你来找我?”

“嗯。”

灵夙明白了,有江瑞霖和孙玉用执念催生荷花的先例,这一次应该是阿青。她临终前得知锦鲤报恩的真相,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既然悠溯想让赵莹亲眼看看,灵夙也不好意思拒绝。她领了赵莹去清荷别院,不过在此之前她施了个幻术,让赵莹以为她们出蓬莱酒楼大门走了很远的路,进的是京畿一处很偏僻的院落。其实她们一直在附近绕圈而已。

灵夙早晨起来时,特地看了一眼湖面,当时只有两朵荷花。此刻她领着赵莹进了月洞门,远远望见湖中多了一支比水盆还大的花骨朵。待她们走近,赵莹发出惊呼声,花骨朵竟然当着她的面一瓣一瓣打开,缓缓绽放——这是一朵重瓣莲花,足有旁边两朵的数倍大,颜色也更加艳丽。

“竟是真的。”赵莹热泪盈眶, “是你吗阿青,你回来看我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一尾锦鲤从湖中跃起,在空中打了个弯。夕阳照在湖面上,锦鲤入水,打碎了一片斜阳。湖面波光粼粼,金色的涟漪向四周散开,许久才恢复平静。

“为什么这么熟悉。我这是怎么了?”赵莹趴在湖边的栏杆上哭,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

“郡主节哀,阿青让你看这些,并不是希望你难过。”

“我知道,可是我好难受啊。”赵莹哭得更凶了,灵夙怎么劝都没用,只好喊涂雀来陪她。

日落后,这位郡主小姐总算止住了眼泪,对着那荷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她出月洞门前,灵夙听见她对涂雀说,她认得来这儿的路,改日她再来看看。

灵夙笑了,这姑娘也是天真,能见一次已是她顾念和悠溯的情分,哪里还有什么改日。

“人都走了,出来吧。”她对着湖面说。

锦鲤跃出水面,化作一位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和灵夙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美。

灵夙调侃:“不愧是司六界荷花的人,同样的执念,开出的花就是不一样啊。”

悠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你这次让我好生为难呢,悠溯仙子。这别院是我师父的地盘,处于六界之外,凡人本不该进来的。”

“小灵主天性善良,聪明伶俐,这点小忙难不倒你。”

听到这个称呼,灵夙不免莞尔:“已经几千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好巧,我也几千年没听别人这么叫过我了。”

二人相视而笑。她们坐在石桌前,对着慢慢升起的月亮,喝茶闲聊。

那日灵夙把一切都告诉阿青,阿青了却心愿,不到片刻就含笑离世了。这也是悠溯在人界的最后一世。

“你回到天界,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给一个凡人女子托梦。”灵夙并不意外,“我没猜错的话,赵莹就是那条报恩的锦鲤吧。”

阿青今年十八岁,赵莹十六岁,正好差了两年。想来她应是把元丹给了阿青后,在平王府出世了。

悠溯点头。她没想过要瞒灵夙,也知道瞒不过她。

“你用这样的方式跟她见最后一面,有心了。她会记住你的。”

“注定我跟她有这样的缘分,几千年前我因她下界,因她历劫,后来又蒙她相救,再后来又以凡人的身份与她身份相遇。你不觉得很神奇么?”

“好事,她也算是求仁得仁。如果不是你放了她,她本该被罚入畜生道。舍生救你,她也因此结了善缘,入了人间道。”

“没准几千年后,我们还有机会在天界重逢。”

灵夙赞同,确实有可能。或许这就是凡人常说的缘分吧,有些恩情不分族类,不分时间,施恩者与承恩者注定会有千丝万缕的羁绊。

她又问:“荆楚没去看你?”

“去了。

“你和她还有可能吗?”

“沁芳宫百废待兴,我现在哪有心思想男女之事。”悠溯反问她,“你和荆楚不是断交了么,还这么关心他?”

“关心?你想多了,我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好取笑一番。哪知道你这么不给面子!”

悠溯失笑:“你这性子,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别光说我啊,你呢,和崇明殿下怎么样了?”她记得灵夙刚出生的时候,天帝就向明绍将军提了亲,定下了这个儿媳。

“你元神散了之后一直在天心莲沉睡,可能不知道我跟他的恩怨。我跟他结仇都几千年了,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结什么仇啊,连人家的六合笛都收下了,哪还有什么仇。”悠溯瞥了瞥灵夙腰间,“你可知这是何物?一般人岂能让他心甘情愿奉上这个!”

