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东洲海市
61302867 第五卷 东洲海市 止戈
午时,清荷别院。
晚煦指挥阿湛和陶娘子忙活了一上午。今日是六月初二,六月初三是东洲海市开市的日子,也是她百年前和明霓相约,要去看她的日子。
灵夙慵懒地靠在藤椅上,吹吹风,喝喝茶,看着他们忙碌。晚煦让陶娘子给她找了几口大箱子,其中一口箱子铺满了万年不化的玄玉寒冰,她买了不少人界吃食,一股脑儿全放进了箱子里,说是要用玄玉寒冰冰镇着,确保明霓能吃到最新鲜的人间美味。其他几口箱子里分别放了一些小玩意儿,诸如皮影、胭脂、马球杆之类。
待所有东西装点完,晚煦把箱子收进了她的乾坤囊。她非常满意:“明霓看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的。”
灵夙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句:“哦,祝你玩得开心。”
“表姐,你真不跟我去东洲海市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二哥的生辰都过完了,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灵夙不以为意,“康宁郡主约我明日去打马球,我还是对打球比较有兴趣。”
“马球可以随时打,海市每一百年才开一次,你不去太可惜了。而且东洲海市不属于六界,那儿的东西真的都很神奇。四海之大,但凡是落入海中的没有主人的物件,百年后也都会归属于海市。”
听到这话,灵夙立马从藤椅上站起来:“落入四海的所有东西,百年后都会出现在海市?”她特别强调了“所有”两字。
“对啊。”
“我跟你一起去。”
“好嘞!”晚煦虽然不知道灵夙想找什么东西,但是有人能陪她一起去,她就多了些乐趣。
灵夙想了想,又问:“若我在海市看中什么东西,需要用什么交换?”
“随便啊。明霓不缺珍奇异宝,但她终身都不能离开蜃岛,你在人界搜罗些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应该就可以。”
新奇玩意儿?灵夙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转着手中的六合笛。晚煦这几口箱子里装的小玩意儿已经够多了,让她锦上添花有点难。她决定去万象书局淘些话本故事,带去给人家解解闷。按照晚煦所说,明霓不能出蜃岛,日子应该寂寞的很。
晚煦看着灵夙不经意的小动作,调侃她:“表姐,你最近是六合笛不离身啊,而且这一上午你都对着它在发呆。难不成在睹物思人?”
灵夙拿团扇拍她的脑袋:“在想怎么还回去而已。就你鬼心思多!”
她没糊弄晚煦,自从琰梧向她道破崇明的心思,她就一直寻思着怎么才能体体面面把东西还给崇明。她并非他的良人,当断不断只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难堪。
琰梧从清荷别院离开那日,灵夙私下找过崇明。她亲手把六合笛交给了他,不加遮掩地说:“先前不知这六合笛对太子殿下的意义,如果有冒犯之处,殿下别介意。我二哥已经都告诉我了,恕我不能收下殿下这份心意。现在物归原主,就当是误会一场。”
崇明看她的眼神陡然变了。她对他称呼不再是崇明,而是太子殿下。如此恭敬且疏远,她是什么意思,他心知肚明。他接过六合笛,在灵夙反应过来拉起她的手,将笛子放在她手心:“我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若是不想要,你也可以扔了。”
这的后半句话,灵夙至今想起还是耿耿于怀。她太知道崇明是什么意思了,他分明是在影射当年骥风归还止戈,却被她扔掉的事。他当时的话听上去不留情面,她的手上却仿佛一直残留着他的温度。想起这些,她心里一阵发虚。
“表姐,表姐?”
“什么?”灵夙缓过神来。她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晚煦说了什么。
“我在问,我们怎么去东洲海市?你说过的,在完成对你师父的承诺之前不想再踏入天界一步。蜃岛不属于六界,但我们若是乘坐骑前往蜃岛,必定会途经天界。”
灵夙看了阿湛一眼:“御剑到蜃岛附近,等海市出现我们再乘船上岛。”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晚煦说,“明霓曾经跟我说过,蜃岛往东三里处有一座小岛,因形似贝壳,被她称为贝山岛。传说那是由死去的老蜃怪的贝壳幻化而成。明日蜃怪出现后,四周海浪被屏开,贝山岛上会出现一条通往海市的路。这贝山岛位于东海,属于人界,我们大可以御剑到贝山岛稍作休息,等待蜃怪出现再步行去海市。”
“那就按你说的来。你们先歇着,我去准备一些带给明霓的见面礼。”
灵夙一出院门,陶娘子赶紧把晚煦拉到一边,低声叮嘱:“小祖宗,这种时候你就别在她面前提崇明殿下了。她都要去东洲海市了,心思还不明显么!”
“啊?”晚煦一脸懵。
陶娘子猜她可能是真不知道,耐心解释:“我们家三姑娘以前的佩剑不是湛卢,是明绍将军送给她的神兵,止戈剑。后来她把止戈作为生辰礼送给了骥风上神,其中深意,旁人都看得明白。谁知骥风和瑶璎公主缔结了婚约,又把止戈还给了三姑娘。三姑娘表面上云淡风轻的,说既然不想要那就扔了呗,反正她是不会收回的。骥风上神哪里舍得扔,他以为三姑娘是一时气话。他哪知道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啊,哎!”
灵夙是什么样的脾气,晚煦比谁都清楚。她毫不意外:“我表姐一怒之下真就把剑扔进了东海?”
陶娘子点头。
“难怪了。她突然改变主意要跟我去东洲海市,原来是想把止戈找回来。”
“这也说明,几千年过去了,姑娘心里还是惦记着骥风上神的。所以啊,这种时候你开她和崇明殿下的玩笑,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么!”
晚煦不这么认为:“娘子你想多了,以表姐这性子,她不可能还惦记着骥风,顶多就是可惜了止戈这柄神器罢了,毕竟是我姨父送她的礼物。”
“但愿吧,谁知道呢!”
阿湛默默听着两个女人唉声叹气,操心灵夙的感情之事,他纠结要不要告诉灵夙。思考了会儿,他觉得他还是闭嘴吧,万一说错话惹得灵夙不快,吃亏的是他。
灵夙从万象书局回来,拎了一捆书。她把汴京城近来受欢迎的话本集子全买了,其中一本是施云黛上次推荐给她的《华明录》,据说时下正风靡。
姜川正好出门买东西,远远的看见灵夙拎了那么多书,赶紧跑过去帮忙,“哎哟喂,我的三姑娘,出门采购您也不知会一声,早知道我陪您去买啊。我力气大,拿得多!”
灵夙笑着把书都扔给姜川。她就喜欢姜川这一点,眼力劲好,会说话,怪不得陶娘子把他当做徒弟来培养。日后他们若有事出门,大可以把酒楼的事甩给姜川了。
“姑娘,咱们直接回您的院子,还是上酒楼歇会儿?”姜川只知道灵夙住在汴河另一边的永和巷,并不知道酒楼后院的杂物间通向她住的清荷别院。自然,他肉眼凡胎,也看不见杂物间的玄机。
“去酒楼吧,帮我把咱们酒楼的冷盘和小吃一样打包一份。”
“好嘞!”
到了雅间,灵夙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厨房打包好吃食。她不慌不忙,怡然自,没过多久姜川拎了偌大一个食盒进来。
姜川头一次见灵夙点这么多吃的,他疑惑:“姑娘打包这些,是要带回家招待友人?”
“算是吧。我出趟远门,去见个朋友。”
“出远门啊……那我们岂不是很久见不到您了?”姜川一肚子惋惜。灵夙不在,以陶娘子的抠门程度,他得少赚多少赏银!还好灵夙回了他一句:“也不会很久。”
“看来也不算远啊,姑娘要去哪里?颍昌府?应天府?”
灵夙笑着摇摇头:“去临海的地方。”
一听说灵夙要去海边,姜川紧张了,赶忙叮嘱:“我听酒楼的客人说,最近海上不太平,又是大风浪又是闹女妖的,姑娘出门还当心点比较好。”
“女妖?”
“有人说是女妖,但是经历那次海上风暴的人都说是海神女显灵。”
姜川娓娓道来,把他前些天从客人那儿听来的关于海神女的事说给了灵夙听。
数月前,一艘商船从密州出发,由海路前往明州。刚驶入东海境内,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忽然掀起强烈的风浪,船只颠簸,逐渐迷失方向。这艘船会集了各类人群,有去南方做生意的商人,有在京读书返乡的学子,有去明州探亲的一家老小……大家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人心惶惶,惊呼声四起。
天色越来越暗,风浪却依旧没停,眼看就要降临一场大暴雨。这时候,船上的人听到一阵歌声。那歌声从远方传来,余音袅袅,美妙无比,几乎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有一稍清醒的男子提醒大家,他们的船在海上遇险,定是这唱歌的女妖在搞鬼。如若不然,他们正处在茫茫东海之上,有谁会在这里唱歌?
起初还有人听进了那男子的劝说,努力保持镇定。但是慢慢的,大家还是在歌声中沦陷了。船员的手不听使唤,他操作轮盘,载着满船人朝歌声传来的方向驶去。大雨倾盆而下,巨浪拍来,船只很快消失在风浪中。
几天后,明州码头出现了一艘商船。船上的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明州,又惊又怕,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明明记得,商船在海上遇见大风浪,朝着离明州相反的方向驶去。还有那女妖的歌声……为什么所有人都完好无损?他们没丢失任何财物,商船也比预计的提前许久抵达明州。
这件怪事口口相传,很快就在明州境内传开了。经历过这场海上劫难的人都说,那根本不是女妖,是海神女。海神女用歌声指引他们,保佑他们化险为夷。这一说法深入人心,没过几天,当地富商们在海边的山上选了块风水宝地,准备为海神女建庙。
海神女的美名不胫而走,但甚少有人知道,那艘商船上少了一个人。
灵夙听姜川说完,并未觉得奇怪,随口道:“或许那人在暴风雨中落海了吧。”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姜川绘声绘色描述,“在酒楼给我说这事的客人,当时就坐了那趟船。他说失踪的那人是个相貌俊美的弱冠少年,姓梁,乘船那日就住他隔壁房间。海神女的歌声传来,梁公子极力劝说大家捂住耳朵,他说女妖的歌声会乱人心神。一开始大家还都听他的,可是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沦陷了,只有他还坚持着。”
“你的意思是,海神女把欣赏她歌声的人平安送上了岸,唯独说她是女妖的梁公子没得到她的庇佑,淹死在海上了?”
“肯定啊。不然怎么唯独梁公子不见了?必是冒犯了天神,被天神惩罚了。”
灵夙手指轻轻叩着桌子,一下,一下。她笑出声:“神明只会保佑苍生。”
“唔……”姜川陷入思考,“姑娘你说得对。我娘以前也对我说过这话。”
“是么。”
姜川拼命点头。在他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告诉过他,要敬畏天地,敬畏神明,因为神明是真的存在的,而且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的一举一动,神明都知道。
“你娘见过神?”
“她说她见过。”
“那看来你娘是个有缘人啊。”灵夙扭头,看见窗外的阿湛,“我护卫来接我了。走了 。”
“三姑娘慢走,常来啊——”
说完姜川又觉得这话不妥,酒楼本来就是灵夙的,他说哪门子的“常来”……他又补了句:“三姑娘,你放心出远门,我会好好看着酒楼的!”
