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虎女
61302867 第七卷 虎女 初月
傍晚,真武殿。
崇明今天已经第二次走神了。真武帝君咳了一声,他还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荆楚推了他的胳膊。崇明如梦初醒:“师父,抱歉。”
“殿下有心事?”问这话的是明绍。听闻饿鬼道出了状况,明绍、崇明、荆楚还有真武帝君的几个副将都聚在殿中商议此事。
崇明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师妹堕入饿鬼道,走了这么一条不归路,担心师父难受。”
“罢了。”真武帝君叹气,“初月这孩子自小就有反骨,路是她自己选的,随她去吧。”
真武帝君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众人都能看出,他心里是很惋惜的。初月是早些年跟着他出身入死的一位副将的女儿,副将战死沙场,临死前求他收初月为徒,代为照料。这一万多年来,他对初月视如己出,教了她一身本事。可没人想得到,初月会因嫉妒而毁灵夙的容,杀灵夙的侍女。更没人能想到,她死后没有入轮回重新修炼,而是成了饿鬼道的怨灵。
人界对于饿鬼道的说法是,贪嗔痴者以一己之私损众人利益,死后必堕入饿鬼道承受应有的业报。初月的业报,大概是她因贪念而作了太多恶吧。
真武帝君不想就初月再多说什么,淡然地揭过此事。他问明绍:“许久不见你的副将元清,他怎么样了?还在人界历劫?”
“这孩子重情,怕是没这么快回来。”
“元清不在,将军若是需要熟悉的人处理御天宫中事务,可以先让荆楚过去。”崇明说着,看了荆楚一眼,“荆楚以前跟过你,办事也一向妥帖。”
荆楚闻言,向明绍行了个礼:“但凭将军吩咐。”
荆楚曾是明绍的副将,后来崇明与坤岩生死一战,明绍想找个可靠的人当他的左右手,便将荆楚指派给了他。而元清则是蓬莱的人,因天资出众被流云灵主看上,推荐给明绍做了副将。
御天宫中事务繁杂,明绍原想着荆楚若能帮他分担也好,但转念一想,崇明近日会对饿鬼道有所动作,应该比他更需要人手。于是婉拒:“不用了,荆楚还是跟着殿下吧。元清回来之前,我会让琰梧待在御天宫。”
一听明绍要调用琰梧,崇明笑了笑:“琰梧君素来风雅,众人皆知他喜欢诗书酒画,不喜舞刀弄枪,将军这个决定怕是会让他头疼好一阵了。”
“我只有三个孩子,昭楠常年镇守北荒,灵夙又在人界不肯回来。琰梧再不愿意,也得扛起他应有的责任。”
听到灵夙的名字,崇明眼眸中瞬间多了分神采。旁人没发现,荆楚却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刚才崇明两次失神,荆楚猜想,他才不是因为初月的事分心,分明是想到灵夙了!
崇明前几日从人界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再冷淡寡言,也不再不苟言笑,竟比以往温和了许多。他这一变化让天界众女仙激动坏了,有几个胆子大的跃跃欲试,想借机与他拉近关系。众所周知,他和蓬莱小灵主的婚事已经不了了之了,既然如此,那么……
对崇明献殷勤的一众女仙中,最主动的要数迷醉宫的夜白上仙了。夜白上仙司天下美酒,三天两头找借口往元合殿跑,美其名曰见殿下太辛苦,想送点佳酿给殿下分忧。
夜白心里打得什么主意,荆楚一清二楚。倒也不怪夜白太主动,自崇明成年,仰慕他的女仙从来都是络绎不绝的。若放在几千年前,荆楚心目中与崇明最般配的就是初月了,他们师出同门,又郎才女貌。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天帝突然下旨为崇明和灵夙赐婚,这鸳鸯谱离谱得令荆楚这么不爱操心别人闲事的人都惊了。他跟了明绍那么多年,焉能不知灵夙心心念念的人是骥风?而初月对崇明的心思,他又是一清二楚的。
很快,荆楚担心的事就发生了,骥风答应与阿修罗界联姻,初月则意气用事与灵夙成了死敌。他最深刻的记忆是在骥风的婚宴上,灵夙蒙着面突然出现,而崇明又毫无征兆的掀开了她的面纱,她脸上狰狞的伤疤惊起一片唏嘘。有两个人即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位是灵夙的母亲流云灵主,还有一位就是崇明。
面对这样的突变,灵夙有一瞬的慌乱,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不卑不亢对崇明道:“本来只是想来恭贺骥风上神的新婚之喜,殿下既然出手了,那我也顺便知会殿下一声。我脸上的伤正是拜令师妹初月所赐,她杀我挚友,毁我容貌,我呢,也不是个胸襟广阔的人,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殿下若对我有敌意,我坦然接受挑战。”说完,她撂下满座的议论纷纷,昂首离开。流云灵主立刻追了上去。
荆楚以为灵夙口中的“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指的是她伤了初月,万万没想到,骥风婚礼之后,他听闻了初月的死讯。他又震惊又心痛,昔日他和初月曾一同在天魔渊与坤岩殊死一战,有同袍之谊,初月却死在了他另一好友的剑下。荆楚心中五味杂陈,立刻去找了灵夙问,到了蓬莱却被告知,灵夙被上元夫人关了禁闭,暂时不能见人。
荆楚再次见到灵夙是在一个月以后,彼时她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他质问灵夙为何对初月痛下杀手。灵夙像是听了个笑话,回了句:“血债血偿,很奇怪吗?”
荆楚痛心,话语沉重:“她毁了你的脸,你大可以以牙还牙毁她的脸,为何……为何要杀她啊?哎!”
“她杀了紫萸。”
“紫萸只是你的侍女,她……”
灵夙哂笑:“怎么,你是想说,紫萸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我大可以以牙还牙,杀初月一个侍女泄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和紫萸一块长大,亲如姐妹。可紫萸的身份毕竟只是个侍女,初月却是真武帝君的爱徒,你就这样杀了初月,不啻当众打了真武帝君和崇明殿下的脸。再说了,你杀了初月,紫萸也活不过来了,何必给自己徒增杀孽?”
“我竟不知,荆楚仙君什么时候修起佛来了,这么慈悲为怀?”灵夙反唇相讥,“初月造的孽,我这一剑是她的业报。至于我的造的孽,有什么业报我自己承担,不需要你在这里冠冕堂皇教我做事!”
“灵夙,我与你相交数千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竟然觉得我只是为初月抱不平?初月的犯的错无可辩驳,但你杀了她,与她又有何差别?如果你做得是对的,上元夫人又为何关你禁闭?”
他不提上元夫人还好,一提起,灵夙态度大变,疾言厉色道:“你以为凭我的修为杀得了初月?我不过是偷吃了师父的丹药,短时间内提升了灵力,又偷了师父的双圣剑,用她的剑杀了人而已。她罚我是因为我不问自取,犯了上元宫的戒律,而非杀初月报仇。连她老人家都不管我的私仇,你哪来的菩萨心肠?何况我师父怎么想,是你能置喙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初月指责我的的罪过,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此别过,以后别再来烦我!”
他们不欢而散,从此便真的断交了。灵夙说到做到,之后也没再理过他。他再一次听说灵夙的消息,就是她领了上元夫人的罚去人界思过,并发誓轻易不再入天界。
这便是他和灵夙的所有恩怨了。如今想起来,荆楚不免感叹,当年的他们都有些年轻气盛,但凡有一个人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也不至于闹得那么难看。
…………
议事结束,荆楚和崇明一同出了真武殿的大门,两人各怀心事。
荆楚问:“殿下刚才出神,是想起灵夙了吧?初月走了这么多年,我难得听你说起她,料想你也不会因她分心。”
崇明一听,不禁皱起了眉:“荆楚,都几千年过去了,难不成你还在为初月的事耿耿于怀?我知道你与初月是生死之交,可并非我为灵夙说话,初月有此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灵夙杀她却没有灭她神魂,她若真心悔过,早已重新修成仙身了 ,而不是堕入饿鬼道,辜负师父对她的一番栽培。”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其实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左右不过是他人的恩怨,我不该妄加评论。”
崇明摇摇头:“你怪灵夙下手太重,是因为不了解初月对她做了什么。”
荆楚一迟疑:“不是毁她容颜?”
“初月在剑刃涂了桑冥树的汁液。桑冥树长在饿鬼道的长河边,终年以怨气为食,剧毒无比。灵夙不仅被毁了脸,那伤疤会伴随她生生世世,用不消磨。且桑冥树的毒会夜夜发作,疼痛如附骨之疽,令她生不如死。”
光是听到描述,荆楚就已战栗:“那她怎么治好伤的?”