灵夙懊恼。今日她闲来无事想看看这玉笛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还没弄明白赵莹就来了,她顺手别在腰间忘了取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青帝找我有事,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悠溯转眼便没了踪影。灵夙话没说完,噎了好半天。她自认倒霉,气呼呼去酒楼找陶娘子吃饭去了。

暮春的夜晚,院子里的紫丁香被风吹落,留下了最后的残香。再过不久,荷花的季节就要到了。

——《天心莲》.完

番外:六月莲灿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如随风飞起的柳絮。悠溯伸手接住一片,在掌心的温度下,雪花立刻融化成水。

已经是冬天了。悠溯展颜一笑,她抬起头,清冷的眼神洞穿云霄,瞳孔中似有光芒在闪烁。依稀记得,玉阙宫中息风遏云的纤歌,随乐曲翩翩起舞的锦凰瑞凤,载着她从云端飞驰而过的宝螭金车……

春去冬来,她已在人间待了三年,曾经辉煌的一切烟消云散。

放弃仙人身份,在凡尘承受岁月和沧桑,可曾后悔?悠溯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而每每静下心来思索,浮现她脑海的永远是薛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含笑摇头,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后悔了,路是她自己选的。纵使她现在肯回头,为时已晚。

雪差不多停了,悠溯慢慢地提起裙角从亭子里走出。她的脚刚碰到雪地,一团白色从她身边飞速蹿过,与无边的雪白融为一体。但只消这一眼,悠溯就已看清刚才跑过去的是只白狐狸。

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眼前一亮,是了,刚才白狐经过的刹那,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仙气。放眼六界,除了青丘九尾狐,普通的人界白狐是不可能会有仙气的。而且那白狐嘴里似乎还叼着一支梅花。

糟了!

悠溯飞身越过梅林,衣衫带起的风拂落了几片花瓣。她目光如炬,不多时便发现了正在雪地里奔跑的白狐。那白狐似乎也发现有人在追赶它,跑得愈发迅速。

“想跑?”悠溯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纤手一转朝白狐甩去。

白狐闷叫几声,跑远了。带血的后肢在雪地里印下一串鲜红。同时留下来的还有先前被它叼在嘴里的梅花,暗香幽吐。

悠溯皱了皱眉,只见白光闪烁,眨眼的功夫那梅花就在光圈中化作人形。是个身穿嫩黄衣裙的美丽少女。

“小仙若梅,多谢悠溯仙子救命之恩。”黄衣女子朝悠溯盈盈一拜。

悠溯大惊:“你认识我?”

“仙子不记得我了?我是暗香阁梅花仙子的贴身侍婢,历年百花盛会,我都在青帝陛下宫中见过仙子。”

短短几句话,把悠溯的思绪带回到了九天之上的沁芳宫。她嘴角爬上一丝苦笑。百花盛会,真是熟悉又陌生的四个字。

“你既是疏影的侍婢,怎么会到人界来?”难道疏影派这小侍婢来找她回去?

“我家仙子昨日前往泰山赴碧霞元君的茶会,驾云回来时不慎掉了一支玉簪。这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偏偏这簪子沾了仙子的法力,又落在这穹宇山的梅林之中。”

听到这里,悠溯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当年朝廷派兵围剿山贼,穹宇山曾发生过一场大火,山中十里梅树尽数枯死。而疏影的簪子沾有她身上的梅花精气,落入山中,枯死的梅树全被催生,一夜之间花开满枝。今天一早进山打猎的人发现了这个奇观,消息霎时间传遍京城。

薛隐是爱花之人,听闻此事,立刻收拾行李带悠溯来山中赏梅。适才悠溯独自走入梅林,又遇上了风雪,不得已在亭子里逗留了一会儿。不料,居然碰上了熟人。

若梅接着道:“枯木开花,我家仙子怕惹出什么事端,派我下凡把簪子寻回去。哪知道我刚到人界就碰上了狐妖,差点被它吸尽仙气,亏得遇上仙子。”

