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华明录
61302867 第六卷 华明录 骥风
在清荷别院白吃白喝赖了两个月,晚煦终于决定离开了。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君山,与娥皇女英两位帝子下下棋品品酒,在临湖小筑住上个把月,好不惬意!
晚煦提出告别,灵夙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让她浪荡完了赶紧回青要山,免得她母亲挂念。不过为了表示关怀,灵夙还是很细心地让陶娘子给晚煦备了些吃食。交代完,她觉得一身轻松,出门去赴赵莹的马球局了。近日赵莹心情不太好,说是太子一党的人想拉拢她父亲平王,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想拿她的婚事做文章。灵夙闲来无事,倒也乐意听她挂在嘴边的那些宫廷八卦。
结果灵夙前脚刚出门,陶娘子就跟晚煦打听八卦了:“我还是没明白,我们三姑娘为什么要把到手的止戈剑拱手让给崇明殿下?这太不像她的行事作风了。明明就是她自己的佩剑,以她的性子哪怕明抢也得抢回来啊!”
晚煦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止戈剑对她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吧。再说了,表姐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道么,她哪里是不想要止戈剑,而是相较而言她更想看到她的仇人心里不痛快。虞颂当年毁了她的湛卢,表姐能咽下这口气?”
“也对。”陶娘子深以为然,“我们三姑娘确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会让仇人得逞的。”
“哎,就是可惜了止戈剑,现在怕是已经在骥风手里了。给我多好啊!我正好缺把趁手的剑。”
“算了吧,那止戈剑连三姑娘都嫌重,你估计更用不来。”陶娘子嘟囔一句,回酒楼给晚煦准备吃食去了。
半晌后,陶娘子一手拎了一个大食盒回来了。她转达了灵夙的吩咐:一个是给两位帝子带的,一个是给晚煦的。此外,灵夙还给晚煦准备了几本万象书局卖得最好的书,供她解闷消遣用。其中放在最上面的,是灵夙近来最爱的话本故事《华明录》。
看到这本书,晚煦眼前一亮,脱口道:“娘子你可能还不知道,表姐把她之前看的那本《华明录》借给崇明殿下了。真是活久见!你说,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啊?”
“不好说。从前是婚约关系,之后成了仇人,现在嘛……”陶娘子摊手。
晚煦把蜃岛上发生的一些事说给了陶娘子听。重点提了灵夙被龙身的明霓反噬,身受重伤从空中跌落,崇明接住了她,还在床头亲自守了她一整夜。她使了个眼色:“我觉得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没准他们哪天婚约重提也不一定。”
“难说。骥风上神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怕是没那么容易拔掉。何况当年崇明殿下让她在天界众神面前丢尽了颜面,她能咽下这口气?”
被这么一反问,晚煦表示无奈。当年骥风婚宴上的发生的事,她是亲眼见着了的,崇明做得的确有些伤人。她叹了口气,心想她真是为表姐操碎了心。
此时此刻,灵夙正在和赵莹打马球,策马奔腾,英姿勃发。她委实开心得很,半点没有需要人操心的样子。
…………
元合殿内,崇明从水镜中看到了灵夙跑马的样子,一脸懵。她服下剩下的半棵青芝草才几天啊,这就出门玩去了?亏他还担心她的伤势,他真是多管闲事瞎操心,人家好得很!
他阖上水镜,开始心不在焉起来。骥风进门,正好看见他在出神。
“崇明。”
崇明回头,略诧异:“师兄今日怎么过来了?”
“和天君有事相商,顺道过来看看。”骥风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桌案上,有点不敢相信,“你找到止戈了?”他亲自寻了几千年,也托崇明找了几百年,止戈一直没有下落,不曾想此刻竟然出现在他面前。
崇明拿起止戈给他,简单说了下找到的经过。他语气平缓,却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心情:“我在东洲海市碰见灵夙了,她也在找止戈。”
几千年没听过灵夙这个名字了,骥风心头漾过一丝异样,他沉默了许久。不过他似乎并不想提到灵夙,转而聊起了别的事:“听天君说,昔年被族人囚禁的龙女明霓回来了,如今已是北海龙君。这位龙女亦正亦邪,且修为惊人,足以睥睨六界,不知她这次回来意欲何为。诸神对她都颇为忌惮。”
想起明霓的种种行为,崇明并不担心,他说:“我与她有过短暂的交情,她不像是要找事的样子,无非是想夺回当年就志在必得的龙君之位。至于谁当龙君,那是他们北海龙族自己的事,只要她把握好分寸,不掀起其他事端,我们也无需掺和。不过师兄提醒得对,我会让荆楚多盯着北海,万一有什么事,未雨绸缪总没错。”
骥风点头,又问:“坤岩之子虞颂也去了东洲海市?”
虞颂是修罗道中人,又是寇首坤岩唯一的儿子,骥风对他们父子尤为在意。这几千年来,坤岩从未放弃过夺回魔君之位,频频滋事。他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才肃清了阿修罗界的动乱,岂能让他们卷土重来。
崇明明白他的意思,“虞颂一事暂时无碍,他这次去东洲海市无功而返,是灵夙阻止了他。”
“那就好。前些日子我与瑶璎击退了坤岩的一次突袭,奇怪的是,在这次战乱中他的支持者有一半以上都是饿鬼道的流民,想来他在饿鬼道的势力壮大了不少。饿鬼道是六界最无章法之处,得派人去探探。”
“师兄言之有理,我让荆楚安排。”
聊了一会儿,骥风注意到刚才放止戈的桌案上放了一本有翻页痕迹的书,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华明录。他意外:“你怎么看起人界的书了?”一边说着,他随手一翻,见里面夹着几片干花,像是女子所为。他大概猜到了这本书从何而来。
果然,崇明说:“是灵夙的书。”至于那花瓣,灵夙说是她坐在塌上翻阅时,树上落下的,她觉着好看就没拂去。
“你们本就有婚约,如今关系修复是好事。”骥风拿起书,问,“可否借我一阅?”
“当然可以。”
“多谢,过几日还你。我先回去了。”
就在骥风快要迈出殿门的时候,崇明突然叫住他。他回头,不明所以。
“师兄,去见见她吧。”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骥风思忖片刻,答应:“好 。”说完他大步跨出元合殿,似乎急着与什么断绝联系一般。
崇明立在原地,忘了接下来该干嘛。骥风听到灵夙名字,其眼神变化,纵使再细微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这个师兄自幼寡言少语,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唯独灵夙是个例外。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崇明年长灵夙一万岁。他第一次见灵夙时,她还未成年,个子刚到他腰间。彼时他和骥风一同去蓬莱找二公子琰梧君议事,碰见灵夙和蓬莱的一众女仙在林中嬉闹。她眼睛上蒙着布条,在女仙们的笑声中摸索,跌跌撞撞,一不小心栽倒了他身上,他下意识护住了她。
灵夙没立刻摘下布条,而是上下摸索了一番,迟疑地问:“是二哥吗?不对,不是二哥……是骥风哥?”
崇明没说话,他身后的骥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骥风哥,真是你呀!”灵夙很激动,一把扯下布条。对上崇明的眼神,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骥风出言提醒:“阿灵,这儿呢。”
灵夙迅速将撇开崇明,满脸笑容地扑进骥风怀中:“我就说是你的声音,你怎么好久都不来找我玩了?你今天来是找我的还是找二哥的?我不管,你得陪我玩会儿。”
小孩子天真,哪知道他们来蓬莱有很重要的事。崇明正要提醒,骥风却像无事的人一样,抱着灵夙离开了,边走边说:“好的,先陪你玩会儿,我再去找你二哥。”
“好啊,你果然是来找我二哥的!”灵夙不依不饶。
骥风好言好语哄着她,直到把她哄开心了才罢休。那是崇明头一次见骥风脸上有那么多笑容,他觉得骥风对灵夙必定是不一样的,毕竟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等到和琰梧君聊完正事,骥风说要去探望灵夙的母亲流云灵主——流云灵主是骥风的父亲真武帝君的同门师妹,骥风向来敬重她。崇明和流云灵主不熟,不好意思前去打扰,明绍将军便让琰梧带他四处逛逛,看看蓬莱的景致。
走到林间,崇明又碰见了灵夙。她和一个比她还矮一截的小女孩坐在花丛中聊天,那小女孩稚气未脱,奶声奶气问灵夙:“为什么你长大了想嫁给骥风哥哥?”
灵夙很骄傲地回答:“因为他威风啊。”
“可是我娘说,天界有很多仙君都很威风的。”
“晚煦你还是个汗毛丫头,你懂什么!那能一样么,骥风哥哥是独一无二的。”
崇明失笑。她说晚煦是汗毛丫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时候他以为,蓬莱的三姑娘成年后应该会嫁给他师兄,他们门当户对,十分般配。再后来,上万年过去了,他自然而然忘了此事,也忘了三姑娘年幼时的誓言。
崇明再次见到灵夙,是在御天宫外的湖边。灵夙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英姿,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
御天宫是明绍将军在天宫中的仙府,灵夙出现在这儿不奇怪。崇明看了一眼,本想尽快离开的,但他认出了灵夙手里那面镜子,脚步不由得止住了。那好像是月老殿中的三生镜?崇明吃了一惊,她居然敢偷拿三生镜,这可不是小事!若不小心打碎镜子,人界姻缘一线会大乱。
崇明没有贸然上前,怕惊着她们,反而坏了事。
灵夙身边跟着一位穿素色衣服的女子,灵夙喊她紫萸。她们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灵夙拿着镜子对着湖面,紫萸把一朵芍药一瓣一瓣揪下来,扔到了湖面上。
紫萸问她:“小灵主,这的管用吗?”
“瑶姬从不骗人,她说像这样临水照花,我就能在三生镜中看到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样。我倒是要看看,不是骥风还能是谁!”
“那万一真不是……”
“你可别瞎说!”灵夙打断她,“不会有这个万一的,你再乱说话我可就把你扔回人界了啊!”
紫萸讨饶:“不说了不说了,小灵主你饶了我吧。”
听到这里,崇明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初见,她是说过长大要嫁给他师兄的。
过了会儿,三生镜一点反应都没有。灵夙的小脾气上来了:“好啊,瑶姬竟然耍我玩!这根本不管用,我要找她说理去!”
御天宫的另一边,好像有人往湖边而来。灵夙机警,拉了紫萸就走。月老殿中最珍贵的宝物三生镜就那样被她弃如敝履,丢在了湖边。
崇明从树后面走出,准备把三生镜还回月老殿去。谁知他还未走近,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猛然怔住,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镜子里的人,竟是他!
很快,镜中的影像消失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崇明会以为这只是他的错觉。他耳边回响着灵夙刚才说的话,以三生镜临水照花,就能看见她未来夫君的长相。难道会是如此?崇明有些出神。
片刻后,月老殿的使者寻来了,是一个穿灰衣服的小童。小童见崇明拿着三生镜站在湖发呆,没敢出声。崇明认出了他衣服上月老殿的标记,将镜子还给了他:“下次看好,这么重要的东西,别再弄丢了。”
小童连连道谢:“多谢殿下帮忙寻到这三生镜。殿下可知,是何人把三生镜带出月老殿的?”
“不知。我也是在这湖边捡到的。”他下意识撒谎了。他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于崇明而言,灵夙不过是个有两面之缘的人,连认识都谈不上,他不会真认为他的人生会和这位小灵主有交集。直到几年后,他在天魔渊与坤岩那一战。
当时崇明领了八千人对战坤岩数万人,大获全胜,可惜他轻敌了。他见坤岩受伤逃走,独自追了上去,寻了好大一圈才在石林中找到了坤岩,不料却中了他的算计。也不知为何,坤岩一身伤居然全好了,他一见他崇明出现就放出了上古凶兽“诸怀”。崇明有伤在身,没敌过诸怀和坤岩的轮番攻击,他被诸怀踩在掌下,一脚踹进了巨石群中。
崇明奄奄一息,以为自己会命丧天魔渊,没想到一青衣蒙面女子突然出现,看样子好像也在追杀坤岩。那蒙面女子没看见他,直接拔剑与坤岩打了起来。坤岩似乎很忌惮她,几番交手竟败下阵来,带着诸怀仓皇逃走了。不过蒙面女子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她挨了坤岩一掌,佩剑也被砍出了一道口子。
那女子虽然蒙着面,但崇明觉得她很眼熟,她的身形极像灵夙。他疑惑的是,灵夙刚刚成年,不可能有那样的修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坤岩。他也没寻到机会向那女子道谢,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见他。赢了坤岩后,她径直离开了。
崇明回到天界,马上派荆楚去灵夙的师父上元夫人那儿打听,得到的答案是,灵夙近日并未离开天宫,连蓬莱都没回去过。而后,荆楚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灵夙犯了错在受罚,到现在还被上元夫人关在琼林阵中呢。那阵法除了上元夫人无人能破,她出不来的。”
真的不是灵夙,是他多虑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会是她呢?她不过是个刚成年的修为平平的小丫头。
往后的岁月里,崇明一直暗中寻找当年救他那位蒙面女子。可她像是不属于六界,救了他之后便了无踪迹。如果不是骥风婚宴上发生的事,崇明真的会认为只是人有相似,只是巧合。
书局
崇明是临时起意来清荷别院的。灵夙伤得不轻,尽管她已经服用了青芝草,可若是不亲自来看看,他还是不放心。
一进月洞门,崇明就听见灵夙在跟阿湛说话。
“也不知涂雀在饿鬼道怎么样了。这小子一向不安分,你去敲打敲打,让他老老实实修炼。”
“是,姑娘。”
“去吧。”
阿湛向灵夙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向崇明微微颔首,继续往前。崇明破天荒叫住了他:“荆楚准备安排纯钧去饿鬼道查探消息,你可先去天界找纯钧,遇事方便一同应对。”
听崇明这话,似乎纯钧要去打探的事不简单。阿湛不敢轻易允诺,回头看了灵夙一眼。灵夙没说什么,他知道她默认了,也就放心去了。自家主子和崇明殿下一向不对付,可是他感觉,从东洲海市回来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至于具体哪里变了,他也说不清楚。
入了夏,汴京城里逐渐炎热,清荷别院却还是一派生机。灵夙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桌案上摆着茶水,还有几份精致的糕点。她身后那棵桃树开得正欢,花团锦簇,暗香涌动。
见崇明走近,灵夙一点要起来迎他的意思都没有。她端起茶盏品了一口,话语跟她的姿势一样慵懒:“这次可没人吹六合笛,也没人摆棋局,殿下真当我这儿是酒楼客栈了?”
