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夙夜图
61302867 第四卷 夙夜图 晚熙
芒种刚过,天气逐渐热了起来。灵夙躺在藤椅上乘凉,桌案上摆着陶娘子刚端上来的瓜果。她看了一眼天上浮动的云层,对阿湛说:“要下雨了。”
果然如她所说,一入夜,先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后来越下越大,雨点落在地上能溅起水花。
陶娘子难得这么早结束生意,她抱怨:“好不容易天气热了,晚上客人多,生意好。这一下大雨,都没人来吃饭了。”
灵夙倒是不怎么上心,顺口道:“好事啊,你不正好图个清净么。”
陶娘子:“只要能赚银子,我可以不要清净的。”
“那你就别打搅我清净了,我还想看会儿书呢。”
灵夙手里是刚从万象书局淘来的古籍,讲的是东海之外诸多奇异国家的故事。她觉得有趣,一沉迷就停不下来了。陶娘子不敢打扰她看书,也就乖乖闭嘴。
夏夜安逸,除了雨声便再无其他。
“昨日是芒种。”灵夙自言自语,“我怎么给忘了,二哥的生辰快到了。”
这几千年她虽不在蓬莱仙洲,但每逢家人的生辰,她都会托阿湛送礼物过去。
“今年的礼物,娘子你帮我送吧。这么多年没见我娘,你应该也想她了。”
灵夙的母亲流云灵主对陶娘子有恩,陶娘子化仙以来一直是跟在她身边的。没想到她们一来人界就是数千年,她还真有些想念蓬莱仙洲了。她应了灵夙的话,话语激动:“我送我送,这次就由我来送吧!”
“可是,送什么好呢?”灵夙陷入了沉思。
二哥什么都不缺,要真说缺的话,就只缺个二嫂了。不过她从不爱干预这些,就算想干预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往每年她送的那些新奇玩意儿,二哥虽嘴上说喜欢,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记得她还没离开蓬莱的时候,有一年二哥生辰,表妹晚煦从东洲海市带回一株听到乐曲声就跳舞的花,二哥喜欢得不得了,亲手移栽到了院子里,闲来无事就跑去对着它吹笛子。相比之下,她送的那些礼物还是不够合二哥心意啊!
“我没记错的话,东洲海市今年会开市吧?”她问陶娘子。
陶娘子掐指算了算:“没错,整一百年。今年六月初三开市。”
“二哥的生辰在四月廿八,等不及海市开市。算了,我还是想想其他的吧。”
东洲海市位于东海之外三千里外的蜃境中,又被称作蜃岛。每隔一百年,海底的蜃怪会浮上来晒一次太阳,它张开贝壳,蜃珠发出的光就会屏开海浪,照亮通往东洲海市的路。三日后,蜃怪闭上贝壳,重新沉入海底,海市也会随之消失。
除了等蜃怪出现,想去东洲海市别无他法。灵夙等不到六月初三,她还是得绞尽脑汁想办法找别的礼物。
她敲了敲匕首:“涂雀,你和阿湛明日陪我四处逛逛,要是能从这人界找些好玩的东西送二哥消遣也不错。”
涂雀立刻现了形,高兴得不得了。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出去玩了,可惜灵夙怕他不知轻重惹出祸端,很少让他独自出门。
翌日,灵夙的表妹晚煦来了。
晚煦喜动不喜静,兴致一来就会四处游历,一去就是好多年,连她父母都不一定找得到她。她和灵夙自幼感情好,灵夙来人界后,她每隔几年会来探望一次。不过上一次她们见面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听说她这些年在巫山跟着神女瑶姬学控水术,几乎没怎么回过家。
灵夙今日见着晚煦,着实有些意外,她心情格外好,拉着晚煦坐在湖边闲聊起来。
“真是巧,昨天我还跟陶娘子说起你呢,今天你就来了。”
“怎么说起我了?”
“再过不久就是二哥生辰,往年我送的礼物好像都不是很合他心意,我正愁送他什么好。昨日跟陶娘子说起,当年你从东洲海市带来的那株闻乐起舞的花,他倒是喜欢得很。”
晚煦惊喜:“巧了,我来找你就是想约你六月初三跟我一起去东洲海市。每一百年蜃境出现,我都会去海市淘些东西,那儿新奇的玩意儿可多了。海市的主人明霓是我朋友,她从来都没离开过东洲,我这次去看她,想顺便给她捎点人界的礼物。你在人界时间久,给我出出主意吧。”
“我正准备出门给二哥挑礼物。你既然来了,不如随我逛逛汴京城,有什么喜欢的你就搜罗去。”
“那太好了,走。”晚煦许久未在人界好好逛了,灵夙难得肯陪着她,最好不过。
“我去换身衣服。你帮我看看,穿哪件好看。”
“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如此臭美可还了得。”
她们像儿时一样拌嘴,谈笑间,灵夙已经换好了衣服。晚煦夸了几句,眼神却飘到了挂在墙角的玉笛上。
“这笛子……”她取下来细看,“花纹看着好眼熟啊。”
灵夙见她拿着六合笛,暗道不妙。她这个表妹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被她看见就一定瞒不过去了。
果然,晚煦灵光一闪:“这不就是元合殿房梁上雕刻的九螭云龙纹么!”
九螭云龙纹是崇明独有的图腾纹,整个六界只有他能用。那么,这个玉笛是谁的,显而易见。
灵夙只得坦白:“对啊,是他的六合笛。 不过不是偷的,他给我的。”
“他居然把六合笛送给你了?”晚煦不敢相信,“你们不是反目成仇了么,我以为你们的婚约不作数了呢。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先走吧,回来跟你细说。”
晚煦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火,灵夙越是不肯说,她越好奇。她岂会不知道六合笛?若是御笛之人修为足够,这可是能唤醒六界任何生灵的神器。崇明轻轻松松就将它送给了灵夙,傻子也看得出他是什么意思。
“早就听说崇明这个六合笛有多么厉害,看着倒是挺普通的嘛。”边说着,她试着吹了一下。反正崇明已经把六合笛送给灵夙了,她是灵夙最疼爱的表妹,表姐的东西,把玩一下不过分。
谁知灵夙听到她吹笛,慌了神了,一把夺过:“这个不能吹!”
“怎么了?”晚煦不明所以。
灵夙把笛子放回原处,赶紧拉着她出门:“回头再说,快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潘楼街人声鼎沸,热闹至极。一行人从街头逛到巷尾,又沿着汴河转了一圈。
灵夙两手空空,晚煦却收获颇丰,她对什么都有兴趣,要不是灵夙阻止,她连糖葫芦都想买几串回去。她自认为很占理:“你别看这些东西普通,明霓常年在东洲,她从来没见过这些,正好带过去让她开心一下。”
“那你怎么不把整条街搬过去?”
“也不是不行。搬不走我可以画出来,让她看看人界的热闹。”
听晚煦这话,灵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臭丫头,怎么又是你!”一个苍老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姐妹俩的对话。
只见一个灰白胡子老头从街边的茶铺里跑出来,他怒目圆睁地看着灵夙,又好像有些怕她,瑟缩着不敢靠近。隔了一丈距离,他对着灵夙骂骂咧咧。
灵夙却一点都不生气,她瞥了老者几眼,笑得眉眼都弯了:“午好啊刘夫子,今天生意不错嘛。”
“哼。”刘夫子吹胡子瞪眼。
晚煦捅了捅身后的陶娘子,问她:“这人谁啊?”
陶娘子忍住笑意,凑到她耳边低语:“茶铺的说书先生刘福。这老头贪婪得很,以前被我们姑娘戏弄过,一直憋着气,每次看见姑娘都骂她。当然,他也只敢过过嘴瘾,他可怕三姑娘了。”
刘夫子生着气,他的徒弟出来喊他了,他只好折回铺子,边走边回头骂,却始终不敢靠近灵夙一步。他的另一个徒弟正在台上说书,诚如灵夙所说,今天生意很好。铺子里人满为患,有的甚至站到了门外面来了。
在这些听说书的人中,一对年轻男女引起了灵夙的注意。
陶娘子顺着灵夙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对男女模样生得极好,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女子衣着华丽,头上戴着璎珞珠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男子穿着朴素的灰色衣袍,像是穷苦人的读书人。陶娘子猜测,应该就是话本中经常写的,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和满腹经纶的落魄才子的爱情故事。台上刘夫子的徒弟正在讲的,可不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么?怪不得这姑娘眼神哀怨,好像深有感触呢。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说这蒋玉书公子和邱岚月姑娘的爱情实在是坎坷,两人本是良配,却不被邱家人接受。陶娘子想继续看热闹,被涂雀一把拉走:“灵夙姐姐他们都走了,你还在看什么呢?”
陶娘子回过神来,灵夙、晚煦还有阿湛已经走远了。
“走了一圈了,也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二哥肯定看不上。”灵夙丧气。
晚煦赞同:“二表哥挑剔的很,不像大表哥,送他什么都喜欢。”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礼物,我就把六合笛送给二哥。”
晚煦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你不是吧!六合笛可是崇明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当礼物拿去送人?”
“他给了我就是我的了。”灵夙不以为意。
“你要送礼物给谁?”
崇明猝不及防出现,灵夙和晚煦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
“不是你找我?”
灵夙:“不是。”
崇明的确说过,想找他就吹笛子。可先前那声不是她吹的,她也懒得解释。
“刚和你父亲在议事,所以来晚了。”崇明余光瞥掠过,看见了晚煦,“许久不见,晚煦仙子近来可好?”
“挺好的啊。”晚煦揶揄他,“殿下您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人界了?”
“这你得问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晚煦内心已经脑补了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看来,在她去巫山的这些年,灵夙和崇明又发生了不少事,她真是错过好多好戏啊!
回到清荷别院,灵夙有些疲惫了,让陶娘子赶紧给她倒茶喝。她许久没走过这么多的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使用法术,真是难为了双脚。
晚煦很有兴致,丝毫没有倦意。她冲灵夙显摆:“我满载而归了,不虚此行啊。”
“那恭喜你了。”
“表姐你也别气馁嘛,反正你有后招。”晚煦挤挤眼,话里有话。
灵夙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用眼神恐吓她。崇明就站在旁边,被他知道的话多没面子。为了防止晚煦说错话,灵夙下了逐客令:“殿下,逛也逛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方才听晚煦仙子说,晚上想去逛鬼市。我还从未见过人界的鬼市是什么样的,不介意的话可否带我一起?”
“介意。”
晚煦在喝水,差点喷出来。灵夙和饿崇明关系不好她一直都知道,并不觉得奇怪,她只是很敬佩她这位表姐,敢当众不给崇明好脸色的,六界之中她大概是第一人。
“不妨事, 我不介意。”崇明坐下跟她们一起喝茶,毫不客气,“听说蓬莱酒楼菜肴可口,晚上我就在这儿用餐了。”
灵夙不悦:“我有邀请你么?”
“陶娘子邀请我了。你们聊,我回房小憩片刻。”
灵夙:“……”
崇明一走,晚煦立刻放下茶杯,拉住灵夙:“他回房?回哪里?”
灵夙敲了她的脑袋:“别乱想啊!这事得怪陶娘子,陶娘子允诺长期给他留一间上房,那间房还是我留给自己看汴河风光用的。”
陶娘子感觉自己要挨骂,找了个借口灰溜溜走掉了。
晚煦缠着灵夙给她讲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不禁感叹崇明的魅力果然大,要不是当年初月搞出那么多事,崇明现在已经是她姐夫了。她不像灵夙那样对崇明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相反,她一直挺敬佩崇明的,崇明是继她的姨父明绍将军后唯一能领兵与修罗道抗衡的人,一万多年前也是他身先士卒,守住了六界的和平。天界女子哪一个不对他怀着荡漾的春心?也难怪初月为了他犯下杀孽,万劫不复。
灵夙没察觉晚煦的失神,她在回想茶铺那对年轻男女,蒋玉书和邱岚月。蒋玉书在万象书局做帮工,灵夙经常去书局淘书,见过他好几次。不过让她产生好奇心的人不是蒋玉书,而是邱岚月。邱岚月身上有执念的味道,和江瑞霖、孙玉还有阿青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晚饭后灵夙带晚煦去了汴河游船,子时后又去州桥夜市吃了脯鸡和兔肉。晚煦很少来人界,她对夜市的吃食甚是满意。她决定了,东洲海市开市之前,她要买一些能存放的食物带去给明霓尝尝鲜。一路上她都在打着这些小算盘,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笑容。
晚煦热衷这些,灵夙不觉得奇怪,她奇怪的是崇明似乎对这些吃食也挺感兴趣。她嗤笑:“至于么?好歹是天界的太子,什么好东西没瞧见过!”
崇明道:“的确没见过。我不像你,明着是受罚,实际上几千年都在人界逍遥。”
“你是觉得我一直在人界享福?”
“我说了这话?”