刚才那只白狐狸是狐妖?悠溯皱着眉。若梅虽是一个小小的侍婢,但好歹也是天界仙人。白狐能轻而易举制服若梅,又将自身妖气收敛得那么好,看来不是普通的妖物。

“穹宇山有妖出没,你法力微薄,还是先回天界去吧,簪子的事可以另外想办法。”

“是,多谢仙子提醒。”

若梅正要飞天,悠溯叫住她:“等一等。希望你念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不要透露我的行踪。”

“仙子放心,若梅自有分寸。”

回到山脚的望月亭,悠溯却没见到薛隐。

随行的侍从和丫鬟见悠溯回来,一一行礼。贴身伺候她的紫玉赶紧迎上来递给她一件披风。

“候爷呢?”悠溯问她。

“回莲夫人,候爷见你这么久没回来,上山找你去了。”

“去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

因刚才遇上狐妖之事,悠溯不免担心起薛隐来。薛隐虽是练武之人,可真要是碰上妖物,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候爷。”

“不用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流过,悠溯顿时放下心来。她回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薛隐怀中抱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面若桃花,一双丹凤眼微微往上翘,说不出的勾人。就连身为女子的悠溯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来人,给这位姑娘包扎一下伤口,准备回府。”薛隐吩咐下去。

悠溯这才发现那白衣女子的右腿血迹斑斑,看样子伤得不轻。

白衣女子也回头看了悠溯一眼。瞬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二人眼神之间游走。

寻常女子,长得又这么好看,怎么会孤身出现在山林之中?悠溯不禁纳闷,那女子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可她一时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姑娘,大冷的天,为何会孤身在这山林之中?山中野兽出没,怕是不安全。”悠溯试探她。

那女子根本没看悠溯,回头对薛隐道:“小女子雪姬,江南人士,几日前上京寻亲,不小心迷了路,糊里糊涂就走到这山里来了。雪地路滑难走,我从山坡滚了下来,摔伤了腿,幸好遇到了公子,不然……”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梨花带雨,说不尽的娇弱动人。

薛隐对她微笑:“雪姬姑娘不必多礼,若是不嫌弃,可先到在下府中小住几日,在下和内子必当尽全力照顾姑娘。等姑娘伤好了,再去寻亲也不迟。”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做牛做马也在所不惜,只求公子收留。”雪姬一说一边流泪,眼角余光从悠溯身上扫过,竟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悠溯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慌,总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趁丫鬟给雪姬包扎伤口,悠溯悄悄施法,想看看那雪姬究竟是不是寻常人。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并未发现她有什么不对。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悠溯?”薛隐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悠溯心底一片柔软。若是能永远和薛隐厮守在一起,什么天界,什么仙人,她都不在乎。

薛隐扳过她的身子,与她对视:“还想骗我?你是看我抱着雪姬姑娘,心里不舒服了吧?”

悠溯笑嗔道:“不舒服又能怎样?岂止是一个雪姬姑娘,你的侯府里还有位月夫人呢。”

“可是我心里只有一个莲夫人。”薛隐笑着亲了一下悠溯的额头。

莲夫人,说的正是悠溯。

三年前悠溯遇见薛隐时,他还没有继承侯位。京城王公子弟大多三妻四妾,身为西陵侯之子的薛隐家中却只有一位妾室,算是很难得了。悠溯不是不在乎,可那时候她已经爱上了薛隐,仙凡的身份都无法阻挠他们,区区一个月夫人又算得了什么。

回忆起他们初见的场景,悠溯眼中盛满柔情。

昔日,九重天,云雾缭绕。悠溯神色匆匆,御风飞过云霄。

迎面而来的疏影仙子叫住她:“你这样着急是要去哪里?这不是去天门的方向吗,难道你——”

“嗯,是要去趟人界。”悠溯解释,“我一时不慎,青帝陛下交给我的天心莲花种被池子里的锦鲤吞了。那锦鲤自知闯了祸,已逃往人界。”

“天心莲?”疏影也慌了神。

这天心莲花种是前些日子蓬莱的小灵主送给青帝的,珍贵无比,六界之中也只有蓬莱仙洲才有。

“回来再跟你细说。”悠溯飞身而起,衣袂飘扬,转眼便消失在云雾之间。

出门前青帝嘱咐过悠溯,人界不比天界,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法力。悠溯自然不敢怠慢,她沿着湖慢慢往前,直觉告诉她锦鲤就江南一带的水域。

“仙女,真是仙女啊!”粗犷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悠溯回头。说话的是个肥胖的锦衣男子,他身后还跟了七八个随从。一堆人色迷迷地盯着悠溯看,尤其是那胖男人,嘴边还挂着口水。她嫌恶地撇过头,纳闷,为何这个凡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天界中人?