崇明瞥了她一眼,反问:“没事我就不能来么?”
“呵。”灵夙皮笑肉不笑。她确实从未想过,没事他来这儿做什么?他们的关系远远没到这一步。却听崇明道:“师兄答应了。”
“好。”
灵夙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崇明掩饰了心中诧异,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这反应不太对,不是一直想见他么?”
“我早就说过了,不是想见,是需要见。殿下若是担心我影响你师兄和瑶璎公主的关系,破坏天界与阿修罗界的结盟,大可不必哈。”灵夙笑中带着冷意,“我还不至于堕落至此。”
崇明没理会她这番话,他拉过她的手臂,搭了搭脉:“恢复得不错。不愧是人人渴求的青芝草,明霓还算有心。”细想来,她自幼跟着上元夫人修行,身体底子好,就算没有青芝草也不见得会落下病根。是他多虑了。
灵夙抽回自己的手:“殿下僭越了。你平日里对别的女子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么?”
崇明面无表情,话说得不急不缓:“你若不想我对她们这样不管不顾的,那我管一管顾一顾?”
“……”
灵夙心口颤了颤,到嘴边的话终是没说出来。她兀自倚在美人塌上,自下而上望着崇明。他说话时喉结微动,明明神情温和,她却不知从何感受到到了一丝压迫感。又想起在蜃岛那次,她也是像这样望着他。二哥的话言犹在耳,他对她的心思,她其实很清楚。
“殿下,你是个很好的人。”她蓦地笑了,“只可惜,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本应该远离我。”
院中起风了,桃树下了一场花瓣雨,纷纷扬扬洒落,沾了灵夙一脸,也掩住了她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微妙气氛。
崇明替她拂去了额头上的花瓣,又想起了她夹在书里的那几片。他说:“我从你这儿拿走的《华明录》,师兄借去看了。”
“他若喜欢就送他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灵夙打了个哈欠,“说起书,我该去书局看看了。《华明录》的作者近日不知在干些什么,下册迟迟不出,我闹书荒了,得去淘些新本子来打发时间。”
“我与你一同去。那本书就当是我送给师兄的,我另买一本还给你。”崇明将手伸给她。
灵夙迟迟没有动作。
崇明挑眉:“怎么,不去书局了?”
灵夙这才反应过来,崇明是要拉她起来。既然他不介意,那她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了,不然显得她很在意似的。
于是,刚进院子的陶娘子就看到了这一幕:崇明殿下拉着三姑娘的手把她从美人榻上扶起来了。她想起了晚煦临走前问的那个问题,三姑娘和崇明殿下,现在算什么关系?
管他什么关系!陶娘子很识趣,立刻安静地遁了。等她走到通往酒楼的那间杂物间,发现灵夙和崇明也是朝这边来的。他们要去书局,应是从这边走比较近。
陶娘子、灵夙和崇明三人前后脚从后院走出,到了酒楼大堂,他们碰见了满脸焦虑的赵莹。赵莹见到灵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上去:“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很久了。”
灵夙一脸懵,她何时约了赵莹?不过她看到赵莹的眼色,立刻明白了,有人在跟踪她。
“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还是老样子,二楼雅间坐?”
“好的,走吧走吧。”
到了雅间,赵莹松了口气。近一个月来,她时常和灵夙约着逛街打马球,关系今非昔比,以至于见了曾经心动的崇明她都视若无睹了,只顾唉声叹气跟灵夙抱怨:“得亏碰见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灵夙揶揄她:“在这汴京城里,还有人敢为难你康宁郡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还不是那个阴郁得跟南方梅雨天一样的姬玄!怪不得长了张那么俊的脸却没女人稀得搭理他,定是都怵他怵得要死呢!”
灵夙下意识看了眼崇明。崇明不明白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别过头去。
赵莹口中那个姬玄,灵夙在上次打马球的时候听她提过,据说是这几年汴京城里风头最劲的人。他本是一介书生,没有任何背景,却凭借超乎常人的智谋成了朝中各派势力的拉拢对象。最终他选择了辅佐太子,也是本朝开国至今第一个年过弱冠就跻身太子少师之位的人。此人貌若潘安,心似比干,看上去温润如玉,做起事来却是雷霆手段。这也是赵莹所说的,没有女人稀得搭理他,因为全京城的姑娘都怵他。
而这把火之所以烧到赵莹身上,是因为太子和几位皇子的暗战愈演愈烈,朝中大臣纷纷站队,唯独赵莹的父亲平王保持中立。平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势力不容小觑,而赵莹的几位兄长也皆有官职在身。赵莹现已成年,婚事却迟迟没定,这相当于给了各派势力一个信号:若是和平王府联姻,平王就是局中人,还愁他明哲保身?
这半个月来,赵莹每次出门都有人尾随。起初她没发现,还是上次马球会的时候,灵夙提醒她的。她想不通谁这么不长眼,但十有八九是姬玄了。以他的心智,巴不得摸清楚跟她接触的每一个人的底细。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回忆了一遍赵莹提过的这些破事,灵夙表示好奇:“所以在那位姬先生的谋划中,你应该嫁给谁呢?”
“不知道。我哥猜测是太子妃的胞兄,也是现任淮南节度使,叫杨什么什么的,他是太子一派的人。”
“啧,连人家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对自己的事未免太不上心了吧?”
“横竖我也没想过要嫁他,我需要知道他姓甚名谁?”
“那你想嫁谁?”
“我……”赵莹语塞。她从未想过要嫁给谁,长这么大唯一有过好感的男子也就一个。当然,那也只是朦胧的好感,远远没到考虑婚嫁的程度。想到这儿,她偷瞄了一眼崇明。
崇明干咳一声,提醒灵夙:“你若再不去,书局可要关门了。”
灵夙闻言望了一眼窗外,时辰确实不早了。
“郡主,我得出趟门。让姜川给你上点好吃的吧,今日算我请客。吃完饭你若想去哪里,跟陶娘子说,她能帮你避开那些眼线。”
“陶娘子?她能做什么?”赵莹不屑,“她还会功夫不成?”
“别问那么多,娘子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她会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的。我先走了,下次再来听你骂那个姬玄。”
赵莹还没想明白灵夙让她找陶娘子是什么意思,这俩人早就没影了。不多时,姜川端了茶水上来,笑脸相迎:“郡主,饭菜一会儿就上来,您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黄昏的潘楼街热闹不减白日,灵夙和崇明并肩走着,穿过龙津桥,往万象书局的方向步行而去。
崇明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在人界散步了,他环顾街市的烟火气,似乎明白了灵夙为何不想回天界。这几千年来,灵夙的变化很大。他问她:“我记得你曾经送给晚煦一句话,叫做 ‘少管闲事,长命百岁’,可为何你又对康宁郡主的事如此上心?”
“你以为我乐意操心?还不是因为悠溯叮嘱过我多关照她。悠溯在人界历劫殒命是因我而起,为她做点事,也算是我该承担的因果吧。”
崇明刚想说她比以前热心了,却听她道:“何况,我不过做点举手之劳的事,就能让悠溯对我心存感激。日后若我若遇上什么棘手的事,还愁他们青帝宫一系袖手旁观?她是青帝最器重的弟子,以后没准还是青帝宫的新主人呢。”
崇明失笑:“明绍将军正直不阿,流云灵主洁身自好。我竟不知,你这性子究竟是遗传了谁?”
“别人或许还有资格取笑我,可殿下你没有,”灵夙反唇相讥,“你对明霓端了北海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也是想让她承你的情,日后好成为你的手中剑么?”
崇明没有否认。以灵夙的聪慧,他的心思瞒不了她,他也没想过要瞒。他的确有过这样的考量。
“不过呢,换做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明霓修为睥睨六界,确是把不可多得的利刃。但愿你用得顺手。”灵夙笑中透着狡黠。
闲聊间,万象书局已近在眼前。
二人刚踏进书局大门,一黄衣少女迎了上来,亲昵地挽起灵夙的手:“三姑娘,你可算来了。”
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入崇明眼中,他倍感意外。灵夙看似对什么事都很随意,心里却有一道严格的界限。譬如对赵莹,她们目前只有言语和行动上的交往,并无肢体接触。可她却允许这位黄衣女子如此亲密地挽她的手。
崇明不由得打量了黄衣女子几眼。他觉得这女子很眼熟,不是长相上的眼熟,而是她身上有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灵夙没察觉崇明的异样,和施云黛亲昵交谈着。施云黛嗔她:“我十日前就从留雪山庄回来了,当天便去了酒楼找你,陶娘子说你打马球去了。你怎么不早点来书局找我?”
“这不是来看你了么。”灵夙眉眼温和,连眼底都是笑意,“顺便来淘几本书看。你们这儿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书么,帮我挑几本。还有那本《华明录》,下册怎么还不出?”
施云黛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先去帮你挑书,一会儿细说。”
等施云黛走远些,崇明将灵夙拉到一边求证:“这位姑娘是昔日你在蓬莱的侍女?”
“你是怎么知道的?”饶是灵夙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免吃了一惊。施云黛是紫萸一事,鲜少人知道。当年挨了初月那一剑,紫萸本该灰飞烟灭,是她求母亲用天心莲为紫萸凝魂,送她入了轮回。天心莲珍贵无比,怕是不会有人想到,流云灵主肯将它用在区区一位侍女身上。
那么崇明呢,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见过她。”崇明如实回道,“一个人的五官会变,但神魂不会。”
“你何时见过她?”
“你与她从月老殿中拿走三生镜那次。”
灵夙目光一滞,不可思议地看向崇明。却听他缓缓开口:“阿灵,我以前就见过你。”
怪事
听崇明说起在御天宫外碰巧见过她的事,灵夙没觉得奇怪,简单应了一句,就此揭过。她的过往并不光彩,如无必要她不想跟任何人交谈这些。
蒋玉书从里间抱了一摞书出来,看见灵夙他很高兴,过来跟她打了招呼。科考在即,这是他最后一天在书局工作了。灵夙问了他和邱岚月的婚事,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邀请灵夙届时去喝喜酒。
崇明看灵夙和蒋玉书聊这些琐事都比跟他聊天界的事有耐心,大致明白了她的心结所在。他没有告诉她,自她来到人界,他多次派人暗中打探过她的情况,听说她过得好就没再多问。只因有愧于她,他从未下决心亲自来看过。
不多时,施云黛拿了几本书过来,给灵夙分别介绍了书的内容。
“这几本是我比较喜欢的,你可以看看。至于《华明录》,这半年很多人来书局打听过,我们也很为难。”施云黛一脸愁容,“原先打算春节后刊印的,哪知道汴梁客遇到些事,日日殚精竭虑,无心写作。”
汴梁客就是《华明录》的作者。既提到了,施云黛也顺便给灵夙说了她和汴梁客的渊源。
汴梁客原名赵宜真,年方十九,是个清秀可人的姑娘。早年间老家糟了天灾,她带着母亲来汴京投奔亲戚,不曾想亲戚都搬走了。她为了照顾病弱的母亲,在万象书局找了份活干,勉强维持生计。施先生一家看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平日里对她颇为照顾。她和施云黛年纪相仿,志趣也相投,慢慢成了至交好友。
赵宜真很好学,书局不忙时,她喜欢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有时读到一些有趣的话本故事,她会复述给施云黛听,还说这样的故事她其实也能写。施云黛听了很高兴,她鼓励赵宜真:“那是好事啊,你快写出来,我让父亲品鉴品鉴,如果他也觉得可行,我们书局负责刊印售卖,这样你也能多赚些钱补贴家用。”
在施云黛的鼓舞下,赵宜真蠢蠢欲动,开始创作属于她的故事。因她是女子,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便取了汴梁客这个名字,意为客居汴梁的人。
《华明录》初稿一出,施先生称赞不已,直夸赵宜真有天赋,还亲自指导她做了修改。如施先生所料,刊印版的《华明录》问世没多久就受到了百姓的欢迎,成了汴京城最热门的话本故事。
赵宜真的收入越来越多,但她也有遗憾,去年夏天她母亲病逝了,没能享受几天好生活。
听到这里,崇明有了结论:“是因为母亲的过世,汴梁客悲伤过度,无法继续写?”
施云黛这才注意到崇明,她问灵夙:“这位公子是?”
灵夙:“不相的人。别管他,你接着说。”
崇明:“……”
施云黛尴尬。看灵夙对崇明的态度如此随意却又轻松,她猜到了他们关系不一般,若不是心上人,也该是挚友。她继续道:“丧亲之痛只是其次。宜真的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令她无法下笔的,是她近半年来遇到的诸多怪事。比如说,一觉醒来,昨日写的字会消失;她总觉得屋子里有其他人;也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屋子里有其他人?”灵夙眼神玩味。
“其实并没有。”施云黛摇头,“我怕宜真胡思乱想,带侍女去陪她住过几日。我和侍女都没觉得有异常,只有她坚持说有人在附近。”
“是她太想念母亲,亦或是著书太疲倦,产生了错觉?”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真的见过,她头天晚上写的字第二天会消失。”
“那她做的梦呢,有跟你说过么?”
“提过几次,说是她书中的人有话跟她说,又说她在梦里会变成书中的人,经历了书中的事。”
灵夙和崇明不约而同看了彼此一眼。她浅笑:“这样啊……有点意思了。”
聊完赵宜真的事,施云黛又忙去了。她吩咐蒋玉书把她挑出来的书包好。
“书都在这里了,若是不喜欢,回头我再帮你挑。”施云黛把书交给灵夙,“我得走了。明日我去酒楼找你。”
“是去探望赵姑娘?”