梁平
梁平被海浪冲到这个小岛已经一个月了,是住在岛上的一对老夫妻救了他,老先生姓赵,他喊他们钱叔钱婶。除了他们,岛上再无他人。他们告诉梁平,这座岛叫贝山岛,五十多年前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浪,漂流到了贝山岛,从此就再没离开过。
“你们就没想过办法回家乡么?”梁平问他们。
钱叔笑着摇头:“我们在家乡没什么亲人了,唯一的儿子嫌我们累赘,不愿意赡养。与其冒着风浪回去被儿子嫌弃,不如在这里好好说生活。”
梁平从这话中听出了不对劲,他仔细打量钱叔钱婶,他们的年纪不过六十左右,却说自己是五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五十多年前……他们也就十来岁,哪来的儿子?
钱婶看出了梁平的疑惑,解释道:“其实我们已经一百多岁了。这贝山岛或许是仙境吧,自从来到这里,我们每日以岛上的果实和海中捕捞的鱼虾为食,五十多年来竟然没有继续变老。”
梁平觉得不可思议,可钱叔钱婶没有骗他的道理。和他们相处久了,他也慢慢接受了眼下的处境。
在钱叔钱婶的照料下,梁平的身体很快恢复了,他开始寻找回明州的办法。钱叔钱婶劝他放弃,且不说他根本没有船,就算有,贝山岛与明州相隔千万里,海上风浪无常,稍有不慎就会葬身海底。
梁平不想放弃。他和钱叔钱婶不一样,他在家乡有牵挂。他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中只有一个刚及笄的妹妹。他若是不回去,谁来照顾母亲和妹妹?可是能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就像钱叔所说,贝山岛在东海之外千万里,不会有船经过这里的。岛上树木倒是十分茂盛,可他凭一己之力根本造不出能在风浪中行驶的船只。
虽说活着就有希望,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梁平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很没意思,他甚至想干脆跳下这茫茫大海,一了百了。直到十天前,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他又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一定不是梦。”梁平喃喃自语。此刻,他正在林子里徘徊。钱叔让他捡些柴回去,晚上烤肉吃——他们上午猎到了一只野兔。
梁平越走越远,到了山崖底下,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栋精致的小院。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拼命揉眼睛。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小岛上除了他和钱氏夫妇,居然还有别人!他激动地扔下柴禾,朝小院跑去。
晚煦刚一开门,和梁平打了个照面。她愣住了,回头唤灵夙:“表姐,你们快来,这里居然有人诶!”
灵夙品着茶,饶有兴致地听梁平讲了他的海上奇遇。听完,她淡淡一笑:“原来你就是那艘船上失踪的梁公子啊。”
“姑娘知道沉船的事?”
“沉船?啧,那船早就抵达明州了。船上的人无一伤亡,只有你落水而已。”
梁平大为惊讶。他一直以为那艘船沉入了海底,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没想到事实竟是相反的。这不对啊,他亲眼见到商船被风浪掀翻的,怎么可能平安抵达明州?他问灵夙:“姑娘还未告知,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贝山岛的?我前几日出门捡柴路过这儿,并没有看见这间屋子……”
“不该问的别瞎打听。”晚煦打断他。
灵夙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刚才说,这岛叫什么?”
“贝山岛,是钱叔告诉我的。他还说,这座岛是由传说中的神兽蜃的贝壳化成。”
梁平和灵夙说话的时候,晚煦一直在偷偷打量梁平。尽管穿着粗布衣裳,但他的俊美丝毫没有被影响。莫说是人界,天界也找不出几个长相比他更出众的。拥有如此相貌,却罹经这样的磨难,着实令人惋惜。她动了恻隐之心,对灵夙道:“等我们办完事,要不把梁公子捎回去?”
如果放在十天前,梁平听到这话一定会喜极而泣,可眼下他十分矛盾,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这一表情被晚煦看在眼里,晚煦很不高兴:“怎么,我们好心带你回去,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两位姑娘一片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我还有心愿未完成,现在离开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什么心愿?”
“我答应一位姑娘,六月初三去见她,不能食言。”
“你不是说这岛上除了钱氏夫妇没别人么,见什么姑娘?”晚煦嗤之以鼻,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不是海市开市的日子么?难道梁平要去见的人就在东洲海市?那不就是明霓么!
“这事还得从十天前说起。”梁平开始回忆。
十天前,他像往常一样,拿着钱叔的渔网去礁石滩捕鱼。自从来到贝山岛,他捕鱼的技巧日益成熟,每次都能带好几斤鱼回去。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日很反常,到了太阳落山才捕捞上来一条。那条鱼长得很奇怪,通体银粉色,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它的尾巴又长又薄,在夕阳下摊开,仿佛少女的羽衣。他记得钱叔跟他说过,这贝山岛位于海上仙境,四周有很多有奇妙的生灵,如果捕到长得很特别的鱼虾,一定要带去后山放生。
至于为何是去后山,也是有讲究的。贝山岛的后山有一泓一亩左右的泉水,那水清澈甘甜,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取之不尽。更奇妙的是,泉水会沿着山崖倒流向高处,从另一侧流入大海。
钱叔说,礁石滩的浪涛凶猛,如果在那儿放生鱼虾,多半会被海浪重新卷回来,搁浅在沙滩上。最好的办法是放入后山的泉水中,让它们沿着瀑布入海。
梁平照做了。当晚,他梦见一位穿着银粉色衣裙的女子来找他。少女姿容出众,说话声音如环佩轻响,好似天籁。她说她是梁平放走的那条鱼,特来报恩。梁平还未反应过来,她一挥手,一个海浪翻来,便带梁平去到了她的家中。那是一座充满奇珍异宝的岛屿,抬头就能看见结满宝石和美玉的树,地上有五颜六色的石头,仔细一看,竟是玛瑙和琉璃。
粉衣少女说:“感念梁郎再生之恩,明霓愿以身相许,和梁郎永不分离。”
梁平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他和她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梁平发现自己还在贝山岛的茅草屋里,也就理所当然认为那是他的一场梦。谁知晚上刚入梦,他又去了那座岛,又和明霓见面了。如此反复几天,他才确定明霓不是梦中人,他爱上了明霓。他想,明霓或许是天上的仙女,不能离开天界,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跟他相会吧。
他问明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在梦境外的地方见面。明霓说快了,等到六月初三,海上会出现一条路,他只需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梦中的那座海岛,见到真真实实的她。
梁平说完,以为灵夙和晚煦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许还会嘲笑他痴心妄想,一派胡言。熟料,她们非常平静,像是听了句无关痛痒的话。不过想想也是,她们是从天而降出现在这里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对这种奇闻异事也就见怪不怪了吧。
灵夙听完梁平的讲述,心里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吧。明日就是六月初三,兴许我们能在岛上遇见。”
“姑娘也要去那座岛?”
晚煦说:“对啊,我和明霓是旧识,她……”
“天色不早了。”灵夙打断晚煦的话,对梁平道,“梁公子,我们还有事,就不送了。”
梁平朝二人作了个揖,离开了院子。
灵夙敲了敲放在桌上的湛卢:“阿湛,你跟上去看看。”话毕,一道蓝光从剑中冲出,朝梁平而去。
“表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明霓是不能离开蜃岛的,梁平如果想跟明霓在一起,他这次就不能跟我们回去了。”
灵夙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想留在蜃岛?”
“他家中不是有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么?”
“去见明霓跟回家探望亲人,冲突么?明霓不能离开蜃岛,他是可以离开的。”
晚煦还是没太明白:“你的意思是,让他明天先去海市见明霓一面,再跟我们走?”
灵夙不置可否,笑了笑:“你这个朋友在蜃岛太久,想来是寂寞了,需要有人陪伴啊。”
一个时辰后,阿湛回来了,他把跟着梁平一路所见所闻悉数告诉了灵夙。
“他没说谎,一切如他所言。”
灵夙会意:“那钱叔钱婶,在这儿住了也有些年头了啊。一大把年纪,不容易。”
晚煦问她:“那我们接下来?”
“休息吧。明天到了海市再说。”
海市
晨光熹微,梁平在礁石滩边等日出。他盯着远方出神,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浮现了昨晚梦中发生的种种。
昨晚,他和往常一样,又在梦里见到明霓了。他把遇见灵夙和晚煦的事告诉了明霓,明霓并没觉得奇怪,她详细问了俩人的外貌特征,当下便有了答案:“是我一位故友,青要山的晚煦仙子。另一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表姐,蓬莱的小灵主。”
“青要山,蓬莱……”梁平若有所思。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两个地名,都是传说中的仙境所在。如此说来,他没有猜错,她们都不是普通人。那么明霓应该和她们一样,也是天界的仙人吧?
明霓似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笑道:“梁郎不用猜啦,她们确实是天界中人。不过我不是什么仙人,我是东海鲛族。鲛人的职责是世世代代守护大海,而这蜃岛,就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那这岛上的东西?”
明霓掩嘴笑:“梁郎看上任何东西,尽管拿去便是。等海市闭市了,我会让晚煦把你平安送回明州,和家人团聚。”
“我若回明州,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我会去看你的。”明霓补充,“在梦里。”
梁平激动:“可我不想只跟你在梦中相聚,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你不是说过,要跟我永不分离么?”
“我当然想啊,但我是蜃岛的主人,我得守着这里。梁郎如果真想跟我长相厮守,留下来陪我可好?”
看着明霓满脸期待的样子,梁平“好的”俩字几乎脱口而,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答应过母亲,一定会赚足够的钱回家,让她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把母亲和妹妹抛诸脑后呢!
“梁郎?”明霓唤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我的母亲。”
“梁郎不必犹豫。明日就是六月初三了,等我们见了面,你再做决定不迟。不论梁郎做什么选择,明霓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的。”
梁平不死心:“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么?如果你想念蜃岛了,我们可以随时回来。”
明霓低眉,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那颗金色的珍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座岛叫蜃岛,而这颗就是蜃珠,谁戴着它,就会被岛上的一切奉为主人。我是东海鲛族,既有这个使命,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自清晨醒来,梁平一直在琢磨明霓在梦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我是东海鲛族。鲛人的职责是世世代代守护大海,而这座岛,就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这座岛叫蜃岛,而这颗就是蜃珠,谁戴着它,就会被岛上的一切奉为主人。”
“既有这个使命,自然不能轻易离开。”
他很惋惜。如果明霓不是鲛族,亦或是她不是蜃岛的主人,她是不是就能跟他回明州,从此长相厮守,成就一段佳话?
就在他心情烦忧的这一眨眼功夫,太阳从海面升起,瞬间就将半边天染成了赤红色。更壮观的是,眼前的海面被阳光一照亮,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海水就像两面巨大的帘幕,缓缓向南北两边分开。一条约一丈宽的小路赫然出现在海中央,从贝山岛一直往东边延伸。路的尽头处,隐约出现了另一座岛。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梁平还是惊着了。他怔怔地看着脚下的路,不可置信:“原来都是真的,六月初三,海上真的会出现一条路。明霓就在那座岛上……”
他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
远处山坡上,灵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晚煦催她:“开市了,我们也去吧。”
“让明霓和那小子先热络会儿吧,我们回屋喝茶去。”
“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晚煦不解,“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啊?”