胖公子被悠溯看了一眼,顿时骨头都酥了,伸手调戏:“仙女,过来让本公子好好疼你。”

没有人看到悠溯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胖公子脸上立刻多了五个指印。

“臭丫头,敢打我?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大家给我上!”

悠溯忍无可忍,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人。她身边闪过一道白影,唰唰几下,那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叫苦连天。

“姑娘,没事吧?”白衣男子回头对悠溯微笑。

那是悠溯和薛隐的第一次见面。天界男子大多高洁出尘,器宇不凡,其中不乏对悠溯倾心之人。可悠溯却从薛隐身上看到了一种天人所没有的东西。

薛隐淡淡问了句:“姑娘一直低头看湖,莫非遗失了什么东西?”

“我在找锦鲤。”

此话一出,薛隐不禁哑然失笑。但他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现在是冬天,锦鲤都藏在湖底,姑娘这样的找法,是找不到的。”

“其实我能看见。”这句话已经蹦到嘴边了,悠溯还是没说出来。她暗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跟他说这么多都也没有。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等等——”薛隐叫住她,“在下乃京城西陵侯之子薛隐,此次来江南是探望朋友。姑娘只身一人恐怕不安全,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帮助姑娘寻找锦鲤。”

悠溯觉得薛隐说得有理。她对人界不熟,也不方便用法术,薛隐看上去不像坏人,又是贵族子弟,应该能帮上忙。

“如此,那悠溯谢过公子了。”

几日后的清晨,悠溯一起床便看见客栈大堂摆满了水桶,每只水桶中都有不同品种的锦鲤。

“不知这些锦鲤之中,可有姑娘要找的?”

悠溯忍不住笑了,摇头:“我要找的锦鲤是金色的。”

在笑薛隐傻的同时,悠溯心里一阵感动。只因她一句话,大冬天的他从各地搜罗来这么多的锦鲤,也难为他了。

悠溯自己不是没去找过,可锦鲤吞了天心莲的种子,想必已经成了地仙,要找到它谈何容易。难得薛隐有耐心,之后的几天里他陪她寻遍了江南水域,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天界规定,普通仙人是不能私自去人界的。青帝给她的时间有限,无论找到与否,她终究要回去。

听说她要走,薛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可以留下来吗?”

悠溯摇头。

“既然如此,我……送送你吧。”

悠溯还是摇头。她要去的地方是九重天,只需一转身她就能飞天离开,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你保重。”

就在悠溯准备离开客栈的时候,一帮黑衣人突然而至,各个手持长剑。薛隐大喊一声“小心”,将她护在身后。与此同时细密的羽箭穿透门窗向他们射来,一拨接着一拨。薛隐孤身抵挡那么多黑衣人,甚是吃力,身上已经有多处被划伤。她顾不得青帝的嘱咐,手指一扣,那些羽箭像是听到了指挥,齐齐掉头向外射去。

“躲开!”薛隐突然转身朝她扑过来。

悠溯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扑倒在地,她眼疾手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支羽箭甩过去。哧的一声,羽箭穿透了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你怎么了?”

压在她身上的薛隐满身是血,背后插着一把剑。她马上明白过来,刚才那名黑衣人趁她施法偷袭她,是薛隐替她挡下了一剑。

“为什么?”悠溯眼眶发热。她是仙人,人界兵刃根本伤不了她分毫。可薛隐不知道,傻傻地扑过来用血肉之躯替她挡剑。

薛隐笑得很吃力:“对不起,没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不,已经找到了。”悠溯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我想要你活着。”

薛隐没有死。那一剑并未刺中要害,他休养了不久就复原了。

刺杀薛隐的黑衣人是他大哥薛同派来的。王侯子弟,兄弟间为了争夺继承权自相残杀的事数不胜数。薛隐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自然也非善良无能之辈。回京后他结合支持自己的势力与薛同分庭抗衡,最终将薛同逼得自缢。几个月后老侯爷去世,他便继承了爵位。