“上元夫人为了救她损耗了元神,至今没彻底恢复。”
荆楚明白了,难怪当时灵夙听他提起上元夫人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
“而且灵夙杀了初月之后,原是没想过再活下去的。”崇明话语低沉下来,声音也弱了不少,“她偷了明绍将军的镇天剑。”
明绍的镇天剑承继于上一任战神宣离,一旦死于此剑,无论神魔都会灰飞烟灭,再无往生。
荆楚的话到了喉咙口,硬是卡在那儿出不来。亏他还指责灵夙,杀了初月会得罪真武帝君和崇明,可灵夙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一命换一命。若她灰飞烟灭,不会有人再迁怒蓬莱,迁怒上元夫人……她竟做了这么决绝的打算。
“后来呢?”
后来的那些事,崇明是听上元夫人说的。
神仙自戕是孽,纵有来生,即便不入饿鬼道,也会是低贱的畜生道。灵夙不想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于是选择偷镇天剑自我了结,断了来生。此事被上元夫人发现,及时拦了下来。上元夫人原只是关她禁闭,见她不思悔改,还妄图自戕,一怒之下就要将她逐出师门。幸亏流云灵主赶到,与上元夫人理论了一番。
数千年前的上元宫中,流云灵主字字铿锵:“小女灵夙犯错,错也先在我。她幼年时我便教育她,我蓬莱仙人自身磊落,便不能受人威胁与欺辱,若对方咄咄逼人不留余地,她可以不惜一切保护自己,有任何后果整个蓬莱会与她一同承担。因而她为紫萸报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对于旁人来说,紫萸只是区区一个侍女,一介地仙,死了也就死了,如蝼蚁一般不足挂齿。可在我蓬莱地界,众生平等。紫萸是侍女,亦是灵夙的挚友。挚友为救她而死,她杀初月为挚友报仇,何错之有?”
“灵夙自然是有错的。她错在鲁莽冲动,为报仇不惜违背上元宫的戒律,偷用了夫人您的法器;错在自负逞强,而没有找信任的人帮她用对的方法解决此事;错在愚昧无知,用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让自己也成为罪人;错在自轻自贱,不爱惜她那条父母眼中比稀世珍宝还要贵重的命。”
“夫人要惩罚小女,怎么罚都不为过。可唯独说她大逆不道辱没师门,恕我不敢苟同。清杳斗胆,与我夫明绍一同请求上元夫人收回成命,不要逐灵夙出师门,这于她而言是比死还重的惩罚。”
流云灵主句句在理,上元夫人也动容了。灵夙是她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逐出师门只是一句气话,她心里其实也舍不得。顺着流云灵主这个台阶,她自然也就收回成命,改罚灵夙去人界修行了。
聊起这些旧事,崇明唏嘘的同时又觉得好笑:“可是你看,她哪里像是在修行?”他记得明霓曾抱怨,同样是受罚,她在蜃岛空虚寂寞,灵夙过的却是神仙都梦寐以求的生活。
荆楚对崇明的话深有同感,可他笑不出来。若早知道这些,他又怎么会跟灵夙闹得这么不堪。他几次欲张口,吞吞吐吐,酝酿半天才挤出一句:“还好她在人界过得不错。”是啊,还好她在人界过得不错。不然听了这些事,他怕是要难受好久了吧。
“那初月……殿下可还愿意渡她?”
“你一向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崇明很无奈,“我师父都说随她去了,你觉得渡得了?”
“好吧。”
“倒是有一件跟她有关的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初月昔日的住所中,所有反光的东西必须尽快毁去。”
荆楚立刻明白了,崇明是不想日后初月通过水镜回天界。位及上仙者,基本都会使用水镜这一术法,即借用反光之物,窥探千里之外的景象。而水镜的第二境界就是,利用沾有自己灵力的一切反光之物在六界来去自如。初月如今是饿鬼道的新生怨灵,修为还不够深,但假以时日她或许可以随时回到天界。饿鬼道的饿鬼和怨灵,是断不能入天界的。
事不宜迟,既然提到了此事,他们即刻去了初月曾经住的其华仙府。可就在荆楚收拾完所有镜子之类的物件后,梳妆台上的一对琉璃耳坠发生了异动。只见一道黑烟从中冒出,琉璃珠上出现了极小的,却一眼就能辨认的初月的脸。
不知初月使了什么办法,琉璃珠上的影子被投在了墙上,立刻放大了数十倍。崇明倒没有因她突然出现而感到奇怪,他早料到了。他发现,初月的相貌没什么变化,和几千年前一样美艳,但周身被紫黑色的戾气笼罩,已然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师兄,你就这么怕我回来?”初月神色幽怨。
崇明很冷淡:“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
“我好自为之?”初月大笑,“我是为了谁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崇明,我恋慕你上万年,你却堂而皇之负我,我不甘心!灵夙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像她这种心里装了别的男人还朝三暮四的人,怎么配入主元合殿!你为了她如此待我,我即便堕入饿鬼道,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初月的话未说完,声音已然淡去,而那对琉璃耳坠已在崇明手中化为一团粉屑。
荆楚心中感慨颇多。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断不会想到初月会变得如此极端。她的外表变化不大,但他看得出,如今她已经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了。
“荆楚,走吧。”
崇明甩袖离去,荆楚心不在焉跟上。刚走到院中,湖面掠过一道光影。荆楚心道不妙,以为初月去而复返了,没想到湖面出现的却是灵夙的影子。
灵夙笑道:“殿下真是铁石心肠呢,一点念想都不给人家留。”
看到她,崇明面色柔和了许多:“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过我对你们的旧情没什么兴趣。”
“我和她没有旧情。”
“你们到底有没有旧情,我也没什么兴趣。”
“……”
“找你是有重要的事。”灵夙伸手穿过湖面,“殿下,请移步寒舍商榷。”
崇明伸手的瞬间,湖面上的光影消失了,连带着崇明也消失了。
荆楚愕然,灵夙刚才使用的术法正是水镜第三层。他所知道的能把水镜用至第三层境界的人并不多,灵夙修为提升如此之快,他始料未及。他正在琢磨这事,湖中传来灵夙的声音:“劳烦荆楚上仙,赶紧将这湖填上。湖水可是会反光的。”
“你们谈情说爱去了,留我在这里跑腿打杂,真够义气。”荆楚腹诽,却也不得不乖乖照做。
姜川
荆楚填完湖,跟去了蓬莱酒楼。并非他没有眼力劲,而是天界对饿鬼道出兵在即,他身为崇明的副将,有些事他必须提前安排好。
他以为灵夙急着找崇明,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可看到的画面却令他大跌眼镜。崇明和灵夙正在雅间吃饭,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菜,每一道看着都极可口。灵夙慵懒地半靠在椅子上,阿湛在门口守着,陶娘子在一旁布菜。
灵夙瞥了荆楚一眼,绵里藏针地嘲讽:“荆楚上仙今日很空啊,填完湖没事干了?怎么不请自来。”
“我找殿下有要事。”
“哦,既然是要事,那殿下快随荆楚上仙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崇明苦笑,给了荆楚一个台阶下,“阿灵,荆楚是特地来找你的。他一直想跟你当面道歉。”
“道歉?我还真不记得上仙有什么地方开罪过我。”
荆楚脸青一阵白一阵,明知灵夙是故意挖苦他。但崇明都给他台阶了,他只能顺势而下:“当年初月一事我不了解真相,误会了你。你大人有大量,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误会能解开是好事,陶娘子也赶紧帮着说话:“是啊姑娘,都几千年前的事了,就让它翻篇吧。”
灵夙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酱肉太咸了,娘子你去厨房提醒一下,让小张跟郭厨好好学学,再犯同样的错就扣月钱。”
陶娘子心领神会,姑娘这是嫌她话多,打发她走呢。
“好的姑娘,我马上去。我让姜川给你换几道菜。”
陶娘子走后,灵夙才得空接荆楚的话,她半托着腮,轻笑:“哎,行吧,我胸襟开阔,懒得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计较,上仙的道歉我接受了。要是没别的事,上仙就先回去吧,我和殿下要继续吃饭了。”
崇明:“……”
听她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没接受荆楚的道歉。不过灵夙就这脾气,一两句话就让她不计前嫌是不可能的。崇明只得给荆楚使了个眼色:“你去元合殿等我,我尽快回去。”
“是,殿下。”
荆楚一出门,崇明脸上浮起三分笑:“你这嘴总是不留情,荆楚刚才的脸色多难看,你好歹顾及一下他的面子。”
“他的面子关我什么事,在我的地盘,我还不能有话直说了?”
“我知道你其实已经没那么在意当年的事了,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崇明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安抚道,“荆楚是诚心想跟你和解的,或者你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行。”
“再说吧。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的,我听说你们要出兵饿鬼道,故有一事相托。”
“何事?”