灵夙笑笑:“急什么?不是有三天时间么?”
“对哦,那走吧。”
“我也有个问题。”灵夙问她,“你不是说蜃怪每隔一百年浮上海面晒一次太阳,它张开贝壳,蜃珠发出的光屏开海浪,照亮通往东洲海市的路么?可这儿哪来蜃怪的影子。”
“你那么聪明,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晚煦故作神秘,她指了指远处的蜃岛,“那座岛就是蜃怪啊,只不过我们看不出来而已。明霓是东洲海市的主人,蜃珠就在她身上。”
“这样啊……那明霓究竟是什么人,你有问过她么?”
这个问题把晚煦难住了。她仔细回忆了一遍,她和明霓见面那么多次,好像从未问过这事。莫说她了,东洲海市在天界也是传说一般的存在,提到海市,大家只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却没人问过,为什么会有那个地方存在。
晚煦觉得灵夙话里有话,反问:“你知道?”
灵夙摇头,淡然一笑:“我第一次听说明霓这个名字还是从你嘴里呢。走吧。”
二人转身回屋内。灵夙没有言明,早年间,她其实听师父说过东洲海市的由来。
午后,灵夙和晚煦经由海上的路,踏上了蜃岛。
一入海市,灵夙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晚煦可没跟她说过,这里遍地是奇珍异宝,连地上的石子都是宝石。她面前有一棵奇怪的树,树干约十个成人合抱粗细,叶子大如伞盖,树上长满了赤色的果实。那些果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仔细一看,竟然全是水晶。
就灵夙盯着水晶果子看的时候,一只蝉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地立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猞猁。说是猞猁也不对,它背上有一对大鹏鸟的翅膀,头上长了一对麒麟的角,且看上去比猞猁凶得多。它看见有人上岛,仰天发出一声嘶吼,似乎是在提醒着什么。它的叫声非常凶狠,地面也跟着抖了抖。灵夙觉着它的叫声很熟悉,很像龙吟声。
“蝉兽,是我!”晚煦喝退它。
蝉兽一听晚煦的声音,认出了她。它收起翅膀,口吐人语:“原来是晚煦仙子,几百年没见,仙子更漂亮了。”
“哈,你还会夸人呢。”晚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她给蝉兽引荐,“这是我表姐,蓬莱的小灵主灵夙。明霓在哪儿呢,快带我去见她吧。”
“主人在招待客人,二位仙子请随我来。”
蝉兽在前面带路,灵夙和晚煦和它保持了一丈距离,不紧不慢跟着。
晚煦低声说:“蝉兽是看守赤晶树的神明,它睡着了会化作蝉,睡醒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也被吓着了,不过它很温顺。听明霓说,整座蜃岛除了她就只有蝉兽,她寂寞得很。梁平若是真能留下来陪她,也挺好的。”
“这赤晶树是做什么用的,还得专门看守?”
“不清楚,反正我也不需要,就没问。”
灵夙莞尔,这倒是很符合晚煦的性子,不需要就懒得多问一句。明霓的身份来历,她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可这东洲海市还有蝉兽和赤晶树一事,她师父却只字未提。难不成连师父也不知道?
在蝉兽的指引下,她们来到了一座花园。
灵夙远远看见明霓一身素衣,正端坐在凉亭中和一男子聊天。她原以为蝉兽所说的客人会是梁平,不曾想,竟在这里冤家路窄了。她如何能想到,坤岩的儿子虞颂会出现在东洲海市。她为止戈而来。那么虞颂来这里,所求为何?
“虞颂?”
“你们?”
虞颂和晚煦几乎异口同声。
灵夙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她手上的湛卢剑发出嗡嗡的响声——当年湛卢剑损毁,就是拜虞颂所赐。
明霓转身,看见灵夙和晚煦在一起,立刻就猜到她的身份。而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她们和虞颂不对付,于是打圆场:“诸位,来者皆是客,我这东洲海市难得热闹一次,还请给我留个面子,有什么宿怨离开这儿再算也不迟。”
虞颂赔笑脸:“明霓仙子放心,我们有再深的仇怨也不会在这里动武的。毕竟这满目珍宝,随便损毁一样我们也赔不起。”
“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你且回院休息,至于你想要的东西,咱们从长计议。”
和虞颂寒暄完,明霓带着晚煦和灵夙去了西边的一处院子,上一次晚煦来海市,住的就是这里。她推开院门,朝她们粲然一笑:“自从你上次离开,这院子就一直空着呢,我都没舍得让别人住。晚煦,如果没什么急事,这次就留下来多陪我几天吧。”
“好啊,我和表姐都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你一定喜欢。”
晚煦一挥袖子,地上多了十几口大箱子,里面琳琅满目,装满了她从人界淘来的“宝贝”。灵夙也赶紧把她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小院子几乎被填满了。
明霓很开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诚如梁平所说,明霓美得惊人。她的那种美像是手伸得再高都够不到一样,可偏偏让人急切地想拥有,心里直痒痒。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眸中带光,仿佛能融化高山上的冰雪。
在灵夙打量明霓的时候,明霓也在观察她。她向灵夙道谢:“多次听晚煦提起你,没想到还有机会见着。谢谢你的礼物,小灵主。”
“不必客气,叫我灵夙就行。”
晚煦打断二人的客套话,话语似有些不满:“明霓,你这东洲海市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让来啊?你知道那个虞颂的身份么?他爹可是坤岩,一万多年前阿修罗界和饿鬼道那场动乱的始作俑者,坤岩!”
明霓不为所动,脸上保持着精致的笑容:“可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东洲海市只做交易不问恩怨,他既有所求,能拿出令我满意的东西做交换就行。”
晚煦无法反驳。明霓从不出蜃岛,六界哪怕天翻地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倒是你,明知道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为何还要跟他扯上关系?”
“运气不好,碰上了。”晚煦抱怨,“当年表姐为了救我,手中剑还折在了他的手上,好不容易才得以修补完整。”
“便是这把剑?”明霓瞥了一眼灵夙手中的湛卢,“看得出,这是一把好剑。”
灵夙开门见山:“既然说到剑,我有一事向仙子打听。我年幼时,父亲曾送了一把剑给我,名冠六界的神兵止戈,仙子应该有所耳闻。只可惜,后来被我弄丢了。”
“止戈?”
见明霓的表情,灵夙猜测,止戈十有八九是在她这里了。
果然,明霓点头:“实不相瞒,止戈确在我手上。只不过一百年前有人托我寻找止戈,约定今日来取剑。”
灵夙表一怔。会寻找止戈剑的人,难道是?
明霓继续道:“那人小灵主应该认识,是天界太子,崇明殿下。”
“崇明?”晚煦着实意外了,“怎么会是他啊?”
“不然你以为是谁?”
晚煦语塞。她以为是骥风,可她不敢在灵夙面前说出这个名字。
明霓笑盈盈看向灵夙腰间的六合笛:“虽然我先答应了崇明殿下,但能让殿下以六合笛相赠,想来小灵主和他关系匪浅。区区一把止戈剑,应该用不着我为难吧?”
灵夙知道明霓是什么意思,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说,一百年前他来东洲海市,让你帮忙寻找止戈?”
“不错。”
她曾对崇明说起止戈剑的事,崇明当时并未说什么。如今向来,那时候他心里就明镜似的了。而他是替谁在找止戈,她也了然于心。
银龙
明霓给她们讲了一百年前崇明来东洲海市寻剑的事。
当年,明霓并不认识崇明,她是通过他身上的六合笛认出的他——九螭云龙纹是他独有的图腾,几千年来,东洲海市人来人往,六界琐事总会有不少能传入她的耳中。是以在见到崇明那一刻,她以为会是什么天大的事。能劳烦他亲自跑一趟的,又岂会是小事?哪知道崇明只向她提了一个要求,帮他找一把剑。
崇明说:“我曾听闻,但凡是落入海中的没有主人的物件,百年后都会归属于海市。我不知那把剑在哪,但仙子应该有办法找到。”
“和未来的六界之主做交易,这样的机会恐怕几万年都遇不到一次。”明霓很乐意接下这个活,“殿下放心,只要这把剑是在海里,我都能给你找到。不过今日是海市最后一天,殿下恐怕得一百年后来取了。”
“无妨。”崇明又道,“我知道想从东洲海市拿走什么,需要拿东西交换。”
“我自然不会白忙一场的。一百年后殿下来取剑,届时我会请殿下帮个忙,殿下别食言就行。”
“好。”
听明霓说完,晚煦偷偷猜想,她会向崇明提什么样的要求。她猜到明霓不会说,于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虞颂来这里找你,他想要什么?”
“我答应了他要保密的。”
“这个也不能说啊?连我都不能说?”
明霓笑了笑,答非所问:“你们带来的礼物我很喜欢,能够我解闷好一阵子了。这东洲海市内,但凡有什么看上的,你们都可以带走。”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不会透露虞颂的目的,也不能把止戈交给她们。
灵夙不觉得意外,听说崇明在寻找止戈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趟是徒劳了。谁让她承诺过他呢,下次他若是再做什么,她不会再截胡。算了。
“太可惜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如实相告。”灵夙抬眼看了看四周,“这蜃岛遍地珍宝,难得一见,不知明霓仙子能不能带我们四处转转。”
“当然可以。二位随我来。”
三人刚出院门,迎面碰上了蝉兽和崇明。灵夙心一颤,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而且已经不打算跟他抢了。
崇明看见灵夙,先是诧异,后是了然,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她还是想把止戈找回去。
“真是巧,刚说到殿下,殿下就到了。”明霓眼神在二人之间游走一番,笑容颇有深意。
崇明颔首:“我来取剑。”
“小灵主此番会在这儿逗留几天,我正要带她们四处逛逛呢。既然殿下来了,不如殿下代劳?蝉兽会给你们领路的。”
崇明看了灵夙一眼,看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答应了:“好。”
蝉兽转身,抖了抖翅膀,昂首走在前面带路。
明霓的住处在相反的方向,她刚转身,晚煦拉住她:“你这么急着回去,该不会是要去陪那个梁公子吧?”
“你知道他?”明霓蹙眉。她和梁平的事连蝉兽都知之甚少,晚煦怎么会知道?
晚煦狡黠,眨眨眼:“快去吧,就不打扰你们良辰美景了。”
蝉兽边带路,边给众人介绍蜃岛的布局。这里和贝山岛一般大,西边是山丘,东边是明霓住的地方,还有给客人准备的几处院子,北边是一个巨大的湖,和贝山岛共用一个泉眼,南边则是花园和竹林。
一行人从花园穿梭而过,到了岛的正中央。只见山坡延伸处,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银色巨龙雕像。三人不约而同抬头,望了望雕像的高度。
晚煦来过这儿少说也有五六次了,她以前从未发现,岛上还有这么一处石像。她问蝉兽:“这龙的雕像什么时候有的?”
“记不清,很久了。”
“我以前怎么没见着?”
“仙子可能没注意,这银龙是蜃岛的根基,一直都在的。”
晚煦觉着奇怪,蜃岛的根基居然不是蜃,而是龙!不过她对这事并不感兴趣,问了一句也就过去了。蝉兽继续往前走,她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灵夙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她背着手,仰头打量着银龙石像,目中含笑。崇明看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银龙,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这东洲海市的来历么?”