“呵呵。”
晚煦懒得听这二人看似吵嘴实际上像在打情骂俏,拉着陶娘子去下一个摊位继续吃了。
大家乐此不疲地逛到五更,鬼市总算开市了。虽然叫鬼市,但对于他们这些在天界见多了珍宝的人来说,人界也没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普通小术法灵夙自然是看不上的,先前孙玉碰见那个周夫子已经算是他们之中的能人了,如若不然,何至于她眼前这幅在夜间能发光的画也能开价千两银子?
见灵夙不以为然,摊主侃侃而谈:“姑娘,这画出自于前朝书画圣手,名为《齐山幻夜图》,也是现存唯一一幅夜光山水图,一千两黄金一点都不过分。”
什么?一千两?还是黄金!这也太坑了吧!
陶娘子怕灵夙上当,迅速拉走了她。尽管灵夙一点想买的意思都没有,这画技跟她比差太远了。
离开画摊一定距离后,晚煦也忍不住嘀咕:“不过是用了特殊材料作画罢了,小伎俩,画工也粗糙得很。别说二表哥了,就算是表姐你随手一涂,也能超出许多。”
灵夙很不满意:“什么叫 ‘就算是’?我的画工连我二哥都时常夸赞的好么!我随手一涂,放在人界也是难得几回见的名画。怎么到你这儿我成了 ‘就算是’了。 ”
说到这,灵夙已经想到她要送二哥什么礼物了。她先前那副《五陵源》不过是小试牛刀,若是能弄到合适的画笔,她可以把整座汴京城搬入画中。她笑着看向崇明。
崇明感受到她不怀好意的笑,再联系她和晚煦的对话,马上想到了她的意图:“你该不会是想借洗灵笔自己作画吧?”
他手握两大神器,一是六合笛,一是洗灵笔,分别是他成年的时候,师父和父君送的。六合笛能御六界一切生灵,洗灵笔能将六界所有东西描入画里,虽然只存在于画中世界,但和实物别无二致。
灵夙眨眨眼:“殿下深知我心,我甚是欣慰呐。”她的确是想借用他的洗灵笔,将她所见的人界画出来,送给她的二哥琰梧。
崇明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交换条件。”
“哈,交换条件?”灵夙揶揄,“上次你答应我的条件,不也没做到么!”
“我从不食言。答应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安排你和师兄见面,但不是现在。你也知道,他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灵夙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行了,你说吧,什么条件?”
“不是什么难事,只希望下次我若是再做什么,你别截胡就行。”
“我截胡你什么了?”灵夙说得理直气壮。可是话刚说完她就想起来了,第一次是玄石,第二次是毕月乌和参水猿,唔……好像是有截胡这么回事。
不过她是不会承认的!
崇明认准了她不会认账,也没有同她计较。他拿出洗灵笔给她:“之前的事就算了,但愿不会下一次。你若答应就拿去,三天后我来取。”
灵夙根本没理会他话中的附加条件,她接过洗灵笔,笑得灿烂:“殿下的心胸真是像海一样宽阔呢。既然你那么希望我能接受,我就勉强笑纳了。”
崇明:“……”
直到崇明离开,灵夙回到别院开始作画,晚煦还在惊愕中。崇明的两大神器,六合笛和洗灵笔,居然都给她表姐了!虽然只是借用,但这也太草率了吧?
她觉得她需要来一份沙塘冰雪冷元子让自己冷静一下,还得是大份的!
有了洗灵笔,灵夙画画更加得心应手,不到三日她就画完了。
晚煦一边嗑瓜子一边围观。平心而论,她觉得灵夙这画一点都不亚于二表哥,甚至更胜一筹,也不知是不是借用了洗灵笔的缘故。
这画一半是白天景象,画的是汴京城热闹的街市,勾栏瓦舍,人间烟火,另一半是夜晚景象,画的是汴河游船,花灯杂耍,酒楼夜市。画中的一切就像真实发生的一样,行人会动,灯火会摇曳,汴河的水会流淌。
晚煦吐出瓜子皮,夸赞:“不愧是洗灵笔,开眼界了。”
陶娘子也跟着拍马屁:“那也是因为姑娘画技高超,换做别人,有洗灵笔也画不出这样的佳作。”她最近老惹灵夙不快,若不趁机多讨好一下,只怕去蓬莱送礼的差事就落空了。
她的话对灵夙很受用,灵夙眼角带笑:“墨迹还未干,得再晾晾。两个时辰后娘子你把它收起来,送去蓬莱仙洲给我二哥,就说是我送他生辰贺礼。”
“得嘞。”陶娘子窃喜。
晚煦绕着画走了一圈,问:“这画有名字么?”
灵夙想了想:“既然画的是汴京的白日和夜晚,就叫《夙夜图》吧。”
“好名字,这画可不就是分了夙图和夜图!”陶娘子拍完马屁,仔细欣赏起画来。她的目光落在某处,一愣:“姑娘,这画里的人怎么有些眼熟。”
说完她立马想起来了,夙图中,路边摆摊卖团扇的女子长得和邱岚月一模一样。而夜图中,画舫里正在喝酒赏舞乐的男子,不就是蒋玉书么?
灵夙知她心中所想,轻飘飘道:“这姑娘执念挺重,丝毫不亚于孙玉她们。我作画时偶然想起,顺手画了她的脸。既然画了她,干脆再顺个手,把她情郎的脸也画上了。”
晚煦不解:“那为什么不把他俩画作一对?拆开多不好!”
呃……好像是哦。灵夙切了一声:“都说是顺手了,哪里想得了那么多。我们天界中人一向不拘小节,就这样吧。”
“自从你来了人界,就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天界中人,现在怎么倒不拘小节起来了?”
“不乱说话,我们就还是姐妹。”
“……”
陶娘子突然惊喜道:“呀,这里还有我诶,还有姑娘,还有晚煦姑娘,哈哈哈。你居然都画进来了。”
晚煦凑过去:“哪里哪里?我要看。”
入画
离三日之约还差一个时辰,崇明出现了。他刚进月洞门就看见摊在桌案上的《夙夜图》,忍不住细细欣赏起来。
即便见惯了世间名画,崇明也不得不承认,灵夙的画技已经和她二哥琰梧不相上下。天界无人不知,蓬莱二公子琰梧君好风雅月,其画技精湛,称得上炉火纯青。没想到他这个妹妹也深藏不露。
“还没到三日之约呢,殿下来早了吧。”
崇明抬头,见灵夙在二楼居高临下,手里转着他的洗灵笔。看她那随意转笔的样子,好似手里只是一件普通的玩物。
“这画是要送给你二哥的?”
灵夙默认。
“早就听你二哥说你画技出众,今日一见还真是。”
“还行吧。你运气好,我轻易不作画的,你却一下子就见到了两幅。挺有眼福哦!”
另一幅是《五陵源》,数月前她把困着毕参二星宿的画交给了崇明,崇明还未还她。
崇明听出她话中的意思:“那幅《五陵源》改日给你送来。”
灵夙把洗灵笔扔给他:“谢了,这笔不错,我用得挺顺手的。下次有需要再问你借,殿下应该不会吝啬的对吧?”
崇明:“……”
这下连晚煦都听不下去了,她从房中出来,提醒灵夙:“表姐,崇明殿下的六合笛还在你那儿呢。”
灵夙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是有这么回事。”
晚煦:“……”
灵夙下逐客令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啦。晚煦难得来人界,我带她去书局逛逛。”
“有件小事。”
崇明伸出手掌,一颗种子在他掌心迅速发芽,长高,开出五种颜色的花来。那些话形似风铃,却比普通风铃花更小巧。恰好一阵风吹过,花枝摇晃,发出了悠扬的乐曲声。
这是一棵会闻风奏乐的仙草。
灵夙猜到了他的意图:“给我二哥的吧?”这和晚煦送给二哥那株闻乐起舞的花,正好相配。
“你二哥生辰当天我应该在北荒办事,没办法去蓬莱参加他的生辰宴。你遣人送礼的时候,顺便把这棵风乐树一起送去吧。”
“这是树?”灵夙不信,看着明明是棵草!
“假以时日,它会长成树的。”
崇明动动手指,风乐树飘进画里,被他种在了夜图中的汴河畔。
“琰梧见了自会明白。风乐树喜水,让他取出来种在水边即可。”
崇明道了别,拿着洗灵笔离开了。灵夙完全没心思管他,饶有兴致盯着风乐树左看右看。她挥挥手,院子里起了一阵风,画中的风乐树再次发出乐曲声。
“不错,在画里还能奏乐。二哥就喜欢这些玩意儿,他挺会投其所好。”灵夙按捺住想据为己有的冲动,“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我还真是有点嫉妒呢。”
“你若是想要,只要你开口,崇明殿下肯定拱手奉上。”
对与晚煦这话,灵夙不以为然:“你真以为他那么费心讨好我,是对我有意思?太天真了。”
“要不然呢?”
“要不然说你天真呢。你虽常年四处游历,但是你身份摆在那儿,没人敢在你身上动歪心思。等你经历得多了,自会明白的 。”
晚煦不是很懂灵夙这番话。灵夙不过比她年长一千岁而已,这语气却像是看惯了沧海桑田。
“走吧,去万象书局。”
“那这画怎么办?”
“一会儿陶娘子会收起来送去蓬莱的。”
“表姐你好像很喜欢去万象书局,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书?”
“书好看是一回事,我去那儿是多想见见故人。”
“故人?谁啊?”
“晤……不好说。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二人闲聊着,慢悠悠离开了别院。
她们前脚刚离开,涂雀就睡醒了。他从匕首中飘出了,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有些扫兴。不过一看到桌案上的画,他的兴致又上涨了不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画里的人居然都会动,河里的水也在流淌,还有鱼不时地跳出水面。真是太好玩了!
涂雀搓搓手,拉起画的一端盯着看。他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画。看到夜图中的风乐树,他诧异极了。上面的花颜色都不一样,还会向他点头!
正当他看得如痴如醉时,一阵风吹过,风乐树上传来了乐曲声。他以为灵夙回来了,怕她责骂自己乱动她的东西,一紧张,腿一软,抓着画向地上摔去。
“哎哟——”涂雀喊了一声。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心瞬间凉了。画被他摔破了——沿着白天和黑夜的界线,碎成了两半。
“这可如何是好!”涂雀吓哭了。要是被灵夙和陶娘子看到,非得把他囚禁在匕首里几百上千年不可。他记得灵夙说过,这画是送给她二哥琰梧君的生辰礼物,一会儿陶娘子就要来取走送去蓬莱了。
担惊受怕半天,涂雀想了个歪主意。他变出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但画里的人不会动。他灵力有限,变不出太逼真的,而且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事遮掩过去。他把假画卷起来放在桌案上,又把破了的真画卷成两份,跑去汴河边找了个地方偷偷扔了。
陶娘子回到别院,见灵夙画的《夙夜图》已经被卷好了。涂雀正笑眯眯看着她:“姨妈,我看这画的墨渍已经干透,就帮你收起来了。灵夙姐姐让你赶紧送去蓬莱,千万别耽搁。”
“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啊,你这小鬼头变这么勤劳了?”陶娘子略有怀疑。
“我要是不听话一点,你又该不让我出去玩了,我还想去看看郡主姐姐呢,好久没见她了。”
“只要你安安静静别惹事,我就放你出去。”
涂雀见她这态度,知道自己成功遮掩过去了,松了口气。他记得灵夙同意陶娘子在蓬莱仙洲小住几日再回来。画既已送出,等陶娘子回来,灵夙估计早就忘了画的事了。
想到这些 ,涂雀美滋滋地玩去了。他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三更过后,打更的蒋老伯路过汴河,听到一阵动听的乐曲声。他觉得奇怪,这附近并没有勾栏瓦舍,河上也没有画舫经过,哪来的声音?
他循声找了半天,最后判断出,声音来自附近一座石桥底下。这下他更奇怪了,桥底石阶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幅被撕成两半的卷轴,卷轴的一半还泡在水里。他拿起卷轴,只见纸张滴水未沾,而且乐曲声好像就是从这卷轴中传出来的。
蒋老伯疑惑地将卷轴打开,他揉了揉眼睛,吓得差点昏过去。等他反应过来,丢下卷轴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默念阿弥陀佛。真是奇了怪了,这年头怪事连连,连画都能成精!