这一切发生时,悠溯只是在一旁静静观望。人界有人界的丑恶,她既然选择了薛隐,就必须得接受一切,包括他的夺权之争还有他家里那位月夫人。

岁月流逝,凡尘三载在天界不过三天而已,还不够她去蓬莱仙岛串一次门。然而她再也不是九重天沁芳宫的莲花仙子,而是薛隐的妻子——莲夫人。

出门的时候太过匆忙,只准备了一辆马车。本来悠溯和薛隐二人同坐倒也宽敞,如今多了一个雪姬,悠溯总觉得不自在。雪姬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敌意。她不喜欢雪姬,又不想让薛隐难堪,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悠溯,你过来。”薛隐看出她不怎么高兴,揽过她,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

悠溯登时脸色发烫。薛隐平日里也会对她说一些调情的话,可当着外人的面这还是头一次。

“咳咳。”雪姬忽然咳嗽,打破了二人的耳鬓厮磨。

“雪姬姑娘,是不是不舒服?”

“多谢公子关系,没什么大碍,只是伤口有些痛。”

“可能是刚才没包扎好,让我看看。”悠溯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近身查看一下她究竟有何古怪。

雪姬不乐意,还未开口拒绝,悠溯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右腿,眼角带笑。她看似轻柔的动作中其实带了法力,雪姬挣脱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包着伤口的白绢被她一圈一圈拆开。

果然如此。悠溯瞥了雪姬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不是摔伤,而是被锐器刺伤,伤口被她施了障眼法,凡人根本看不分明。

“孽畜,还不现出原形!”这句话悠溯是用秘音所说,只有雪姬才能听见。她确定雪姬就是被她用簪子刺伤的白狐。

雪姬瞳孔放大,惊恐地往后缩去:“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你按得我好痛,啊——”

“悠溯!”薛隐拉开她的手,“你做什么?”

“我——”

一声长长的马嘶,车子突然颠簸起来。林子里狂风大作,冰冷肃杀。

悠溯一颤,只觉得漫天雪花一瞬间全部从她领口钻了进去,浑身冰冷僵硬。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终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悠溯你去哪里?”见她掀开门帘出去,薛隐一惊,也跟着下马车。

北风呼啸,雪花在空中打着卷儿,贴到悠溯脸上,冰凉刺骨。风雪中的男子蓝衣银冠,和她记忆中一样,清冷俊逸,身上却透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荆楚,原来是你。”悠溯无奈地笑。她曾猜测,假如有一天青帝会派人来寻她,那个人可能是梅花仙疏影,可能是梨花仙汐晏,却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荆楚。荆楚是战神明绍麾下,天界颇具威名的将军。他曾多次随明绍出征,立下赫赫战功。而荆楚对她的心意,她也早就知晓。

“你以为会是谁?”荆楚瞥了一眼站在悠溯身后的薛隐,声音冰冷,“跟我回去,青帝在等你。”

悠溯打断他:“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别怪我,悠溯,我是为你好。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带回去的。”话音落,长剑出鞘,直直冲着悠溯而来。

“小心!”薛隐拉开悠溯,拔出了贴身佩剑。

和仙人相比,凡人的力量实在差太多。悠溯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所以在薛隐拉开她的同时她马上反将他推开,纤手一扬,银色的软剑在空中锃亮发光。

“你非得这样不可么?”荆楚迎上她的剑,眼神无奈且痛惜,“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这是我的事。”

“你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何苦呢。”

“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兵器交错,剑光在薛隐眼前闪烁。他从不知道,悠溯竟有如此本事,这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该拥有的力量。难道真如雪姬刚才所说,悠溯不是人,她是……

银光一闪,剑端没入悠溯体内,那一片鲜红刺痛了薛隐的眼睛。

“悠溯!”

“悠溯——”荆楚急速收剑。他比任何人都不想伤害悠溯,可他怎么都不会料到,她为了逼他,竟然撞向了他的剑。他快急疯了,上前扶起悠溯,赶紧用灵力给她疗伤:“为什么?”

“若非如此,你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在害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荆楚,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不能……”

“悠溯,”薛隐上前一把推开荆楚,将悠溯抱在怀中,“你怎么做这种傻事!”

“我没事。”悠溯虚弱地笑笑,伸手抚开薛隐的眉头。她回头对荆楚说:“就当不曾见过我吧,算我求你。”顿了顿,她又抬手,指着马车道:“帮我杀了那个孽畜,她……咳咳,不好对付。”

“慢着!”薛隐大惊,“你说什么?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为何要这样做?”