意识到灵夙口中的赵姑娘就是赵宜真,施云黛点头:“嗯,我娘说她一个姑娘挺不容易的,让我多去看看她。”
“我们与你同去,方便么?”
施云黛余光扫了一眼崇明,为难,欲言又止。
灵夙知道她的顾虑,随口胡诌:“崇明公子是我朋友,亦是很好的术士,他有办法帮赵姑娘解决此事。”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施云黛信以为真,雀跃:“那太好了!你们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催侍女收拾收拾。”
待施云黛离开,崇明戏谑:“我能解决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神通广大,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原来在小灵主眼里我这么厉害?那就多谢夸赞了。”
灵夙嗤之以鼻:“呵。”
“你怎么看待此事?”
“你不是神通广大么,你认为呢?”
“不知是不是我猜的那样,得先去看看。”崇明思忖,“你心中所猜测的,应该和我一样?”
“一样是哪样?你还能看透我的心思不成!”
“……”
施云黛很快出来了,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侍女碧儿,主仆二人有说有笑。碧儿拎了一个红色食盒,里面装了给赵宜真带的吃食,还有安神的药材。
“走吧。”施云黛挽了灵夙的手臂,“宜真住在定安巷,离得近。”
定安巷就在汴河附近,那一带的房屋售价不便宜。不过这两年《华明录》的受捧令赵宜真赚了不少钱,足以在这里购置宅院,她的住所也比普通民宅宽敞许多。
进了院门,灵夙不由得停住脚步,抬眼环顾四周。崇明跟她一样,二人很默契地看了彼此的反应。他虽看不透她的心思,却也猜到了此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些东西施云黛看不见闻不着,他们却一目了然。
施云黛发现他们没跟上来,也停下了脚步。她纳闷:“怎么了?该不是连你们也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是有异常。”崇明说,“不过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也就是说,宜真她没有危险?”
“可以这样说。”
施云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只要不影响赵宜真的安全,她也就放心了。
赵宜真在房中做什么还未知,崇明是男子,不方便直接进女子居所,灵夙让他在院中候着,她和施云黛先去看看。说完也不管崇明是怎么想的,一行人非常理所当然地把他抛下了。
崇明像是碰了一鼻子灰,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灵夙的伤势,糊里糊涂就跟着她去了万象书局,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她坑来了这里。他堂堂天界太子,公务繁忙得很,怎么就操心起这些人界琐事了?父君若知道他这么闲,怕是得疾言厉色数落他一顿,说好的让他多关注饿鬼道和北海的变动,他哪来的闲工夫在人界闲逛?
崇明自认倒霉。算了,他还是赶紧料理完这事吧,回去找荆楚了解清楚饿鬼道发生了什么,不然别说是父君了,明绍将军那儿他也不好交代。
灵夙自然不知道崇明心里的这些波澜,她进了里院,一下子警惕起来。和她所想的一样,越靠近赵宜真的屋子,她闻到的那股气息就越强烈。施云黛和碧儿都是凡人,她们没什么感觉。
“宜真,宜真你在家吗?”施云黛隔着门唤了几声,屋里无人应答。她皱眉:“难道出去了?说了今天来看她的啊……”
“她没出门,在里头呢。”
施云黛不知灵夙为何如此肯定,推开门一看,赵宜真果然在屏风后的塌上小憩,应该是睡着了。她走过去,轻轻推了赵宜真一下,赵宜真才悠悠醒转。
“是云黛啊。”赵宜真慢慢起身。她看上去很疲倦,面色苍白,声音也很弱:“快坐。”
“你怎么白日里还睡这么死?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奇怪的梦一直没断过,刚才的梦里,我好像经历了很悲伤的事,醒来却又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只有零星片段。”赵宜真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灵夙,“这位姑娘是?”
“灵夙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很喜欢你写的《华明录》。不过她今日来这儿是为了你的病,她有个朋友是术士,能治这病。”
“病?不不,我没生病。”赵宜真摇头。
“可是你……”
“赵姑娘确实没生病。”灵夙冲赵宜真微微一笑,“不过是为执念所困罢了。”
赵宜真不赞同:“可我并无执念。我母亲已经过世,如今我孑然一身,只想过平淡的日子。”
“不是姑娘的执念。”
“不是我的?那是?”
灵夙笑而不答,冲门外说了句:“赵姑娘醒了,你进来吧。”她安抚赵宜真:“赵姑娘放心,你既是云黛看重的人,这事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你只需配合就行。”
崇明进了屋,他和灵夙一样,先看了看四周,而后目光落在赵宜真身上。他也闻到了。
施云黛忙问:“崇明公子,你可是看出什么了?宜真她到底因何变成这样?”她信了灵夙的话,以为崇明真的能解决此事,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了。
崇明瞥了灵夙一眼,灵夙事不关己,好整以暇。他又问赵宜真:“听说赵姑娘经常做奇怪的梦?”
赵宜真点头。
“什么样的梦?”
“这……”赵宜真为难,“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怕是会觉得我信口雌黄,写书把脑子写坏了。”
灵夙不以为然:“赵姑娘说笑了,什么样离奇的事我都见过,不差你这一出。”
赵宜真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崇明见状,对灵夙道:“赵姑娘不方便说,我们何不亲自去看看。”
“是个好主意。”
施云黛懵了:“看?怎么看?”
这个问题灵夙还真不好回答,她拿出六合笛,悠悠吹奏了几声。赵宜真听了,眼神逐渐涣散,继而昏睡过去。一旁的施云黛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只是睡着了。我和崇明要去她梦里看看,你们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施云黛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灵夙的话很离奇,可她竟然能听懂并且深信不疑,好似她生来就应该相信灵夙所说的一切。她点点头,拉着碧儿出去了。
不巧的是,施云黛刚走到院子里,迎面碰上了赵莹。赵莹是万象书局的常客,施云黛认得她,但不知道她是郡主身份。
“赵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莹讷讷开口,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屋内,灵夙和崇明听到声音,都走了出来。赵莹看见他们也在,更是一头雾水:“灵夙?崇,崇明公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费尽心思甩掉姬玄的眼线,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嗯。”
敢大大方方去酒楼,却不敢来定安巷找一个话本作者,这事办的……灵夙失笑。想到赵宜真和赵莹都姓赵,她隐约猜到些什么,问赵莹:“你和汴梁客认识?”
“认识啊。她是……”话到嘴边,赵莹看了眼施云黛,又咽了回去。
施云黛知道她有所顾忌,主动说:“我和碧儿去外面的院子守着,你们先聊。”
确定施云黛和碧儿都走远了。赵莹才放心开口:“汴梁客本名赵宜真,是我的堂姐,也是昔年被牵连进谋反一事的陈王的遗腹子。我以前经常来看她的,只是最近姬玄的人盯我盯得紧,我怕他们知道堂姐的身份,连累了她。姬玄可是只狡猾的狐狸,心狠手辣,见着猎物不会轻易松口的。”
这么重大的秘密,赵莹居然轻易就说出来了。崇明着实诧异,不知她是太相信他们还是太没心没肺,于是点了她一句:“赵宜真的身世可是会给她引来杀身之祸的,你就这样告诉我们了?”
“那不然呢?以你们的本事,就算我不说,你们也有别的办法知道。”
灵夙乐了:“你怕是对我有误解,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边说着,她瞄了瞄崇明。崇明知道她是在揶揄他,并未当回事。
赵莹不信灵夙说的:“你当我好骗呢,普通人能一眨眼就把我从蓬莱酒楼送到这里?”说到这儿她就兴奋了:“陶娘子是用什么办法把我送来的?像变戏法似的,她让我蒙上眼睛,拉我进了一间屋子,我半天没听到声音,扯下布条就发现自己在堂姐的院子里了。这也太厉害了!”
“西域术法而已,不足为奇。”灵夙简单揭过,“想让我们继续帮你就别多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哦。”
崇明还在琢磨赵莹刚才说的话。原来赵宜真是这样的出身,怪不得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能写出《华明录》这样的故事。
《华明录》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朝代,叫大邺,书名取自于女主角高莞华的封号华明郡主。而赵宜真的身世背景,依稀能在高莞华经历的事情中找到蛛丝马迹。弄清楚缘由,或许就能找到这些怪事发生的根源了。
灵夙也是这样想的。赵宜真身份特殊,要不是赵莹稀里糊涂搅进来,并将此事告诉了他们,他们未必能找到症结所在。
“康宁郡主,多谢。”
“啊?”赵莹莫名其妙。灵夙谢她做什么?
“我和崇明公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先回去吧。”
“可我还没见到堂姐呢,我……”
“郡主,兴许我心情一好,愿意帮你解决了姬玄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条件太诱惑了!赵莹一听,立刻乖乖闭嘴。
灵夙抽出赵莹手中的布条,将她的眼睛蒙住。崇明知道灵夙想做什么,他一挥手,院墙上多了一道门。灵夙推开门,引了赵莹进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赵莹不那么好奇了。进屋片刻后,她摘下布条,发现自己在蓬莱酒楼二楼的雅间,正是她用餐的那间。她窃喜,灵夙有这般本事,区区一个姬玄能奈她何?
“走着瞧吧姬玄,看谁玩得过谁!”赵莹心情好极了,哼着小曲儿,准备再来几份饭后点心犒劳自己。
遂阳
屋内很安静,除了塌上昏睡的赵宜真,只剩下灵夙和崇明了。施云黛带着侍女在外院守着,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灵夙示意:“殿下,可以开始了。”
“琰梧君没跟你说过我平日里很忙么?”崇明绷着一张脸,心情不佳,“我放着元合殿内一堆折子没看,你让我来处理这些人界琐事,就不怕耽误我的正事?”
“你以为我乐意欠你人情?进入赵宜真梦需要洗灵笔,要么你把洗灵笔借我也行,我就不叨扰你了。”
崇明深吸一口气,很无奈:“洗灵笔乃天界神器,我师父若是知道你一会儿用来作画送礼,一会儿用来窥探凡人的梦,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与真武帝君很熟的,”灵夙弯起嘴角,“他心胸开阔,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崇明:“……”
“骥风跟你说了,他会来见我对吧?”
崇明没料到她忽然有此一问,“师兄一向重承诺,他既然答应了,不日你就能见到他。”
灵夙听这话就放心了:“那就好。殿下为了这些人界琐事操劳,实在太辛苦了,我是不会让殿下白忙一场的!事成之后,我有一物相赠,保证殿下满意。”
她又是提到洗灵笔,又是问起骥风,崇明没弄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但他了解灵夙,她不会说没头没尾的话。此刻她急着窥探赵宜真的梦,没工夫跟他多解释,催促他赶紧办正事。
崇明奈何不了她,只得先提醒:“赵宜真说她梦见自己成了书中人,经历了书中事,那她的梦必定就是《华明录》所讲的故事。我们入了她的梦,需得遵从梦中秩序,不能轻易改变人物命运。不然梦境错乱,赵宜真会被困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
“这你大可放心,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崇明本想说,她现在做的就是在多管闲事,转念一想,这太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了,她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当下便肯定,灵夙掺和赵宜真这事,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紧要当口,崇明没再多问,他提起洗灵笔在空中绘了几笔。一阵风起,赵宜真头顶渐渐起了一层薄雾。薄雾扩散又聚拢,勾勒出了她的梦中影像。是一座繁华的城池,大邺朝的都城,雍京。
“走吧。”
崇明拉过灵夙,二人借着洗灵笔绘出的路,走进了那座梦中之城。
灵夙被晕眩感包围,迷迷糊糊昏了过去。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床上。这状况在她的意料之外,她不是和崇明一起进来的么,崇明人呢?
侍女们听见动静,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位穿着颜色鲜艳的宫装,她见灵夙从床上坐起,又高兴又忧心:“公主您可算是醒了!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怎么叫都没反应,把我们吓坏了!我已经让人去叫太医了,一会儿就到。”
公主?灵夙莫名其妙。她打量了一遍屋内陈设,还有这几个侍女的穿衣打扮,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在《华明录》中,能被称为公主的只有一人,大邺皇帝的女儿遂阳公主。眼前这位宫装女子是遂阳公主的贴身大侍女,名唤汝心。
敢情她在这梦中不是个旁观者,还有个正式身份。这可真有意思!灵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仔细回忆了书中对遂阳公主的描写,便于代入。说好的要遵从梦境的设定,别一不小心破坏故事进展就麻烦了。
“急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让太医回去吧,我没事。”灵夙拿捏了公主的架子,吩咐汝心,“我饿了,让她们给我上点吃的。”
遂阳公主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免不了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好在皇室家教严,公主只是有点小任性,脾气秉性还是很好的。这样的人对灵夙来说不难模仿,甚至很容易代入——几千年前,蓬莱那位无忧无虑的小灵主也是如此。可惜,那样的她再也回不来了。
想起往事,灵夙有些失神。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对汝心道:“我的陪嫁物中有一花鸟图案的螺钿首饰盒,你去找出来。”
汝心纳闷公主怎么一醒来就找首饰盒,她没敢多问,赶紧带了几个侍女去找。
“看来我运气挺好。”灵夙心想。
崇明猜得不错,她愿意掺和赵宜真这事,可不是因为她大发慈悲。她在找一件东西,此物就在遂阳公主的陪嫁品中,偏巧她现在就顶着遂阳公主的身份,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
不多时,汝心拿着首饰盒前来复命。灵夙打开一看,满意地笑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侍女很快端上了糕点和茶水,灵夙边吃边和汝心聊天,她得先摸透,此时此刻梦中的故事发展到哪一步了。作为《华明录》的资深读者,她清楚书中每一个细节,精确到每一个人物。
《华明录》的女主角名叫高莞华,是已故丞相高谦的孙女。高谦乃是大邺开国功臣,三朝元老,少年时随高祖皇帝四处征战,深得高祖信任。后高祖病逝,临终前托孤于高谦,彼时先帝文宗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高谦辅佐文宗四十余年,期间推新法,修水利,兴农桑,尽职尽责,殚精竭虑,陪文宗一同开创了盛世,为天下人景仰。高谦独子高铭官拜武卫将军,其夫人许氏也是位不让须眉的女将,夫妻二人驻守边关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后于文宗十七年双双战死沙场。那一年,高莞华只有六岁。
文宗无子嗣,现如今的弘武帝是文宗的胞弟。文宗驾崩,弘武帝继位,封高谦为丞相。不过高谦辅佐弘武帝的时间并不长,他年事已高,身子骨也没以前硬朗了,便提出了告老还乡。皇帝准许,赐金银无数,派亲信护送高谦一族回到了故乡临昌。
高莞华六岁失去双亲,十二岁回归故里,一直由祖父高谦亲自抚养教导。她是高铭唯一的孩子,尽管是女子,高谦仍花了最大的心思栽培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高莞华十七岁那年,高谦离世,享年七十一岁。
高谦的死讯传回雍京,皇帝十分痛心,为其追封谥号文忠公。又封了高莞华为华明郡主,在京赐府邸,派人迎郡主回京。这个消息一传出,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高莞华幼年就有女神童之名,识字断句迅速,称得上过目不忘。皇帝喜爱她的聪明伶俐,曾逗她说:“莞华聪慧过人,若是男子,必定是我朝栋梁,不输丞相。”高莞华不乐意,反驳道:“女子也能心怀天下,成为像我爷爷一样的栋梁。”
皇帝哈哈大笑,说:“若是心怀天下,倒可以给我当儿媳妇。”他指着在场的几位皇子,问高莞华:“他们几个,你觉得谁更好?”