跑了几十步,蒋老伯慢慢停了下来。他做更夫多年,怪事见得多了,胆子也比寻常人大很多。刚才他打开卷轴,乍一看画里的东西会动,确实吓坏了。但仔细想想,这幅画遇水不湿,还能发出声音,说不定不是妖邪而是件宝贝呢。
想到这些,蒋老板又折回去,拿起卷轴仔细查看。这一看他便确定,是宝贝没错了!画虽然被撕成两半,但完全不影响它的价值。他读书不多,他儿子却满腹经纶,拿回家给儿子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到了家,蒋老伯兴致冲冲地把儿子叫醒:“玉书,玉书你醒醒。”
蒋玉书睡得迷迷糊糊,看见父亲的脸近在咫尺,诧异:“爹?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以往父亲都是要到天亮才能回家休息的。
“快起来,看看这个宝贝。”蒋老伯从怀中掏出卷轴。
蒋玉书打开一看,顿时睡意全无。这是一幅会动的画,画中世界栩栩如生,和他在汴京城里见到的景象别无二致。
“爹, 我是不是在做梦?”蒋玉书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生疼。看来不是梦。
这幅被撕成两半的画有点奇怪,一半画的是白天,一半画的是晚上,拼起来却正好严丝合缝。他细细查看,竟然在上面看到了他的心上人,邱岚月。
“岚月?这不是岚月么!”他指着夙图中的某处,“爹你快看,是岚月。”
蒋老伯一点都不惊讶,他早就看到了。他指着夜图:“不止有岚月,这还有你呢。”
蒋玉书顺着父亲指着的地方看,果然,这不是他么!
“我本来以为是有人丢失的,可是看到画上有你和岚月,我就想,或许是连老天爷都觉得我们蒋家太倒霉了,心生怜悯,所以赐给我们一件宝贝。”
听父亲这话,蒋玉书叹了口气。
蒋家从前虽算不上特别富裕,但在沧州老家有间铺子,父子俩做点小本生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谁曾想蒋老伯在进货路上遭遇山匪,货被劫了不说,人也被扣了。蒋玉书四处奔波疏通关系,最后将铺子卖了,总算换回父亲一条命。
曾经是蒋家邻居的邱家就不同了,就在邱老伯被山匪扣押那一年,邱岚月的兄长邱禹考中了进士,后来又得到了礼部尚书的赏识,在他手底下当职。两年后,邱家举家迁往汴京。
蒋玉书放不下青梅竹马的邱岚月,也带着父亲搬到了汴京。不过不同往日宽裕,他们只能住在外城最偏僻的巷子里,节衣缩食以度日。蒋老伯靠打更赚点小钱,蒋玉书白天在万象书局做帮工,晚上悬梁苦读,为的就是能在今年贡院考试中高中。
蒋玉书母亲去世得早,他有任何事都会跟父亲商量。比如,他和邱岚月自幼订亲,但邱家父母看不上他,如今根本不承认这桩婚事了。邱禹的官职不算大,可是邱家跟现在蒋家一比,已是云泥之别。他能明白邱家父母的想法,人往高处走,换了谁都一样。
邱岚月生辰在八月底,过了这个生辰她就十七岁了。蒋玉书听说,邱家正在给她议亲。若他能高中,邱家父母还有可能会高看他一眼,可万一他落榜,他和岚月怕是再无机会。
“爹,你放心,今年科考我一定会考中的,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好孩子,你每日看书太累了,快睡吧。至于这画的事,明日再说。”
“这画一看就不普通,万一真的是有人遗失在那儿呢?爹你在哪里捡到的,明日我去附近看看,会不会有失主寻找。”
蒋老伯摇摇头:“这画被人撕成两半,还扔在水里,应该不像是意外遗失。”
“丢水里?”蒋玉书将画反复翻看,并未发现有沾水的痕迹。
蒋老伯知道他有疑虑,把画遇水不湿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这下连蒋玉书都不得不相信,或许这画真的跟他有缘。要不然怎么偏偏大半夜被他父亲捡到,而且画上还有他和岚月。
画既然已经被撕成两半,蒋玉书想,干脆把其中一半送给邱岚月,当做他们的信物。三日前在刘家茶铺,他曾向岚月许诺,考中之后马上去邱家提亲,早日娶她过门。以他的学识,他有信心能在这次科考中崭露头角。
送蒋老伯回房后,蒋玉书安心地去睡了。梦里,他看到了自己考中了进士,坐着高头大马去邱家提亲;鞭炮声中,邱家笑脸盈盈地送邱岚月出嫁,他掀起了邱岚月的红盖头……
天气渐渐炎热,蒋玉书在邱家后巷的小门外等候半天,出了不少汗。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每次来邱家他都有种无形的压力。
门终于开了,邱岚月的侍女琉璃悄悄伸出脑袋看了许久,确定没别人,这才放心让邱岚月出来。她心有余悸,前几日邱岚月跑出门和蒋玉书去茶铺听说书,不知被哪个嚼舌根的告到夫人那儿去,夫人可没少骂她。
“姑娘,千万别耽搁太久啊,我在这儿帮您守着。”琉璃再三叮嘱,“一炷香时间后您必须回来,不然被夫人知道我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知道知道,放心吧。”邱岚月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出了门。
“岚月——”
“玉书——”
才几日没见,小情人仿佛分别了几年一样,眼中尽是望眼欲穿的思念。
蒋玉书拉着邱岚月的手:“我刚听说你母亲要给你议亲了,可有此事?”
邱岚月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 不声不响点点头。她眼中泪光闪烁:“所以玉书你一定要考上,我不想嫁给别人,除了你我谁都不嫁!一想到要跟我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 我会疯掉的 。”
“我答应你。”蒋玉书信誓旦旦, “那日在茶铺我说过的话全部算数,我一定可以考中,相信我。”
“我信你。”
二人执手相望,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对了。这个给你。”蒋玉书拿出半卷画,递给邱岚月。
邱岚月正要打开看,蒋玉书摁住了她的手:“先别看。这画有些奇特,待会儿看到画里面的东西,你千万别害怕。这是件宝物呢。”
卷轴缓缓打开。饶是事先得到了蒋玉书的提醒,邱岚月还是被画中景象惊呆了。这哪像是画,分明是将汴京城装进了卷轴啊!
“这是?”
“是我父亲无意中得到的宝物,可惜已经破成两半,一半画了夜晚,一半画了白日,就是你所看到的这半幅。”蒋玉书解释,顺便指着画中的“邱岚月”给她看:“这画中人长得很像你,我那半幅中也有长得像我之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你我就以此画为信物,我蒋玉书对天起誓,待我高中之日,定会娶你过门。”
邱岚月盯着画中那人看了许久,她觉得蒋玉书说得不对。画中人岂止是像她,分明就是她!如果不是这作画之人本就认识他们并且有异于常人的本领,那只有一种可能,这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珍宝。
她还有一肚子疑问,本想问清楚些,琉璃匆匆忙忙跑出来,拉着她就走:“姑娘快走,夫人往这边来了,咱们得赶紧快回去。”
“玉书,我等着你,你一定要考中啊!”邱岚月一步三回头,“你要记得对我的承诺,我等你,等你——”
声音渐渐远去。
蒋玉书重重叹了口气。邱岚月对她情深义重,他定不能辜负她。
他望了一眼邱府的高墙大院,转身朝万象书局的方向走去。今日书局活多,他是抽空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才是。
邱岚月回到房中,忙不迭地打发琉璃出去。她关上门,开始细细观察藏在怀中的半幅画。蒋玉书说得没错,这果然是件宝物。以她的聪明才智,早在见到画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蒋玉书其实完全可以将两半卷轴送给她父亲。父亲喜爱书画成痴,若是见到此宝贝,一高兴,说不定就同意他们的婚事了。可是蒋玉书没有这么做,他记着对她的承诺,会考中进士,风风光光娶她过门,不投机取巧,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月儿,月儿你在里面吗?”邱夫人扣门。
邱岚月赶紧将画藏在被子底下,整理了一下仪容,佯装镇定去开门。
“娘?有事吗?”
“你这孩子,没事娘就不能来看你了么?”邱夫人拉着她坐下 ,慈爱地捋捋她的头发 ,“还在生娘的气呢?”
“没有。”
“就你这样还想瞒过我?你心里有气我和你爹都知道,可我们也是为你好啊。你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怎么能总是跑出去见蒋玉书那小子。且不说他们家现在没落成什么样了,你可是堂堂礼部员外郎的亲妹妹。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为你议亲啊!”
邱岚月反感:“娘!你怎么又提这事?我都说了我还不想嫁人!”
见她这态度,邱夫人生气了:“说什么傻话,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我就是不想嫁嘛。”
“这可由不得你,趁着我还有心情跟你好好说,收起你的小脾气。”
邱夫人一生气,邱岚月立刻不吭声了。她母亲素来严厉,她越反抗母亲越来劲,这种时候她还是识时务些比较好。万一把她惹毛了,以后就算蒋玉书考中,她也不松口就糟了。
“我让你哥从他和同僚中打听了一番,物色了几个好人选,情况都写在这儿呢 ,过来看看。”
邱岚月不情愿地接过邱夫人递来的一沓纸,随意翻看一番。品头论足:“这个不喜欢,年纪太大了。还有这个,原配病逝,让我当填房给他带孩子?想得美!”
“你说的这个王大人可是从四品,朝中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的人可不多。而且他娶你那是续弦,你嫁过去是正房,不委屈。”
“反正我不喜欢。”
“好好好,那就再看看其他的。”
折腾半天,好不容易送走邱夫人,邱岚月总算松了口气。她重新关上门,趴在床上继续看画。
她才不要嫁给那些人!在她心里,除了蒋玉书没有人配得上她。母亲也真是小看人,蒋玉才华横溢,高中是早晚的事!迟早有一天爹娘都会对蒋玉书刮目相看的。
“玉书,你一定要争气,高中之后来娶我过门。”她喃喃低语,慢慢睡了过去。
她睡着后,一缕凡人无法看见的气息从她身上飘出,渐渐入了画里。
万象书局内,蒋玉书手上忙碌着各种活,脑子里却还想着家中的半幅画。他一开始是想将夜图送去给邱岚月,夙图留在自己家的,这样他也好睹物思人,以解相思之苦。可后来他发现,夜图中的汴河畔画了一株五彩的花,只要一刮风这株奇怪的花就会飘出乐曲声。无论打开还是阖上卷轴,乐声都不会断。邱家父母一向对邱岚月看得紧,万一他们听到乐声,发现画的秘密就糟了。
“希望岚月能好好保存那半幅画,等我考中,两半画合二为一之时,就是我向岚月提亲之日。”他暗暗下决心。
“玉书,来客人了,好好招呼着。”掌柜喊他。
蒋玉书迎了上去。来人他见过几次,是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这姑娘是万象书局的常客,出手阔绰,谈吐不凡,书局中的人都喊她三姑娘。
“三姑娘又来啦。今日想淘些什么书,我帮你找找。”
灵夙莞尔:“我随便看看。云黛姑娘呢,怎么没见她?”
云黛是万象书局老板施先生的独生女,以往得了空她会来书局帮着打理生意。不过她不是很喜欢汴京的喧嚣,昨日就收拾东西去城郊庄子里小住了。蒋玉书如实回答了灵夙。他记得,这位三姑娘好像跟云黛姑娘很投缘,每次碰面都有说有笑。
“噢。你去忙吧,有事我喊你。”
蒋玉书做了个揖,退下。
灵夙随意拿起一本旧笔记,翻了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冲蒋玉书的背影看了几眼。蒋玉书有点不一样了,前几日在刘家茶铺见着他和邱岚月,他还是平和的,今日却生出了执念。
“啧,又是一对痴情人呐。”
洗灵
这几日陶娘子不在,蓬莱酒楼的生意却半点都没冷清下去。后厨有郭师傅坐镇,前堂有姜川帮着张罗,客人都很买账。
灵夙和晚煦坐在雅间吃中饭。今日挂牌主菜是郭厨新创的油淋酱鸭,一经推出就广受好评,每日能订出几百只。晚煦爱吃肉,她埋头啃鸭腿,都没时间和灵夙闲聊了。
姜川敲门进来,端上几个冷盘:“两位姑娘,吃得可还没满意呀?”
“不错,赏你的。”灵夙放下一锭银子。
姜川大喜,收了银子连连道谢:“姑娘不仅人长得美,对酒楼上下也大方。之前郭师傅涨了月钱,陶娘子没明说,但我们都知道那是姑娘的恩德。可惜姑娘不常来店里,我们可是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呢!”
灵夙忍俊不禁。难怪陶娘子这么看重姜川,他这左右逢源的劲儿确实很适合做酒楼生意。旁人不知她是酒楼的真正主人,姜川心里确实明镜一般。他第一次见陶娘子带灵夙来吃饭就猜到了,陶娘子不点破他也从不开口问,只是每次见着灵夙就花式拍马屁,哄得她不打赏都不好意思。
“陶娘子回乡探亲,还得有几日才能回来。你机灵点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让涂雀来找我。”
涂雀耐不住寂寞,每日都会在酒楼转悠,顺便帮忙端茶倒水。
“得嘞。二位姑娘好好吃着,有事喊我哟。”
姜川一走,晚煦忍不住夸了句:“你这茶博士不错啊,够机灵。”
“跟着陶娘子的人,不机灵的都被她打发走了。”
“涂雀也日日跟着陶娘子,可惜还这么贪玩。”
“他刚化形不久,涉世未深,贪玩也是正常的。只要他不惹出事端就好。”
“难说。这孩子皮得很,你得让陶娘子好好管管他。”
说出这句话,晚煦不会料到她竟然一语成谶,眼下她的心思全在吃上,才没心思管别的。
城西,草场巷某处旧屋中,蒋玉书睡得正香。
蒋老伯出门前去看了儿子一眼,心中纳闷。蒋玉书向来勤奋,每日从书局干完活回来,随意吃点晚饭就去温书,不到子时绝不上床休息,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他本想叫醒蒋玉书,想了想还是作罢,或许儿子是连日读书到深夜,太累了吧,是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了。
门关了,房内陷入一片寂静。蒋老伯没有发现,蒋玉书的嘴角是上扬的。他和邱岚月一样,意识已经入了画。
蒋玉书并未察觉自己在画中,他睁开眼睛,见四周摆设精致,俨然是富贵人家,以为自己在做梦。
“好真实的梦。”他揉揉眼睛,从床上慢慢起身。
四个侍女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子见蒋玉书醒了,脆生生道:“大人总算醒了,来洗把脸吧。”
“你叫我什么?大人?”