“长河边那些桑冥树汲取怨气生长,剧毒无比,留着也没什么用,全砍了吧。”
初月当年毁她的脸,用的就是淬过桑冥树汁液的剑。
崇明点头:“你放心,桑冥树危害深远,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处理的。”
“之前我身边那个剑灵小童,涂雀,你还记得吗?他犯错被我扔去饿鬼道历练了几个月,听阿湛说,眼下他对饿鬼道已经很熟悉了。你们此次出兵,涂雀可作为向导助你们一臂之力。饿鬼道阴暗荒凉,且你们在明敌人在暗,万事小心,不要过分恋战。”
听灵夙说到最后,崇明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倾慕的女子便是这样一个人,嘴上永远不肯吃亏,心里却会偷偷为她在意甚至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着想。
“好。我会尽快回来。”
“你忙你的,不急。”
“……”
灵夙扭头吩咐:“阿湛,你也一起去饿鬼道,多照看着点涂雀。”
“好的,姑娘。”
“你呢?”崇明问灵夙,“你去吗?”
灵夙像是听了个笑话:“那鬼地方又黑又臭,我才懒得去。三日后我就去丛鱼山了,你若办完事还有空,可以来丛鱼山找我。”
“这么急?”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去怕是要错过了。”
崇明不解她这话的意思,正要问,敲门声响了,伴随着陶娘子的声音:“姑娘,姜川来上菜了。”
“进来。”
姜川左右两边手臂各端了个长长的托盘,他非常熟练地放下托盘,端菜,摆放,收盘子。收拾妥帖,他作了个揖:“姑娘,菜齐了,您和公子慢用。试完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跟我说就行,我去厨房安排。”
灵夙对他的麻利劲儿很满意,示意他坐下:“一起吃点。”
“这怎么敢当,我怎么能与姑娘同桌吃饭。使不得使不得!”
“让你坐就坐,有话问你。”
“是,姑娘。姑娘有什么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行了,没让你死。”灵夙头疼,“你给崇明公子说说,你与丛鱼山的渊源。”
一听丛鱼山三个字,崇明眉头微皱,他大致猜到灵夙这趟叫他来的用意了。这个叫姜川的茶博士定是知道什么,这恐怕也是灵夙着急去丛鱼山的原因。
姜川如实回答:“其实算不上什么渊源,我娘有个去世的故人埋在丛鱼山,她年纪大不方便,让我每年找时间替她去祭拜一下。最近酒楼招了新的厨子和茶博士,我看没那么忙了,想请假去扫个墓,顺便去老家把我娘接来京城。”
“真是好孝顺呢。”灵夙强行捧场。正在喝汤的崇明差点喷出来。灵夙瞪他一眼,暗含警告,又对姜川道:“说重点。”
“噢噢,好。”姜川喝了口茶水,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诉说了他在丛鱼山的所见所闻。
“这丛鱼山是一处连绵千里的山脉,地势险峻,草木茂密,就像迷宫一样,没有向导很容易在山间迷路,因此也是逃犯和山贼最喜欢盘踞的地方。我第一次陪我娘去丛鱼山扫墓的时候才七岁,年纪小走得慢,拖累了我娘,天快黑了我们都没走出去,后来又在一片林子里碰上了鬼打墙,绕了好几个时辰。万幸的是,有一路过的猎人帮了我们,还收留我们在他家过夜。不然那鬼地方,野兽又多,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收留姜川母子的猎人姓李,祖祖辈辈都住在丛鱼山中,以打猎为生。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和姜川一般大,能玩到一块儿去,两家人很快就熟悉了。猎人听姜川母亲说了情况,钦佩她不远千里年年为故人扫墓的情谊,于是热情邀请,以后来丛鱼山可以随时去他们家做客。
到了十五岁,姜川开始独自去丛鱼山祭拜。他没有母亲那么熟悉去墓地的路,不慎又遇到了鬼打墙。但那一次他没有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误入的地方是仙境。
姜川之所以那么觉得的,是因为他眼前的景象不像是凡间能看到的。湖里银白色的鱼一跃而起,到空中就展开翅膀,飞向了瀑布;奔跑的梅花鹿顶着巨大的鹿角,鹿角上开了一朵朵粉色的花……诸如此类的奇景,比比皆是。
姜川看得痴了,兜兜转转一直耽误到太阳落山。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迷路时,几只白鹤飞了过来,它们爪子上都叼了一盏灯,冲他长鸣不止。他立刻反应过来,白鹤们是要为他带路,欣喜地跟着白鹤走了。果然如他所料,不到半个时辰,猎人的家近在咫尺。可是等他回头看,却根本不见白鹤的影子。
如此神奇的事,姜川平生未见。他把这段奇遇说给了猎人一家听,不料他们神色如常,像是司空见惯。在姜川的好奇追问下,猎人告诉他,丛鱼山是有神明庇佑的地方,山中奇事屡见不鲜,不足为奇。顺着话题,猎人给他讲了件旧事。
据说早几十年前,丛鱼山闹山贼闹得特别凶,贼人各自为帮,成立了大大小小八九个寨子。他们起先只抢劫过路的人,因山中路人少,后来寨子之间就互相抢。久而久之,弱肉强食,八九个寨子合并成了一个大寨子。地盘扩张了,贼人的野心也变大了,不仅开始抢山脚的村子,偶尔还会去附近镇上抢。
某天夜里,空手而归的山贼们在丛鱼山深处发现了一处山庄,足有几十亩地。山庄内灯火通明,厨房里有人正在做饭,飘出阵阵肉香味。贼人们早已饥肠辘辘,见此情景好似久旱逢甘霖一般。匪首一声令下,贼人们砸开门,一哄而上。
侍女和仆役扔下手中的活,四处逃散,完全不受控制。匪首慌了,这么大一处宅子,主人一定非富即贵,没准还跟官场中人沾亲带故,万一有人逃出去引来官兵就完了!他们以前只抢劫不伤人性命,可眼下情形容不得他们仁慈了。于是匪首下令,不留一个活口。山贼们早就抢红了眼,得了命令,又拔刀又开弓,转眼间山庄内血流成河。
因山庄人多,山贼顾此失彼,还是有一小部分人从后院翻墙逃了出去。山贼发现后穷追不舍,边追边放箭。有几人背后中了箭,却浑然不觉得疼,继续往前跑着……
山间路滑,夜晚又容易迷失方向。山贼们也不知自己追了多远,只见那十几个仆役逃进了一处破庙,当着他们的面化成了人俑。山贼们以为自己眼花了,要不是有几个人俑的背上还插着他们的箭,他们必定认为这是障眼法。
匪首又心虚又害怕,下令把人俑毁去。可他们刚拔刀,一道强光闪过,将他们生生逼退。躺在地上的山贼只觉得头晕眼花,疼得好似内脏都在翻滚。他们挣扎着爬起,决定回山庄看个究竟。
山庄依旧灯火通明,肉香扑鼻,其中夹杂着血腥味。奇怪的是,地上血迹未干,那些被杀死的仆役的尸体全不见了。山贼们再三确认,他们抢到手的那些金银珠宝都是真的,没有像逃走的仆役一样变成陶土。
匪首这才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们常年在这丛鱼山中行走,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非常熟悉了,以前从未见过此地有什么山庄,何况还突然冒出这么多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匪首忍痛放下战利品,让大家赶紧撤出去。
就在此时,一阵大风刮过,吹起的沙土迷了众人的眼。他们揉揉眼睛,见一红衣女子站在大门口,赤着双足,身姿曼妙,容貌艳丽无双。
山贼们正痴迷那红衣女子的美貌,女子开口道:“驱赶了我的仆人就想逃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你想怎么样……”
“你……你是什么人,少在这装神弄鬼的!”
“大家别慌!她那些仆人都是人俑变的,我看她也不是个人。兄弟们别怕,一起上,砍了她!”
山贼们互相壮胆,蠢蠢欲动,有几个胆大的率先拔刀走上前。红衣女子不怒反笑,原本美艳的面容瞬间变成了一张老虎的脸,笑声也成了老虎的嘶吼声。山贼们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各个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拔刀的那两个早已瘫软在地。
女子朱唇轻启,说了句令他们毛骨悚然的话:“既然你们驱走了我的仆人,那就留下来当我的仆人吧。”
山贼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说出反驳的话,尽管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给一个妖女当仆人。万一哪天她心情不好,一口吞掉他也不是没可能的。有个年幼的山贼胆子比较大,第二天凌晨偷偷跑了。其他山贼起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被撕碎的衣服,还有一根大腿骨。
虎女走到门口,冲他们笑了笑,用温柔的言语说着渗人的话:“有的人心善,巴巴送上门给我当盘中餐呢。还有谁想逃的,下场就和他一样。听懂了吗?”