高莞华脱口道:“都不如遂阳公主对我好,公主不嫌我愚笨,骑马、樗蒲、舞剑,都会带上我。我喜欢跟公主一起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莞华巧妙地拒了皇帝。如若不然,皇帝很可能当场就会给高莞华和某位皇子赐婚。
有了这一茬过往,皇帝在高谦死后把高莞华接回京城,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况且,皇帝丝毫不想掩饰他的这一想法,早朝期间就曾多次暗示,高莞华是她心中最佳的儿媳乃至未来皇后的人选。
皇帝此举有两个原因。其一,高家是名门望族,家风严谨。从高祖年间至今,高家人才辈出,在朝堂和民间都有极高的威望。高莞华若能嫁入皇家,那些崇敬高谦的百姓也会交口称赞。其二,高谦是大邺有名的水利工程家,几十年前文宗皇帝欲通南北,高谦亲手画了运河图并主持修建,这才有的如今南北通天下富的局面。而高莞华是从小跟着高谦学习这些知识的,她是高谦仅有的传人。
近十年来,西南气候异常,首当其冲的是府阳郡,那儿多雨又多山地,每年雨季都会爆发水灾和山洪。工部尚书向皇帝提出,需在主河道的某一段修建堤坝,再开凿一条水渠通往北部的安西郡,既能解决府阳郡的洪灾,也能解决安西郡缺少灌溉水源的问题。
可是这一工程极其复杂,不好贸然动工,能画出这种水利工程图的人少之又少。工部尚书感叹,若是高丞相还在,这个问题定能迎刃而解。皇帝受到了启发,高丞相虽已故去,但高莞华或许可以一试。他当即决断,派三皇子带领军前往西南治理洪灾,再让高谦生前的几个门生协助高莞华,尽快绘出工部所需的水利工程图。
就这样,高莞华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城,开始了她作为华明郡主的人生。
进京后,高莞华一刻都没闲着。虽然高谦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她,但她以前只是纸上谈兵,甫一上手就是这么大的工程,她不敢掉以轻心。她用最短的时间看完了高谦生前留下的手札,查阅了大量文献,这才着手开始绘图。
其间,除了工部的人和高谦门生,与高莞华走得最近的是遂阳公主,还有二皇子姜恒。遂阳公主不必说,她和高莞华自幼交好,又都是女子,来往密切一点都不稀奇。至于二皇子……是因为皇帝让他负责府阳渠的前期勘测。
朝中人人都在揣摩圣意,皇帝这是刻意给机会让二皇子和高莞华多来往吧?按照皇帝之前的暗示,高莞华是未来皇后的人选,那皇位岂不就是二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皇帝的后宫并不充盈,他只有四子一女。大皇子姜忱是已故的元献皇后所生,二皇子姜恒是现皇后南氏所生,三皇子姜恪出身就没那么好了,其生母是一个普通宫女,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四皇子姜恺和遂阳公主姜蕊则是皇帝最宠爱的刘贵妃所生。不过刘贵妃娘家是普通官吏,没什么背景,她之所以能爬到贵妃这么高的位份,纯粹是因为长得美。
大邺朝主张立贤,但若没有朝臣的支持,再贤能也难成事。四位皇子当中,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三皇子没有根基,四皇子是个文人,醉心于写诗作画,根本无心政事。
曾几何时,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是大皇子。元献皇后病逝后,大皇子觉得母亲病得蹊跷,应是被人所害,他恳求皇帝追查此事。皇帝则认为他年轻气盛,想借追查之名打压其他宫妃和皇子,并未准许。父子俩因此离心,至今未修复关系。二皇子就不一样了,他深得皇帝欢心,其母南皇后出自大邺的名门南氏一族,如今又统领六宫,风光无限。
朝臣们一直很看好二皇子,知道皇帝默认了高莞华和二皇子的婚事,他们纷纷站队。一些原本支持大皇子的人也暗暗转投于二皇子门下。
再说高莞华,她幼年经常进宫,和几位皇子公主都认识。二皇子对她有意,她对二皇子也未必无心,这桩婚事差不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
捋了一遍故事走向,灵夙心里也就有数了。她从跟侍女的聊天中得知,高莞华回京不到三个月。也就是说,梦中正在进行着的,刚到《华明录》上册的一半。接下来一年发生的事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
灵夙挥挥手:“撤了吧,我吃饱了。给我准备马车,我去看看华明郡主。”
“公主好几日没去郡主府了,郡主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汝心说着,赶紧差人去准备车马了。
这时有侍女前来通报,说驸马求见。灵夙皱了皱眉,她压根没考虑到遂阳公主已经嫁人了。好在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平日里遂阳公主都住在公主府,驸马只有得了召见才能入府陪伴。按照故事所写,遂阳公主和驸马周承业感情很好,婚后一年多就怀了孩子。此时,他们结婚已有半年。
“就说我身子不适,让他回去吧。哦对,让他最近也都别来了。”
侍女:“……”
“怎么?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侍女唯唯诺诺:“公主和驸马感情一向很好,今日怎么……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你照办就行。”
“是,公主 。”
灵夙心累。她哪有心思应付不相干的人,只要她不跟驸马和离,就不算改变遂阳公主的命运。不妨事。
马车很快准备好了。灵夙没带太多人,除了随行的侍卫,只留了汝心在身边伺候。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情很好,一路时不时掀起窗帘往外面看。雍京城和汴京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但都很热闹,大街上有很多摆摊卖稀奇玩意儿的小贩。
公主府的马车华丽招摇,十分抢眼,一般人不敢围观,因此十分畅通地朝着华明郡主所住的永安坊驶去。刚被告知公主不舒服不能见他的驸马看见了公主的马车,一脸懵。莫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惹得公主讨厌了?
马车行驶至半路,不知怎么的突然停住了。汝心猝不及防磕到了额头,疼得龇牙。
得了灵夙的示意,汝心冲外面道:“何人这么大胆,敢阻拦公主府的马车?”
侍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底气不足:“回汝心姑娘,是,是端王。”
汝心一听端王俩字,片刻前那嚣张的气焰瞬间没了。她看了看灵夙,一脸为难。
端王姜嵩是皇帝的亲侄子,曾立下不少军功,很得圣宠,整个雍京几乎没人敢惹他。可唯独遂阳公主从小就跟他玩不到一块儿去,平日里就算见面,俩人也很少说话。
既然是死对头,那就不必留情了。灵夙慵懒地掀开车窗帘子,想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端王正巧也掀开帘子往这边看,四目相对,俩人都愣住了,异口同声:“是你?”
对面马车上的人,是崇明。
注:关于高莞华的部分人设,有参考明代水利女设计师胡重娘。胡重娘的父亲是著名风水先生胡礼朝,传闻因儿子不成器,胡礼朝便毕生所学传给了女儿胡重娘。
两仪珠
灵夙放下帘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汝心大为不解:“公主您笑什么?”
“没什么,你去问问端王,他这是准备去哪儿?”
汝心照做。不一会儿来回话:“公主,端王说他要进宫。”
灵夙觉得奇怪,崇明进宫做什么?他们来这梦里不是想看看赵宜真遇见了什么怪事么?赵宜真是《华明录》的作者,她在这梦中必然是高莞华。
这时,端王府的侍卫前来问话:“公主,我家王爷让我来问您,您准备去哪儿?”
“华明郡主府。”
“多谢公主告知。”
侍卫走后,灵夙再次打发汝心:“你去问他,他进宫做什么?”
汝心回来后,如实答复:“端王说他去找大皇子。”
灵夙大致明白崇明的意图了。
半年后,大邺西北边疆会发生动乱,戍边将士的营地屡遭偷袭。御史台查出,背后主谋之人是大皇子。因他认定元献皇后是南皇后所害,对皇帝偏袒南氏颇有怨言,而他羽翼未满,只得借助敌国势力谋夺皇位。
皇帝大发雷霆,他将大皇子禁足,勒令大理寺接手此案,尽快查明真相。大理寺循着谋反一事抽丝剥茧,大皇子过去几年滥用职权的事被一一查出。这些事传了出去,民间怨声载道,朝臣们纷纷上折子弹劾大皇子。朝会上,面对确凿的证据,大皇子无从斑驳,皇帝拂袖而去。
大皇子被下狱等候发落,二皇子勘测府阳地势进展神速,三皇子治水凯旋;皇帝对二皇子和三皇子青睐有加;有传言称,皇帝欲将大皇子贬去南蛮之地。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上册结束。
书中,大皇子的罪名是谋反。而赵宜真是陈王遗腹子,陈王当年也是因为谋反而伏诛。灵夙猜想,崇明应是怀疑大皇子是赵宜真无法继续写这个故事的原因,所以想在事情发生之前见见大皇子。
灵夙正在分析这事,端王的侍卫又来传话了:“公主殿下,我家王爷问您,您要不要先跟他一起去趟宫中?”
汝心嗤之以鼻:“说得好像公主您跟他很熟似的。就算进宫,也不至于跟他一起啊。”
谁知,灵夙一口答应:“好。”
汝心:“……”
“你先回府吧。”
“是,公主。”
然后,汝心看见她家公主很果断地下车了,头也不回地上了端王的马车。自家主子在端王马车上,公主府的车夫也就很识相地让路了。
汝心百思不得其解。公主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如胶似漆的驸马她避而不见,反倒跟死对头端王同坐一辆马车。真是奇了怪了。
在赵宜真这个梦里,雍京城正处于冬季最寒冷的时候。端王的马车,论华丽程度丝毫不比遂阳公主的逊色,不仅设了舒服的软塌,还摆了专门在马车内使用的暖炉。此刻炉子正冒着热气,将车内烤得暖意融融。
崇明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灵夙嗤笑一声:“怎么,你还真端起王爷的架子了?”
“我只是在想,你如此热心地帮赵宜真,所求是什么?”崇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灵夙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殿下这么崇明,不妨猜猜看。”
这个崇明还真猜不到,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总不至于是爱屋及乌,看紫萸的面子所以管了她朋友的闲事。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当然不是。紫萸是紫萸,她朋友是她朋友,不能混为一谈。我做事一向泾渭分明。等等——”灵夙觉着不对,“你怎么知道她叫紫萸?”
“当年在御天宫外见到你们,我听你叫过她的名字。”
“几千年前的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能把她的名字记这么清楚?”
“原本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事,也是萍水相逢的人。只不过出点个意外,当时的事便都刻在脑子里了。”崇明莞尔,语气有些飘忽,“你以为瑶姬说的临水照花是骗你的,可是在你走后,我在三生镜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灵夙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下意识抓紧了衣袖。这一微小的细节没能逃过崇明的眼睛,他知道,她心里是在意的。若那人不是骥风,她会如何?
好在崇明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后,灵夙恢复了泰然的样子。她从袖中拿出一颗深青色的珠子,示意给崇明看。
“殿下可知这是什么?”
那珠子约桃核大小,色泽莹润,不似凡物,不同的两面分别有太阳和月亮的图案。
崇明摇头:“未曾见过。”
他的回答在灵夙意料之中,灵夙笑道:“看来殿下只是走马观花般翻了一遍《华明录》。它叫两仪珠,是大邺开国那年西北属国进贡的宝物。此物之前一直在国库放着,弘武皇帝疼爱遂阳公主,在公主出嫁时赐给了她。”
“你不提我倒忘了,你现在是遂阳公主,已经嫁了人了。”
灵夙听了想翻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还得问你呢,我们进了赵宜真的梦里,怎么也成了书中人?”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赵宜真见过我们,梦中人也成了我们的样子吧。”
“你这么说我更加确定了,赵宜真必定和光阴眼有渊源,或许见过,或许听说过。”
崇明眼前骤然一亮,他猜到了:“两仪珠就是光阴眼?”
“这么说不完全准确。”灵夙从另一边袖子里拿出一颗和两仪珠一模一样的珠子,她摊开两只手掌:“这两颗珠子,殿下分得清么?”
“若只看外表,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没错。明霓把光阴眼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似曾相识。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华明录》,赵宜真在书中描述的两仪珠,仿佛就是对照着光阴眼写的。这不奇怪么?光阴眼在东洲海市至少上千年了,赵宜真一介凡人怎么可能见过?可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又是听谁说的呢?”