侍女福了福身:“大人说笑了,您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入职翰林院已有数月,我们自然得称您大人啊。”
科举高中,入职翰林院……真是一场美梦。
侍女们伺候蒋玉书洗漱。他在心里苦笑,蒋家败落之前他身边尚且只有一个书童伺候,自从来了汴京就只能事事靠自己。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在梦里还能有此殊遇。
洗漱完,蒋玉书走出房门,想看看他这个梦中的家究竟是何样子。熟料,他并不是在自己家中,而是船上。
此时此刻,汴河两岸华灯初上,瓦舍内乐声靡靡。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京梦华,往日入夜,陪伴他的只有油灯和书籍。
“原来汴京的夜晚是这样的。”蒋玉书怔怔然。怪不得人人都削减了脑袋想往汴京城里跑,果然是醉生梦死之地,他也只有在梦里才有资格见到这样繁华的景象。
这是一艘非常华丽的画舫,非权贵人家所不能企及。游船顺流而下,走得很慢,足以让他饱览河岸风光。 他安心享受着这梦醒便要消失的一切,心里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带邱岚月一起来赏景。
侍女来唤他:“大人,您吩咐的歌舞来了,请大人入内欣赏。”
蒋玉书自然没有传过歌舞,不过这梦本来就奇怪,他也就懒得跟侍女解释了。
入了里屋,只见乐师们已经入座了。曲声一响,身着彩色舞衣的女子们姿态婀娜地登台,被围在中间的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随着她舒展舞姿,蒋玉书越看越觉得她身形很眼熟。
一曲罢,舞女们停下了动作,陆续退场。戴面纱的姑娘没有离开,而是走到蒋玉书面前,笑盈盈地取下面纱。
“岚月?”蒋玉书惊得站起来,“怎么是你?”
邱岚月见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想给你一个惊喜啊。喜欢么?”
“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不枉我准备这么久。”
邱岚月拍拍手掌,侍女和乐师也都退了下去。
“今夜月色极好,我陪你去甲板上赏月吧。”
蒋玉书忙不迭点头。他太喜欢这个梦了,荣华富贵并非他所求,可眼前的邱岚月是他日夜期盼想娶回家的人啊!他隐隐期待,要是能多睡一会儿就好了,晚一些从梦中醒来,岚月就能多陪他一会儿。又或者,这个梦干脆永远都不要结束。
蒋老伯打更回家,已经是辰时。他知道儿子最近累,没去打扰他,回自己的房间睡下了。然而等到日上三竿,连他都睡醒了,蒋玉书还没出房门,他这才察觉不对劲。以往这个时候,蒋玉书都在万象书局忙活半天了。
“玉书,玉书你醒醒。”蒋老伯使劲推了蒋玉书几下。
蒋玉书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蒋老伯急了,要不是儿子身体温热,呼吸也尚在,他该胡思乱想了。他又唤了几声:“玉书,该去书局了上工了,你快醒醒,别吓唬爹啊!”
蒋玉书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蒋老伯豁出去了,他撸起袖子,去厨房端了一盆冷水,对着蒋玉书当头泼下。只听见哗啦一声,床和被子都湿透了,蒋玉书却浑然味觉,脸上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微笑。
蒋老伯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急急忙忙奔出门,想请个大夫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夫很快就到了,他给蒋玉书号完脉,捻着胡子直摇头:“奇怪,脉象显示令郎一切正常,并无不适啊。他应该只是睡得沉吧。”
“不可能啊大夫,我怎么都叫不醒他,泼冷水也没用。您看这床上还是湿的呢。您行行好,再诊断一下看看。”
架不住蒋老伯哀求,大夫又号了一遍脉,得出了结论还是一样,蒋玉书一切正常,并无任何疾病。
“请恕老夫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大夫告辞离去,出门前摇头叹气,念叨了一句:“莫不是中邪了?”
这句话启发了蒋老伯,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捡到的那副会动的画。如果说家里有什么能让蒋玉书跟“中邪”二字搭上边,他能想到的只有那副画。
蒋老伯四处翻找,终于在被子里找到了画,蒋玉书竟然是抱着画睡的。这就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儿子的反常跟这幅画画有关。
他打开卷轴仔细查看,奈何自己不是懂书画,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去找了住在隔壁的好友张老头出主意,张老头目不识丁,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答应今晚替他打更。
两人又埋头商量许久。最后,蒋老伯听了张老头的提议,决定天黑之后去趟鬼市。来汴京的头几日他就听闻鬼市有许多能人异士,说不定他们能帮上忙。
在蒋老伯忧心忡忡的同时,邱家人也急翻了天。
邱夫人坐在女儿床头哭了一天了,中途还晕过去两次。大夫给出的诊断结果是邱岚月只是睡得沉,并无大碍,可是她不太满意这个说法。她尝试了各种方法,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女儿,为人母,肯定要比外人更心急。
邱夫人不知道那副画的存在,所以没有像蒋老伯一样联想到女儿是中邪了,她只怪自己对女儿逼得太紧。
“一定是我逼她议亲,她心里难受才会这样的。她这是怨我呢。”邱夫人痛哭流涕。
琉璃劝她:“夫人您快别这么说,姑娘怎么能不知道您是为她好呢。她可能真的只是太累了,您让她再睡会儿看看?”
邱夫人摇头:“哪有人睡这么死的,她肯定是不想醒来,不想看见我。”
琉璃见劝不住,也就不再多说。
邱老爷和邱禹来看过邱岚月几次,每次都叹着气离开。他们毕竟是男子,总待在姑娘家闺房不太好。可邱岚月是他们的心头肉,不亲眼看她醒来,他们始终放不下心。
等到邱老爷第四次前来探望,邱夫人绷不住 了,扑进他怀中大哭:“老爷,我错了。你快想办法救救我们月儿吧,只要她能醒来,我以后再也不逼她做任何事了。她不是喜欢蒋家那小子么,我答应了就是。等月儿过了今年生辰,我就让他们订亲。只要我的月儿能醒过来,我只要我的女儿。”
“你能早这么想就好了,哎。”邱老爷又叹了口气。他不像邱夫人那么看重门第,蒋邱两家曾经交好,儿女辈的婚约也是事实。再说了,他还挺看好蒋玉书的。他一直觉得,以蒋玉书的资质,出人头地只是时间问题。
“好了夫人,别哭了。既然大夫说没事,我相信事情并没有很严重。”邱老爷安慰夫人,“回头我们去大相国寺烧个香,祈求佛祖保佑,吾儿能早点醒来。”
也只能这样了。邱夫人抽噎着,用手绢不停地拭泪。
清荷别院内,灵夙还不知道蒋邱两家发生的一切。她拿着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一旁晚煦正嗑着瓜子,乐不思蜀:“怪不得表姐你在人界一待就是几千年。人界就是有意思,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听你这话,是暂时不打算回青要山了?”
“回去干嘛?青要山多无聊啊,还不如蓬莱岛有趣呢。”
“那你准备在我这里赖多久?”
“嘻嘻,等东洲海市开市啊。”晚煦回答得理所应当。
“……”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海市么。到时候我从海市直接去君山。”
灵夙不解:“你去君山做什么?帝子①素来爱清静,你又去打扰她们!”
“君山冷冷清清的,我怕她们无聊,去陪她们聊聊天啊。”
“你还真是能折腾。”
晚煦知道灵夙拿她没办法,嗑瓜子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她又问:“你说是故人,就是万象书局的大小姐施云黛?”
“嗯。”
“她不过十六七岁,怎么成你故人了?”晚煦不屑。
不待灵夙回答,她突然手一抖,盛放瓜子的碟子啪的落地。她被自己的想法惊着了,又忍不住开口求证:“她……该不会是?”
灵夙知道她想说什么,点点头。
妈呀!晚煦瞬间觉得瓜子都不好嗑了。
“哎,她也挺可怜的。不过我看施先生施夫人对她视若珍宝,她这一世应该很幸福。”
“但愿能无灾无难吧 。”灵夙想起昨日见到的蒋玉书,感叹了一句,“可惜啊,人界有人界的烦忧。那日在茶铺遇见的蒋书生你还记得么?才几日不见,他也生出执念了,原本多淡泊的一人呐。”
“有所求才会有执念,你不也是……”
被灵夙一瞪,晚煦把话咽了回去,又道:“不知道他所求是什么。你们也算是相识一场,要不你帮帮他呗,反正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
灵夙笑她天真:“人界有句俗语,今日我赠予你,希望日后你能受用。”
“什么俗语?”
“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晚煦:“……”
瓜子彻底不香了!
“姑娘,我回来啦——”陶娘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灵夙回头一看,没想到陶娘子在蓬莱仙洲陪母亲待了几日,得了不少好东西。她头上插着的西海鎏金珊瑚簪,手上的昆仑凝息玉镯,还有耳朵上戴着的东海水晶坠,应该都是母亲给她的。
陶娘子见灵夙在打量她身上的林林总总,得意极了,慢慢转了一圈给她欣赏:“怎么样,是不是很衬我?都是灵主赏的。”
“母亲对你果然大方。看来还是蓬莱仙洲养人呐,你这去了没几日,感觉变了个人,也丰腴了不少啊。”
“姑娘你讨厌,就是想说我又胖了呗。”
晚煦嗤笑。
“对了姑娘,这是灵主让我带给你的。”陶娘子手掌轻轻一摊,灵夙面前的石桌上瞬间多了好多东西。有青帝宫的灵药,丝竹轩的乐器,东海的珍珠,蓬莱的仙果,还有……好像是母亲做的糕点。
看着那一盒糕点,灵夙眼中有情绪闪过,她拿起一块放入嘴里。熟悉的味道,果真是母亲亲手做的。上一次尝到,还是几百年前二哥来人界看她的时候带来的。
晚煦也吃了一块,激动:“我都几百年没吃过姨母做的糕点了,太好吃了 。”
“想吃还不简单,我娘一向疼你,你去蓬莱赖着她吧。”
“不,我得先赖着你,去了海市再去君山,然后去蓬莱看姨母。”
灵夙无奈。好吧,祸水东引计划失败。她问陶娘子:“二哥对我送的这份礼物满意吗?”
陶娘子冥思苦想,怎么算满意呢?她含糊:“应该满意吧。”
“应该?”
“二公子挺开心的啊,说姑娘你有心了 。”
“就这样?”
“就这样。”
“没说别的?”
陶娘子摇摇头。还能有什么别的?
灵夙觉着不对,这不该是二哥看到那副画之后的反应。就连晚煦都想得到:“且不说表姐画工如何吧,单是看这画是用洗灵笔画的,二表哥也该有所疑惑啊。再说了,人家崇明都直接把贺礼托表姐转交了,二表哥怎么能不对此表露一下八卦之心呢?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灵夙心中疑问重重,也懒得说晚煦了。她思来想去,最终下结论:“不对,这其中有问题。你确定你交给二哥的画,是我那副《夙夜图》?”
陶娘子很肯定:“千真万确。那日画干了,姑娘让涂雀收起来给我,我怕弄脏,都没敢打开看。我就……”
说话声戛然而止。
陶娘子瞳孔一紧,支支吾吾:“难道说,涂雀他……?”