“手无缚鸡之力?你真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

恰好旁边传来丫鬟们的低语:“莲夫人该不会是怕雪姬姑娘得宠,想借刀杀人吧?”

这句话落在薛隐耳中,他脸色大变:“原来你是怕她影响到你的地位?悠溯,你变了。”

“我变了?哈哈哈……”悠溯使劲推开他,捂着伤口站起来。她眼角挂着惨烈的笑意:“三年了,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也好,既然你这么认为,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容不下她,就是要置她于死地,你能奈我何?”

荆楚上前扶她:“悠溯你退后,我帮你处理了她。”

薛隐一听,急了,忙挡在马车前:“不要滥杀无辜,她并没有错!悠溯,我可以听你的话让她离开,但我不会让你们杀了她的。”

“那就试试看吧——”悠溯冷笑,回头对荆楚道,“你先走,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别告诉青帝你见过我,拜托了。”

“可是你……”

“小伤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里的事你不方便插手,回去吧。”

“你保重。”荆楚只好作罢。他知道这点小伤对悠溯来说不算什么,也相信区区一个狐妖,悠溯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凡人的感情一向脆弱,只要他不插手,按照事态发展下去悠溯必定会对薛隐死心。他只需在天界等她回去就行。

待荆楚离开,薛隐面色铁青,问悠溯:“他是你什么人?”

“故人。”悠溯说,“别岔开话题,我说过,我会杀了那个女人。我和她,你只能选其一。”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心胸狭窄。我的心意如何,你岂会不知?你大可不必担心她威胁到你的地位。”

“若我非得如此呢?”

“那么……”薛隐冷冷道,“我抱过雪姬姑娘,也算是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从今日起她就是我的雪夫人。”

“很好。”嘶哑的低笑声从悠溯喉中发出,带着嘲讽和决绝。她闭了闭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悠溯——”

黑暗袭来,意识失去前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那一刻三年来的种种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又飞速模糊。她忽然觉得,她真的好怀念天界。

伤口很浅,只划破了表层的皮肉,可悠溯还是在床上躺了十日有余。旁人又岂会明白,真正的伤口是在心上啊!

那日赏梅回来,侯府上下传遍了这一消息:侯爷新带回来一位貌美无双的雪夫人,莲夫人心生妒忌,触怒了侯爷,已经失宠了。

悠溯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一次她是彻底和薛隐杠上了,两人谁也不肯先回头。在天界的时候汐晏就常说她脾气倔,占着理儿不肯让半分。

她知道薛隐还是在乎她的,不然在她昏迷的时候,他不会握着她的手守在她床前。他不停地在耳边唤她的名字,那一声声“悠溯”刺痛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而醒来之后,他们又形同陌路了。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做给她看,薛隐对雪姬很是宠爱,还在侯府专门为其修了一座傲雪楼。下人们见风使舵,对雪姬百般恭维,对悠溯却只是表面的敷衍。

悠溯一直冷眼旁观,这就是令她自愿放弃仙人身份的人界吗?

转眼便到了薛隐二十四岁的寿辰,府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悠溯关注的却不是这些,她听丫鬟紫玉说,早上侯府来了一位道士,一进门就说这里妖气冲天。薛隐见他像是有些本事,就把他留下了。

“看来那道士有几分本事。”悠溯冷笑。因薛隐碍事,她一直没对雪姬下手,只是略施小计禁锢了雪姬的法术。看来,收她的人已经出现了。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悠溯的思绪。

她回头,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们非要这样吗?”薛隐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悠溯,对不起。”

“你……”

“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和雪姬没什么,这一切只是做给你看的。本以为你会服软。我倒是忘了,我的莲夫人可是个硬脾气。”

见悠溯眼神渐渐变柔和,薛隐继续道:“今日是我的寿辰,我希望能与你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一天。”

“只是这样?”