崇明见晚煦和蝉兽都走远了,这才意识到灵夙是在跟他说话。自从他对她的那份心思被琰梧道破,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是以刚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他破天荒的产生了拘束感。她却还是老样子,一副跟谁都不熟的样子,他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略知一二。”
“是么?”灵夙好整以暇,“说说看。”
“世人只知这是六界珍宝汇聚之地,却不知这其实是一座牢笼。它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叫囚龙之屿。”
“太子殿下不愧是未来的六界之主,连这样的边角奇闻都知道,令我好生意外。”
这话听着怪怪的,崇明觉得灵夙像是在内涵他。他反问:“你也知道?”
“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她老人家博闻强识,偏偏又疼爱我,有什么奇闻异事都会跟我唠叨几句。这东洲海市的旧闻,早年在天界我就听她说过一二。”灵夙冲他一笑,“哦对了,突然想起来,殿下的母亲在嫁给天帝之前,也曾是我师父门下吧?这么说来,按照辈分我是她的师妹,殿下应该尊我一声……”
“无所谓。”崇明打断她。他面容冷峻,不咸不淡丢下一句:“你也说了,我是未来的六界之主。你是我母亲的师妹又怎样?是师姐也无妨。”
灵夙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
崇明又道:“你是气我替师兄寻这止戈剑,抢在了你的前头?如果真是这样,大可不必这么得理不饶人。你若真这么想把剑要回去,直接跟我开口就行,我哪次不让着你?”
灵夙怔在原地。崇明走出很远了,她还在消化他那番话。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明霓一进屋,梁平从门后走出,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梁郎休要胡闹,这几天有客人在呢。”明霓脸红了。
“那又如何?我巴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真的?”
“你不信?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明霓依偎在梁平怀中:“我自然是相信梁郎的。可我们终究不是同类,我担心你会离我而去。”
“傻瓜,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别想那么多了。”
“那你母亲和妹妹呢?”
梁平心一沉。母亲和妹妹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他至今无法说服自己,抛下家人独自在这里享清福。可他很清楚,东洲海市一闭市,灵夙她们就会回去。他如果想回到明州,灵夙是他唯一的希望。
“明霓,你在这蜃岛多久了?”
明霓仔细回忆,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真的是太久太久了,我一个人在这岛上,没人陪我说话,我也说不清日月和年岁。”
“你说的那个责任,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就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四季美景,人间烟火;有热闹的集市,有很多有趣的人,有你永远都吃不腻的美食……”梁平给她描绘着,他的思绪也跟着飞回了明州,回到了他的故乡。
明霓沉默了。她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把头低到梁平看不见的角度,偷偷擦了擦。这一细节没逃过梁平的眼睛,他很后悔,不该说这些话让她为难的。
“我们不说这个了。”明霓挥了挥袖子,桌上顿时多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佳肴。她拉着梁平,“你看,这是晚煦姐妹俩从人界给我带来的美食,你应该很久没吃过家乡的食物了吧。快尝尝。”
这些食物一直用玄玉寒冰冰镇着,就跟刚出锅的一样新鲜。明霓略实法术,食物变得热气腾腾,冒着诱人的香气。
梁平确实很久没吃过这些佳肴了。在贝山岛,他能果腹的无非是各种野果和海鱼,偶尔能打到一只山鸡,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久远的味觉被打开,他仿佛回到了热闹的明州城。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的心还在明州,他做不到抛下一切和明霓在这看似富有的蜃岛上。没错,这是确实有很多珍宝,可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再珍贵的宝物也变得一文不值。为什么不把它们带回明州呢?
梁平心里很清楚,他是说服不了明霓的。想让明霓跟他回去,他得另辟蹊径。他偷偷看了一眼明霓脖子上的蜃珠,心底最深处那微不足道的土壤中,一个不该有的念头悄悄冒出了芽。
是夜,明霓按照约定去了崇明的院子,向他详细说了自己的交换条件。她把止戈交给崇明:“殿下可以先查验,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神兵止戈。”
崇明拔剑出鞘,烛光中,剑刃森冷肃杀,和他听闻中的别无二致。他点头:“是止戈。不过仙子刚才所说的事,我恐怕无法答应。”
明霓并不意外,她展颜一笑:“猜到殿下会为难,我把小灵主也叫来了——小灵主,进来吧。”
随着明霓的呼唤,灵夙推门而入。适才明年和崇明的谈话,她全都听到了。
明霓继续道:“六合笛能驾驭六界一切生灵,但是殿下把六合笛送给了小灵主,小灵主就是笛子的新主人了。所以,来找殿下之前我先去找了小灵主,不过小灵主跟我说,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掌控六合笛。殿下应该知道,我冒不起这个风险,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必须一击即,希望你们二人都能留下来帮我。”
明霓给了灵夙一个眼神,灵夙顺着她的话对崇明说:“我和明霓仙子商量过了,殿下就在这蜃岛多留两日吧。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吹奏六合笛,帮明霓离开这囚龙之屿。万一我失手,还得劳烦殿下助我一臂之力。作为交换条件,止戈你可以带走。如此一来,大家各取所需,你对你师兄也能交代。”
崇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到手的止戈剑,你会拱手相让?”这可不是灵夙会做的事,他印象中的她,志在必得的东西是决计不会给别人留机会的。
谁知,灵夙毫不犹豫地说:“会啊。”
“是为了我师兄?”
“你想多了。”灵夙给了他一个嗤笑的眼神,“殿下觉得,我像是那种会损己利人的人?”
“确实不像。”
“殿下带走你想要的止戈就行,你这趟东洲海市之行的目的不就是它么?至于我,就不劳费心了。”
明霓怕他们产生分歧,笑着说:“殿下放心,小灵主不是会吃亏的人。我已经允诺了她别的事,大家各得其所,互不亏欠。”
崇明不禁起疑,他暂时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条件能比拿回止戈更让她心动。不过正如明霓所说,灵夙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当年初月敢毁她容貌,她能二话不说直接要了初月的命,这样的魄力和手腕,六界女子难出其二。他很有理由相信,灵夙和明霓达成了超乎他想象的交易。
崇明思虑一番,想着这几日天宫没什么要紧的事务,再者,荆楚就在元合殿守着,他晚两日回去并无大碍,于是应承了下来。
明霓心满意足:“多谢殿下和小灵主,万事俱备,就等时机成熟了。我先回去了,二位也早点休息。”
明霓踏出房门之前,灵夙追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有把握,东洲海市闭市之前,你能如愿?”
“事在人为,我相信我有这个命。”
待明霓离开,灵夙拿起止戈,打量了一遍。这把曾陪伴她多年的佩剑,虽然没有那么趁手,但也是她看重的一份礼物,是父亲很用心为她准备的。这一次与止戈失之交臂,她却并不觉得可惜。
“没想到啊,我竟然会错过志在必得的东西。”她问崇明,“殿下,我能试试它么?”
“你随意。”
灵夙拔剑出鞘,在院子里试了一遍。和昔日的手感一样,止戈对她来说确实太厚重了。父亲送她止戈,大概从心底希望她能继承他的宏图大志吧。可惜了,她就是个爱混日子的,比她母亲流云灵主年轻时还要懒散。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男子的声音:“三姑娘好剑法,英姿不减当年啊。”
灵夙回头,只见虞颂站在房顶,正噙笑看好戏一样观摩她练剑。她反唇相讥:“呵,如果你是想重温一下败在我剑下的滋味,我随时可以成全你。”
话音刚落,虞颂猝不及防,见灵夙挥剑朝他袭来。他拔出佩剑,迎面而上。寂静的月光下,刀光剑影一片。
崇明方才站在屋檐下,没看到说话的人是谁。等他走进院子,虞颂已经从屋顶一跃而下。他错愕,竟是他无比熟悉的一张面孔:“坤岩?”
他来不及思考灵夙是什么时候和坤岩结下的宿怨,一伸手,光影闪现,掌中多了一把利剑。
“灵夙,你让开!”
灵夙和虞颂均是一怔,战局中突然多出一个人来。看崇明的招式,丝毫没有想给虞颂留活命的余地。
虞颂很快反应过来,见来人是崇明,他边接招边出言讥讽:“当真是冤家路窄!怎么,现在才想来报当年之仇?”
“坤岩,你我恩怨祸不及他人,与她无关。”崇明没有受他激将法的影响,招式凌厉,毫不相让。
听他称自己坤岩,虞颂明白过来,他是错把自己认成了父亲。灵夙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提醒他:“殿下,他不是坤岩,是坤岩之子虞颂。”
崇明愣了那么一瞬。他也发现了,眼前的男子虽然面容和坤岩如出一辙,但细看确有不同之处,而且比坤岩要年轻得多。
“殿下,虞颂少主,且助手!”
一条丝带像灵蛇一般窜入,化解了二人的招式。明霓姗姗而来,挡在了好不容易被她分开的崇明和榆颂中间。她劝道:“蜃岛是我族最为清净之地,二位都是我的客人,希望能给我一个面子。有什么深仇大恨,晚几日再战不迟。”
崇明应下,将银崖插回了剑鞘。既然不是坤岩,他也就没必要深究了。可令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虞颂,虞颂却好像认识他。
不对!刚才灵夙和虞颂打斗的画面,为什么如此熟悉……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他脑中划过,他略一皱眉,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蜃珠
灵夙回到住处,晚煦正坐在灯下把玩着她从明霓那儿换来的赤晶果。蜃岛珍宝无数,连照明用的都不是普通烛光,而是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几颗夜明珠组成的灯悬在半空,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在这样的光亮下,赤晶果显得更加剔透。
灵夙问她:“你都不知道赤晶果是做什么用的,怎么平白无故换了这个?东洲海市好东西多得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想啊,赤晶树由蝉兽亲自看守,肯定是整个东洲海市最宝贵的东西。”
“你喜欢就好。”灵夙伸了个懒腰,“我乏了,你也回去早点睡吧。”
晚煦应下,正准备出门,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了句:“你出门前明霓来找你,你们说了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晚煦不服:“我是小孩子?你也就比我大了两千岁而已!不愿意说就算了,我问明霓去。”想了想,失望地自言自语:“哎,也不能去找明霓,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和梁平缠绵着呢。”
“告诉你也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明霓准备离开这里,她是来找我帮忙的。”
听了灵夙这话,晚煦有些错愕。她认识明霓有几千年了,从未听她提起过要离开蜃岛。她思忖,明霓应该是真的爱上了梁平吧,不然也不会这么迫切地想跟他一同回归自由的生活。
灵夙目送晚煦离开。因晚煦提起,她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时辰前。明霓来找她,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非常默契地聊了许久。她问明霓:“你和那位梁公子怎么样了?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喜不喜欢不重要。我在这蜃岛上万年了,难得有人愿意来陪我,我还是很感激他的。你呢?”明霓反问她,“我听晚煦说起过你的事。和崇明殿下闹得那般难看,后悔么?”