无需多做解释 ,在场三人都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涂雀被叫来了,他年纪小意志不坚定,灵夙一个眼神,他就吓得全都招了。
听完整个过程,陶娘子不禁佩服涂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整个蓬莱酒楼也就只有他敢对灵夙动这种鬼心眼儿。谁不知道蓬莱三姑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年初月就是不够了解灵夙,才会无端送了命。
涂雀虽不是很了解灵夙的脾气,但求生欲在线,他连连告饶:“姐姐,我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保证乖乖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您罚我吧,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可以去后厨洗碗,刷锅,端菜,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真的不敢了,呜呜呜……”
晚煦见孩子哭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她轻轻拉了一下灵夙的衣袖:“如果这事有的补救,要不就饶他一次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灵夙点头表示赞同:“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呢,孩子犯错还是可以给一次机会的。那我就我网开一面吧。”
涂雀大喜。陶娘子也跟着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不太相信这话出自灵夙之口。
紧接着,灵夙又说:“陶娘子,把这个孩子丢去饿鬼道。历练个一年半载,也就成气候了。”
陶娘子:“……”
晚煦:“……”
陶娘子腹诽 ,果然啊,这才是灵夙该有的处事风格。
涂雀被吓得呆滞了几秒,等他意识到饿鬼道意味着什么,大声哭喊:“不要啊,姐姐,我不要去饿鬼道。姐姐你饶了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匕首就不用丢过去了,放在阿湛那儿好好保管。”灵夙吩咐完陶娘子,转头朝涂雀微微一笑:“要努力哦,一年半载很快就过去的 。”
涂雀:“呜呜呜呜……”
“阿湛 ,你亲自送他去。”
得了灵夙的命令,阿湛很快从剑中出来,带走了涂雀。他安慰涂雀:“你是灵体,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大不了受点惊吓。”
涂雀听完,哭得更大声了。
晚煦说风凉话:“表姐真不愧是表姐,连个小孩子你都忍心惩罚。不过你这脾性真不错,有你当靠山我非常有安全感,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你懂什么,”灵夙扫了她一眼,“放眼六界,哪一把神剑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懂懂懂,我懂。”晚煦拼命附和她,“我听说崇明殿下的银崖,好像就在阿修罗界踌躇了几百年呢。还有湛卢,当年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跑那一趟,剑也不会缺个口子。我知道表姐是为了涂雀好,想让他变得更强大。表姐你好伟大噢!”
灵夙无视她的马屁,她让陶娘子去涂雀说的桥底下找找,看画还在不在。她并不抱希望,但还是想求证一下。这画是洗灵笔所绘,若是流入人界, 后果不堪设想。
陶娘子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如灵夙所料,没找到。
陶娘子说:“崇明殿下把风乐树种在了画里,一刮风就会有曲声响起。定是有人听到,把画捡走了。”
对于凡人而言,这幅画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即便它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怪我大意了。”
卷轴所用纸张遇水不会湿,刀剑不可破,但是像涂雀和湛卢这样的神器,轻易就能将其毁坏。这也是涂雀不过摔了一跤就把画撕碎了的原因。
晚煦关切:“现在怎么办?画还能找到吗?”
灵夙点头。画是能找到,不过得借用一下洗灵笔。
她拿出六合笛,不过吹奏片刻,崇明就出现了,手里还拿了一卷画。
“正想把画给你送过来。”
灵夙打开卷轴,是她画的那幅《五陵源》。她笑着地把画推回到崇明手里:“殿下怎么这么见外,你特地跑一趟送洗灵笔来给我用,这幅画就送你好了。”
崇明:“嗯?”
灵夙伸手:“再用一次。”
“不是已经画完了么?”
晚煦抢着说:“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她把涂雀不小心毁了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崇明心下了然。他就知道,灵夙主动找他,基本没好事。
夜图
画画灵夙很擅长,可操作起这洗灵笔,她似乎有点力不从心。最终,崇明好人做到底,帮她把《夙夜图》找到了。
“撕成两半的画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崇明说。
“那就一半一半找呗。”灵夙并不惊讶,她只想尽快把画取回来。她叮嘱晚煦:“你和陶娘子在家待着,我们拿到画就回。”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晚煦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游走了几圈,勉强答应:“那么……好吧。”
灵夙猜到她误会了,为防止她回头乱说话,赶紧给她掰过来:“往年二哥生辰,收到我的贺礼他都会亲自前来回礼,顺便探望。你在这儿守着,他若来了你替我陪陪他,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不用解释,哈哈, 我知道的。”晚煦傻笑。
“你知道个鬼!”
灵夙挥挥衣袖,走了。
草场巷,蒋家。蒋玉书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甚。
蒋老伯和一位穿着黑色衣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蒋玉书床前说话。中年男人很瘦,面相看着并不老,头发和胡子却是灰白色的。
“周先生,我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蒋老伯精神萎靡,整个人像是被愁云笼罩着。他把能请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家中银两也所剩无几,可蒋玉书还是如此。眼下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周先生身上了,张老头跟他说, 周先生是汴京城内最好的术士。
周先生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看症状像是失了一魂,这个我治不了。你多陪他说说话,过两三天能醒也就醒了。”
“若是不能醒呢?”
“那就醒不过来了。”
蒋老伯神色变得更难看。他讷讷地看着床上的蒋玉书,失魂落魄。
灵夙和崇明此刻正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没显身,凡人看不见他们。灵夙对崇明说:“这位周先生就是上次帮孙玉隐身的术士,今日看来,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周先生没有完全说对,蒋玉书并不是失了一魂,他的魂魄俱在,完好无损,只不过意识入了画而已。凡人失去意识就跟睡着一样,意识不醒,人就不会醒。
崇明刚要提醒灵夙找画,只见蒋老伯突然灵光乍现,对周先生说:“是了是了,有件东西很古怪,烦请先生过目。”
他掀开蒋玉书身上的被子,从他怀里取出了半幅卷轴。灵夙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夙夜图》的存在,她挥了挥手,卷轴一打开,成了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画。
“寻常画作而已,你让我看这个是何意?”
“奇怪, 那天明明会动的。我把这画带回了之后,我儿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周先生摆摆手:“跟这画没关系。令公子抱着它睡说明他很喜欢,还是放回去吧。”
蒋老伯满心疑问,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回蒋玉书怀里。
周先生告辞离开,顺便把银子还给了蒋老伯:“无功不受禄,我既然帮不上什么,这钱我就不收了。”
“我送送先生。”二人一前一后出门。
蒋老伯没有折回来。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别无他法,决定去大相国寺求个平安福。但愿蒋玉书能像周先生说的那样,自己醒过来。
在蒋老伯出门的同时,灵夙和崇明已经入了画。
夜图中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因此时间比外界快了一倍。
蒋玉书未察觉时间有什么不对,他认定了这是个梦,梦里的事再离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拉着邱岚月的手,并肩走在边河畔,慢悠悠地赏灯。这样的画面在他曾经的生命中是不存在,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邱岚月指着前面:“玉书你看,那儿多热闹啊。”
“好像是龙津桥,我爹说龙津桥往南就是州桥夜市了,你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
“不饿,但是想和你一起吃。”
“走吧。”
二人相视而笑,携手往前走。
灵夙和崇明远远看着。灵夙摇摇头:“啧啧,这小子还没发现自己在画里呢。美人在侧,他享受得很,就这么一直睡着也不错。”
本来她还有一点点自责,若不是她一时兴起把蒋玉书画进《夙夜图》,他执念再深也不会被吸进来。可现在看来他享受得很呢,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才是。
“你不准备把画收回去?”崇明不信。
“谁说我不收回?他的意识在不在画里 ,不影响画的美。”
“可这个邱岚月是幻象。”
“幻不幻象无所谓, 反正是他心里想要的。”
崇明说得不错,这个邱岚月不是真的邱岚月,而是因蒋玉书的执念而生的幻象。他希望自己能高中,能娶邱岚月,与她琴瑟和鸣,只要是在画里,洗灵笔就能给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她没猜错,蒋玉书应该把夙图送给邱岚月了。邱岚月的执念比蒋玉书强得多,此刻她必然在夙图内,和幻象中的蒋玉书举案齐眉。
“我们这趟算是白来了,他自己不想出去,我们是无法带他走的。”
灵夙揉揉太阳穴。都怪涂雀那个惹事精,给她搞出这一堆麻烦。她嘴上说无所谓,可毕竟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若是因为她的失误一辈子被困在画里,这孽也是记在她头上的。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一对脑子不太清醒的痴情男女。
“真令人头疼。”
“不急。他若是知道自己在画中,应该会想回去的。”
“那可未必。”
被心上人全家看不起的穷酸书生,被圣上看重的翰林院学士兼探花郎,是个人都会选后者的。画里的生活也是生活啊,有的吃有得睡,还有佳人作陪。
灵夙不禁感叹:“我这《夙夜图》画得是真不错,还给了人家一个温柔乡。”
“他们去州桥夜市了,去看看吧。”
邱岚月要了碗馄饨,她和蒋玉书坐在同一张桌上,分食一碗。蒋玉书余光瞥见隔壁桌有三位女子在吃馄饨,其中青色衣服那位他认得,是万象书局的常客三姑娘。
“三姑娘,好巧。”他打招呼。
“灵夙”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埋头继续吃。蒋玉书觉得奇怪,这位三姑娘好像不认识他。他以为她是为了避嫌,不想让邱岚月误会,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事实并非他想象的那样,这个“灵夙”不是真的灵夙,是画出来的纸片人。和“灵夙”坐在同一桌吃馄饨的另外两位,正是“晚煦”和“陶娘子”。
崇明也看见了她们,问灵夙:“你到底画了多少熟人进来?”
“没了,就你看到的这几个。”言下之意,反正没画他。
崇明没指望她画他,以她对他的成见,他们能站在这儿好好说话已是不易。他观察四周,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风乐树好像就在这附近。蒋玉书若是见到风乐树,就会知道自己在画里。”
灵夙了想到了这点。她施了个法术,原本是想刮阵风的 ,谁知法术失灵了。
“怎么回事?”
“你在洗灵笔画出来的画里是施展不了法术的。”崇明拿出洗灵笔,“还是得用它。”
他凭空画了几笔,刚刚还平静的河面上立刻起了波澜。
“好端端的怎么起风了。”邱岚月抱怨,“玉书,我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下雨。”
“好,都依你。”
他们起身,崇明又画了几笔,改了他们的道,于是他们顺理成章走到了风乐树那儿。他们越靠近风乐树,曲声越清晰。起初蒋玉书以为是附近画舫中在奏乐,走近一看,他彻底愣在了原地。这不是画中那株会闻风奏乐的花么?
邱岚月没察觉他的异样,蹲下来看着风乐树:“玉书你听见了么,曲声好像是这株花发出来的。好神奇啊。”
蒋玉书置置若罔闻。
“玉书,玉书你怎么了?”邱岚月拍了拍他。
“没什么,回家吧。”
他们离开后,崇明停了河面上的风。
“蒋玉书已经知道了。”
“看出来了。”灵夙不确定蒋玉书会不会轻易放弃这里的一切,“再等两个时辰,如果他还是不为所动,说明他选择了留在画里。那我也无能为力了,尊重他的选择。”
蒋玉书幻象中的蒋府在武学巷,离龙津桥不远。回去后,邱岚月早早睡下了,蒋玉书却辗转难眠。看到风乐树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梦里没有白天,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邱岚月。她那么美,那么温柔,连耳垂的小痣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这是幻象。她明明就是岚月!还是说,岚月也在这画中?
很快,他否认了这一猜测。他送给岚月的画是夙图,岚月应该被困在那半幅画里。
随着蒋玉书内心的动摇,整座蒋府开始晃动,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房顶,灵夙正百无聊赖坐在看月亮。感受到房子开始晃动,她松了口气。在这夜图中,有些是她画的,比如画舫和歌舞女,有些是因蒋玉书的执念而产生的幻象,比如蒋府和邱岚月。一旦他内心产生动摇,幻象就会出现异动。
“快了。”崇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在挣扎 。”
谁知过了一小会儿,蒋府重新恢复了平静。
“怎么又不动了?”
“总得给人一点考虑的时间。”
“也是,要放弃这一切需要不小的决心呢。”
灵夙算了算时间,离他们回蒋府已经一个时辰。蒋玉书尚且如此挣扎,那比他执念更深的邱岚月呢?不知道她在夙图中如何了,要让她从画中出来估计更难。
“都怪涂雀,给我惹这么一堆破事。”她决定让涂雀在阿修罗界多待几百年,不然不足以平她心中之愤。
等待的过程相当漫长。灵夙心中懊恼,横竖她和崇明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和他待在一起还不如去听姜川耍嘴皮子。这么想想,姜川也就变得没那么聒噪了。
崇明没看出灵夙的不耐烦,问她:“你的湛卢剑修补好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从我这里抢走玄石,我不能问问用在哪儿?”
“修好了,使起来挺顺手的。”
“听陶娘子说,这湛卢剑是你到人界之后,昭楠君才送给你的。”
“嗯。”
“挺久了。”
“是挺久的,”她感叹,“一转眼,湛卢已经陪了我三千多年。”
崇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昭楠君是武痴,听说他以前从不让人碰他的兵器。他既然主动送给你,看来你很喜欢湛卢?”
“喜欢谈不上,就是看着趁手。”灵夙没意识到崇明是在套她话,答得很顺口,“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大哥抠得很,他把湛卢送给我之前,从未让我碰过。”
说完,灵夙才感到不太对劲 。崇明并不是爱闲聊的人。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有么?”
他一否认,灵夙更觉得有什么。她很肯定:“你没说实话。当初你费尽心思想得到玄石,是为了什么?”
“我说实话你会信?”
“信啊。骗我没什么意思。”
崇明眼中闪过一抹笑,而后一本正经道:“一万多年前我与坤岩交战,被他重伤。有人救了我,但她的剑损毁了。”
“所以你是想用玄石为她补剑?”