这下崇明彻底明白灵夙的意图了,她入这梦境就是想确定,赵宜真笔下的两仪珠是不是光阴眼。
灵夙又道:“明霓跟我说过,光阴眼是传说中的东西,没人知道怎么用它。当年虞颂却用它逆转了光阴,连带着把我也带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天魔渊。后来的事你可能不知道,他吃了我一剑,慌不择路地逃了,我一路追杀他,曾路过东海。我猜想,光阴眼就是在那时掉入了东海的,虞颂遍寻不着,于是去了海市和明霓做交易。他没料到的是,几千年前他栽在我手上,几千年后也一样。”
崇明听了她这番话,怔怔看着她,陷入沉默。灵夙知道他想问什么,这次她没有否认:“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拿到光阴眼后,我仔细琢磨了这事,当年应该是我无意中在天魔渊救了你。”
她在天魔渊救了他,然后和虞颂一起回到了几千年后……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遍寻她不着,也是为什么他会在骥风婚宴上掀了她的面纱。
“我知道。”崇明的声音有些厚重。其实当年在骥风的婚宴上见到蒙着面的她,他就很肯定,是她。
灵夙似乎并未当回事,一笑了之:“真是奇怪的因果。”
“你表妹说虞颂想把装着饿鬼道怨灵的箱子投入赤水,后来你又告诉我虞颂去东洲海市找的东西是光阴眼,当时我就想明白了,他要沉箱的地方不是赤水,是几千年前的赤水。”
“你说得没错,”灵夙赞同,“赤水往东汇入天魔渊,那是你曾经和坤岩交锋的战场。虞颂的目的是用那些饿鬼道怨灵干扰你们,逆转那场战争的胜负。若当时赢的是坤岩,如今阿修罗界王座上坐着的人也就不是瑶璎了。啧,虞颂那箱子里的东西恐怕还真有点说法,不像是普通怨灵那么简单。”
崇明神色严肃。如今想来还是挺后怕的,要不是灵夙是见不得仇人好的性子,非得从明霓手里截了胡,光阴眼早就是虞颂的囊中之物了。而他想用此物来做什么,昭然若揭。
“其心可诛!”崇明没忍住,重重拍了下桌案。
砰的一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侍卫。侍卫长马上询问:“王爷,怎么了?”
“没事,继续走。”
灵夙戏谑道:“殿下悠着点,你可别忘了,遂阳公主和端王是死对头。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旁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崇明目光一扫,其中有些不明的意味。
车内暖和,他们挨得又近,灵夙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脸上也染上了一层灼热感。原本准备好回答他的话,不知怎的就卡在了喉咙里。反倒是崇明自己把话续上了,他声音很小,灵夙却听得很清楚。他说:“也只有你能把我怎么着了。”
“崇明,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是天界太子,未来还是六界之主,不该有这样的执念。”灵夙心生感叹,“是因为我无意间救过你么?我虽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可活在这世间上万年,也帮过不少人。没有谁像你一样,装着这份恩情一直放不下的。”
“于我有恩的人不止你一个,这与恩情无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哪一天你院中的执念之海开出属于我的那朵莲花,这个问题才能有答案吧。”崇明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抬起手臂,手掌缓缓地放在她面前,挡住了她下半张脸:“你这眉眼并不难认,我早该想到的。只怪我以前见识浅薄,不知道光阴可以悄无声息地被逆转。”
“你什么时候跟我二哥说的这事?”
“我没跟他提过。”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荆楚说的吧。”
“他怎么不管好自己?成千上万年间就知道操心别人么?”灵夙嘲讽,“有这闲工夫为别人抱不平,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为什么不受人待见吧!”
崇明咳了一声。他以为灵夙只会在揶揄他的时候不留情面,没想到挖苦起荆楚来更是入木三分。她口中的荆楚为别人抱不平,指的是初月一事。荆楚和初月亦是好友,后来初月死在灵夙剑下,荆楚因此与她失和。而她所说的荆楚不受人待见,指的就是悠溯了。荆楚痴恋悠溯上万年,在天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奈何悠溯并没把他当回事。
发泄完了,灵夙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换了个语气问他:“如果真的无关恩情,那就是因为你在三生镜中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是你吧。”她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镜中的人是他。
“你知道?”崇明诧异。
“猜到了。”
就在这时候,马车停了。侍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王爷,公主,到承乾宫了。”
承乾宫,大皇子姜忱在宫中的居所。
姜忱接到侍从的通报,说端王和遂阳公主来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俩人素来不和,今日怎么会一同来他的承乾宫?然而看到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殿内,他不得不相信,并在心中感叹,真是奇事!
姜忱的惊讶全都写在脸上,灵夙一眼就看明白了。她含笑解释:“大哥不必觉得奇怪,我和端王只是碰巧在路上遇见而已。”
“平日几乎不见你们来往,我还以为你们……”
“大哥误会了。端王有军功在身,多年来一直为百姓谋福祉,我岂会对他有偏见?我虽不赞同他的某些行事作风,但不代表我是非不分。”
听灵夙这么说,姜忱也就放心了。端王是他的堂弟,自幼和他们几个皇子一起长大,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而遂阳公主之所以不喜欢端王,是因为他在朝中从来都保持中立,看似谁都不帮,却又有自己的打算。遂阳公主私底下曾对姜忱说过,端王和他已故的父亲老端王可不一样,老端王是真的忠君爱国,刚正不阿,端王却是个墙头草,圆滑得很!她不喜欢和心机深沉的人来往。
不过看眼下情形,这俩人在他这承乾宫应该打不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姜忱报以一笑。
崇明自打进殿门就一直没说话,他在打量姜忱的寝殿。姜忱应该是个极爱书法的人,旁人一般在书房挂书画,他却连寝殿的墙上都挂了不少。起初崇明还以为是邺朝某些书法名家的字,看了落款才发现,居然全是姜忱自己写的。
“大皇子的字写得愈发精进了,行云流水有之,笔走龙蛇有之,遒劲有力亦有之。我以前竟然不知道,你精通这么多不同的字体。”
“嵩弟谬赞,”大皇子很谦虚,“我比不上四弟博学,也不如二弟和三弟能为父皇分忧,只有这字还勉强能看。”
“大哥只是不爱跟他们比而已。”灵夙反驳。她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字帖,晃了晃:“这也是大哥写的吧,我能借回去看看么?近来我身子不适,不太想出门,正好在家练练字。”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了。”
“谢谢大哥。那你们聊,我去看看母妃和四弟。”灵夙找了个借口遁了。按照她和崇明先前商量好的,她得给他们留出单独说话的机会,好让他探出大皇子的真实想法。
待灵夙走后,侍从奉上了热茶。 崇明嘱咐他们关好门窗,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寝殿。大皇子见他如此小心谨慎,不知他要做什么,皱起了眉头:“嵩弟,你是有话想跟我说?”
崇明颔首。大皇子心想,他要说的话怕是不简单。
果不其然,崇明开口就是一剂猛料:“大皇子,想过入主东宫吗?”
“嵩弟慎言!”
“遂阳公主说得不错,我确实和我父王不一样,我有我的抱负。今日来此就是想要你一句实话,愿不愿意与我联手?我愿助你夺下太子之位。”
“嵩弟说笑了。”紧张了不过片刻,大皇子恢复了以往的淡然,“我对政事并无兴趣。何况,历朝历代夺嫡之路都是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铺成的,母后信佛,她不希望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大皇子至诚至孝,这也是我决定辅佐你的原因。可你不为自己谋划,难道也不想查出元献皇后被害的真相,告慰她在天之灵吗?”
姜忱轻微地攥了下衣袖。母亲的死因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他惊讶端王竟一针见血戳破了此事,而且断言母亲是被害的。他似乎知道什么内情。
崇明见姜忱犹豫,继续添了把火:“南氏跋扈,元献皇后在世时,南氏就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元献皇后死得蹊跷,明眼人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奈何皇上忌惮南氏一族势力,怕追查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大皇子若想还元献皇后一个公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入主东宫,然后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姜忱笑笑,话中透着悲凉:“查出真相又如何呢,母后再也回不来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不愿母后的在天之灵是靠鲜血来告慰的,她应该也不愿如此。”
“我明白了。”崇明若有所思,他拍拍姜忱的肩膀,“我今日进宫探望宸妃,顺道来找大皇子讨杯茶喝,遂阳公主也在一旁看着。我们只聊了书法,其余什么都没说。”
姜忱那么聪明的人,只一瞬就明白了崇明的意思。他们什么都没说,不会有人知道刚才这段对话。宸妃是端王生母的胞妹,端王的亲姨母,他进宫探望姨母再寻常不过,何况还有遂阳公主在场,他们能说什么呢?
临走之前,崇明留给姜忱一句话:“大皇子若是后悔,三日之内可派人来端王府找我。”
姜忱颔首,送崇明出了承乾宫。
书灵
回程的马车上,灵夙若无其事地翻看字帖,时不时品鉴一二:“这姜忱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你何时对书法感兴趣了?”崇明说着,顺手从灵夙手中接过字帖。粗略翻了翻,字确实写得不错。
“瑶姬喜欢书法。我幼时在巫山住过一阵,耳濡目染罢了。”
崇明心下了然。巫山神女瑶姬和流云灵主是生死之交,他也曾听闻,灵夙幼年时由瑶姬亲自抚养过一段时间,瑶姬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本就有慧根,又有瑶姬的启蒙,难怪能得上元夫人青眼,收为关门弟子。
灵夙又道:“字如其人,无论字体怎么变化,人心是不会变的。从这字上面看,姜忱应是内心纯净之人。”
“哦?”崇明看向她,“原来你拿这字帖并非为了消遣?”
“我是那么空闲的人么?”
“你既没那么空闲,两仪珠已经到手,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为何要在这梦中继续踌躇下去?大可一走了之。”
灵夙不置可否:“赵宜真家中有那么强的执念,殿下应该感受到了。你就不好奇么?若执念不是赵宜真的,又会是谁的?”
“是姜忱的。”
见崇明如此肯定,灵夙不禁纳闷:“我原也是这样猜测。可姜忱不是人,若硬要说是,那也是个书中的纸片人,他怎么可能会有执念?”
“你和瑶姬相熟,应该听她说过,人心是可以孕育出神明的。正所谓万物有灵,《华明录》在汴京乃至全国风靡,因为承载了太多期待,这个故事也就有了书灵。”
“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两仪珠的缘故。”
“所以你觉得能在这故事中找到两仪珠的蛛丝马迹,进而寻得使用光阴眼的方法?”
灵夙默认。
“你这样想也没错。毕竟天底下受期待的书太多,也没见别的书生出书灵,偏偏是这《华明录》。”
连崇明都这样说了,灵夙更加肯定,《华明录》中藏着秘密!赵宜真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在故事里藏了些什么也未可知。她问崇明:“我离开后,你有没有在姜忱身上发现什么?”
“按照我们商量的,我再三试探他,他拒绝了。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就不知道了。”
“你堂堂天界太子,还看不透人的心思?”
崇明眼神在她脸上走了个来回,话中有话:“阿灵,其实人心才是最难懂的。我若能看透每个人的心思,此刻也不至于在这里坐着。”
“是是是,殿下公务繁忙,此刻应该在元合殿看折子,不该陪我掺和这些人界琐事的。”
“说不过你。”崇明想了想,“昭楠君性子清冷,琰梧君素来风雅,他们二人身上皆有流云灵主和明少将军的影子,唯独你……方才你提起瑶姬我才想起,不愧是教出来的人,你还真是像她。”
炎帝之女瑶姬,天性高傲,睥睨万物,生就一副“人若犯我数倍奉还”的脾气。如今想来,灵夙可不就是和她一般无二么。
马车安静地行驶着,崇明翻了几页字帖,他的判断和灵夙差不多。单从这些字的笔法来看,姜忱应是内心纯善之人无疑。可按照《华明录》上册的结尾来看,姜忱谋反证据确凿,不容辩驳,这跟他们亲眼所见到的姜忱完全不一样。
崇明思忖:“赵宜真的生父陈王是因谋反而死,但那日康宁郡主言语间透露,陈王一案似乎另有隐情,想必赵宜真也不信自己的父亲会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灵夙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同样是被牵连进谋反事件的人,赵宜真在塑造大皇子这一人物之时,难免会想到她的父亲陈王。她不相信陈王会谋反,因此在大皇子身上倾注了她对陈王一案的期许,她内心其实不愿坐实大皇子罪名。”
崇明点头:“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宜真头一晚上写的字第二天会消失。”
“只因内心不是这样想的,她写出的字就不会违背她的意愿。放在人界这还真是一桩奇事。如此我反倒对赵宜真更好奇了,她缘何能遇上这样的奇事?”
“细想来 ,赵宜真笔下所写的,大多都影射了她经历的事。”
“你说得不错。故去的老端王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他的处世之道可不就像康宁郡主的父亲平王么;遂阳公主率性而为,和康宁郡主有七八分相似;大皇子被牵扯进谋反一事,又和她生父陈王的经历很像。”按照这个思路,灵夙大致猜到了赵宜真的心境。她对崇明道:“本该尽快去高莞华那儿探探虚实,可我们刚从承乾宫回来,马上去华明郡主府似乎不太好。”崇明对她说过的,不能贸然行动,否则影响了书中人物命运,赵宜真可能会被困在梦境里。
“不妨事,过七八天再去吧。”
“你是要我坐以待毙,在这梦里待上七八天?我可没那么空,蓬莱酒楼要招新厨子了,我还得回去试菜。”
崇明笑着摇头:“你顶着遂阳公主的身份,竟忘了自己是天人之身了?”
说罢,崇明拿出洗灵笔,凭空填了两笔。
刹那间物换星移,马车消失了,崇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主府后花园的景致——遂阳公主正带着一群侍女在花园散步赏景。灵夙顿时明白了,崇明这是借洗灵笔之力将故事推到了七八天后。想到他们刚才的对话,她赶紧止步,扭头离开后花园。
正在陪公主散步的汝心一脸茫然:“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公主刚不是说在房间待着太闷,想来花园逛逛么?怎么……
“有些困,想回去午睡。”
汝心虽然觉得奇怪,但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需照办就行。
灵夙行至寝殿门口,有侍女前来通报,说驸马在大门口求见。
“前几天不是说过么,我身体不适,让他最近都别来了。”
“驸马担心公主身体,执意求见,说公主今天不见他他便在门口站着不走了。”
灵夙:“……”
冷静下来想了想,灵夙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不太好,遂阳公主和驸马情投意合,她三番五次拒绝驸马入府,万一俩人一吵架,更甚者闹和离,岂不就是改变人物命运了?