“我从不瞻前顾后,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
明霓笑了:“梁平口中的人间烟火让我很是向往。看来你在人界过得很不错啊。”
“和你一样,不过是在受罚罢了。”
听到“受罚”两个字,明霓神色有了变化:“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的事,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小灵主,我今晚来此,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我自然愿意做这个交易。说说看,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思虑再三,我所求之事恐怕只有小灵主能办到,毕竟小灵主现在是六合笛的主人。”明霓噙笑,仿佛料到了她会答应,“我想离开这里,小灵主若愿意帮我,止戈我可以双手奉上。”
“想离开囚龙之屿并非易事,凭我一个人的能力不一定办得到。你还是得说服崇明留下,以我和他的修为,这事就十拿九稳了。”
“止戈剑只有一把。看来小灵主另有所求?”
灵夙狡黠一笑,总算聊到点上了。
…………
夜色中,明霓正在和崇明摊牌。说完前事,她笑着感叹:“殿下,你这未婚妻可是不简单呢。她那性子啊,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崇明面色深沉:“你允诺灵夙的条件是什么?”
明霓脑中闪过灵夙的话。她当时非常平静,不咸不淡地提了她早就谋划好的要求:“我的条件很简单,别和虞颂做交易,把他想要的东西给我。”
“你知道虞颂所求的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何?”
“他想要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让他如愿罢了。”
“哈,”明霓忍不出笑出声来,“小灵主如此胸怀,我很是喜欢。”
“谁让我跟他有仇呢,我这人没什么缺点,就是心胸特别狭窄,睚眦必报。”
明霓把她和灵夙的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崇明。崇明顿时觉得心里平衡了,他当年不小心得罪灵夙,被她记这么久一点都不冤。虞颂和她的梁子估计不小,以后日子不会好过了。他问明霓:“虞颂和灵夙之间有什么宿怨?”
“据说小灵主是为了帮晚煦,在虞颂手里折了把剑。前因后果我不太清楚,殿下不妨自己问问她。以你们的关系,她有什么不能跟你说的?是吧。”
在明霓的认知中,灵夙和崇明的关系虽然微妙,但她肯收着他送的六合笛,其中深意无需多言。何况崇明并没有反驳她,那她说得应该没错了。
“夜已深,我得回去了。殿下好好休息。”
“还有一事,仙子若是知晓,还望告知。”
“殿下请说。”
“六界之中,是否有什么术法能够逆转光阴?”
明霓微微一怔。这一细节没能逃过崇明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对了,的确是有的。六界之中唯东洲海市囊括世间万千奇物,如果有什么是他不知道却存在的,问明霓总没错。
果不其然,明霓笑道:“此事我不方便多言。相信再过不久,殿下应该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
夜深了,梁平哈欠连连。他没有去休息,而是忍着睡意等明霓回来。蜃岛上没有打更声,他分不清时辰,但依稀能感觉到已经很晚了。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明霓终于回来了。梁平欣喜地站起来,迎了上去:“怎么才回来?”
“让梁郎久等了,梁郎一定很困了吧。”明霓满脸歉意,“这几日海市有客人,我得招待他们都歇下才回来。”
“辛苦了。来,喝杯热茶解解乏。”
“梁郎,你对我真好。”明霓望着梁平,眼波婉转,满是幸福的柔光。
他们耳鬓厮磨一番,说了些亲密话。梁平低头看见明霓脖子上挂着的蜃珠,感叹:“明霓,你这珠子真好看,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啊。我和梁郎不分彼此,我的东西自然也是梁郎的。”
梁平没想到她如此轻易就答应,他赧笑,轻轻摸了一下。这蜃珠的触感和普通珍珠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它带着明霓的体温,像活的一样。
明霓怕他不好意思,握着他的手,覆盖住整颗珠子:“蜃珠可不是死物呢,它由蜃怪的精魂凝结而成。这座岛是蜃怪的化身,蜃珠在谁身上,谁就是蜃岛的主宰,也是这东洲海市的主人,她会拥有海市所有的珍宝,还有蜃珠赐予的永恒的生命。”
梁平的喉结动了动,怔怔看着明霓,等她往下说。
“世人都想求长生,可孤独的永生未必是好事。梁郎,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上万年了。幸好你来了,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
“你的出现对我来说,也是命运的眷顾。”
“谢谢你,梁郎。明霓此生无憾了。”
梁平摸摸她的头:“傻瓜,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呢。快歇着吧,你今天肯定累坏了。”
熄了灯,二人相拥着躺下。原本困意十足的梁平此刻却十分清醒,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有母亲和妹妹送他远行的,有明州街市的灯火,有酒楼冒着热气的食物……他的心蠢蠢欲动。
半晌,梁平低声开口:“明霓,你睡着了么?”
明霓没有回答,似乎已经入梦了。
梁平深吸了口气,悄悄将手伸向了明霓的脖颈。
…………
灵夙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在了门口的屏风上。她去了晚煦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晚煦喜动不喜静,这个时辰估计四处溜达去了。
这蜃岛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灵夙昨日几乎都逛了一遍。她所求之事已有定数,不用像晚煦一样,费劲再去淘些什么了。不过在屋子里待着也无聊,她决定四处走走。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岛中央的银龙石像处。
巧得很,崇明正好也在。看见灵夙过来,他一副早就知道她回来的样子:“陶娘子说你生性慵懒,到哪儿都不会亏待自己,看来是了。昨晚睡得很好?”
“托殿下的福,还不错。”灵夙心情很好,破天荒给了他一个笑脸,“既然在这儿碰到了,那就说说明霓的事吧。殿下有没有闲工夫指点一二,我该怎么驾驭这六合笛。”
“会吹笛么?”
“略懂。”
“吹一曲试试。”
灵夙悻悻,拿出笛子试了试。她尽量控制着没跑调。崇明在一旁指点:“届时你只需集中精力,将灵力注入曲中,切记要心无杂念,不然会功亏一篑。”
灵夙倒不担心会功亏一篑,有崇明在,他不会坐视不理的。她只是想尽可能不借他之力完成自己对明霓的承诺,她对他还是有介怀的。当年的事,她至今无法说服自己当没发生过。
她不自觉回想起骥风婚宴上那一幕。崇明掀了她的面纱,骥风看着她的眼中充满了惊诧,还有刻意作出的疏离感,他的新婚妻子瑶璎公主娇媚可人,更衬得她毁容后的脸狰狞可怖。婚宴上原本谈笑风生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一时间满座哗然。那是她上万年生命中最失脸面的一次,连带着还丢了她父母的脸。初月毁她容貌杀她挚友,固然可恨,但崇明这一举动也不遑多让,她每每想起都气得咬牙。
“灵夙?”
灵夙回神,见崇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刚才说了什么话,她没注意。他重复了一遍:“我们帮明霓离开,蝉兽会阻止吗?”
“啧,你堂堂天界太子,不过一只看守蜃岛的神兽,你也忌惮?”
“它并未作恶,我不想与它为敌。”
“放心,蝉兽那会儿估计没心思管我们这点事。”
听她这话,崇明直觉她和明霓有事瞒着他,可他从来都猜不透灵夙的心思,几千年前这样,现在也是如此。骥风曾经同他说过一句话:灵夙心有万千波澜,她若是想,没什么能平了她的心思,连我也不能。
“连我也不能……”崇明耳边掠过骥风那句话,尾音悠长。于灵夙而言,骥风已然是最特殊的存在,若是连他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思,她应该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灵夙显然没看出崇明在走神,又道:“蝉兽不会坏事的。唯一的变数是虞颂,得想办法提前支走他。”
“你和虞颂是怎么结仇的?”
“还不都是因为晚煦。”
“嗯,确实是因为我。”晚煦路过,听到了他们最后几句对话。她很痛快承认了:“那时候我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把天捅漏了我都能补上,不曾想栽在虞颂手上,还差点拖累我表姐。哎,太惭愧了。”
灵夙睨她一眼:“闲逛完了?”
“是啊,收罗了不少好玩的呢。昨日明霓跟我说,看上什么随便拿。我难得来一趟,嘿嘿……”晚煦心情大好,扭头对崇明继续刚才的话茬,“殿下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崇明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当年我从巫山瑶姬殿下那儿回来,路过赤水,碰见虞颂拿了一个冒着黑烟的箱子想投进赤水。后来我才知道,箱子里装满了他从饿鬼道搜罗来的最恶毒的怨灵。这虞颂白瞎了一副好皮相,心思跟他爹坤岩一样歹毒。赤水女子献是我母亲的挚友,被我撞见这事,我当然得阻止啊!可惜我修为太浅,被他重伤。幸好我戴着表姐送我的玉镯,玉镯开裂,表姐料到到我有危险,赶来救了我。”
“他为何要将怨灵投入赤水?”
“我哪知道。可能纯粹是因为坏呗。”
崇明不赞同,虞颂这么做肯定是有图谋的。他又问:“湛卢就是那时候在虞颂手上损毁的?”
“对。不过虞颂也没占到便宜,表姐一路追他到了天魔渊,重伤了他。”
听到天魔渊三个字,崇明眼前陡然一亮,几乎脱口而出:“你当时是否蒙着面?”这话是问灵夙的。
灵夙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还是怀疑当年从坤岩手底下救他的人是她。她轻描淡写:“是啊,我领了师父的罚,自愿入人界,便不再想插手天界任何事了。蒙面也是不想让人认出,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谁让我曾吃过亏,被人当面揭了丑呢。我还是要脸的。”
说到这儿她瞥了崇明一眼。崇明立刻明白,她是在翻旧账。他神情有些不自在,想开口解释,又觉得多余。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嘶吼,响彻天际,俨然是怒急了的咆哮声。灵夙认得这声音,是龙吟。
“是蝉兽的叫声!从明霓住的地方传来的。”晚煦急了,“出事了!”
变数
一行人赶到,见梁平瘫坐在地上,面色发白。蝉兽怒不可遏地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用利爪将他撕碎。但是灵夙看出来了,蝉兽有所顾忌,他并不敢真的伤害梁平。
晚煦怕蝉兽冲动,赶紧过去拦住它:“发生什么事了?明霓呢?”
蝉兽发出一声低吼,瞪着梁平:“问他。”
梁平颤颤巍巍接话:“明霓她,她在床上。她醒不过来,我怎么叫她都不醒,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晚煦一听明霓真出事了,二话不说走进内室。明霓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晚煦探了下她的鼻息,还好,人没事。可蝉兽是不会无缘无故发火的,梁平和明霓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灵夙漫不经心,仿佛看透一切。她上下打量了梁平一番,目光停留在他脖子上,他戴着明霓的蜃珠。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问梁平:“你偷拿了明霓的蜃珠?”
心里的龌龊事陡然被戳穿,梁平十分窘迫,但也不敢否认。他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明霓是靠着蜃珠维持肉身的?你拿了她赖以生存的蜃珠,她自然沉睡了。”
晚煦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听到灵夙这话,她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看向梁平,怒道:“明霓一心一意对你,你却觊觎她的财富,想据为己有!以前我常听说人心贪婪,果不其然。”
“不是这样的,”梁平连连摇头,忙解释,“我只是不想蜃岛成为明霓的负担。她说过,谁戴着蜃珠,就会被蜃岛上的一切奉为主人。她若不是这里的主人了,就可以跟我离开这里。我真的十分挂念我的家人,我想带明霓一起回去,并非想取而代之啊!”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敢说你没觊觎这岛上的珍宝?”
“我……我是想和明霓一起,带着这些东西回去生活,我没有想独吞啊。不问自取是我不对,我这就还给她。只要给她戴上蜃珠,她就能醒过来了对吗?”