“嗯。”
“谁啊?”
“她蒙着面,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后来再没见过。”
灵夙不信:“你在六界鲜有敌手,能在那种血腥之地救下你的人,修为可见一斑。这样的人在天界屈指可数,你若有心想报恩,还能查不出她是谁?”
“我说了你不会信的。”
灵夙语塞。不是她不信,而是这话令人难以置信。当然,她并不觉得崇明有必要骗她。
“既然不知道她是谁,你要玄石有什么用?看来冥冥之中,这玄石还是属于我的。”
“总会用到的。”
“啧,看不出你是这样的人。”
许是这夜晚太过宁静,聊着聊着,灵夙逐渐放下了对崇明的成见。她心情不错,主动提起了往事:“其实在湛卢之前,我有过一把剑,是父亲送给我的,叫止戈。父亲是武人,他挑的兵器虽然好,但对我来说太厚重了。我那时候不怎么离开蓬莱,用不到那样的利器。有一年骥风生辰,我就把止戈送给了他。”
崇明的心中起了波澜。骥风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了,但是他再熟悉不过,就在不久前,他和骥风还见过面。他在乾坤幻境摆的棋局,就出自于骥风之手。而神兵止戈,他也不陌生。
“我以为你是不会主动提起我师兄的。”
“如果放在几千年前,或许不会提。”灵夙笑笑,“现在无所谓了,陈年旧事罢了 。”
“我没见师兄用过别的兵器。”
“他订亲之后就还给我了。我没收下,扔了。”
崇明诧异,原来是她扔的。止戈是上古神兵,她却说扔就扔,他不禁怀疑,传闻中关于她和骥风的那些旧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他们的过往,应该远比他了解的要复杂得多。
月光越来越柔和,映在她的脸上,这让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崇明的心也安静了下来,他想,此时无论问她什么,她或许都不吝啬回答。他正准备开口,蒋府又开始晃动了。这一次更加剧烈,仿佛这一整片房子顷刻间就会崩塌。
灵夙飞跃而起,停在了半空。她扭头对崇明道:“这次应该不会变了。我得在他醒来之前交代他一些事,殿下如果有事可以先离开,我们清荷别院见。”
蒋玉书睁开了眼睛。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这几日都在黑夜中生活,乍一见到阳光,双目感到一阵刺痛。
他哼哼出声,趴在一旁熟睡的蒋老伯惊醒了。看到儿子恢复意识,蒋老伯大喜过望:“玉书,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终于醒了!”
蒋玉书使劲眨了几次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眼前的光亮。这样的阳光让他很肯定,他的确是从画中出来了。
“爹……”
“别说话,来,先喝口水。”由于激动,蒋老伯端着碗的手有些颤抖,“慢点喝。”
“我睡了多久了?”
“你这一睡都五六天了,可把爹吓死了。”
“对不起,爹, 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跟爹客气什么。”蒋老伯把从大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福塞到蒋玉书手里,“你把这个戴在身上,不许摘下来。”
“这是?”
“我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把你叫醒,昨天去大相国寺求了这平安福,你就醒过来了。一定是佛祖显灵,感谢佛祖保佑。”
蒋玉书苦笑。他知道自己醒过来不是因为这平安福,但他不忍心拂了父亲的好意,便收下了。
“孩子,那幅画你可不能留了,有多远扔多远。要不是那邪门的画,你也不会遭这样的罪。周先生说你出事跟画无关,可我总觉得是它搞的鬼。”蒋老伯一边说着,一边去床上找卷轴。翻了半天,床上什么都没有。
“奇怪,刚才还在的,怎么我睡了一觉就没了。该不会是家里遭贼了吧?”
蒋玉书并不意外:“可能是被它的主人收走了吧。”
“丢了也好,以后咱们家就不会遇到奇怪的事了。哎,这次真的吓死爹了。”
“对了,”蒋老伯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我在大相国寺碰见邱夫人了,她脸色很不好。你不是把另外半幅画送给岚月了么,我猜是不是岚月也跟你一样,出事了?”
“爹,现在什么时辰了?”蒋玉书这才缓过神来,想到了正事,“我得去一趟邱家,岚月有危险。”
“慢点慢点,还早着呢,午时才刚过。”
看他手忙脚乱更衣的样子,蒋老伯很担心,生怕他一不小心又晕过去了。
看着蒋玉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灵夙放心了。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听进去她的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半幅画,又想到在夜图中发生的种种,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你是想让蒋玉书去把邱岚月带出来?”
灵夙回头,愣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
崇明笑笑:“答应帮你把画找回来,事情才做完一半。我向来言而有信。”
“那就多谢殿下了。有洗灵笔在,万一发生点意外,我也能高枕无忧。”
“什么意外?你是指邱岚月?”
灵夙默认。
夙图
邱府这几日都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中。邱岚月一直没醒,邱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侍女和仆役也变得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说错话惹主人家不快。
“月儿,我可怜的月儿……”邱夫人坐在邱岚月床前抹眼泪,嗓子都哭哑了。除了昨日去大相国寺烧香祈福,她几乎寸步不离守着邱岚月。每每累得睡过去,她总会从梦中惊醒。
琉璃匆匆忙忙进来,气喘吁吁:“夫人 ,夫人您,先别哭,姑娘她……”
“慢点说,月儿怎么了?”
“姑娘她有救了。”
“什么?”邱夫人瞬间精神了,“难道是老爷找到能治好月儿的大夫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不是的,夫人,是蒋玉书蒋公子来了。他说他知道姑娘为什么会昏睡。他还说,他有办法让姑娘醒过来。”
听到蒋玉书的名字,邱夫人原本有些排斥,可是一想到女儿或许是为情所困才变成这样,顿时又将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
邱老爷和邱禹不在家,府中没有男主人,邱夫人不太敢擅自做决定,她让琉璃把蒋玉书领到前厅,先听听他怎么说。
蒋玉书在大厅来回踱步,侍女给他泡的茶他一口都没碰。他知道邱夫人不喜欢他,也没有把握邱家的人能听他的。
他藏在袖中的手里握着一支香。
从夜图中出来之前,蒋玉书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一个看不清脸的青衣女子告诉他邱岚月有危险 ,还教了他把邱岚月从画中带出来的办法。他手里的香就是青衣女子给他的。
“你在离邱岚月十步以内的地方点燃这根香,就能进入她那半幅画中。入画后,想办法说服她跟你走。”
“只要邱岚月愿意离开,你们就可以平安醒来。至于她肯不肯跟你走,就得看你了。”
“香燃尽之前,务必让人唤醒你,不然你也会被困在画中。”
青衣女子在梦里对他说的话,句句清晰,言犹在耳。他本来以为只是个梦,直到他看到了手里的香。他猜测,那个女子或许就是画的原主人。能画出那样神奇的画,必定不是普通人。
“蒋公子久等了。”
蒋玉书抬头,原来是邱夫人到了。他行了个礼:“夫人好。”
“不必多礼。事关月儿,我就直说了吧。刚才琉璃跟我说, 你有办法唤醒月儿?”
“是的, 夫人。”
“什么办法?”邱夫人心中存疑,“我竟不知你还会医术?”
“夫人过奖了,我并不会医术。”
蒋玉书耐心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有梦中女子的话说给了邱夫人听。他担心邱夫人对他心存芥蒂,略去了画的由来,只说是他们无意中得到的。
邱夫人听完,还是很生气:“荒唐,我女儿昏迷不醒,我岂能让你和她独处一室?”
“夫人息怒,您误会了,并不需要岚月与我独处一室,您和邱老爷可以在一旁看守的。当然,为了避嫌,您可以在室内放一架屏风,隔开我和岚月 。我心中有岚月,绝不会冒犯她的,夫人大可放心。”
琉璃赶紧敲边鼓:“夫人,姑娘现在昏迷不醒,还请夫人以姑娘的身体为重啊。”说完她凑近邱夫人,压低声音继续道:“夫人您忘了么,昨日我们在大相国寺碰见了蒋老先生。”
被琉璃这么一提醒,邱夫人才慢慢放下戒心。
邱家和蒋家曾经当过多年邻居,邱夫人对蒋老伯并不陌生。昨日在大相国寺偶遇,蒋老伯主动跟她打招呼,提到了蒋玉书昏迷的事。
邱夫人心想,蒋玉书昨日还昏睡着,今日就生龙活虎了,没准他真的有办法。
“那就依你所言,先试试吧。”
蒋玉书大喜:“谢谢夫人 。”
琉璃安排下人在邱岚月床前摆了一架屏风,而后屏退了旁人。隔着屏风,蒋玉书躺在一张贵妃榻上,床头摆了个香炉。
蒋玉书没想到室内只剩他和邱夫人、琉璃三人,颇有些紧张。他和邱老爷、邱禹都是熟人了,有他们在他或许还能镇定点。
“有劳琉璃姑娘了,香燃尽之前,请务必叫醒我。”
“蒋公子客气了。”
琉璃转身去邱岚月床榻上整理了一番,果真找到了蒋玉书说的半幅画。她将画拿出,示意给邱夫人看:“夫人您看,真的有幅画。”
邱夫人正要打开,蒋玉书从塌上弹起来,飞快阻止了她:“夫人且慢,在岚月醒来之前,这画万万不能打开啊!”
其实打开也不会影响什么,只不过灵夙不想让更多人见到这幅画,她特地叮嘱了蒋玉书。
见蒋玉书这么激动,邱夫人悻悻放手,让琉璃将画重新放回邱岚月身边。
交代完,蒋玉书点燃灵夙给他的香,重新躺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夙图中的蒋府也在武学巷,和夜图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蒋玉书远远地站在蒋府门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蒋府白天的样子。他心中感慨万千。昨天他还是这里的主人,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美满得不真实。当然,也确实不真实。谁知一觉醒来,他却成了旁观者。
就在蒋玉书心中苦涩的那一会儿功夫,一辆马车缓缓行至蒋府大门口。蒋玉书看见一个长得跟他一样的男子撩开帘子从里面出来,转身去扶一位女子下车。看到女子长相,蒋玉书心跳加速。是邱岚月!
画中的世界是虚幻的,时间也会比外面快。此时,邱岚月已经跟“蒋玉书”成亲了。和夜图中的情况一样,“蒋玉书”是本次科举的探花郎,他的文采得到了圣上赏识,供职于翰林院。他和邱岚月成亲后,日子过得非常美满。
蒋玉书看着他们携手走进大门,心情跌落至谷底。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梦中那位女子会跟他说,能不能把邱岚月带出来,就看他了。也就是说,邱岚月不一定会跟他一起离开……
在入画前,蒋玉书信心满满,以他对邱岚月的了解,若是知道自己在画中,肯定愿意跟他回去。可见到了这一幕,他开始动摇了。邱岚月心心念念的,不就是他能高中然后娶她么?如今的一切皆是她最想要的,她或许已经习惯画中的生活。
蒋玉书心里打鼓。无论如何,他得先想办法见到邱岚月,告诉她《夙夜图》的真相。
蒋府的厢房内,“蒋玉书”正温柔地为邱岚月簪花。邱岚月低头羞涩地笑了,比花还要美上几分。
“我的月儿真是比花还美呢。”
听到“蒋玉书”的夸赞,邱岚月有些不好意思:“你又取笑我。”
“哪有取笑,我说的是事实。”
花簪好了,邱岚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镜中,他们郎才女貌,是一对完美的璧人。
“真希望这个梦做得再久一些。”邱岚月默默祈祷。她和蒋玉书一样,以为这只是个梦。能在梦中经历这样的美好,哪怕永远不醒来,她也没有遗憾了。
在这个“梦”里,她不是官家千金,而是一位在路边摆摊卖团扇的平民女子,这个身份令她觉得又好玩又刺激。自从她的兄长邱禹高中,她也跟着当了很多年千金小姐,身份是高贵了不少,但已然失去了她最想要的自由。这一入“梦”,她的新鲜劲也就上来了,卖扇子卖得自得其乐。
熟料,扇子还没卖出几把,她就遇见了“蒋玉书”。他们在这个“梦中”的相遇也很浪漫,“蒋玉书”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就像很多画本故事里写的那样,他们克服了门第偏见,终成眷属。
这一阵子邱岚月快乐极了,因为“梦”里的她出生在汴京的一户普通人家,父母虽还是那个父母,但他们已经没有立场再强迫她议亲了,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她爱的人也爱她,还是名满京都的探花郎。
邱岚月和“蒋玉书”正浓情蜜意,有下人来报,说翰林院主事周大人有事找“蒋玉书”,请他马上去翰林院议事。“蒋玉书”心有不舍,但也只能暂别新婚妻子,出门办公去了。
蒋玉书在蒋府门外徘徊良久,终于见“蒋玉书”出门了,他又期待又紧张。他心里很清楚,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想办法马上和邱岚月单独见面。
凭借着先前在夜图中生活过的记忆,蒋玉书很快找到了邱岚月所住院子的围墙。他从旁边的巷子里搬来几块木桩子,踩在木桩上努力往上够,试图翻墙进去。可他毕竟是个读书人,这种活他不擅长,没攀爬几下就摔了下来。
蒋府一位外出采购家用的家仆从巷子里经过,一眼就认出了蒋玉书:“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仆役急忙停下牛车,上前去搀扶蒋玉书。
“噢,刚看见一只受伤的猫蹲在墙上下不来,想帮帮它。”蒋玉书随便找了个借口。
“大人真是心善。咦,那只猫呢?”