“你去回了驸马,就说我正在休息,现下不方便见他,让他明日午后再来。”
“是。”侍女松了一口气,匆匆回去复命。
灵夙也松了一口气,她叮嘱汝心在寝殿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能进来打扰。她关上寝殿的门,复又打开,门后呈现的是一间充满墨香的书房。房内,一男一女正在说话。男声灵夙很熟悉,正是崇明。女声应该就是高莞华了。
随着灵夙走近,二人均察觉到了动静。高莞华转身,灵夙即刻看清了,果然是赵宜真的脸。
“公主?”赵宜真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来探望自己的好姐妹,奇怪么?”
“公主哪里话,我是纳闷,怎么没人来通传一声。”
“因为没人看见啊,”灵夙狡黠,“我是翻墙进来的。”
高莞华佯装生气:“虽早知你不爱受拘束,现在却连我家的围墙都要翻了,也不怕我府上的侍卫把你当贼人抓起来?”
“他们不敢。”灵夙将视线移至崇明脸上,似笑非笑,“好巧,端王怎么也在这儿?”
崇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奉皇上命,来看看郡主绘图的进度。”
高莞华点点头,向灵夙解释:“王爷统领十万骁骑军,日后无论是修建堤坝还是开凿府阳渠,都需要王爷麾下将士监工协助。王爷此番前来,确是因为公事。”
灵夙失笑:“你回答得这么认真干吗,我不过随口一问。”
高莞华见她没往心里去,这才放心。遂阳公主与端王不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素来和公主交好,就怕公主因她和端王的单独见面而不高兴。
趁着崇明和高莞华聊天,灵夙在书房走了一圈,假装无意地察看。高莞华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放满了各种史料,还有她喜欢看的一些杂书。除了阅读,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就是画画,墙上挂着的两幅唐代古画临摹作品,就出自她本人。
和灵夙印象中的一样,高莞华是个非常博学的女子,这在人界并不常见。赵宜真应是把她自己渴望却得不到的都倾注在了高莞华身上。
书架第二排有一本书没放齐整,灵夙被吸引了注意力。看这随意摆放的样子,应该是高莞华经常看的,书名是《丛鱼山杂记》。她从书架拿了这本书翻看,未曾想到,几张花笺从书页中滑落。花笺上都是些手抄的词,如李后主的《相见欢》,温飞卿的《菩萨蛮》等。值得玩味的是,每首词的字体都不一样。
高莞华看见,赶紧捡起来。
灵夙嘴角上扬:“平日只见你喜欢画画,没想到字也写得这么好。”
“闲来无事瞎写的,你别笑话我就行。”
“举国皆知,高家莞华是大邺第一才女,我哪敢笑话你。”
“你又胡说!”
二人打趣了会儿,崇明又跟高莞华聊了些府阳渠的事。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侍女来报,说二皇子来了。
“快请。”高莞华吩咐完侍女,腾出手收拾桌案。崇明来之前她一直在翻看史料,桌上有些凌乱。
灵夙和崇明交换了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对高莞华说:“我是拒了驸马的求见悄悄跑出来的,被而二哥瞧见了不好。你们聊,我先回去啦。”
高莞华本想问她为何要推了驸马的约,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灵夙打开窗户翻了出去。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二皇子含笑走进来。
看见端王也在,二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嵩弟,你怎么也在?”
“奉皇上的旨意来看看郡主绘图进展。”崇明起身,“我和郡主聊得差不多了,先告辞了。你们慢聊。”
“好,慢走。”
待崇明离开,二皇子才恢复刚进屋时的放松状态。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兴致盎然地打开给高莞华看:“华儿,这是宫中匠人新打的簪子,我一看就觉得很适合你。你快戴上试试。”
高莞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二皇子太客气了。您知道的,我轻简惯了,不怎么用这些金玉首饰。”
“没事,你先收着,逢年过节拿出来戴也行。”
二皇子盛情难却,高莞华只得收下。她把锦盒搁在一边,拿出新绘的一张工程图给二皇子看:“这是从义县到陆中县一段的运河图,二皇子您过目。义县多山,且土质松软,开凿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少问题,我没想好怎么解决。您看要不要找工部的几位大人一同商议看看。”
“这些小事交由工部处理就行,你别太伤神了。”二皇子接过图纸,随手放在一边。
高莞华皱了皱眉:“事关天下苍生,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二皇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女子,这些问题不是凭你一人之力能解决的,还是交给工部比较放心。你最近太操劳了,要注意休息啊。”
“我答应过皇上,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府阳渠的图画完。不能食言。”
“我知道。”二皇子语气变软,“华儿,画完这图,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高莞华眼神迷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走到窗前,抬头看向了远处:“没什么打算。就是觉得天大地大,不该拘于一屋,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二皇子急了:“你是想回故里吗?如果……如果我说,我想让你留在京城呢?”
高莞华愣住。
“华儿,做我的皇子妃可好?”
对于二皇子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高莞华却并觉得不意外,她嫣然一笑:“自我被封为郡主的那一日起,我的婚事就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殿下您问我没用,得问皇上。”
听她这话,二皇子顿时放心了。皇帝召高莞华回京,其目的就是想为她赐婚。至于他会把高莞华嫁给谁,毫无悬念,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看到这儿,灵夙冲崇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方才他们并没有离开书房,只是隐去了身形,旁人看不到而已。
崇明猜灵夙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她眼神玩味,一副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的样子。他问她:“你留下来,就为了看这个?”
“啧,枉我一直以为殿下聪明。可惜啊,男女间的事你还是看不懂。”
崇明承认:“嗯,我确实不懂。”
灵夙语塞。她听出来了,他意有所指。
“既然觉得我不懂,那你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无非是高莞华不喜欢二皇子。”
“这你都能看出来?可是按照赵宜真写的,高莞华和二皇子才是天命所归的姻缘。”
灵夙笑笑,拿出一张花笺:“你看看这个,能看出什么吗?”
上面写的是温飞卿的《菩萨蛮》。刚才高莞华把花笺放回书页中,灵夙偷偷拿走了一张。可偏偏是这一张的字迹有些眼熟,崇明一眼便认出来了,先前从大皇子那儿拿回来的字帖中,有一页就是这样的字体。
“她仿的是大皇子的字。”
“恐怕不是仿的。是不是大皇子手把手教的也未可知。”
“何以见得?”
“呵,你若是把《华明录》反复读上三四遍,你也能猜到。”灵夙分析,“高莞华虽是博古通今的才女,擅画擅棋,书法却并不出众。可她书中掉出的那一堆花笺,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字体,尤其是这张《菩萨蛮》,所用字体并非源自任何一位书法家,而是大皇子自创的柳叶体。高莞华再聪慧,也不至于能把大皇子自创的字体学得这般传神。”
“高莞华和大皇子之间有情?”
“不然呢?在外人眼中,她和大皇子基本没接触,和二皇子来往却很频繁。有时候啊,越是掩饰,越说明有什么。”
崇明试图理解她这话的意思,半晌才缓缓开口:“是这样?”
灵夙干咳一声,问他:“你先前说,赵宜真家中强烈的执念来自于姜忱,又说《华明录》生了书灵。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书灵就是姜忱?”
崇明点头。
“我还是没明白。”灵夙眉头蹙了蹙,“为什么成为书灵是大皇子姜忱,而不是《华明录》中的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故事中姜忱这一人物的人性最强,他想告诉世人真相的执念最强,想 ‘活’下来的欲望也最强。”
“如此倒也解释得通。”灵夙勉强接受了这一说法,“我们先回去吧,有些问题得亲自问过姜忱才能确认。殿下受累,还得劳烦你用洗灵笔为姜忱绘制身形。”
“行。”
片刻后,二人从赵宜真的梦境中回到了现实。
灵夙心中疲倦,这么些年她随心所欲惯了,扮演另一个人还是会有些不适应。她打开房门,唤了施云黛进来。
“怎么样?”施云黛一脸好奇,“你们看到了什么?宜真如何了,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不过还是让她先睡着吧,一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灵夙拉过施云黛的手,让她坐下,“你是赵宜真仅有的朋友,有些事我不想瞒你。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难以置信。”
施云黛早就料到此事不简单,她亲眼见过赵宜真写的字消失,也听崇明说起要去赵宜真的梦里……那么,不管灵夙接下来说的话有多匪夷所思,她也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
“你说吧。”
“告诉你真相之前,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施云黛皱眉:“什么人?”
真相
尽管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看到姜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施云黛还是惊着了。她忍不住低呼:“你是谁?”
姜忱行了个礼,声音温润:“姑娘别怕,在下姜忱。”
施云黛想了半天姜忱是谁,她嘴巴开合,不可置信地吐出几个字:“大,大皇子?”
姜忱点了点头。
崇明道:“他是姜忱,也是《华明录》的书灵。”
作为万象书局的大小姐,施云黛怎么都想不通,真的有书灵存在?那她家的书局岂不是……
灵夙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解释:“并非世间所有书都有书灵,《华明录》有它的特殊之处。”
“什么特殊之处?”
“几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我会让你亲眼见到赵宜真的梦中景象。”
崇明想起了什么,他问施云黛:“云黛姑娘和赵姑娘相熟,可知她平日写作用的是哪支笔?”
“就在她书房的桌子上放着。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来。”
不多时,施云黛便取来了赵宜真常用的狼毫笔和砚台。灵夙和崇明都注意到了笔杆上的图案,仔细一看,竟是两仪珠,确切地说是光阴眼。
崇明又拿起砚台看了看,不出所料,砚台底下有同样的图案。《华明录》能生出书灵,除了人心的期许,估计跟这笔墨也有极大的关系。
“有什么不对吗?”施云黛疑惑,“这就是很普通的狼毫笔和砚台,宜真一直用着。”
灵夙嘴角扬起,心中有了完整的猜测,不过她暂时不想多说什么。反倒是姜忱先开口了:“阿蕊,是不是因为赵宜真用这副笔墨写了书,才会有我的存在?”
听他叫自己阿蕊,灵夙愣了,遂阳公主的大名便是姜蕊。她微露诧异:“方才我们在梦中经历的,你都知道?”
“知道。我一直在,是你们把我从梦境中带出的。出了梦境,方知是梦。”
施云黛听得莫名其妙,她看向灵夙,想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今天听说的怪事太多了,她一时间难以消化。
灵夙将目光投向了崇明。崇明会意。不过他还是征求了姜忱的意见:“你给赵宜真造的那段梦,方便让我们一同过目吗?”
姜忱点头:“这并非是我造的梦,而是故事应有的真相,自然是能看的。”
得了他的应允,崇明将洗灵笔给了灵夙:“你来吧。”
“为何是我?”
“我不喜欢窥人梦境。”
灵夙嗤之以鼻。他不喜欢,她就喜欢了?不过她还是理直气壮地接过了洗灵笔。
赵宜真睡得很沉,洗灵笔划过,她头顶雾气涌动,梦中景象如画一般铺陈开来。那是世人翘首以盼的,《华明录》的下半段故事。
如世人猜测的那样,大皇子很快被定了罪。他素来待人宽厚,即便铁证如山,还是有不少亲信认定他是被冤枉的,愿誓死效忠。在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京畿营中的将士。有个胆子大些的周姓将军直接揭竿而起,带领部分士兵聚集在大理寺门外,高举血书要求释放大皇子。
自然,周将军并非真心效忠大皇子,他是二皇子门下的亲信。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一个能把大皇子逼进死胡同的机会。有了这个由头,二皇子门下的言官纷纷上书,说大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下狱后还不思悔改,妄图怂恿亲信将士发动政变。皇帝勃然大怒,他听从南后的建议,将大皇子他贬去了南蛮。
朝中发生巨变,高莞华却像个置身事外的人。二皇子故意让工部的人把事情漏到她的耳中,她也陆陆续续听侍女说了一些,却始终不为所动。
两个月后,高莞华在约定期限前画完了府阳渠工程图。因日夜操劳,她瘦了一大圈。皇帝拿到图纸后非常满意,对高莞华大加褒奖,赏赐了不少金银。
同时,皇帝也感到惋惜。他对高莞华说:“可惜华儿是女子,不然朕一定给你加官进爵。”
高莞华听了只是笑笑:“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只想求陛下一事。”
“华儿但说无妨。”
“我在临昌闲云野鹤惯了,天下之大,我却没机会好好看看。陛下许我离开京城可好?我想四处游历一番。”
皇帝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不禁疑惑:“怎么,你不想当朕的儿媳?恒儿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若他无过,将来会入主东宫,还会在朕百年之后成为天下之主。你嫁了他,当母仪天下啊!”
“陛下您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些,唯有自由是我心之所向。望陛下念在我对大邺有点功劳的份上,成全了我。”
皇帝思考许久,忍痛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吧。”
高莞华领旨谢恩,她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虽说君无戏言,但她还是担心皇帝反悔,连夜让侍女为她收拾包袱。
翌日凌晨,天刚蒙蒙亮,高莞华牵着爷爷留给她的那匹名叫踏风的千里良驹出门了。
侍女依依不舍,拉着高莞华的袖子抽泣:“小姐您真要走吗?那我以后是不是见不到您了?”
“不会,肯定还会再见的。”
“可是您孤身一人,准备去哪里啊?”