“懂,懂了……”山贼们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至此,山贼们言行如一,再也不敢动别的心思了。他们乖乖当起了虎女的仆人,按照她的吩咐学种菜,种果树,药材,喂养禽畜,收获了就送到镇上卖钱。
虎女不住在山庄里,她每个月固定时间来山庄收一次钱,收完就走,来无影去无踪。不过没人打听她住在哪里,她能少出现对山贼们来说就是万幸。
…………
说完这些,姜川又喝了口茶,他补充:“姑娘,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李叔说他也是听来的,没有人能够证实到底是真是假。您确定要去丛鱼山?”
灵夙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姜川面露难色:“让我带您去山里,去李叔家,都没问题。只是虎女的那个山庄,我确实没把握能找到。”
“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就退下吧。”
姜川偷偷瞄了一眼烤鸡,露出讨好的笑,见灵夙没说话,掰了一只鸡腿:“嘿嘿,那我去收拾一下行囊。”
门关上后,半晌没说话的崇明开口:“你是觉得,姜川口中的虎女就是涂宁宁?”
“就算不是,也应该有点关系。”灵夙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来,殿下也赶紧吃吧,元合殿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别到时候荆楚又给我安一个迷惑太子殿下扰乱天界大事的罪名。”
崇明失笑。
竹里
饿鬼道的事比崇明想象得要复杂得多,好在都顺利解决了。他没有责众,只肃清了坤岩经营的各部势力,外加烧去了长河边的桑冥树林。
忙完这一切,回到天界已经是四日后。
元合殿内,荆楚和纯钧向崇明一一禀告了这几日饿鬼道的情况,阿湛和涂雀也在。崇明离开蓬莱酒楼那日,灵夙让阿湛也跟着去了,方便看着涂雀,并叮嘱,如果涂雀此次立了功,就让他提前回来。
因林林总总的琐事太多,荆楚拉着崇明聊了足有两个时辰。眼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崇明按捺不住,打断了他:“先这样吧,剩下的你去处理就行。”
“是,殿下。”荆楚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暗自叫屈。果真如他所料,崇明如今是把所有事都推给他了。若是灵夙再不回天界,崇明将来在这元合殿里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荆楚离开后,崇明让阿湛带涂雀先回清荷别院。涂雀不依,说他要去找灵夙赔罪,被阿湛制止了。
阿湛跟了灵夙这么久,很清楚她的想法。她之所以只带了姜川一个人跟着,就是怕涂宁宁察觉而躲开他们。涂宁宁既和光阴眼有渊源,绝非等闲之辈。一旦他们在丛鱼山地界动用灵力,必会惊扰涂宁宁。阿湛和涂雀都是剑灵,是断不能跟去的。
涂雀很颓丧,只得乖乖跟着阿湛回去。
崇明只身一人去了丛鱼山。
“为了以防万一,进了丛鱼山地界不能再用法术,委屈殿下徒步进山吧。我会沿途留下标记。”这是分别前灵夙跟他说的话。他按照约定,一路靠双腿走进了深山。
幸好灵夙留的标记够多,也足够显眼。不出一日,崇明寻到了姜川提到的那处山庄。偌大的宅子,绵延数里地,门口匾额上写着“竹里”二字。
崇明心想,既然不能动用任何灵力,灵夙找到这儿应该费了不少劲。可当他进了山庄,他果断否定了这个想法。灵夙哪里像是受了累的样子?
庭院内一派生机,秋风和煦,花林曲池,仿佛文人笔下的山水画。灵夙正靠在一张竹椅上看书,旁边的桌上摆了各种水果。姜川站在她身后,正卖力地给她扇扇子。
领崇明进屋的管家刘伯提醒灵夙:“姑娘,有位公子找您。”
灵夙将书从眼前移开,一看见崇明,她巧笑嫣然:“殿下辛苦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啊,我还以为那边的事你得忙好几天呢。”
“还好,都解决了。”
崇明看了一眼四周,他发现这个山庄的人清一色全是六十左右的老翁。若姜川说的故事是真的,山贼屠庄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灵夙看出了他的疑虑,她挥挥手,让姜川别扇了:“我和崇明公子去外面走走。你歇会儿去吧。”
二人慢悠悠逛到山庄后面的竹林中,灵夙指给崇明看:“这山庄四处都种着竹子,后山那一片也是。怪不得叫 ‘竹里’,看来这虎女还是个风雅之人。”
崇明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还记得姜川提到的,他误入的那个仙境吗?”
“嗯。”
“我料想,这山庄如果真跟涂宁宁有关,应该跟那处仙境也有关,就让姜川循着记忆去找。不曾想,仙境没找到,倒让我们发现了这竹里山庄。”
竹里山庄和李猎人描述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充满生机。住在这儿的是一些六十岁左右的老翁,人人都很和善。灵夙雨夜敲门,谎称迷路至此,一个老人很热情迎了他们进来,好吃好喝招待着。
两日过去,雨也停了,那位自称是山庄管家的刘伯告诉灵夙,院子里的银杏马上成熟了,他们准备做银杏果炖鸡,邀请她留下来品尝完了再走。灵夙欣然应允。
崇明不禁怀疑:“他们是山贼出身,忽然提出留你多住几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像。”灵夙摇头,“我观察了他们两日,并无不妥。他们可不像山贼,倒像是一群隐居在山中的方外之人。”
“你的意思是,李猎人说的那个故事有误?”
“不好说。我旁敲侧击问了些事,他们守口如瓶,只说主人游历去了,他们只是奉命看守山庄,别的一概不知。”
“连你都问不出来?”
灵夙瞪他:“什么叫连我都问不出来?我像是很会威逼利诱的人?”
崇明偷笑。想了想,说:“明着问不出来,那就只能使点办法了。”
“洗耳恭听。”
…………
当晚戌时,姜川坐在院子里发呆。见厨房灯火通明,他心里嘀咕着,这些老翁怎么又热火朝天忙活起来了?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每晚这个点厨房就开始生火做饭,诸如红烧肉,包子,馅儿饼……应有尽有,香味扑鼻。
初次见着这一情形,姜川觉得很奇怪。饭点早就过了,他们那么晚做饭干吗?于是昨天晚上,他偷偷躲在厨房外观察,发现老翁们做了一堆食物,自己却并不吃。到了今天午时,他们把食物全都拿去山下的村子里救济穷人去了。姜川思忖,莫不是山贼们年纪大了改邪归正,决定做好事了?
“要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虎女也算间接做了件好事。”姜川闻着肉香,心想。
就在此时,天色突变,山林中刮起了一阵狂风。刘伯从厨房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他刚走到外面院,只见一红衣蒙面女子款款走近,身姿优雅,体态婀娜。
刘伯在原地愣了许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主人,您终于回来了!老奴有生之年总算等到您了!”
姜川吓得从椅子上弹起。主人?虎……虎女?
厨房的其他人听到刘伯的声音,也都迅速出来了。他们颤颤巍巍跑到院子里,对着红衣女子拜倒,哽咽着喊主人。
见此情形,红衣女子笑了笑,揭开了面纱。是灵夙。
姜川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三姑娘假扮的。可把他吓死了,他还真以为是虎女来了呢!
其他人可不这样想,见来人不是虎女,刘伯第一个站起来,言语有些冲动:“姑娘这是何意?我们好心好意招待你,你为何……哎!”
灵夙笑着安抚他:“刘伯别激动。先前我向你打听涂宁宁的消息,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我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了。”这个主意是崇明想的。崇明说,虎女是不是涂宁宁,一试便知。
果不其然,刘伯听到涂宁宁三个字,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和她是旧识。”
刘伯不太信。他弱冠之年就当了涂宁宁的仆人,这几十年来他从没听说主人有什么旧识。而且眼前这位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年纪对不上。他问:“姑娘有何凭证?”
“这就是凭证。”崇明从厢房中走出,手里拿出一幅画。他来丛鱼山之前去找了趟赵宜真,让她凭着印象将涂宁宁的样子画出来。赵宜真并不擅长画画,幸好有姜忱帮忙,她才能画出八九分像。
刘伯一见画上的人,眼泪再次夺目而出。的确是主人年轻时的样子,他是断不会忘记那张脸的!当年要是没有主人点化他们,他们恐怕早就落得个凄惨的下场了,哪里还能过上这般悠然自得的日子?这几十年来他们守着竹里山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等到主人归来。
其他老翁盯着画像看了会儿,也开始交头接耳,揣测灵夙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崇明和灵夙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他们猜对了,虎女就是涂宁宁,也是刘伯他们口中的主人。
唯有姜川不明白发生看什么,手里的瓜子也没刚才吃得香了。但他一向识趣,灵夙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没让他说话他乖乖闭嘴就行。
灵夙拿出从赵宜真那儿得来的笔和砚台,问刘伯:“这是你们主人的东西,你见过吗?”