“好像被我吓到,逃进院里去了。它伤得不轻,我得赶紧找到它。”
仆役一听,马上领蒋玉书去了最近的侧门:“从这里进去比较快,就是得委屈大人从侧门进了。大人您快去找猫吧,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我自己找就行。”
仆役离开后,蒋玉书拍了拍胸脯。刚才真是吓死他了,他还担心被识破。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他和邱岚月幻想中的 “蒋玉书”本就是同一人,旁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邱岚月在院中修剪花枝,抬头见蒋玉书朝她走来,以为看岔了。她放下剪子,迎上去:“玉书?你不是刚去翰林院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蒋玉书言语有些慌乱:“是我,岚月。我不是他,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知道你是玉书啊。我们不是在自己家么,要回哪去?”
“岚月你听我说,这里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你被困在幻象中了。”
邱岚月不明所以,心想这不是个梦么?梦当然是虚幻的。
“这不是梦,岚月。怎么跟你解释呢……”蒋玉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思考了一会儿,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告诉她比较好。
“你仔细想想,这里是不是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半幅画么,画中的你是一位卖扇子的平民女子,跟这里的情况一模一样。”
“好像是有点像。”邱岚月点点头。
“你现在就在那幅画里。”
蒋玉书顺着话题往下说,提到了他在夜图中的经历,提到了邱夫人的伤心欲绝,提到了梦中女子的嘱托。等他说完,邱岚月一言不发,看似不敢相信,但是她的眼神告诉蒋玉书,她已经信了他的话。
“画里?这,竟然不是梦……”邱岚月喃喃自语。随着她的迟疑,脚下的土地开始摇晃,树上的叶子纷纷往下落,惊起一群飞鸟。
蒋玉书大喜,他想起了梦中女子对他说的话。
“画中邱岚月所在的地方是她的幻象,只要她相信你说的话,她的心境就会动摇,幻象也会随着她的心境发生震动。不过邱岚月本人是感受不到的。震动越强烈,代表她想离开的欲望越强。若环境持续震动不停,你就赶紧拉住她的手,她会把你带出画中世界。”
就是现在!
蒋玉书快速上前,就在他伸手想抓住邱岚月的时候,震动突然停了。他错愕,难道邱岚月改变主意了。
“岚月,你不想回去吗?”
邱岚月抬起头,神情迷茫,语气却坚定:“我不知道。我也想爹娘和哥哥,可是这里也有他们啊,和真实的一模一样。而且在这里,我不用被我娘逼着去议亲。”
“玉书,为了怕你难受我没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娘给我物色了一堆她觉得适合我的议亲对象。她想让我在这些人中选出自己未来的夫婿,可是我对这些人只有厌恶!”
“那个张大人,比我爹小不了几岁,我娘却说他是礼部侍郎,嫁给他对我大哥的仕途大有帮助。”
“那个王大人,长得确实一表人才,但他有个五岁的儿子。上次我娘提起这人,琉璃就去打过听,说他一心惦记着去世的原配夫人,他续弦也只是想让继室替他抚养儿子。”
“还有什么李大人周大人赵公子……需要我一个个说给你听吗?”邱岚月边说边流泪,她很绝望,“这就是我作为所谓的高门千金的命运,在我娘心目中,我必须嫁给这些她觉得门当户对的人。哪怕这些人真的很好,对我来说却一文不值。我根本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只想做回那个快意恩仇的自己。”
“在我的那个家里,我不行。但是在这里,我可以!”
蒋玉书难以反驳。他努力说服她:“岚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考中的。等我考中了,我就去向你爹娘提亲。”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我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你想过没,就算你考中了,我娘就一定会让我嫁给你?”
“我……”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没考中呢?那我们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蒋玉书被问住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玉书,画中的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我知道。”他在夜图中又何尝不快乐呢,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二人都踌躇着。院外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可他们都投入在彼此的话语中,完全没听到。
“阿月,怎么了?我怎么听到有争吵声?”人还未到,话已然传了进来。这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略带沙哑,却说不出来的好听。
蒋玉书只觉得血气上涌。这个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看到了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面孔。是他的母亲,蒋薛氏。
“娘——”蒋玉书一开口,泪流顿时就像雨水一般,汨汨而下。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去世多年的母亲竟会在邱岚月的幻象中出现。他顾不得母亲的惊讶,冲过去抱住了她:“娘,儿子好想你啊……”
蒋夫人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怎么了这是?你这孩子,早上还见过呢,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知道真相的邱岚月被这画面打动,也跟着哭了起来。
灵夙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冲崇明使了个眼色:“我说吧,没那么容易的。”
她去邱府取画,见香即将燃尽,蒋玉书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顿时有点担心。画中用不了法术,她只好拉着崇明一起进来看看。这一看,果然出状况了。只不过,她本以为比较麻烦的是邱岚月,没想到蒋玉书自己动摇了。谁又能想到,蒋玉书去世多年的母亲会在夙图中出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注定让她多背两份罪孽。
崇明看出了灵夙的无奈,他用洗灵笔追溯了一遍邱岚月的心境。
“原来如此。”他收起洗灵笔,对灵夙道,“从前邱家家贫,蒋家却是小富之家,蒋夫人疼爱邱岚月,待她如亲生女儿,有什么给蒋玉书的,都会给邱岚月一份。蒋夫人去世后,邱岚月心中一直有个遗憾,她想和蒋玉书一起孝敬蒋夫人,以报幼年的恩惠。”
于是,在邱岚月的幻象中,蒋夫人复活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蒋玉书措手不及,也令灵夙头疼不已。看蒋玉书现在这样,怕是也不想走了。那么,她的《夙夜图》就不只是一幅单纯的画了。师父若是知道,还不得骂死她。
“这可不行,我还想要这幅画呢!”灵夙拿起崇明手中的洗灵笔,在空中挥了几下。
“你做什么?”崇明一回头,灵夙已经不见了,蒋玉书也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蒋玉书看到了梦中那位蒙面的女子朝他走来。那女子语气不善:“怎么,蒋公子也不想离开了么?”
蒋玉书很为难:“我当然想走。但是我娘……”
“你娘已经去世多年,你看到的不过是个幻象 。”
“我知道这是幻象,可我真的很想她。若是在幻象中能孝敬她到老,我也知足了。”蒋玉书很诚恳,“姑娘一片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姑娘是为我好。我娘在这里,岚月也不想走,我能不能……”
“不能!”
“……”
灵夙嗤笑:“真是荒唐。你以为你这么做很孝顺?这只不过是你满足自己私心的借口罢了!”
“姑娘何出此言?我只是想对母亲尽孝而已。”
“你只想着能和邱岚月在画中厮守,和幻象里的父母团聚,享受天伦之乐,那你有想过你父亲么?他为了你能安心读书考科举,夜夜穿街走巷,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么多年饱经风霜,他的腿已经快不行了,一到刮风下雨天就疼得出汗。这些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我爹他……”蒋玉书自然是不知道的,若他知道,怎么会让父亲继续做这份辛苦活?父亲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却只想着自己。蒙面女子说得对,他真是太不孝了!
“这次你昏睡,你父亲为了救你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已经不能再打更了,后半生靠什么生活都成了问题。你若还想留在画中,我不阻拦,但你最好想清楚。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却还在为你受苦。失去了母亲你无力改变,可你父亲还活在这个世上。希望你不要后悔。”
听了灵夙这番话,蒋玉书如醍醐灌顶。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我该死!多谢姑娘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琰梧
“儿啊,你快醒醒。”
“玉书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你睁眼看看我,我是岚月啊!”
两个声音在蒋玉书耳边徘徊,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他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和心上人正为他的昏迷而焦急。
原来他还在画中。那么,刚才是梦境?
蒋玉书慢慢恢复了神志,他握住蒋夫人的手:“我没事,娘。让您担心了。”
“来,快坐下休息一下。娘熬了汤,你和月儿都喝点吧。”
“是参鸡汤吗?我记得娘最拿手的就是参鸡汤啊!”他已经快十年没尝过母亲做的菜了。母亲厨艺极好,从前,她最喜欢给他和父亲做各种好吃的。自从母亲去世,他一直遗憾,此生再也喝不到母亲亲手炖的参鸡汤了。可他竟不知自己有如此运气,能在这画中一尝夙愿。
蒋夫人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微笑:“是啊,是你最爱喝的参鸡汤。”
蒋玉书的泪水再一次涌出眼眶。邱岚月用手绢帮他擦了擦,她和侍女一起把他扶到了凉亭中。休息片刻之后,他已经彻底恢复了。蒋夫人亲手给他们盛了汤,三人闲聊家常,其乐融融。
喝完汤,蒋夫人先离开了。没了这份亲情的羁绊,蒋玉书劝邱岚月回去的心又坚定了,他们之前的气氛也再度变得凝重。
邱岚月知道,她终要做出一个选择。
灵夙从蒋玉书的梦境出来了。她虽然戴着面纱,但是能明显看出她心情不好。
“还你。”她把洗灵笔递给崇明。
崇明手伸到一半,眼神却停留在她的面纱上,迟迟没动。
“怎么?”
“没什么。”
灵夙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崇明为什么会失神。当年她被初月毁去容貌,也是像现在这样,戴着面纱去见骥风最后一面。那也是她和崇明第一次见面。崇明当众揭开了她的面纱,让她在的伤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仇就是从那时候结下的。
她一直对崇明怀有敌意,无论当着谁的面都不给他好脸色。可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不那么恨他了。
“你刚才潜入了蒋玉书的意识,做了什么?我看他好像改变主意了。”崇明示意灵夙看那边。
凉亭内,蒋玉书正在说服邱岚月。他语重心长,像是已经决定了,不管邱岚月怎么选择,他都回去。邱岚月还在犹豫,不敢正视他的眼神。
灵夙瞥了一眼,意兴阑珊:“看他脑子犯糊涂,把他扇醒了而已。”
“扇?”崇明想象了一下灵夙扇蒋玉书的画面。
“想扇来着,忍住了。我堂堂天界上神,犯不着对一个凡人动手,太大材小用了。”
崇明失笑:“不过你的提醒还是有用的,他现在很清醒。我觉得他能说服邱岚月。”
“但愿。行不行就这样吧,我懒得管了。”
她真的不想管了,画毁了就毁了吧,作孽就作孽吧,爱咋咋吧。她不就是想画一幅画送给二哥么,怎么就摊上这么多事?
“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一男子厉声质问,打破了蒋玉书和邱岚月只见正在缓和的谈判气氛。
蒋玉书回头,心沉了下去。不是吧……
“蒋玉书”也惊着了,他还以为邱岚月在私会外男,正要发作,没想到这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不,这人好像就是他!
灵夙好不容恢复的心情再次崩塌。为什么“蒋玉书”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蒋玉书很紧张,他刚解释了两句,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模糊。顷刻,他像一阵青烟,消失在原地。
邱岚月目瞪口呆,她猜,蒋玉书应该回去了。而“蒋玉书”静止了片刻,竟然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过来同邱岚说话,他跟她聊了在翰林院议事的内容,还提到了潘楼街新开的酒楼,说改天带她去尝尝。
邱岚月有些懵。蒋玉书一离开,他在这里存在的痕迹也被抹去了?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灵夙松了口气。在这里结束也好,省得她再收拾烂摊子。
“应该是香烧完了。我该做的也都做了,尽人事听天命。走吧殿下,回去取画了。”灵夙先行一步。
人界的事她不想干涉太多,他们的选择,她也无权干涉。
蒋玉书睁开眼睛,发现屋内多了两个人。是邱老爷和邱禹回来了。
在蒋玉书昏睡期间,琉璃把事情的经过跟邱家父子说了一遍。邱老爷活到这个岁数,天下奇闻也听过不少。他向来欣赏蒋玉书的人品,再加上有琉璃作证,因此他并未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女儿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贤侄,怎么样了?”邱老爷有些着急。蒋玉书已醒,床榻上的邱岚月却仍在沉睡。
蒋玉书撑着从塌上坐起,他向邱老爷行了个礼:“伯父,实在抱歉,岚月他……”
“月儿根本没醒,你骗我们。”邱夫人粗暴地打断蒋玉书,她情绪很激动,“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你一直在撒谎。你说,你是何居心?”