高莞华望着天边逐渐升起的朝阳,深吸一口气:“从前我为朝堂而活,为天下百姓而活。如今我好不容易完成了爷爷的嘱托,未来的日子,我要为自己而活。”
侍女不明所以。
高莞华冲侍女笑了,她笑得非常灿烂:“我要去找我心爱的人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傻丫头,你应该为我高兴啊。”
说罢,高莞华翻身上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朝廷正一心一意准备开凿府阳渠,府阳渠工程的主笔华明郡主突然不告而别,且皇帝原已拟好为华明郡主和二皇子赐婚的旨意。这事在朝中一传出,就像水滴落入了油锅,迅速沸腾。
很巧的是,高莞华离开的那日清晨,有过路人听到了她和侍女的对话。她是受天下百姓爱戴的高丞相的孙女,又是鼎鼎有名的大邺第一才女,有关她的事情总是容易受到关注。不过数日,“华明郡主拒绝皇帝赐婚是为了去找她心爱之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城中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个人是谁。有人说,郡主在老家临昌有青梅竹马的男子,也有人说,郡主喜欢的是高丞相昔日的一个门生。
宫中,听到传闻的二皇子面如死灰。他相貌堂堂,又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爱慕他的女子数以万计,他以前从未担心过高莞华会拒绝他。而且父皇曾亲口允诺,待高莞华绘制完府阳渠的图,就下旨为他们赐婚。
二皇子忧心忡忡,去求见了皇帝,皇帝却闭门不见。殊不知,皇帝心中早就有了计较,他想起一些非常久远的往事。
高莞华幼年曾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她的父母早逝,祖父又时常为国事操劳,唯有表姑母宸妃有空照顾她。某日,皇帝心血来潮想去查看大皇子的学业,碰见看见大皇子在书房教高莞华临摹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皇帝没出声打扰,悄悄离开了。
像这样的偶遇,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皇帝只当是孩子玩闹,并未往心里去。而后高谦告老还乡,大皇子偷偷去城外送看高莞华。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皇帝,皇帝有过一刹那的念头,只因当时高莞华年幼,紧接着元献皇后又病逝了,他无暇顾及其他。
事到如今,皇帝总算明白了:高莞华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大皇子。其实他只需稍微多思考一下就能发现,高莞华对政事的某些见解跟大皇子不谋而合。归根结底,他们俩才是同样的人。他又如何能把强扭的瓜变甜,将她配给二皇子呢?
还有一些事是皇帝不知道的。比如,他下旨让高莞回京时,高莞华其实提前一天就到了,那日凌晨大皇子独自冒雨去接了她。而坐在马车跟随队伍入京的,是她的贴身侍女。
这些年来,皇帝心里对元献皇后一直有愧。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元献皇后的死因,只不过当时他登基的时间尚短,南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又盘根错节。万一此事真跟南氏有关,一旦追查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敢想。
皇帝把自己关在书房待了整整一天。出来时,他悄悄遣派暗卫去散布了一个消息:华明郡主已前去南蛮找大皇子。
纵使天下人都不信大皇子,高莞华却还是愿意相信他。外人尚且如此,他身为父亲,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在元献皇后身上,他错了一次,他不想在他们的儿子身上再错一次。
若要翻查陈年旧事,他需要一个借口。
没过多久,几乎全京城的人都听说了,高莞华心仪大皇子,誓死愿与他相守。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事太过离谱,可有时越是离谱的事,越有可能是真的。世人皆知华明郡主自幼由高丞相亲自教导,心有七窍,是非分明。像她这般聪慧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有谋逆之心的人?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引导舆论:“皇帝有意让二皇子承袭太子之位,华明郡主拒绝二皇子等于放弃了将来母仪天下的机会。如果大皇子真的谋反,高莞华何必弃后位跟他在南蛮之地受苦呢?如此看来,大皇子谋反一案必有隐情,应当重审,不能白白冤枉了忠良,让天下百姓寒心。”
这样的舆论,自然也是皇帝让暗卫放出去的。借着民意,他提出了重审大皇子谋反案。
二皇子彻底慌了。大皇子谋反一事是他与谋士们精心策划的陷阱,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皇帝只要下决心细查,还是能找到破绽的。再者,高莞华若真如传闻的那样,一心一意爱慕大皇子,那大皇子翻案更是多了一分胜算。他门下的谋士曾多次提醒,高丞相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他若娶了高莞华,赢得的不仅是高氏一族的势力,还有寄托在丞相身上的民心。
旁人或许不知,他对高莞华并非只有利用,他是真心喜欢她,想娶她为妻的。他不会容许她嫁给别人!
二皇子当机立断,精心挑选了一队府兵前往南蛮。他下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必须把华明郡主毫发无损带回京城。
京城格局发生巨变的同时,高莞华风尘仆仆抵达南蛮,好不容易才寻到大皇子在山中的住处。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南蛮素来多雨,道路泥泞,她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屋中如豆的灯光。都说近乡情怯,近他也是如此。
大皇子正在书架前翻找一本书,隐约听到屋外头有马嘶声。他凝神倾听,除了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声,似乎还有人走路的声音。俄而,一人提灯推门而入,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孔。
大皇子心中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对她说:“你不该来的。”
高莞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我来见我爱的人,有什么不对吗?”她放下灯,扑进他的怀中。
是夜,二人以天地为媒,结为夫妻。
没过几日,二皇子的府兵找到了此处。只可惜二皇子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样:高莞华会武功。她出身将门,自小就被父母要求学功夫防身。父亲给他找的师父是高谦门下一位江湖侠客,也就是她拒婚时人们猜测的她的那位“青梅竹马”。
二皇子的府兵功夫虽不差,但还是悉数败在了高莞华手里。高莞华没有杀他们,她对他们说:“我可以留你们一命。回去帮我给二皇子带个话,我已经是姜忱的妻子了,我哪儿都不去的,这辈子我都会陪着我的夫君。让二皇子不必在我身上多费心思,我夫君也无意与他争太子之位。”
府兵们心里明白,在明处的是高莞华,在暗处的还有高家的暗卫们,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他们只好收手,无功而返。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理寺不仅查明的大皇子谋反一案的真相,连带着查出了八年前元献皇后的死因:南皇后与其兄长南尚书里应外合,买通了太医还有元献皇后身边的宫人,在她日常的补药中掺了慢性毒药。随后,南尚书连连遭到弹劾,加诸大皇子身上的许多罪原是南尚书所犯,大皇子是被嫁祸的。
真相大白,皇帝削了南尚书的职位,将南氏一族参与此事的官员全部贬官流放。又废南氏的皇后之位,责令其幽居京郊福明寺,终生抄经赎罪。
二皇子眼看大势已去,他在谋士的怂恿下决定拼死一搏,连夜带兵包围了皇帝寝宫。皇帝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早就让端王的骁骑军埋伏在暗处,一举拿下了叛军。念在二皇子过去几年对朝廷有功,皇帝没有赶尽杀绝,贬他做了个没有任何实权的王,发配北疆。
平复动乱后,皇帝派人迎回了大皇子和高莞华,彼时,高莞华已有身孕。皇帝问大皇子想不想当太子,他知道大皇子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敛其锋芒。但大皇子拒绝了,他只想远离是非,和高莞华过普通而自由的日子。皇帝应允,封大皇子为吴王,将江南封地赐给了他。高莞华的故乡临昌,恰好就在吴王的封地内。
两年后,姜忱和高莞华带着已满周岁的女儿回到临昌。皇帝立宸妃高氏为继后,将三皇子过继到宸妃名下,立为东宫太子。
至此,故事结束。
施云黛怔怔看着眼前的画面退去,灵夙叫了她一声,她才悠悠回神,拍案叫绝:“出其不意才是最好的故事!按照这样写,《华明录》下册肯定会大受欢迎,远超上册。”
崇明和姜忱都被她的发言惊着了,看了大半天,她的关注点也是颇为清奇。灵夙失笑,调侃她:“不愧是书局掌柜的女儿,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万象书局日后若交由你经营,生意肯定比现在更好。”
施云黛察觉自己失言,羞赧道:“让你们见笑了。我时常在书局帮忙,看问题免不了先考虑营收。”
“你倒是没说错。若《华明录》大卖,赵姑娘还能赚更多的银子,不枉她做一回伤心人。”
顺着灵夙的话,众人才发现,赵宜真梦中一直在流泪。难怪灵夙说她是伤心人。
施云黛着急:“灵夙,宜真她怎么了?”
“入戏太深而已。梦中她不是赵宜真,而是华明郡主高莞华。高莞华的悲喜和心痛,她全经历了一遍,高莞华爱姜忱入骨,这相思之苦她也尝了一遍。眼下故事结束,梦境停止,她也该醒了。”
灵夙的话刚说完,赵宜真果然醒过来了。她泪水未干,看见眼前这一排人,先是懵懂再是疑惑。等到看清姜忱的脸,她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起身扑进他的怀中:“姜忱,姜忱……我说过一定会来找你的,我没有食言。”
一边说着,赵宜真的眼泪又涌出了眼眶。众人都明白,她还没弄清楚梦境和现实。不过姜忱没有戳破她,他抱着她,温柔地哄着:“不哭了。我也一直在等你,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丛鱼山
赵宜真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把梦中事完全消化,也在崇明的提示下明白了姜忱出现的原因。她在梦里全然把自己当成了高莞华,她爱姜忱入骨。姜忱也一样。
姜忱向崇明道谢:“殿下给了我这具躯体,恩同再生。日后殿下若有需要,姜忱一定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不辞,现在就有需要。”说话的是灵夙,“不过我需要的赵姑娘,你俩既然情比金坚不分彼此,你的事就是她的事了,谁报恩都一样。”
崇明:“……”
赵宜真疑惑,她点点头:“是一样的。灵夙姑娘和殿下对我们有恩,姑娘有需要,宜真不敢推脱。”
“也不是什么大事。”灵夙拿起狼毫笔,“就想问问这笔和砚台的来历。”
“这……”
“怎么,赵姑娘很为难吗?”
“不,不是的。只是我答应过赠我笔的人,不可对外人提起此事。”
“没关系,我从不强人所难。”灵夙起身欲走。她看了眼姜忱,啧啧惋惜:“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看的皮囊,毕竟是新生的神明,只有洗灵笔所绘的躯体哪够,哪天堕入修罗魔道也不一定。祝二位百年好合永不分离吧。”
这句话敲响了赵宜真心头的警钟,她迅速拉住灵夙的衣袖:“不,灵夙姑娘,姜忱他不能有事!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灵夙立住身形,对赵宜真笑笑,却并没说什么。她这样,连旁观的施云黛都急了。施云黛帮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宜真好不容易才能和姜忱相守,灵夙你就帮帮她吧。”
崇明看得眼皮直跳,扶额不语。他真不知道灵夙这些欲情故纵的把戏是在哪里学的,难道也是瑶姬?他怎么不记得瑶姬还有这一手……
赵宜真和姜忱对视一眼,她心一横:“姑娘想知道这笔和砚台的来历,我愿如实相告。只求姑娘帮我留住姜忱,我不能失去他。”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姑娘说哪里话,您没有为难我,是我自愿告诉您的!这支狼毫笔,还有这方砚台,乃是隐居在丛鱼山的一位世外高人所赠,她叫涂宁宁。”
“丛鱼山?”崇明不由地皱眉,他想起了高莞华书架上夹着花笺的那本《丛鱼山杂记》,追问:“她有说自己是什么人吗?”
赵宜真摇头:“我和她其实并不熟。当年我家遭逢巨难,母亲为了保全腹中的我,和乳母冯氏一同躲入了丛鱼山中。母亲说,我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原本是养不活的,是一位叫涂宁宁的女子救了我。她自称是山中隐者,从不过问世事,也拒绝母亲的报答之意。”
“母亲和冯妈妈带着我在山中结庐而居,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自在。有一匹母狼经常驮着东西送来家中,冯妈妈说,是涂宁宁让它来的。我问冯妈妈,涂宁宁是什么人,为什么狼这么凶猛的动物会听她的话?冯妈妈说她也不知道,她才见过涂宁宁两次,只记得她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长得很美但不爱搭理人。”
“我十三岁那年,冯妈妈生病去世了。母亲身体向来不好,生我的时候就落下了病根,凭她一人之力是没办法带着我在山里继续生活的,她决定带我离开丛鱼山。我们临行前一天的夜里,涂宁宁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和冯妈妈描述的一样,是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话不多,看着很冷淡。可我觉得奇怪,冯妈妈见她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怎么我都十三岁了,她的样子却一点都没变?”
“涂宁宁说知道我们要离开,特来送行,还送了我一个见面礼。我问她为什么送我笔和砚台,她说我长于山野却通文墨,以后可以靠学识养活自己。”
赵宜真说完,问灵夙:“她是不是和姜忱一样,也是神明?”
“不知道。”灵夙反问,“你在书中写了遂阳公主陪嫁的一件宝物,叫两仪珠。你有没有在哪儿见过这珠子?”
赵宜真将砚台反过来,示意灵夙:“就是这里了。当初收到这份礼物,我问涂宁宁砚台底下画着的是什么图案,为什么会有太阳和月亮。她只说了句, ‘天地之间日月两仪,日月交替方为光阴’。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想起,就随手写进了书里。”
灵夙思忖着,她看向崇明。崇明皱着眉,看似也没弄明白。但两人都能肯定的是,这个涂宁宁不是凡人,且她一定知道光阴眼的秘密。她说的那句“天地之间日月两仪,日月交替方为光阴”,指的就是光阴眼。至于光阴眼为何会落入虞颂手中,虞颂又是如何得知使用光阴眼的方法,还得见了涂宁宁的面才能弄清楚。
灵夙决定改天去一趟丛鱼山。她向赵宜真告别:“多谢告知,此事已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好好过小日子吧。赵姑娘别忘了赶紧把《华明录》下册写出来,多少人翘首等着呢。”
“是,姑娘说得对。”赵宜真吞吞吐吐,“那,姜忱他……”
崇明宽慰她:“赵姑娘放心,改日我让人送一颗丹药来,姜忱服用后即可固神魂。只需他好好修炼,假以时日便能修成地仙,不用再担心躯体消散。”
“多谢崇明公子,多谢灵夙姑娘。”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姑娘解惑。”
“公子请讲。”
“那日听康宁郡主所言,陈王旧案似乎另有隐情。我从姑娘的字里行间也能看出,你不相信陈王会谋逆。既然如此,你可想过为他翻案?”