刘伯接过,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一番,摇头:“没见过,不过这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不过他想了许久,都没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只好作罢:“哎,老啦,不中用啦!”
“那涂宁宁是什么时候离开竹里山庄的?”崇明着重提醒,“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找到她,刘伯您一定要仔细想想。”
刘伯脱口道:“李公子死了之后,主人就再没回来过了。”
李公子?灵夙和崇明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可惜刘伯似乎很忌惮提起这个李公子,不待崇明追问,他马上把话题揭过去了。
姜川一直在旁边暗暗听着,见此情形,非常麻利地接过话:“话说刘伯,我每年都会来丛鱼山,听过不少关于你家主人的传闻呢,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说完他观察了一下灵夙的反应,灵夙好像并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于是他放心大胆地把他从猎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听到关于自己的往事,刘伯叹了几口气,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们初次遇见涂宁宁的时候。
“是有这么回事,我们当年确实盘踞在寨子里当过山贼,”刘伯眼神悠远,目光中充满了追思,“不过这故事不完全是真的。主人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从未苛待过我们。她把我们困在此处,也是为了点化我们,让我们行善事,赎罪过。”
灵夙听明白了,山庄那一夜发生的事都是涂宁宁事先设计好的,目的是为了引山贼们走上正途。她问:“那你们被吃掉的那个同伴呢?”
“你说的是阿柱啊?”刘伯摸摸胡子,笑了笑,“他没有被吃掉,主人那是吓唬我们的。”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阿柱真的被涂宁宁吃了,对她三分敬七分怕,可以说是唯命是从。直到十几年前,刘伯下山买东西,在集市上碰巧遇见了阿柱。那时的阿柱已经是个老人了,但他们还是凭着昔日印象认出了彼此。两人聊起往事,刘伯才知道,原来涂宁宁并没有杀阿柱,只是恐吓了他,让他永远不许作恶,也不许再回丛鱼山。
“阿柱是穷得吃不上饭才当了山贼,他年纪小,胆子也小,入寨以来从未真正做过恶事,不像我们……主人应该是知道这些才放他一马的。怪我老眼昏花,没有早些看出主人的良苦用心。早知如此,主人在的时候我们应该更诚心侍奉她才是。”
听了这话,灵夙并没觉得意外:“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妨说说那个李公子是怎么回事吧。”
“这……”刘伯为难,“这毕竟是主人的私事。”
崇明说:“如果你们还想见涂宁宁一面,最好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灵夙能帮你们找到她。”
“真的吗?”
“看情况吧。”灵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说随便你。”
刘伯和其他老翁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抓住这个希望。他们已经老了,还能活多久是个未知数。主人对他们有大恩,他们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见上她一面。
“李公子名叫李展,吉州人士,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书生。”刘伯缓缓道来。
大约在二十年前,李展和仆人途径丛鱼山,因夜间行路不便,在竹里山庄借宿了一宿。彼时刘伯这群山贼早已改邪归正,一心向善。他们想到翌日就是涂宁宁来山庄收钱的日子,担心李展一个文弱书生吃了涂宁宁的亏,拼命暗示他离开。可惜李展愣头愣脑的,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翌日午时,涂宁宁准时来到了竹里山庄。山贼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是发生了一件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惊人的事,李展竟然对涂宁宁一见钟情!
后来刘伯回忆起这事,觉得在情理之中。涂宁宁美貌且风情,岂是一般人界庸脂俗粉能比?李展这样的楞头书生,见了涂宁宁定是走不动路的。
接下来的几日,山中一直下大暴雨,这正合了李展的意思,给了他一个留在山庄的完美借口。他和涂宁宁爱上了彼此,在山庄度过了一段甜蜜日子。
那是涂宁宁在竹里山庄待过最久的日子,往日里她来收钱,最多吃一顿饭就离开。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刘伯他们和涂宁宁有了更多接触,对她的惧怕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他们发现,涂宁宁只要不变出那张吓人的老虎脸,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可惜人妖殊途,他们不知道涂宁宁和李展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李展在竹里山庄住了一个月后,仆人提醒他该启程了。李展这才依依不舍地向涂宁宁辞行。他此番是接到任命,要去丛鱼山几百公里外一个叫豫成县的地方当县令,若是去晚了,恐要耽误正事。他向涂宁宁再三保证,到了豫成县他会马上将母亲接过去,向母亲禀明此事后来竹里山庄提亲。涂宁宁与他感情正浓,自然是他说什么她都信的。她拿了不少金银赠予李展,嘱咐他万事小心,她在竹里山庄等他回来。
或许是怕错过李展的消息,此后涂宁宁便在竹里山庄住了下来。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行踪不定,经常一个人去山里,天黑才回来。因她回山庄一般都在戌时,刘伯便吩咐厨房,每天晚上戌时开饭,确保她回来能吃到热乎的。
过了没多久,涂宁宁怀孕了。临生产时她离开了竹里山庄,几个月后带回了一个男婴。刘伯以前听人说过,妖产子时恰是身体最弱的时候,他猜涂宁宁应该是怕有危险所以躲进山里把孩子生下来了。他们帮着涂宁宁一起照顾那个男婴,一边等他的父亲回来接他。
然而,直到孩子满两周岁李展都没有任何消息。老翁们私底下经常对李展破口大骂,骂他忘恩负义,辜负了涂宁宁的一番痴心。有一次被涂宁宁听到了,她笑着为李展解释,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难不成这李展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灵夙问。
刘伯冷笑一声,答非所问:“孩子三岁的时候,他回来了。”
杀戒
李展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妻子,看穿衣打扮是个大家闺秀,名唤玉娘。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说到这里刘伯还是很气愤。
灵夙听着有趣,忍不住打断:“这倒是个新鲜事。他既然已经娶妻,还把妻子带到涂宁宁面前来干吗?莫不是想坐享齐人之福,纳涂宁宁为妾?”
“他敢!”刘伯咬牙切齿,“这厮就是个负心汉,他早就把主人抛到脑后了。只因要带新婚妻子回乡祭祖,途经丛鱼山,想找地方借宿而已。他进门之前根本不知道这是他和主人定情的竹里山庄,是我先认出了他。”
见李展归来,刘伯很是激动,酝酿着怎么告诉他涂宁宁生子一事。可他见李展似乎并不记得他们,而且和那玉娘极为亲昵。刘伯当下就明白了,这小子忘记了和主人的誓言,另娶他人了。
以刘伯为首的老翁们都气愤极了,他们毕竟是山贼出身,火气一上来就原形毕露,各个抄起了刀子。李展吓得跪地求饶,他这才想起来,这山庄是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地方。可妻子就在身旁,容不得他辩驳,他只得谎称是母亲以死相逼,强行要求他娶玉娘为妻。
玉娘原还与李展一并跪着,听到这话,气得立马站起来,指着李展怒骂:“好你个李展,当初在我爹面前信誓旦旦求娶我,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人是谁?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你母亲逼你娶我?你与人定情却背弃誓言在先,欺骗我嫁给你在后,如今为了保命又颠倒是非黑白,陷你母亲于不义,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玉娘你,你可不能乱说啊!我没有撒谎,我心里的人一直是宁宁,去你家求亲是不得已……不得已而为之。”李展说话哆哆嗦嗦,生怕刘伯的刀没入他的脖子。
刘伯当然不信李展的鬼话,可涂宁宁还没回来,他不敢自作主张要了李展的命,只想给他点教训。谁知他一回头,见涂宁宁和孩子就站在院门口——刚才发生的一切,涂宁宁都看见了。
李展见到涂宁宁,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样,对着她又是道歉又是求饶。他发誓赌咒,说可以马上休了玉娘,娶涂宁宁为妻。
玉娘气得浑身发颤,绞着帕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涂宁宁不知怎的却松了一口气。她指着那孩子对李展说:“这是你的儿子,看,与你多像啊。”
李展面如死灰,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一旁的玉娘听到李展有个儿子,也着实吃了一惊,结合方才刘伯所说,她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这个道貌岸然的夫君,可不止欺骗人家姑娘的感情那么简单!
涂宁宁展颜一笑,语气极其温柔:“李郎,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年,日日期盼有朝一日你们父子能够团聚。这下好了,你们既然活着不能相认,那就一起死吧。能共死也挺好的。”
“宁……宁宁,这是……是什么意思啊?”
涂宁宁但笑不语,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
李展不知涂宁宁何意,刘伯却听懂了,涂宁宁恨极了李展,是要连着他的亲手骨肉一起杀死!