情急之下蒋玉书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脱口道:“夫人息怒,您先听我说。岚月不是不想回来,她只是害怕。她不想嫁给您中意的张大人王大人李公子中的任何一个,可她又不想违逆您的意思,怕惹您伤心。这些都是她刚才亲口告诉我的,我真的没有撒谎骗您。”
“你说什么?”邱夫人险些站不稳,好在邱禹扶了她一把。
蒋玉书把邱岚月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听到后来,邱夫人脸色变得惨白。这下她相信蒋玉书没说谎了,因为议亲的事她只跟邱岚月提过,就在她昏迷的几个时辰前,而且当时房内没别人。若非真的如蒋玉书所说,他在画中见到了岚月,他是断不会知道这些女子的闺阁私话的。
“荒唐!”邱老爷脸色铁青,对邱夫人道,“夫人,这些事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
邱禹也帮腔:“是啊娘,您应该先跟我和爹商量的。那日您让我把我认识的未婚男子情况全都写给你,我还特地提醒过您,张大人王大人根本不适合妹妹。我以为您记下了,可是您怎么……哎!”
邱夫人解释:“他们都是朝中栋梁,我也是为了月儿好啊。邱家跟他们联姻,不仅月儿可以一生无忧,你在朝中也会多一些人帮衬。”
“您错了娘,仕途虽然艰难,但我会靠自己的努力,怎么能让妹妹牺牲自己的幸福来为我铺路呢?”
“夫人,你真是太糊涂了!”
邱老爷和邱禹你一言我一语,邱夫人本来就自责,被他们一数落,气血上涌,顿时晕了过去。
“夫人你怎么了?禹儿,快把你娘扶回房,叫大夫。”
邱禹扶着邱夫人离开了,琉璃也被吩咐去照顾邱岚月。屏风这头只剩蒋玉书独自面对邱老爷,他有些拘谨,邱夫人的昏迷他多少有些责任。他急忙道歉。
“不怪你,是我没管好这个家。若非我失职,岚月也不会变成这样。”
二人半天无言,只顾着叹气。
“老爷,蒋公子,太奇怪了!”琉璃匆匆忙忙跑过来,“那幅画不见了!”
“画?”
邱老爷想了想,总算明白过来,琉璃说的是放在邱岚月床头那半幅画。进屋之前他还见过的,画就放在那儿,没人动过。
“我们一直在这儿说话,也没有其他人进来。画怎么会不翼而飞?是不是掉床底下了 ,你找找。”
“是,老爷。”
“琉璃,不用找了。”蒋玉书说,“画应该是被它的原主人拿走了。”
琉璃不信:“不会啊,刚才没人来过。”
可是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能画出这么神奇的画,那人又岂会是普通人?他们看不见她也不奇怪。
邱老爷陷入了沉思。
蒋玉书面容憔悴,非常之沮丧。他再次向邱老爷致歉:“伯父,是我辜负你们的信任了,我没能把岚月带回来。”
“贤侄你别自责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你不是说你梦见的那个蒙面女子是画的主人么,能不能找她帮忙?”
蒋玉书迟疑了。找她帮忙?
“老爷,蒋公子,你们快过来看啊!”琉璃再次惊叫,“姑娘,姑娘她……”
“又怎么了?”
“姑娘好像要醒了。”
蒋玉书飞奔过去,衣袖带到了屏风,屏风怦然倒地。
床榻上,邱岚月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画找回来了,崇明还帮忙修补好了,照理说灵夙心情应该不错的,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邱岚月愿意从画中离开,《夙夜图》完好如初,一切都圆满解决了。我觉得这不应该是你现在该有的表情。”崇明说,“难不成我又自讨没趣,就不该帮你这一趟?”
灵夙敷衍:“哪里敢,劳您大驾,我觉得很有面子噢。”
“那你烦什么?”
“心累。”
崇明无言以对。他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帮忙,他没说累,她倒心累上了。
二人一路没说上几句话,就这么一路走回清荷别院,见晚煦和琰梧在煮茶谈心,好不惬意。
“二哥!”灵夙眼前一亮,快速走过去,“你还真来了啊。”
琰梧见到灵夙心情也很好,他带着笑:“这不是惯例么,收了你的礼物我怎么能不来回个礼?看,都在那儿呢。”
灵夙顺着琰梧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凉亭石桌上摆了几个檀木盒子。不用猜也知道,应该是他从四处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崇明?”琰梧见着崇明,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也在这儿。太巧了吧!”
老友相见,崇明也很高兴:“我站了有一会儿了,是你忙着跟灵夙叙旧,忽略了旁人。”
“哈哈,我这不是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么!”
其实崇明和灵夙一进月洞门,琰梧就看见了,他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是灵夙的某个朋友,自动忽略了。这么说来,灵夙来了人界,和崇明一直有来往?唔……好事。
灵夙见琰梧的眼神就知道他想什么,亲手打碎他的美梦:“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借崇明殿下的洗灵笔给你画了幅画当贺礼,就这样。”
“你送我的那幅画是用洗灵笔画的?”琰梧一脸不信,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是那幅,真迹在这让呢。”
灵夙拿出卷轴,轻轻一推,画稳稳铺开在一旁的长石桌上。
琰梧眼中瞬间有了神采。妙,实在是太妙了!他爱不释手,连连夸赞:“妹妹好手艺,这画的技艺,放眼六界,除了我恐怕没人能超越了。”
陶娘子偷笑,二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恋。
“咦,这是?”琰梧发现了风乐树。
“表哥,这是崇明殿下送你的生辰礼,风乐树。”
琰梧不解:“既然是送我的生辰礼物,怎么会在这画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
晚煦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包括涂雀闯下的祸事,还有灵夙对他的惩戒。灵夙又接着把她和崇明为了把画找回来,去画中世界所经历的种种告诉了大家。
“原来这画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之事,真是难为我妹妹了。”琰梧君嘴上说为难,脸上却还是见着宝贝的欣喜,他取出风乐树,自得其乐,“崇明,你这礼物我喜欢。回头我把它和我那乐舞草种在一起,美哉!”
“你喜欢就好。”
“非常满意!”
“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你们兄妹团聚了,”崇明告辞,又叮嘱了一句,“明绍将军那日交给你的事你记得办好。”
“别走啊,我刚来你就走,太不够意思了吧!这人界市井多美食,我们好歹也得小酌几杯啊。”
“下次吧。”
眼看崇明要走。琰梧瞬间移动至他面前,伸手拦住了他。这么好的机会,他才不会让他就这么走掉。
“你有空陪我妹妹找画,没空陪我喝酒?我们好歹认识两万多年了,你这么重色轻友对的起我么!”琰梧假装痛心。
崇明见他这样就脑壳疼,他揉了揉 太阳穴,妥协:“好吧,随你。”
琰梧计谋得逞,很开心,马上吩咐陶娘子:“快,让厨子准备一桌酒菜。要最好的酒,今日我和殿下不醉不归。”完了又叮嘱晚煦:“表妹,你和阿湛先陪崇明殿下聊聊天,我帮灵夙把礼物拿回她房间去。”
灵夙知道二哥帮她搬礼物是假,有话要说才是真。她能看出这一层,崇明和晚煦也都不是傻子。二哥实在太不会掩藏心事了,他的谎言也一样,拙劣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回到房中,灵夙主动开口:“说吧,又要嘱咐什么?洗耳恭听。”
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二哥这一次并不是为大哥和母亲带话。他问她:“你和崇明到底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那么回事,找他帮个小忙。”
“这叫小忙?”
“借个笔而已,二哥你至于小题大做么!”
“六界那么多人他不去帮,唯独帮你?你以为他跟你一样空闲?他来找你之前,还忙着跟父亲议事呢,坤岩那边动作频频,不得不防。他抛下这些事来帮你,你能说服自己,他是举手之劳?”
灵夙垂下眼睑。她是聪明人,二哥说的那些她之前就有猜测,只不过不愿意往这方面罢了。在她的认知中,她从未觉得自己和崇明还有可能。
琰梧很严肃:“从前你怨他,有些话我也不想挑明,毕竟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但你们既然已经冰释前嫌,你就别嫌二哥帮理不帮亲。当年崇明本无过错,初月咎由自取,你杀了她崇明从未追究。只因他让你在骥风面前失了颜面,你耿耿于怀几千年。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并不是崇明冒犯了你,而是你心里没有放下骥风,自己丢了面子吗?”
“你别乱说。陈年旧事,我早就放下了。”
“真放下了?那为什么不肯回蓬莱?”
“说了你也不懂。”灵夙嘴硬。
“还有一件事,我当年就想跟你说,又怕多生事端,不过现在可以说了。你知道崇明为什么当众揭你面纱么?”
“行了二哥,你把我叫进来不就是想说教么,我都说洗耳恭听了,有什么指教你就明示吧。”
“你这丫头……”琰梧无奈,“一万多年前崇明在天魔渊领兵与坤岩交战,曾身受重伤。坤岩那头神兽太厉害,他被逼得毫无退路,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有一路过的女子救了他。那女子修为惊人,坤岩御兽顽抗,却敌不过她,只得仓皇而逃。”
“我知道这事,他说过。”
崇明确实说过,可他没说救了他的是位女子。灵夙很是好奇,一万多年前就有这修为的女子,很难找么?
琰梧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那女子青衣蒙面,看不清长相,可身形和眼神与你极为相似。”
她这下彻底明白了,所以说,崇明是认错人了?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就想揭开她庐山真面目。可她清楚得很,这事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她毫不在意:“二哥,一万多年前我才刚成年呢,而且我当年的修为怎么样,你比我清楚。他想找救命恩人,在我身上找线索完全就是白费力气。”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当年修为不佳,又怎么会吃初月的闷亏?你可是战神明绍的女儿,堂堂蓬莱小灵主受她这等羞辱, 我都替你丢人。”琰梧气愤。
“那我现在不是好了么。放眼六界,女仙中能打败我的有几个?”
“要这么说起来,你能有今日成就,还得感谢初月刺激了你。”
“你瞎说!师父都说是我底子好。也不看咱爹娘是谁,我这是遗传!”
说着说着,话题竟然扯远了。琰梧赶紧绕回来:“当年你突然出现在骥风的婚礼上,崇明并不知道你是谁。他也是寻人心切,无意中冒犯了你。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万多年来我和大哥都帮他寻过那位女子,并无所获。她就像不属于这六界之中。”
灵夙若有所思:“不属于这六界,那帮了他的究竟是什么人?好奇怪。”
“奇不奇怪都跟你没关系,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是个误会,你就别钻牛角尖了。”
“说完了?我知道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吃饭去了?”
琰梧用扇子敲她的头:“你到底听进去没?我的意思是,他不像你想的那样,是因为初月的死才会想让你在骥风面前出丑。而且他对你有那份心,你别总是事不关己。”
“我饿了。”灵夙推门离去。
琰梧叹气。他这个妹妹真是被宠坏了,他千里迢迢来看她,她竟然无视他这个二哥。太过分了!
几天后,因湖中又开了朵荷花,陶娘子顺势跟灵夙提了蒋玉书和邱岚月一事的后续。
蓬莱酒楼人多嘴杂,这段佳话早就传遍了:邱家大小姐为情所困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了过来,邱老爷和邱夫人不忍心女儿再受相思之苦,于是应了女儿所求,把她许配给了蒋玉书,昨日刚过文定之礼。
世人皆说蒋玉书运气好,一介书生竟攀上这么好的亲事。蒋邱两家人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蒋玉书和邱岚二人在画中经历了那番离奇事,根本没有人能拆散他们了。
灵夙听了前因后果,竟有一丝开心。这二人有此结局,她也算没白忙活,虽然她一开始并不想管这些闲事。
晚煦见她今日心情不错,拉她出门逛街。走着走着,她们不知不觉就到了万象书局门口。施云黛不在店里,灵夙意兴阑珊,但来都来了,她们还是进去转了一圈。
“三姑娘。”蒋玉书看见灵夙,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迎了上来。
灵夙意外:“听闻你和邱家小姐已经订亲,怎么还在这儿做帮工?”
“我答应过施先生,科考之前都会在这儿帮忙。君子当言而有信,岂能因为私事而不遵守承诺。”
灵夙点点头,表示赞同。看来邱岚月没看错人,她能放下执念,下决心从画中出来,必定对蒋玉书抱着坚定不移的信任。
闲聊了一会儿,灵夙又淘了三本古籍,准备离开。才走到门口,蒋玉书赶紧从里面追了出来:“姑娘留步。”
“有事?”
蒋玉书深深行了个大礼:“姑娘之恩,言谢太轻,玉书定会永远铭记于心。”
“哦?什么大恩?”灵夙明知故问。蒋玉书素有才名,比常人更聪慧。经过几次周旋,他怕是已经认出她就是梦中帮助他的人了。只不过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她一点都不担心蒋玉书会好奇她的身份。
果然,蒋玉书隐晦道:“救命之恩,提点之恩,警醒之恩。虽然大恩难言,但我会记在心里,百年之后若有机会,再向三姑娘道谢。”
灵夙微笑离去。
凡人虽烦人,但有时候也蛮懂事的。
——《夙夜图》.完
蜃:神话传说中海里的怪物,身型巨大,形似蛤蜊,吐出的气息会化作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