梁平从地上站起,想取下蜃珠。奇怪的事发生了,那蜃珠就像长在他脖子上一样,任他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他惶恐至极:“怎么回事,为什么拿不下来?灵夙姑娘,这……”
灵夙看向蝉兽。蝉兽沉吟:“你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欲望,心甘情愿从明霓那里拿走了蜃珠。如今你已是蜃岛的新主人。蜃怪认可了你,这蜃珠你是取不下来的。”
“可是明霓她,没了蜃珠她怎么办?”梁平惧怕蝉兽,瑟缩着向灵夙求助,“灵夙姑娘,你一定有办法帮她的对吗?我不是有意要想抢走她的东西,是我的错,怪我一时贪婪!你救救明霓吧!我愿意付出与一切代价!”
灵夙不置可否,她从容地走进内室,查看了明霓的情况。
崇明始终不曾言语,泰然旁观着这一切。想起灵夙刚才提起蝉兽时说的话,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等到灵夙出来,他给了她一个眼神。灵夙立刻明白,崇明已经看穿了。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垂下眼睑道:“她应该过不久就能醒了。”
“真的吗?”梁平第一个出声。他很激动,内心的罪恶感也减轻了不少。只要明霓没事,其他都不重要。
灵夙没接他的话。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再过不久就会有结果了,她只需安静等待就行。
许是蝉兽的嘶吼声太大,虞颂也被吸引来了。他到得比较晚,见那么多人聚在这儿,心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向蝉兽询问,蝉兽只说明霓昏迷了,事情缘由只字未提。
虞颂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她是怎么昏迷的?什么时候能醒来?”他和明霓有交易未完成,若他没记错,明天日落时分东洲海市就会消失,等下次开市可得一百年以后了。他等不了这么久!
蝉兽还未回答,灵夙抢先一步开口了:“虞颂少主不必着急,我刚查看过,明霓过一会儿能醒。”
说话时,灵夙看向虞颂的眼中带着揶揄,像是在看他笑话。这样的眼神让虞颂很不舒服,直觉告诉他,灵夙似乎知道了什么。可他又觉得,明霓一向只做交易不问恩怨,按理说不该告诉她才是。这个女人一向诡诈 ,或许她只是诈他?他心里充满了不确定。
虞颂整颗心都系在明霓昏迷一事上,他没注意到,自他出现在这里,崇明一直不动声色地在观察他。
真像,坤岩若是年轻一万岁,应当也是这幅长相吧。崇明心想。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当年他见到的人不是坤岩,是虞颂!明霓也说了,光阴是可以逆转的,并且她知道如何逆转。
在场几人各怀心思,其中属蝉兽最为躁动。晚煦甚至怀疑,它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吞了梁平。它和明霓在这孤独的岛屿之上相伴了上万年,明霓出事了,没人比它更在意。梁平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蝉兽刚才的一句话令他心中的恐惧平复不少,他是蜃岛的新主人,按理说,他也是蝉兽的主人。蝉兽就算再暴怒,也不可能伤他。这么一想,他惧怕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
太阳渐渐西沉,约两个时辰后,明霓终于醒了。但众人惊讶地发现,她的双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梁平心才平复过来的心情又起了波澜。明霓的鱼尾是银粉色的,尾鳍散开,像仙女的羽衣……除了体型更大些,和他在贝山岛救下的那条鱼别无二致 。是了,明霓跟他说过的,她是东海鲛族。他在话本中看到过关于东海鲛族的的传说,鲛人鱼尾人身,泣泪成珠。
“明霓,你的腿呢?”晚煦走到床前。她看得出来,明霓很虚弱。
明霓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看向梁平,目光停留在他脖子上的蜃珠上。
梁平以为明霓记恨他偷拿了蜃珠,紧张极了。明明早就准备好一肚子话向她解释,可被她这么恬淡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话到嘴边,生生卡住了。他深吸了几口气缓解情绪,讷讷开口:“明霓,我其实……”
“梁平,谢谢你。”明霓的声音跟她的气色一样虚弱,可她的眼神很奇怪。她在笑。
梁平注意到,明霓这次唤的是他的全名。明明那么微弱的一句话,他觉得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明霓说完这句话之后,身体慢慢变透明了,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点在消失。
“明霓?”晚煦低呼出声。
梁平也发现了,他急着喊她的名字,拼命冲上前想抱住她。一伸手,却扑了个空。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明霓不见了。除了灵夙、崇明和蝉兽,其他人都沉浸在错愕的情绪中。
晚煦先反应过来,她抓着灵夙的胳膊:“表姐,怎么回事?明霓她怎么消失了?你不是说她很快就能醒么?”
“她刚不是醒了么,我有说错?”
“可是……”
“她的肉身是依赖蜃珠存在的,就像树木依赖土地一样。如今蜃珠属于梁平,已经滋养不了她了。”
“你的意思是,明霓就这么……”晚煦顿了顿,挤出两个字,“没了?”
“可以这么说。”
晚煦如石像,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等她过神来,想也不想便拔出了灵夙手中的湛卢,朝梁平当头劈下。
“晚煦!”
“且慢!”
“住手!”
三个声音同时从一旁传来。梁平只觉得一股冷风从他额前擦过,掉落几缕头发。他还未看清晚煦是怎么动手的,剑已经在他额前停下了。他一凡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待他反应过来,吓得魂不附体,不发一言。
刚才阻止晚煦的,分别是灵夙、崇明和蝉兽。灵夙和崇明阻止她,她能理解。她是仙,梁平是人,除非是罪大恶极的事,不然她没有理由对一介凡人动手。可蝉兽为何?
晚煦看向蝉兽。蝉兽鼻子里喷着热气,像是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不管我愿不愿意,梁平已经是我的新主人了。晚煦仙子,你不能杀他。”
“可他害死了明霓。”晚煦不能理解蝉兽的做法。
蝉兽很为难,但它显然做出了选择,它会誓死守护梁平的。灵夙怕晚煦坏事,安抚她:“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没用。明霓已经没了。”
一旁目睹全过程的虞颂比晚煦更加懊恼,明霓没了,他想要的东西岂不是拿不到了?他仍不死心,问蝉兽:“那明霓先前答应我的……”
蝉兽打断他的话:“虞颂少主,按照东洲海市的规矩,主人她已经离开了,你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虞颂脸色很难看。明霓信誓旦旦答应过他的,就差一步!若不是他亲眼看着明霓在他面前消失,他或许会以为灵夙和崇明联手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知道的,明霓在蜃岛受罚,此生都无法离开,除非死去。
灵夙看得出虞颂很不爽,她努努力继续添把火:“可惜了,此次来东洲海市就我们几个,难不成只有虞颂少主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这真真令人意外呢,虞颂少主好像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吧?”
“三姑娘还是慎言吧,轻易与人结仇,日后麻烦的只会是自己。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灵夙像是听了个笑话:“你我这梁子,结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了,我仇家不少呢,会再乎多你一个?”
虞颂看似要发作,他谨慎地用余光瞥了眼崇明,知道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只得作罢。崇明今非昔比,他对战灵夙尚且没有胜算,再加上个崇明……算了。眼下他寡不敌众,这口恶气只能先忍着。
“奉劝各位一句,都别高兴得太早。”虞颂丢下一句话,愤然离去。
灵夙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怕虞颂起疑心,赖着不走坏她大事。她对蝉兽道:“既然你已经有新主人了,那就好生看着他吧。万一虞颂去而复返,杀了他泄愤也不是没可能的。坤岩和虞颂这对父子心肠之歹毒,那可是闻名六界呢。”
蝉兽会意,它低下头,将早已魂不守舍的梁平叼起,往自己背上一扔。
晚煦问:“那我们呢,表姐?就这样回去了?”
“谁说我们要回去的。”
“不回去留在这里干嘛?你们又不肯让我杀了梁平为明霓报仇。”
听到自己的名字,梁平身子动了动,发现自己在蝉兽的背上。这下他彻底放心了,他断定,横竖他这条命是保住了——蝉兽会守护他的,这是它作为蜃岛神兽的职责。谁让他现在是蝉兽的新主人呢!他谨慎地观察了眼前三人,除了晚煦,灵夙和崇明对他似乎并没有敌意。他听见灵夙说:“杀梁平干嘛?待会儿你说不定还想谢谢他呢。”
梁平心生疑窦。晚煦也纳闷。
这时,地面忽然开始晃动,紧接着一阵山石滚落声从西北方传来。
“来了。”崇明和灵夙异口同声。
龙女
片刻之前,梁平还在悲伤和忐忑中徘徊,很快,地震带来的恐慌占了他情绪的主导。他听到了西北方传来的轰响声,他也感觉到了蝉兽的异动。它弓起身子,驮着他迅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而在蝉兽有所动作之前,灵夙和崇明就先一步飞过去了。
剩下晚煦一人不明所以,愣了愣,也很快跟了上去。她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只看见银龙石像正在剧烈地晃动,这地震想必是因它而起的。随着地面的震动,附近山丘一处接一出处发生断裂,石块不住地往下滚落。
海面上,夕阳格外宁静,而这岛上的震感格外强烈。
“难道明霓死了,这岛要下沉?”晚煦担忧。她想问灵夙,却见灵夙腾空而去,飞到了银龙的上空。她看见灵夙在吹六合笛,曲声并不大,在石块掉落的声音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灵夙,控制笛声,用笛声控制她!”崇明提醒她。
灵夙握住笛子的手指在发颤。不是她不想控制,是这银龙的戾气太过强烈,俨然盖过了她的灵力。她不死心,源源不断将灵力注入笛声,企图稳住银龙。早知道这银龙的修为这么强,说什么她也不争这口气了。可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她拿什么条件去跟明霓交换,截虞颂的胡?
不行,她不能认输!
灵夙拼尽全力稳住银龙,注入笛声中的灵力越来越多,这几乎耗尽了她的神魂。不过总算是没白费力气,眼见着银龙的尾巴开始动了。
梁平瞪大眼睛,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明明是一尊石像,可为什么它的尾巴会动?不只是尾巴,它的身子也开始动了,其中一只爪子甚至抬了起来,狠狠拍打在地面上。
轰——
银龙的爪子碰到地面,地上迅速又裂开了一条缝。
随着这声巨响,灵夙胸口像是重重糟了一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笛声也在这时候陡然停止。崇明暗道不妙,他一跃而起,朝灵夙飞去。
灵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碎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银龙的修为怕是不亚于她师父,她挨了这一下,且有的受了!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猛然坠地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落在了谁的怀里。睁眼一看,是崇明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灵夙,你怎样?”