刘伯正要开口,涂宁宁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咆哮,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一只巨大的老虎。她扑身向前,抬起爪子将李展掀翻在地。李展一介书生,哪见过这样的怪事,顿时吓得昏死过去。那孩子也吓坏了,哇哇大哭起来。
玉娘虽不知涂宁宁为何会变成老虎,但她心中有愧,眼下也顾不得其他了。她朝涂宁宁跪下,大声道:“李展薄情寡义,您要杀便杀了,可孩子是无辜的,念在他也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留他一命吧!”
老虎口吐人语,发出涂宁宁的声音:“此事与你无关,趁我没改变主意,你走吧。”
“那孩子……”
“姑娘别说了,赶紧走吧,保命要紧啊!”刘伯急了,将玉娘往院门口的方向拉,“快走啊,就当没来过这里,今天见到的也别说出去。”
玉娘在犹豫了一会儿,咬牙离去。
李展半天没醒过来,刘伯探探他的鼻息,对涂宁宁摇了摇头。他竟然活活被吓死了。
涂宁宁冷笑:“我这一生,终是犯了杀戒。”说罢,她咬着李展的衣服往自己背上一扔,驮着他和孩子一同离开了。
那是刘伯最后一次见到涂宁宁。他总以为有朝一日涂宁宁会回到竹里山庄,因此每晚戌时会做好饭等她。这一等,就等到了白发苍苍。
…………
听完此事,众人都沉默了。
崇明存有疑惑:“都说虎毒不食子,涂宁宁真的忍心杀死她和李展的孩子?”
“我们也不清楚,主人离开的时候孩子还活着。”刘伯叹息,“可主人从不妄语,她既开了这个口,应该不会留下这孩子的命。”
崇明看向灵夙。灵夙神情淡淡的,看似对涂宁宁有没有留下孩子毫不关心。她打了个哈欠:“事情我都知道了,容我琢磨琢磨,我去休息了。”
“姑娘,还有一事……”刘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什么事,说吧。”
“您……您的真身是?”
灵夙一时没忍住,哈哈大笑:“我什么真身?你看到的就是我的真身。”
姜川也急着护主:“刘伯你可别胡说啊,我们家姑娘是正儿八经的人,不是什么妖!”他当然不希望灵夙是妖,陶娘子明里暗里跟他提过要把他当徒弟培养的,他还指着能在蓬莱酒楼安身立命呢!
刘伯尴尬赔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姑娘您自己说的,您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的真身是虎,那您的……”
“谁说她真身是虎?”崇明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却听他坦然道:“涂宁宁应该不曾说过自己是虎妖吧。”
“可我们是亲眼看见她变成老虎的啊!”
“会变成虎,就能说明她是虎?”
刘伯语塞。他们只知道涂宁宁会变成老虎吓唬他们,却没仔细想过,涂宁宁究竟是不是虎。经崇明提醒,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更甚。如果主人不是虎妖,她干吗要以虎身示人?
“行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灵夙哈欠连连,她是真的困了。
…………
夜色朦胧,有新月挂在半空。灵夙半倚在塌上小憩。今夜林子里风大,自她回房到现在,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不绝于耳。她的清荷别院在汴河畔,夜晚再安静也只能依稀听到流水声。
这样的夜,像极了幼年在巫山的时候。灵夙心想。她还真有点想念巫山,想念瑶姬了。
扣门声响起,灵夙像是早就料到一样,淡淡回了句:“没睡呢,进来吧。”
崇明应声而入。灵夙调侃:“堂堂天界太子,半夜不睡觉却擅入女子房间,传出去不怕有损威名?”
“此处只有你我,若真传出去了也只能是你说的。何况你我有婚约在身,谁敢多言?”
“我可没说这婚约还作数!”
“是吗?”崇明笑笑,反问,“可师兄都把止戈剑给我了,说是你让他转交的。这样还不作数?”
“你赠我六合笛,我送你止戈剑。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既然你觉得不作数,那这样总行了吧。”话音落,崇明掌中忽然多了一把剑,是他的银崖 。
灵夙不知道崇明要做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挑起她一捋头发,手起剑落。就那么一瞬间,头发已然在他手心。
崇明收起头发,“就当是你给我的承诺了。”
灵夙:“……”
她承诺什么了?她什么都没说!
崇明第一次见她如此茫然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他揽过她的肩膀:“阿灵,其实那日你承认把止戈从师兄那里要回来是因为我,我心中很欢喜。”
灵夙被他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心里乱得很。她虚长一万多岁,这种情形却是从未遇见过的。即便是懵懂时期面对她最仰慕的骥风,她也没像这样。她幽幽开口:“崇明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你是个很好的人。”
“记得。”
“如今我更是这样觉得。你真的很好,正直、温柔、骁勇、热忱……和我曾经以为的你完全不一样,何况你还有那么尊贵的身份。你本该遇见一个更好的人,可因果就是这么奇怪,偏偏是我。”
“你已经是我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了。”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一点都不磊落,我是个自私,记仇而且小心眼的人。”灵夙抬头,见崇明正双目含笑看着她,她不解:“你笑什么?”
“笑你说的奇怪的因果。当年偶然在你丢下的三生镜中看见了我的脸,我已经不记得那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如今想来,父君给我订下的这个婚约没有错。”
烛火摇曳,窗外风声不止。二人各有心思,渐渐沉默了下来。
半晌,灵夙才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虞颂费尽心思把初月带回去干吗?他不会想用你这师妹向你使美人计吧?”
崇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不待他回答,灵夙狡黠一笑:“没关系,虞颂要是敢向你使美人计,我也对他使美人计。”
崇明惊了:“你试试!”
“怎么,殿下这是吃醋了?”
崇明:“……”
“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若真要对虞颂使美人计,用得着我亲自出马?再说了,他虞颂也不吃我这一套!我跟他是死对头,他前后在我手里栽过两次,见了我他怕是只想杀之而后快吧。”
“他想杀之而后快的可不止你一个。别想这些了,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找涂宁宁。”
“你知道她在哪里?”灵夙这才想起崇明暗示过刘伯,涂宁宁的真身并不是虎。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先走吧,慢慢跟你说。”
他们去了山庄附近的竹林里。路上,崇明把他知道的关于涂宁宁的一些事告诉了灵夙。这趟来人界前,他绘了张光阴眼的图案去问过他师父真武帝君,没想到真武帝君竟然知道。他说,日月两仪是上古部族共工氏的图腾。
“你的意思是,涂宁宁是共工氏的后人?”
“如果光阴眼真是涂宁宁所有,她应该就是共工氏之后,是神明而非妖。”
“真新鲜。”灵夙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那她动不动变成老虎吓唬人是图什么?”
“那就只能问她了。”
崇明伸出手,覆在林中一棵粗壮的竹子上。他将灵力注入竹子,通过竹子源源不断没入了地下。没多时,竹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眼见着群兽奔跑,群鸟飞天,灵夙明白了崇明的用意。就如同她将清荷别院安在汴京的闹市,涂宁宁应该是将她的住所安在了丛鱼山中。他们找不到她没关系,只要她还在这山里,百兽自会将他们的话带去给她。
灵夙琢磨崇明刚才的话。若涂宁宁真出自共工氏一族,那她跟瑶姬也有渊源。共工氏是炎帝的族人,而瑶姬是炎帝之女。这么看来,她是时候去一趟巫山了,或许瑶姬知道光阴眼的秘密。
“走吧,困了就早点休息。”崇明以为灵夙走神是因为累了,“涂宁宁收到消息自会来山庄寻我们。”
“嗯。”
他们刚走了几步,竹林上空有一道银光闪过。灵夙正诧异涂宁宁竟然这么快出现,银光呈现出了龙的形状,很快落在他们面前。是明霓。
银龙化为人形,咯咯笑道:“我还奇怪呢,这山里怎么会出现如此充沛的灵力,原来是崇明殿下和小灵主啊。你们二位大晚上不睡觉,来这山里做什么?幽会?”
灵夙瞥了她一眼,没好气:“此时此刻你这北海龙君不应该正忙着统一四海么,怎么有闲工夫来山里闲逛?”
“统一四海哪那么容易,靠我一人之力不够,还得崇明殿下施以援手才行。”
“龙君自谦了,你的修为与我父亲不相上下,我师父都未必打得过你,你哪里还需要崇明。”
“啧,小灵主还没过门呢,就做起崇明殿下的主了?”