“对啊。不过,要是能与你一同在月下赏花就更好了,可惜眼下是冬天,百花凋零。”薛隐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傻姑娘,别胡思乱想了。我先去布置宴席,你等一下就过来吧。”

悠溯心存疑虑。但是一想到薛隐那期盼的眼神,她的戒心也就放下了。罢了,她始终是他的妻子,何况她还深爱着他。

夜幕降临,银色的月光洒满一地,唯美动人。只可惜,少了薛隐最爱的花香。

悠溯走在花园的青石小道,耳畔一直回荡着薛隐刚才的话。其实,对她来说令百花盛开并不是难事。去年她生辰,姐妹们曾送她一只百花香囊,里面汇集了六界百花的精气。下凡以来她格外小心,不敢擅自使用任何法力。可一想到薛隐的愿望,她暗暗说服自己:就这一次,为了心爱之人破例一次。

趁四下无人,悠溯从袖中取出香囊,打开,施了个法术。

刹那间园中枯枝败树如沐甘霖,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发芽,开花。悠溯的眼神落在空荡荡的池塘上,她好像很久没亲手种下莲花了呢。

“开。”她纤手一扬。水面像是被洒了一层银光,涟漪向四处散开,莲花争相开放,清香醉人。

“妖孽,还不快束手就擒!”尖细的声音凭空传来。

悠溯一愣,回头。只见薛隐、雪姬,还有一位白胡子道士站在她身后某处。

“原来你真是花妖。”薛隐眼中蒙上一层哀伤。

悠溯的心往下沉。她蓦地明白了,什么生辰愿望,什么月下赏花,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局罢了!而薛隐,就是他们放出的饵。

“你不信我?”她凄厉地笑了。

薛隐看似悲痛,扭头躲避她的眼神。

悠溯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消失了,她冷冷看了一眼雪姬:“好生狡猾的狐妖,既然你不自量力,那就受死吧!”软剑一弹,在空中挽了个剑花,直取雪姬而去。

薛隐将雪姬护在身后,拔剑挡住了悠溯。悠溯万没想到她会有和薛隐交手的这一天,又心寒又悲恸,她每一招都带着置之死地的决绝,可每每要刺中他的刹那,她总是忍不住手留情。

“花妖,纳命来!”白胡子道人甩着拂尘向悠溯袭来。

悠溯随手一挥,将他甩出老远。这老道虽然可恶,终究是个凡人,她不会和凡人一般见识。可她没料到,青莲剑跟了她多年,已有灵性,就在她对付道人的时候,青莲剑发出一道剑光,眼看就要刺中薛隐。

“收!”悠溯赶紧收剑。

谁曾想到,趁着悠溯分心,雪姬突然扑向薛隐,握住他的剑狠狠刺向她。哧的一声,血花四溅,剑没入她的心口,从后背穿出。

“悠溯——”薛隐喊得撕心裂肺。

悠溯低头看向胸口,惊愕。怎么可能!人界兵器怎么可能伤到她?

雪姬大笑:“没想到吧,这是我从阿修罗道的坤岩大人那儿求来的斩仙剑。当日你以玉簪伤我,这一剑是我还给你的!”

“你偷换了我的剑?”薛隐怒不可遏。

“呵,无知的凡人,”雪姬很得意,“既然那么舍不得,你也一起去死吧。”

悠溯大惊,将薛隐往旁边一推:“小心!”

薛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推出了老远,等他回头,悠溯和雪姬都倒在了血泊之中。雪姬胸口插着一把剑,表情狰狞,转眼竟变成了一只白狐。

“这是怎么回事?悠溯……悠溯你没事吧?”

悠溯苦笑,眼中泛起氤氲水雾:“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错了,是我糊涂。悠溯你别死,别离开我好吗?”薛隐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悠溯的身体渐渐变透明,她眼神迷离,呆呆地看着薛隐身后:“青帝陛下,我终是辜负了你的厚望……”话毕,她的身形彻底消失,唯留下一朵枯萎的莲花。

薛隐怔怔的望着莲花出神,一只手从他后面伸出,将莲花收了去。他回头看见那男子一身青衣,儒雅不凡,颇有仙人风骨。

想起悠溯刚才的话,他不确定地问:“你是青帝?掌管天下花木的青帝?”

青帝点头,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莲花,很是惋惜。

青帝正要转身离开,薛隐叫住了他:“敢问,悠溯她是?”

他淡淡开口,说出的答案和薛隐心中所猜想的完全一致:“六月莲灿,她是司六月莲花的花主。”

——《六月莲灿》.完

方山露芽:原产于福建的贡茶,清朝末年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