崇明的脸近在咫尺,可这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一定是她伤得太重了,耳边嗡嗡的。她动了动眼皮,眼前最清晰的是他的下巴、鼻梁、喉结、眉眼……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崇明,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初月为了他会变那么疯狂了。以前她从未注意过,原来崇明长这么好看。她在人界话本中看到的那些形容男子长得好看的词,什么丰盛俊朗,器宇轩昂,英武不凡,就算统统加起来,都不足以道出他的万分之一。可是好看归好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跟她无关的,那就是死物。
“灵夙?”崇明又唤了她一声。
灵夙稍稍回神,她吃力地张嘴,声音很弱:“死不了。怪我大意,棋差一着竟被她给骗了,这银龙被关在这儿绝对不止一万年。我修为不够,被反噬了。这个老东西!咳咳……”
“你现在很虚弱,晚些再说吧,这里交给我。”他的话音刚落,一只白色巨兽从云层中跃出,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晚煦很快认出,那是崇明的坐骑——神兽白泽。多年前她去参加天后寿宴,途中碰见崇明从蓬莱返回天宫,当时他就骑着这白泽兽。
崇明将灵夙护在怀中,稳稳立在白泽身上。他从灵夙手中接过了六合笛,再一次安抚她:“没事的。你先歇会儿,我能搞定。”
六合笛是崇明的贴身之物,他驾驭起来比灵夙得心应手多了。可饶是如此,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银龙稳住。
地震渐渐停止,原本只有尾巴和爪子在动的银龙像是突然摆脱了禁锢,它腾空而起,在云间盘旋着,发出几声嘶吼。那声音响彻天际,迅速招来了几记惊雷。霎时间浓云滚滚,电闪雷鸣,海面上的浪潮不住地翻腾、高涨。
银龙飞向白泽,口吐人语:“多谢二位。小灵主,得罪了,你且忍耐下,我这就去取灵药给你疗伤。”丢下这句话,银龙穿过云层,飞向了天尽头。同时,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吞没,黑夜即将来临。
灵夙望着天空,咬牙:“你等着,你敢耍我……”不过说了几个字,她五脏六腑都被牵得疼,顿时气血翻涌,又涌出一口血。
“先休息吧,别说话。”崇明用衣袖擦掉她嘴角的血迹,抱着她回到了地面。
晚煦一头雾水,急急忙忙跑上前:“表姐,表姐你怎么了?这银龙怎么活了?是她伤的你?”
“回头再说吧,她伤得很重,得尽快休养。”
“好,快带她回屋躺着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看这漫天乌云,免不了会马上降一场大暴雨,是该回去了。
晚煦跟在崇明身后。看灵夙面色苍白的样子,她又后悔又懊恼:“我就不该怂恿她来东洲海市。她长这么大就受过三次伤,第一次栽在初月手上,后两次都是因我而起。我娘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
受伤后,灵夙一直在屋内静养。翌日午时,梁平觉得灵夙应该恢复些了,他作为蜃岛的新主人,有义务去探望探望。几日前在贝山岛,灵夙对他也算是有指点之恩。
梁平刚走到灵夙住的院门口,听见头顶风声呼呼,异常强劲。抬头一看,竟是那条银龙去而复返了。他慌了神,昨日那银龙突然复活,不仅引起蜃岛的地震,还重伤了灵夙。崇明好不容易将它赶走,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怕被银龙当成攻击目标,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银龙从空中跃下,落地却变成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她穿了件白色的广袖绸裙,袖口和身上血迹斑斑。梁平心中一怵,断定这龙女离开蜃岛之后,必定去了别的地方作恶。可等到那女子走近,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是明霓!
怎么会?梁平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他亲眼看见明霓的身体消失的,灵夙也说过明霓没了,可她怎么变成银龙回来了?
他不敢贸然上前,悄悄跟在明霓后面,想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哪知道,明霓在空中就看见他了,暂时没空理他而已。
灵夙气色比昨日好了很多,她靠在床头休息,崇明和晚煦坐在屏风前守着她。
明霓一进屋,晚煦像见鬼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明霓?你没死?”
“谁说我死了?”明霓斜她一眼,朝床边走去。
晚煦纳闷,明霓这眼神不太对,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神情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满肚子疑问,再看崇明和灵夙,这两人泰然自若,好似早就知道了明霓会活着回来,对她的变化也毫不惊讶。
“如何?药取来了么?”崇明问。
“殿下放心,我一向言而有信。不然你觉得你能拿到止戈?”明霓明媚一笑,“我既提了做这个交易,就不会让你的小灵主有事。”
崇明扫过她身上的血迹,再看她满面春风的样子,那血迹必定不是她的了。
灵夙轻咳,抬眼瞪了明霓:“我这一生鲜有败绩,不曾想竟栽在你的手上。明霓仙子,哦不,应该尊称明霓殿下。厉害。”
“谬赞,小灵主你也不差啊,被我的修为反噬,此刻还能坐着跟我说话,不愧是蓬莱的人。听闻你父亲是天界鼎鼎有名的战神明绍,果真是虎父无犬女。”说完,明霓从袖中拿出一株仙草递给崇明:“北海悬胤崖上的青芝草,殿下应该听过吧?给她吃一半,七日后再吃另一半。”
“悬胤崖有腾蛇看守,你竟能毫发无损取回青芝草?”
“你还不明白么,”说话的是灵夙,“我早说过了,她被囚禁在这蜃岛少说数万年了,她的年纪怕是比你祖父还要大。你还质疑她的修为?”
这话对明霓很受用,她扬了扬眉:“眼力不错。这六界之中,除了上元夫人,真武大帝,还有你父亲明绍将军,怕是没几人敌得过我。当年要不是中了奸计,我岂会被关在这破地方几万年之久!”
看明霓饮恨的样子,崇明想起一件旧事,他大概猜到了明霓的身份。他没有揭穿,默默折断一半青芝草喂灵夙吃下。
明霓看着灵夙咽下,叮嘱她:“小灵主再歇息片刻,灵力就能恢复七八成了,切忌动气哦。先前虽是我诓了你,害你无端受罪,不过也不尽然全是坏处。青芝草可是六界中人人都梦寐以求的神药,你吃了它,修为会大胜从前。下次若碰上虞颂,那就不是你折一把剑,而是他折一条腿了。”
晚煦笑出声。
“行了,我还有事没办完,先走一步。作为你们帮我解除封印的回礼,等小灵主恢复了,我送你们回中土。”明霓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道,“我知道小灵主有不入天界的誓言,你们可以走回贝山岛。一个时辰后来贝山岛找我,恭候诸位。”
待明霓离开这院子,晚煦按捺不住,道出了一连串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霓是什么人?表姐又是怎么受伤的?她不是说自己是东海鲛族么?”
“这你还看不出来么,什么东海鲛族,诓小孩子的话你也信?明霓她姓敖。”
“她是龙族?”
“蜃岛又被称为囚龙之屿,是龙族禁地,只有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的龙族人才会被关到这里,永世都无法离开。蝉兽在几万年前也是龙,它是被封印在蝉的身体里,在这蜃岛上戴罪立功的。你没听出它叫的时候是龙吟声么?”
“戴罪立功?”晚煦还是没明白,“负责看守赤晶树吗?”
“它看守的不是赤晶树,是明霓。”
“我也见识到了明霓的修为,她会忌惮蝉兽?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她……”
崇明将双指压在灵夙唇上,将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灵夙知道他的意思,她还未痊愈,确实不适合费神,可她心里不是滋味。明明是很暧昧的一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大发慈悲关心一下她的身体,仿佛她若是多想就是她心思龌龊一样。
晚煦干咳两声,突然觉得自己多余了。
崇明回头,替灵夙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明霓的神魂被封印在鱼的身体里,银龙才是她的真身。若无法变回龙身,她那点修为莫说蝉兽,普通地仙都能压一头。只不过数万年过去了,她的龙身早就被蜃岛禁锢,很难再剥离了。以她的心智,必定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逃走。龙族那些长老把蝉兽安插在此处,就是为了监视她,防止有这么一天。”
“可没想到还是被她给逃脱了。是你们帮了她吧?”
“银龙被禁锢,化作石像,唯有六合笛能驭龙离开蜃岛。一百年前明霓让我允诺的就是此事。只是我并不知道她离开的前提是让梁平替了取下蜃珠,代替她留在这里。”
听了这些,晚煦就算再愚钝也明白过来了,封印住明霓的东西就是蜃珠。一如昨日梁平无法扯下蜃珠,明霓也是无法将蜃珠取下来的,除非有一个内心充满欲望的人心甘情愿将蜃珠戴在自己身上。这几万年来,明霓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
没了蜃珠作为宿主,明霓的人鱼之身自然也就消失了,她的神魂回到龙身中,在崇明和灵夙的协助下逃出了蜃岛。可笑那梁平自作聪明,以为自己算计了明霓,不曾想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人。作为蜃珠的新主人,他已经和蜃岛融为一体,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了。
北海
梁平在院子外徘徊许久,没想好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在犹豫,如果那个龙女真是明霓,他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
“梁郎,是在等我吗?”
柔柔的女声从梁平身后传来,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脚崴了。回头看见真的是明霓,他说话都不利索了:“明,明霓,真是你啊。”
“怎么,梁郎不愿见到我?”
“不,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明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像是融入了海上的星辰。可梁平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他总觉得明霓好像哪里变了。她身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就连笑起来也一样。
梁平说话讷讷的,他心虚了:“明霓,你是不是在怪我拿走你的蜃珠,你听我解释,其实……”
“哈哈哈哈哈。”明霓大笑,摇摇头,“哎,凡人啊,真是很奇妙。明明心里有无限欲望,却总是找无尽的借口粉饰太平。”她嗤笑着,用两根手指勾起梁平的下巴,啧啧感叹:“这张脸真是英俊,我还挺舍不得的呢。”
梁平被吓得不敢动弹,他总感觉下一秒明霓就会化作巨龙把他一口吞下。
“放心,我不喜欢吃生肉。”明霓依旧笑靥如花。
梁平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害怕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想——他觉得明霓能看穿他的心思。
“行了,不吓唬你了。被关了三万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是能动了,还得谢谢你呢。”明霓放下手指,动了动身子,甩袖离去。
梁平咽了咽口水,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和害怕。他抬头,看见明霓已经走出很远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拔腿追了上去:“明霓你去哪儿?我还有话跟你说。”可没跑出多远,一股强劲的风迎面而来,将他拍在地上。等他爬起来,明霓早已失去了踪影。
一个时辰后,灵夙、崇明和晚煦走在通往贝山岛的海上之路。
晚煦问灵夙:“表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钱叔钱婶是明霓的人?”
“不难猜啊,那对老夫妻知道贝山岛的名字,除了明霓,还能是谁告诉她的?”
晚煦恍然大悟:“是哦,他们不过是凡人,不应该知道贝山岛的名字的。我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你笨啊,从小有脑子不用。”
“表姐!”
灵夙决定给她点面子,不再继续戏谑了。她说:“那日我让阿湛跟着梁平回他住的地方,他说钱氏夫妇在这荒岛上生活几十年,日常用品却一应俱全。很显然,他们可以随时回中土采办,或许只是不想回去。但他们并没有告诉梁平这一点。”
“那你们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明霓是龙族的?”晚煦看着他们俩。她觉得,灵夙和崇明都是一早就洞悉一切了,只是没告诉她而已,害她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灵夙笑了:“从来就没不知道过。东洲海市又名 ‘囚龙之屿’,顾名思义就是龙族的囚牢所在。”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敢情我长这么大都白活了。你们为什么这么默契,什么都知道?”