“是啊,不行吗?”灵夙笑得不怀好意,“比不得你贵人事忙,大晚上还得赶去梁平家里做主。”
这下轮到崇明惊讶了,梁平拿走明霓的蜃珠,已经被困在蜃岛成了东洲海市的主人,明霓能做他什么主?可明霓并未反驳灵夙的话,看来真有其事。
“殿下不常来人界,可能不知道,那儿是去明州的方向。”灵夙指了指明霓刚才飞过的地方,“梁平是明州人士。”
明霓大方承认:“梁平毕竟是替我受过,他贪婪无度,他的家人却不该为他承担后果。我去给他母亲和妹妹送点银钱,以保她们将来衣食无忧。”
“没想到龙君有一颗如此善良的心,竟还会以德报怨呢。”
“那是自然,我现在是受人间香火供奉的神明。不像小灵主,过得再惬意又如何,不还是在受罚么!”
“嗯,没错,我乐意继续受我的罚。龙君也好好享受香火吧,早些把在孤岛几万年吃的苦找补回来。”
崇明隐隐有些头疼。她们再这么吵下去,怕是到半夜都结束不了了。他对明霓说:“四海若能统一,对天界和人界并无害处,只要龙君把握好分寸,我愿意促成此事。”
“这话我记下了。”明霓不傻,知道崇明话中隐含的意思。她主动开口:“殿下若愿意助我,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不会吝啬出手的。”
崇明微笑颔首。
“那我们今夜这盟约就算成了。二位继续,我就不打扰了。”明霓飞天,化作银龙消失在东方天际。
灵夙望着明霓离开的方向,感慨:“你还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呢,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今天开了这个口,日后一定可以为你所用了。”她知道,早在东洲海市的时候,崇明就筹谋着要把明霓拉入自己阵营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胸无城府的人,在其位,他就得谋其事。
崇明目光深沉:“我与坤岩父子必有一战,他们手里掌握了多少像初月一样的怨灵还未可知。多一人为我所用,于我而言大有裨益。”
明霓的修为,他们都见识过的。
灵夙表示赞同:“这把剑不错,够锋利。”
共工
清晨,朝霞冉冉。刘伯在一阵琴声中醒来,他尚未完全清醒,听着曲子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在他的印象中,整个竹里山庄无一人会抚琴。早在二十年前,他倒是有幸听过主人抚琴。
主人?涂宁宁?刘伯一个激灵,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听到琴声的不止刘伯,住在后院其他房间的老翁也陆续起来了。他们醒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朝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院中凉亭内,一红衣女子正襟危坐,恣意抚琴。老翁们赶到时,恰好一曲毕,她将将收住琴弦。
刘伯走在最前面,他微微颤颤,步履虚浮。眼见的明明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却怎么都不敢上前相认。话如鲠在喉,噎得他鼻子都酸了。
“刘福,你今天起得不够早啊。”涂宁宁冲刘伯明媚一笑。
刘伯扑通跪地:“主人——”
他带了个头,其他人心中也都确定,这次是真的涂宁宁回来了。大家纷纷跪下,唏嘘不已。
“当年主人突然离开,我们日夜都在等您回来,希望能在死之前见主人一面,如今总算是完成了这个心愿。我知道主人以前每月从庄里收的钱都拿去还给那些年被我们抢劫的苦主了,主人帮我们赎罪、积德,我们也不敢懈怠。这十几年来,我照例每月都会筹钱救济山中穷人,以报主人点化之恩。”
“我知道,你们做得很好。”涂宁宁问,“这几日有客人造访?”
“是的主人,客人们就在庄内。”
恰在这时,姜川冒冒失失走了过来,他看见凉亭中的情形,一脸不明所以。他的房间离庭院近,听到琴声就醒了,原以为是灵夙正在抚琴,没想到……是虎女回来了?
姜川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像刘伯他们,他没有受过涂宁宁的恩惠和点化,只一听说她是老虎变的就吓得不轻。不过他天天在酒楼和客人打交道,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纵使心里再害怕也没在脸上显现出太多。
涂宁宁盯着姜川看了会儿,眉头微皱。
“主人,他是……”
“涂宁宁,幸会。”一个柔和的女声打断了刘伯的话。众人回头,见灵夙步履轻缓,不紧不慢地走向凉亭。随后而来的还有崇明。看样子二人应该也都是听到琴声才赶来的。
涂宁宁和灵夙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美得很张扬,风情万千,瑰丽无双,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妩媚。这样的相貌可一点都不像清心寡欲的神明,按照凡人的标准,大概就是所谓的祸国妖姬长相吧。
灵夙观察涂宁宁的同时,涂宁宁也在观察灵夙。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灵夙好几遍,而后对刘伯说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贵客有事相商。”
刘伯闻言退下。心想,幸好没为难她,她和主人居然真的认识!
凉亭内只剩下涂宁宁,灵夙和崇明三人。涂宁宁毫不遮掩,开口便问:“你是蓬莱仙洲的流云灵主?”
“流云灵主是我母亲。”
“流云灵主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涂宁宁似是不敢相信。
“岂止,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比我大上好几千岁。”灵夙很好奇,“怎么,你认识家母?”
“不认识,只是见过你头上的九尾衔月簪,那是当年青丘国主赠予瑶姬的,听闻瑶姬后来送给了流云灵主。”
涂宁宁提到瑶姬,灵夙顿时觉得事情好办了。崇明适时问出了她心中所想:“你出自共工氏一族?”
涂宁宁目光转向崇明。方才她的注意力都被灵夙头上的九尾衔月簪吸引,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你是?”
“这位是天界太子,崇明殿下。”灵夙答道。
涂宁宁淡然的脸上这才有了变化,她朝崇明行礼:“共工氏女沁羽,拜见太子殿下。”
“沁羽?”
“是。殿下方才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共工氏的后人,沁羽是我本名。只因常年在人界行走,为方便而取了涂宁宁这个化名。我在人界遇见的第一个人姓涂,便给自己作了此姓,算是缘分。”
“沁羽仙子,你既是共工氏后人,为何隐居在丛鱼山中?而且成了凡人口中的虎女。”灵夙直言不讳,“妖邪冒充神明的我见多了,神明假装是妖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还真是有趣。”
涂宁宁冲她笑笑,眉眼间有种别样的风情:“小灵主说笑了,此事说来话长。我原本和父亲一同住在海外的瀛洲山,只因我族圣物在父亲手上被修罗道中人夺走,父亲寻了几百年,一无所获,他深切地感到自责,就到西方极乐世界出家去了。那时我刚成年,父亲放心不下我,把我带去巫山托付给了瑶姬殿下。”
“昨夜崇明告诉我你是共工氏的后人,我便猜到你与瑶姬有渊源。”
“是。瑶姬生性洒脱,不受拘束,几万年前她便脱离天界,在巫山过得怡然自得,我很羡慕她。在巫山十二峰的那段日子,我时常乘着坐骑赤豹,跟着她在山间四处游玩。有几次不慎被凡人瞧见,他们以为我是山中精怪,管我叫山鬼。”涂宁宁勾起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了下,尾音悠长,“起先我还很在意这个称呼,时间久了却觉得,山神与山鬼,不过是凡人言语间的差别罢了,我还是那个我,并没有改变啊。”
“后来我游历到丛鱼山,我很喜欢这里,就把家安在了山中,一住就是上万年。长此以往,我与山间灵气互通,成了这儿的神明。可是我渐渐发现,神明对于凡人的威慑力还不如妖鬼,他们敬仰神明,却惧怕妖鬼。瑶姬是无人不知的神明,人界的楚襄王不也胆大包天,敢肖想她吗?南海小虞山的鬼母恶名远播,凡人却避之不及,甚至有香火供奉以求她远离的。再比如这山庄的管家刘福,他年轻时经常带着手下在山中作恶,我以山神之名托梦警告过他好几次,根本没用。可我变做老虎威慑了一次,他们就服服帖帖了。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他们,做了这山鬼,亦或是虎女。”
她说了这么多,崇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点,问她:“你所说的共工族圣物,可是光阴眼?”
这下轮到涂宁宁惊讶了:“殿下知道光阴眼?”
“灵夙,给她看看。”
灵夙留了个心思,她先拿出赵宜真转赠的笔和砚台给涂宁宁看。涂宁宁点头:“这是我在瀛洲用过的的东西。几年前在山中遇见一个伶俐的女孩,颇合我眼缘,我就送给她了。小灵主得到此物,应该是见过那个女孩了吧?”
“见过。这次我和崇明殿下来丛鱼山,就是为了光阴眼的事。我也不瞒你,光阴眼就在我手上。”
涂宁宁一怔,继而兴奋:“可否让我看看?”
“当然,只要你不收走就行。我留着它还有些用处。”灵夙拿出光阴眼。
涂宁宁细细打量,她看光阴眼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崇明即刻察觉出了不对:“沁羽仙子,你以前没见过光阴眼?”