赵宜真笑得很勉强:“公子说笑了。我身份尴尬,人微言轻,就连莹莹每次来探望我,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连累她。我哪有本事为我父亲翻案?母亲临终前说过,让我放下旧事,好好生活。”
姜忱拉起赵宜真的手:“你母亲说得对,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重要。”
“嗯。能遇见你,已是上天厚待我了,我很知足。”
施云黛看二人情浓,露出羡慕的神色。她也赞同赵宜真的想法,能好好活着就行,至于那些听着就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何必执着?真放不下,也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三人告别赵宜真和姜忱,各自回去了。崇明还有公务,直接回了天界。施云黛带着碧儿回万象书局。唯独灵夙在巷子里踌躇了几步,又回到了赵宜真的院子。
赵宜真见她去而复返,很意外:“灵夙姑娘,可是还有别的事?”
“想帮陈王翻案吗?”灵夙含笑,眼眸异常明亮。
这话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赵宜真毫不怀疑,灵夙既开了这个口,一定有把握做到。她急切地点头:“当然想!能锦上添花再好不过。姑娘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
灵夙很高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赵宜真和她相处了一小会儿就已摸清她的脾气。想要得到什么,当然得有所付出才行。
“好说,我只要你的笔和砚台。”
“就这样?”赵宜真喜出望外。狼毫笔和砚台虽是她心爱之物,但能换得父亲的清白,这个交易简直太值了。
灵夙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心情愈发好了,“不过此事急不来。陈王若真是冤枉的,两年内我必践诺,让他沉冤得雪。”
赵宜真郑重点头:“我相信姑娘。拜托了。”
…………
三天后,荆楚前往元合殿禀告了一件事。他已派纯钧打探清楚,虞颂正在饿鬼道寻找集贪嗔痴妒各种邪念的怨灵,并将他们关在囚笼中相互厮杀,存活者会被他召入麾下,为坤岩效力。坤岩手底下的军队,有一部分是饿鬼道的流民,还有一部分就是这样召集来的怨灵。
“虞颂这次新带走的怨灵当中,最强的那个是……”荆楚犹豫,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崇明放下折子,抬眼看他:“有话直说。”
“是初月。”
崇明起身就走。
荆楚在后面着急喊他:“殿下你去哪儿?真武帝君有事找您呢,殿下……”
荆楚叹气,如果他没猜错,崇明八成又去人界找灵夙了。这阵子崇明像是丢了魂一样,有事没事就往清荷别院跑,跟昔日遇事冷静的他截然相反。荆楚腹诽,殿下中了情爱之毒,当真无药可救。
荆楚向崇明禀告消息的同时,灵夙也听阿湛说了此事。阿湛很严肃,话语间带着忧虑,陶娘子也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初月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前当上神时就够狠戾的了,如今还成了怨灵,若得了机会,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灵夙轻轻打了个哈欠,并未当回事,她还在回味午间吃的几道菜。酒楼进了位新厨子,姓王,做的全素宴堪称一绝,正好满足京城这些有茹素需求的大户人家。
“姑娘,初月她还没死透啊?怎么就成怨灵了呢?”陶娘子脸色难看,“那她日后要是找上门来,我这酒楼……”
“怕什么?”灵夙睨她,“当年她怎么死在我剑下的,让她再死一次就是了。”
“可是……”
“别可是了。傍晚生意正好,你不在酒楼照顾生意,来别院干吗?”
陶娘子这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康宁郡主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也该来了。就因为她,这几日我出门老有人跟着,真的是好烦啊。”灵夙伸了个懒腰,“罢了,把她领到这儿来吧。”
至于跟踪她的是什么人,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跟姬玄有关。赵莹这几个月总往酒楼跑,见的最多的就是她和陶娘子,姬玄心思缜密,城府又那么深,必定早就盯上她们了。好在她们都不是凡人,不然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摸得透透的。
陶娘子走了几步,觉得这事不大对:“姑娘,真要把她带来别院?她是个凡人,不太好吧……”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已经见了不少,再遮遮掩掩就显得矫情了。你放心,这个人情我会记在悠溯头上的,吃不了亏。”
得了灵夙这话,陶娘子放心大胆去请人了。她当然不想自己成为灵夙口中矫情的人,反正出了事有灵夙担着,她就是个跑腿的。
没多时,赵莹跟在陶娘子身后进了清荷别院。她一见院子里的湖就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她在这里见过阿青留给她的荷花。
“原来是这里!”赵莹又惊讶又欢喜,兴冲冲跑到湖边。她指了指开得最大的那朵重瓣荷花,问灵夙:“这花怎么开了这么久都不谢?”她上次来的时候,湖中只开了三朵花,如今数量已经翻倍,其中一朵是还是罕见的银莲花。
灵夙但笑不语。只要这清荷别院存在一日,这些花就都不会谢的。昨晚陶娘子还指着新开的那朵荷花问她,为何这花晚上会发出荧光。她也不能确定,或许因为姜忱是新生的神明吧。新生者,亦是纯净者。
“灵夙?”赵莹见她不说话,追问,“这儿到底是哪里啊?我上次明明记下了路,可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这不会是你家吧?”
“算是吧。你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还不就是姬玄的事!他老是派人跟踪我,我都快烦死了,一直不敢去见我堂姐。前阵子就听说她病了,我很担心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她?”
“好说。”
灵夙挥挥袖子,随便打开了一扇门,门的另一边就是赵宜真家的院子。
赵宜真和姜忱正坐在院中喝茶,忽见有人进来,他们吓了一跳。赵宜真拍拍胸脯:“姑娘下次可别这么悄无声息出现了,可吓死我。”
“这可不怪我,是你的好妹妹吵着要来的。”
赵莹上前:“是我是我。姐,你病好点了吗?最近我遇到点麻烦,总不敢来找你,多亏灵夙帮我。”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赵莹笑着去拉赵宜真的手,表示了对她的深切想念,顺带也骂了半天姬玄。她昨日就听陶娘子说了赵宜真和姜忱的故事,乍一见到本人还是诧异了许久,盯着姜忱上上下下地打量,弄得姜忱很不好意思。
想到未来的日子赵宜真不再是孤身一人,赵莹也就放心了。那么接下来,她放不下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她央求灵夙:“那日你答应帮我解决了姬玄的,快弄他啊!我是真受不了了!”
灵夙瞥她一眼:“你以为就你有这困扰?拜你所赐,他现在连我都监视上了。”
赵莹:“这个疯子!”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我就去会会他吧。”
灵夙刚迈开步子,面前忽然出现一个身影,紧接着一道力气将她生生拦了回去。她靠着墙,怒不可遏抬头,对上的却是崇明的脸,而他的手还挡在她身前。
“别去。”
“殿下这是何意?”
“阿湛应该跟你说了,初月回来了。”
灵夙笑得玩味:“怎么,殿下怕我再次伤害你的亲亲小师妹?”
崇明头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她现在是怨灵,对你又积怨已久。”
“怨灵怎么了?”灵夙拂开崇明的手,“我可不是好面子才这么说的,我还真没把她放在眼里。虞颂和坤岩我都不怕,她?也配?”
赵莹、赵宜真还有姜忱,三双眼睛直愣愣盯着看,暗自揣测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崇明干咳一声:“我们回清荷别院说吧,别在这儿打扰了。”
“也行。”
灵夙向赵宜真和姜忱告别。她让赵莹别着急,姬玄的事她会尽快解决。赵莹见她和崇明有争执,不敢掺和,乖乖闭嘴。
回到清荷别院,崇明告诉灵夙,骥风其实去找过她,只不过她拒绝了见他。
“我来这儿之前去了趟师父的真武殿,师兄也在。”崇明问她,“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为何要拒绝?”
灵夙狐疑,她怎么就不记得自己拒绝过骥风?他什么时候找过她?
“是他?”她想起来了,“遂阳公主的驸马周承业!”
崇明也吃了一惊。骥风居然知道他们入了赵宜真的梦,还选择以这样的身份去见她……崇明心中怪怪的,以他对骥风的了解,他不像是这么唐突的人。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也没放下对灵夙的执念。
“师兄用心良苦。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方便直接见你,只是错过了这次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了。”
“他若真想见我,肯定会再来的。殿下就别为他操心了,好好想想你自己吧。”灵夙提醒他,“你不是想知道光阴眼的秘密吗,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出来呗,我们去趟丛鱼山?”
“好。”
“天快黑了,殿下既然来了,那就用个便饭再走吧。我们酒楼新招的厨子很不错,殿下尝尝?”灵夙招来陶娘子,让她给崇明上一些吃食。又说:“我答应了康宁郡主尽快帮她解决姬玄,就不打扰你吃饭了。”
“你要怎么解决?”
“放心,我在人界不杀生的。”
崇明:“……”
“你回天宫记得帮我给悠溯带个话,她的锦鲤最近没少给我添麻烦,让她多记着点我的好。”丢下这句话,灵夙转眼消失在院中。
…………
姬玄今夜是特地来拜访旧友的。自他入了太子门下,好久没像现在这么轻松了。他没让任何人跟着,在友人家吃了便饭,与友人秉烛夜谈,聊起许多儿时趣事。他仿佛回到了怀着一腔抱负懵懂离乡的那些年。友人并不富裕,家在外城一处偏僻的巷子里,他却觉得这里比他的深宅大院温馨得多。
夜深了,姬玄依依不舍地与友人告别,约了改日再聚。
出了友人家门,姬玄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素色衣衫的女子。今夜并未下雨,她却撑了把伞。待他走近,只见那女子气质卓绝,宛若天人,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姬玄立刻就猜到了,她就是与康宁郡主私交甚密的那位神秘女子——灵夙。最近这一个月,他一直派人跟踪灵夙。手底下的人回话说,灵夙住在永和巷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宅院里,平日甚少与人来往,除了康宁郡主,她只跟蓬莱酒楼的掌柜陶娘子相熟。但怪就怪在,灵夙行踪诡异,神出鬼没,无论他派出武功多强的暗卫,最后都会把她跟丢。眼下就是了,她非但没有在他的监视范围内,反倒跟踪了他?
“姬先生,幸会。”灵夙含笑,“听说你在查我?”
姬玄警惕:“姑娘说笑了。”
“我没空跟先生打哑谜,也懒得出手。我就直说了吧,先生想扶太子登基也好,想拉平王站队也罢,你忙你的,别把主意打在康宁郡主身上,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来。这样说,先生可明白?”
如此直接,姬玄心底涌起丝丝不安。她竟然全都知道!枉他自负谋略过人,他出山这么久,还从未遇过对手……
毕竟是长期浸淫权术的人,姬玄很快恢复了镇定:“我知道姑娘身手不凡,可要威胁我,光有身手是不够的。”
灵夙并不反驳,她噙着笑,慢慢走到姬玄面前:“夜深天凉,先生走好,可别被淋湿了哦。”她把伞交到姬玄手上:“若我猜得不错,日后我与先生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先生想找我也不必鬼鬼祟祟,将这伞交给蓬莱酒楼的陶娘子,她会带你来见我的。”
姬玄鬼使神差接过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竟完全不受控制。他撑着伞,怔怔未动,脚步像是有万斤重。
灵夙走出没几步,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大雨倾盆而下。姬玄抬头,眼中有压不住的震惊。他对天象颇有研究,今晚原是不可能下雨的。灵夙这把伞像是早早为他备下的,因为她行在雨中,身上却半滴水都没沾,雨下落时完美避开了她。
“她到底是什么人?”姬玄立在原地,雨滴胡乱打在伞面上,劈啪作响。眼看灵夙就要消失在巷口,他想叫住她,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灵。”
灵夙听见有人喊她,这个声音——
她迅速转身,姬玄仍站在原地,但隔了这么远她还是看出来了,那不是姬玄。她忍不住笑了:“这不像你的作风,如今你只敢借着别人的身躯来见我吗?先是周承业,再是姬玄。何苦呢,骥风上神。”
骥风眼底晕染出异样的神色,他嗓音低沉:“你我现在的身份,本不该再见。”
“你想多了,并非我有多想见你。只是有些事,该了结的迟早得了结。”
灵夙拔下头上的玉簪,施了个术法。只见一道紫光从簪中飞出,落地变成了一头巨兽。那巨兽长相凶残,可一看见骥风,却温顺得如小猫一般,完全不敢造次。
“昔日我成年,你降服凶兽傲因赠予我,不胜感激。不过我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这傲因兽也当物归原主。”灵夙不紧不慢将簪子插回发髻,又拨弄了一下耳鬓碎发,慵懒且随意:“上神赶紧领走吧,万一被它逃脱,伤了凡人可不好。”
骥风伸手,将傲因收回袖中。
“我归还了傲因,上神是不是也该把止戈还给我了?”
“好。”骥风口中发涩,“我来得匆忙,忘了带。改天……”
“不必改天。你交给崇明就行。”
灵夙不想再与他多说,径直离开了巷子。雨势越来越大,她心中却像是出了太阳,轻松了不少。这段孽缘,总算有个了结了。
到了汴河边,灵夙停住脚步:“出来吧。既然跟来,殿下也别躲着了。”
崇明只得显身。他以为自己敛去气息,隐藏得很好,不料还是被她发现了。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师父可是上元夫人,你说我怎么发现你的?”灵夙反问,“你早就知道骥风今夜会来找我?”
“是。”
“那你跟着我,是怕我会因他而伤心?”
崇明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放心,他已经伤不了我了。”灵夙她继续往前走着,步履轻盈,“今夜让殿下看笑话了。送出去的东西原是不该主动要回来的,可我实在不愿让他留着那把剑。”
二人一路同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到了清荷别院门口,崇明提出告辞:“我该回去了。”
“慢走。”灵夙进屋。她正要关门,崇明蓦地开口:“你从师兄那儿把止戈要回来,是因为我吗?”
问这个问题,崇明心里有些紧张。他太了解灵夙了,哪怕真是这样,她也会一笑了之,笑他自作多情。然而这次——
“是啊。”她莞尔一笑,眼眸如星。
————《华明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