“百川归海,水域之神大多知晓此事。”崇明神色淡然,“你母亲和赤水女子献不是挚友么,回去问问,她肯定知道。”
这俩人居然联合起来挖苦她了?这下晚煦可以肯定她是多余的了,不该来的人是她。在蓬莱酒楼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贝山岛礁石滩边,明霓正在等他们。见他们出现,她笑盈盈道:“很准时嘛。”
因先前的事,灵夙心里还有气,她语气不是很好:“不敢不准时,天黑之前不离开就走不了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耐得住寂寞在这不毛之地一待就是几万年的。”
明霓没跟她计较,她化作银龙:“上来吧,我渡你们过海。”
崇明扶灵夙上去,向她告别:“虞颂一事我得马上告知你父亲,不方便多留。你回到清荷别院就别到处走动了,这次伤得不轻。”
“好。”
“晚煦仙子,照顾好你表姐。”
“殿下放心,我一定让她下次活蹦乱跳出现在你面前。”
灵夙拍她脑袋:“说的什么鬼话!走了。”
银龙腾空,在云间穿梭。灵夙能看见崇明乘着白泽兽,往另一个方向飞去。她开口唤他:“崇明——”
白泽兽转身,崇明正襟危坐,等着她的下文。
“虞颂来东洲海市,想找的东西是光阴眼。”
“嗯,知道了。”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御兽消失在云间。
银龙飞得极快。灵夙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云层流动,不过一转眼,中土已近在眼前。她心思还停留在刚才和崇明的对话上,抱怨:“知道了?知道了就完了?我跟他说的这个事难道不重要?”
“那不然你想让人家怎样?”晚煦发笑。
灵夙察觉到自己失态,竟一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她今天真是鬼迷心窍了,崇明说什么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往后余生,不过是他做他的天界太子,她当她的富贵闲人,互不相干罢了。
晚煦不知道灵夙心中波澜,本想调侃她几句,忽然发现下面的云层中有东西飞过。仔细一看,竟是蝉兽驮着梁平往明州的方向去了。她拉着灵夙往下看:“梁平离开蜃岛了。”
灵夙不以为意:“他走不远的。不用管他。”
回到清荷别院,已是日暮。
陶娘子正嗑着瓜子哼着歌,见灵夙回来了,立马喜笑颜开迎上去:“姑娘你可回来了,可把我想死了!诶?你怎么了,脸色咋这么难看?”
晚煦冲她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你快去准备点吃的来,我们招呼客人。”
“好嘞!”
陶娘子悄悄打量了明霓,心想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给人的感觉太冷了,不易亲近。不过没关系,灵夙的贵客就是她的贵客,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她朝明霓行了个礼,哼着歌走了。
明霓朝四处看了看,对灵夙道:“你这地方不错嘛,环境清幽,大隐于市。同样是受罚,我们的区别有点大啊!”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没看到我惨的时候。何况我这一身伤,拜谁所赐?”
明霓掩嘴笑:“我都把青芝草给你采来了,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吧。”
灵夙懒得理她,又问:“是不是只有欲望足够大的人,才能在你的歌声中不迷失自我?”
“这你都知道?”明霓笑得颇有深意。东洲海市每隔百年现世一次,在此之前她会用歌声干扰海上船只,寻找欲望强烈到能取走蜃珠的人。往年不是没找到过,可他们要么太胆小,要么太深情,只有梁平敢真正遵从内心的欲望。
灵夙给她说了明州城里流传的海神女的传说,揶揄她:“没想到吧,你也是有人供奉的神明了。”
“唔,享受一下人界的香火,也还不错。”
“享受了香火,是要做出回报的。”
“我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人,这点小事不难。”
“明霓,你是怎么被关到蜃岛上去的?”晚煦打断她们的闲话,“以你的修为,谁能奈何得了你?”
明霓表情立马变了,她冷笑一声,似是对这事很介怀。灵夙看她这反应,很开心地在她伤口上撒了把盐:“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可她那欲望的沟壑太难填平,觊觎了不属于她的东西,触了族人逆鳞了呗。”
“你知道我是谁?”
灵夙嘴角一勾,含笑默认。她母亲与四海龙君一向交好,北海那桩旧闻她早就听过。说是几万年前,北海龙族出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公主,自幼修为惊人,学什么都比旁人快,深得龙君和龙后的喜爱。到了婚龄,龙君给女儿安排婚事,但她拒绝了前来提亲的所有神仙,还放话出去,谁能打败她,她就嫁。几千年过去,龙公主未逢敌手,依旧是孑然一身。当然,她也不想嫁人,她想要的是北海龙君的位子。又过了几千年,她的父君西去了,几位兄长为争夺龙君之位绞尽脑汁,却不料全都败在龙公主手上。龙族长老们一致认为,自古就没有龙女继位的先例,他们拼死阻止龙公主成为龙君,后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她逼到蜃岛囚禁了起来。
听灵夙说完,晚煦才想起些什么,“原来如此。我记得现任北海龙君叫敖凛,算算年岁,应该是你的孙子辈。”
“他现在已经不是龙君了。”
“嗯?”
恰在此时,陶娘子端来了冷饮和吃食。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样的谈话,还以为几位姑娘在聊风花雪月呢,于是各种赔笑,介绍了酒楼大厨最拿手的糕点,让大家多吃点,不够再拿。
明霓很久没见这么多好吃的了,她拿了块桃酥,咬一口,心情极好。又喝了口冰镇甘蔗汁,好的,她开始嫉妒灵夙的生活了。她说:“早知道你在人界过得这么爽,我就来跟你做邻居了,废了好大劲才把敖凛那小子从王座上拽下来,想想也没啥意思。”
她这话,好似把人赶下王座就跟去市场买棵白菜一样随意。晚煦瞠目结舌:“你什么时候干的这事?”
“昨日去悬胤崖采青芝草给小灵主疗伤,正好路过北海,我就顺道去改朝换代了。”
晚煦:“……”
明霓做出这样的事,灵夙一点都不惊讶。她吃了块绿豆糕,淡淡开口:“所以现在的北海龙君是你?”
“嗯,是我。”
一问一答间,明霓又吃了三块桃酥。她觉得不过瘾,让陶娘子再去给她拿点,她要打包带走。陶娘子从她们刚才的对话中听出来了,这姑娘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赶紧照做。
“北海那边现在怎样了?”灵夙不太放心,“你还是收敛着点吧。崇明着急回天宫,你以为他只是防着虞颂那么简单?你从蜃岛离开一事,天界怕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崇明这人绝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好相与,他心思深沉的很。你若是小打小闹,他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闹大了,呵呵……”
“无所谓,我也没觉得我做的事有多出格。”明霓嗤之以,“什么女人不能为王,没有龙女继位的先例,都是屁话!这群老东西不就是见不得我比我那群废物哥哥强么。我们龙族选龙君,一向是能者居之,到了我这怎么就例外了?我觉得龙女不能继位这破规矩必须得打破。现在我是龙君了,那就从我这里开始破吧。”
晚煦表示赞同:“这话我听着顺耳极了,只是我与你相识数百年,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
“我被流放到蜃岛三万年了,想安然活下去当然不能太招摇。谁知道那群老东西会不会定期派人来视奸我。更何况,谁又能真正看清谁呢?你说是吧,小灵主。”明霓转而看向灵夙。
灵夙没有否认。明霓说得没错,谁又能真正被看清呢?连她自己都无法看透自己。若回到一万年前,她也不会想到自己敢二话不说提剑去杀了初月。初月师承真武大帝,是骥风和崇明唯一的师妹,其身份尊贵,天界鲜有人敢招惹她。她倒好,直接将人的性命了结了。
“或许我从骨子里跟你是一样的人吧。”她说。
明霓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答应过的事我从不食言,这是虞颂此行所求的光阴眼。”
“那夜你跟我说,光阴眼能逆转时光,我大概能明白虞颂为何对它志在必得。可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不清楚。光阴眼是传说中的东西,没人真正使用过它。你先拿着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吃饱喝足,明霓在院子里转了转。走到湖边,她小小吃了一惊:“这不是执念海么?你院子里怎么会有?”
灵夙不解。这清荷别院是师父送给她的修行之地,可安在六界中任意一处。师父只说什么时候湖中开满花,她的业障才算了结。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执念海。
“你岁数还小,可能没听说过。这是西方佛陀们的说法,芸芸众生皆有执念,就像积沙成塔,聚水成海,因而称为执念海。这一湖水是你的心境,当你消除别人的执念,你的心境中就会开出莲花。而这水上的每一朵莲花,都是执念所化。”
她这么一说,灵夙懂了,原来这才是师父给她的修行。
灵夙走到湖边,与明霓并排而立。就在此时,水面上盛开了一朵银色的莲花。灵夙头一次在明霓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注视着那朵银莲花,喃喃道:“原来我的执念,便是如此。”
“你现在已经是北海龙君了,往后有什么打算么?”
明霓想了想:“暂时没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统一四海吧。”
晚煦听了,差点昏过去。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梁平终于抵达明州。他站在家门口,心有戚戚,有种近乡情怯的悲伤感。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看见妹妹扶着母亲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她们手里拎着篮子,像是结伴去集市买东西了。
母亲身体不好,走路很慢。他听到妹妹对母亲说:“阿兄不会有事的,没准明天他就回来了。”
梁平心中一恸,正要开口唤她们,忽然一道白光闪现,他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梁平听到耳边有海浪的声音。他浑身酸痛,睁眼这一细小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变清晰,是他熟悉的地方,蜃岛。
“你醒了?”
梁平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蝉兽。它一动不动立在那儿,像是一直守着他。
“蝉兽,我怎么又回来了?我刚才不是在家门口么?”
“太阳落山,海市闭市。你的真身被禁锢在蜃岛之上,蜃怪自然会把你带回来。”
梁平半明白半糊涂。他想从地上爬起来,猛然发现他的下半身变成了鱼尾,他吓得哆嗦:“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你的真身被蜃怪收走了,已经和这座岛融为一体。现在的你被封印在鱼的身体里,因此看起来跟鲛人别无二致。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离开蜃岛,我可以帮你维持人形。”蝉兽对梁平施了个法术,他的双腿立刻变回来了。
梁平松了口气,只要双腿还在,他就还能正常走动。他也总算明白明霓是怎么回事了,她本来就是龙,什么东海鲛族,守护蜃岛是责任,都是诓骗他的说辞,她的目的是哄他偷走蜃珠。他懊悔:“我真的太笨了。我以为拥有蜃珠就能得长生,能带着宝物和明霓一起离开这里……”
“能得长生不假,可你这辈子只能留在蜃岛。”
“应该会很寂寞吧。难怪明霓说这些珍宝对她来说没用。”
“习惯了就好。每隔一百年,东洲海市开市,六界中会有不同的人来这里交换东西。届时会有人同你说话,不至于太寂寞。”
梁平看了一眼遍地的玛瑙和翡翠,想起片刻前看到的母亲蹒跚的样子,想起妹妹期待他回家的话语。他悔不当初:“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这么贪心,这可能是我的报应吧。”
“我也是才知道,明霓这几万年来一直偷偷在找一个倒霉鬼替代自己,她运气不错,还真被她碰到了。”蝉兽安慰梁平,“你若是真那么想离开,就打起精神来,去找下一个倒霉鬼吧。”
想起明霓为了哄他偷蜃珠做的种种,梁平哭笑不得,一声叹息。
——《东洲海市》.完
赤水女子献:出自《山海经.大荒北经》,“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又称女魃,传说为黄帝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