“不曾见过,父亲将它藏得很好,从不轻易示人。不过我在瀛洲时,家中所用的不少物件上都有这个图案,这是我族图腾。”
“那你可知这光阴眼是做什么用的?”
“不知道。父亲从未提起过。”
灵夙的兴致被这盆冷水兜头浇灭。她以为涂宁宁作为原主人肯定知道些什么,敢情她大老远过来却是白跑一趟。
“我虽不知道光阴眼与二位有什么渊源,但父亲去极乐天之前给我留了这个。”涂宁宁拿出一卷羊皮,“或许对你们有用。”
崇明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些奇怪的图画和符号,像是上古时期的文字。
“父亲说,这里面有我们共工族的传说和秘密,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殿下和小灵主千里迢迢跑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希望能帮到你们。”
东西来得这么轻易,灵夙心存疑虑:“你都说这是你们共工族的秘密了,这么轻易就给了我们?”
“炎帝薨逝,共工族早就不复存在,连我父亲都去了极乐天。我守着这张残卷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卖个人情给二位。”
“仙子通透。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小灵主过奖了,我这几万年也并非虚度,没什么是看不透的。”
“那李展呢?”
涂宁宁神情微变,声音低了些许:“业障罢了。此生我唯一一次犯了杀戒,但我并不后悔这么做。”
“哎,搞得我都有点同情你了。”灵夙笑得轻飘飘的,半调侃半不解,“你殚精竭虑守护着丛鱼山,无私心无所求,可你在世人眼中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物。何苦呢?我要是你,早就抛开一切纵情山水去了,就像瑶姬那样。”
“小灵主非我,怎知我苦?”
“呵,难道你很快乐?”
涂宁宁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丛鱼山风景秀丽,二位难得有兴致来一趟,不如多待几日,我带你们四处逛逛。”
灵夙本想推辞,崇明却一口答应:“那就多谢仙子了。”
“殿下客气。”
…………
翌日,姜川因为要赶回老家接母亲去汴京,早早便告辞离开了。刘伯听说涂宁宁要暂时住在竹里山庄待客,高兴得不亦乐乎。老翁们磨刀霍霍,烹羊宰牛,恨不得将所有好酒好菜端上桌。
之后的几天,竹里山庄日日好酒好菜。涂宁宁尽全了她的地主之谊,带着灵夙和崇明在丛鱼山四处游玩。
灵夙私底下问崇明,为什么要在山里白白耽误好几天时间。按照她的想法,崇明应该尽早回天界,问问真武帝君认不认识羊皮卷上画的字符,以便尽早解开光阴眼之谜。崇明却说,光阴眼之事不急于一时,而且他一回天宫荆楚就会天天在他身后跟着,提醒他干这干那。他这个太子当得太累了,好不容易得了空,该抓住时机好好休息才是。
灵夙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他的口,揶揄他:“及时行乐,这可太不符合你往日的作风。”
“跟你学的。出来躲几天清净。”
“别,你要再不回去,荆楚下次见了我得说我妖媚惑主了。”
崇明忍住笑:“荆楚不敢编排你的。况且,你何时在意过他说的话了?”
“确实不在意,我也不稀得搭理他。”灵夙叹气,“哎,只是你要再不回去,好些事就都得落在我爹身上了,我这做女儿的总归要向着他。你还是辛苦一下吧。”
崇明:“……”
在灵夙的劝说下,崇明在竹里山庄住满了五日后,终于肯回天宫了。而在此期间,他们二人的关系都被涂宁宁看在眼中。
早些年间涂宁宁听瑶姬提过,崇明的父亲,也就是现在的天帝,其实是有意于流云灵主的,可惜流云灵主心属明绍将军,天帝后来才娶了天后。涂宁宁心下感慨,缘分这种东西真是玄妙,上一辈爱而不得有缘无分,到了这一辈怎么就这么情投意合了呢?
不过这都是陈年旧事,涂宁宁没有向灵夙透露什么。崇明离开不久,她也向刘伯等人提出了告辞,是时候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了。
那日,丛鱼山中下起了小雨。涂宁宁乘坐着她的赤豹向深山而去,刘伯带着众老翁朝她离开的方向长跪不起。
“刘福恭送主人……不管主人是人是妖,主人永远是主人,我们这辈子都记着主人的恩德。”刘伯泪流满面。他们都知道,这应该是今生最后一次见涂宁宁了。
灵夙看着他们迟迟不肯起来,终忍不住多了句嘴:“事到如今你们还没明白吗,你们的主人根本不是什么虎女。她非但不是妖,还是这丛鱼山的山神。她这一生,一直在竭尽所能守护山中的生灵,包括你们。”
“竟是,竟是这样……”刘伯顿悟。他支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想开口道谢,却发现灵夙已经杳无身影。
玉娘
灵夙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陶娘子并不知道。因姜川不在酒楼,她最近每天都忙得飞起,时不时会感叹上几句,姜川还是很能顶事的,不少客人都吃他那一套。
好不容易得了空,陶娘子招呼茶博士给她上些吃食。她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得找个地方清净清净,吃点东西。刚一走到二楼,她看见灵夙坐在老地方吃饭,点了满满一桌菜,每盘菜却只动了几筷子。
“我的小祖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陶娘子心情极好,扭着丰满的身躯迎了上去,同时不忘大声提醒茶博士:“不用给我准备吃的了,我在这儿吃点!”
灵夙没理她,陶娘子又问:“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山中不过八九日,世上仿佛已经过了千年。”灵夙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桌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叩着。她感慨:“汴京城里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呢,听说赵宜真的《华明录》下册快写完了,云黛前几日刚出城,到京郊的山庄修养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还有那葛家小姐葛敏颜,康宁郡主告诉我,她已经正式皈依,在家中佛堂带发修行了,以后也不会再谈婚嫁之事。唔,不过这小姑娘确实与佛有缘,连星宿都选择她。”
“是吗?咳咳……”陶娘子饿极了,囫囵吃了几口,差点噎着。
“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道。”
“我只知道姜川不在,我快忙死了,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灵夙忍住笑:“行,那你多吃点,这一桌菜都是你的。”
“谢谢姑娘,你继续感悟,我先吃了。”
灵夙的话其实并没有说完,只不过这事是关于涂宁宁的,陶娘子并不知情,说了她也听不懂。
今早回到清荷别院,灵夙在湖中发现了一朵赤红色的荷花。那花颜色艳丽,别有风情,一看便知是涂宁宁的执念所化。可灵夙着实猜不透,涂宁宁看似无欲无求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有执念?她的执念是什么?又因何突然放下了?
涂宁宁身为丛鱼山的山神,一生所求不过山中宁静。她此生可谓事事顺遂,唯一的波澜大概就是李展了。但灵夙认定,时至今日李展并不能影响涂宁宁什么,她早就放下了才是。正如她说的那样,陈年旧事,业障罢了。
“真是奇怪。”灵夙蹙眉。
“姑娘,你说什么奇怪?”
“说了你也不懂。”
“好吧。哦对了,有位公子来酒楼找过你几次。他给了我一把伞,说你让他带伞来找我,我就会安排你们见面。那把伞平淡无奇,上面倒是真沾了你的灵力。我跟他说你出城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执着得很,说今日申时再来。”
“知道了。”
陶娘子好奇:“姑娘,那人是谁啊?长得还挺俊。”
“他啊。”灵夙嘴角弯起,“那可是个大人物呢。”
当朝太子少师,可不就是大人物么。
“是大人物啊……可我一看他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年纪不大,看着心思却深沉得很。姑娘你招惹这样的人做什么,不怕他对你有所企图?”
灵夙不以为然:“他一介凡人,能对我有什么企图?而且他可比不得崇明心思深沉,怎么不见你劝我离崇明远点?”
“不一样不一样,”陶娘子咽下一块糕点,“崇明殿下那是天界太子,将来还是六界之主,他若是没点城府怎么担起这个重任。再说了,崇明殿下对你一往情深痴心一片,傻子都看得出来。”
灵夙无语。这才多久,怎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倒戈了……
“行了,慢慢吃你的,我回别院了。”
“姑娘慢走。”
“在雅间帮我备一桌酒席,晚上我要宴请贵客。”
陶娘子吃得开心,心里却落了个谜团:那位大人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值得姑娘亲自设宴款待他?她们来人界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姑娘主动请人吃饭。
酉时,姬玄准时到了蓬莱酒楼。
姬玄没有带任何随从,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行事一向谨慎,到了酒楼门口还不忘左右察看,确定没人跟着才放心进房间。
菜已经上齐了,正冒着热气。灵夙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她冲姬玄颔首:“姬先生,好久不见。”
姬玄回了个礼:“姑娘安好。今日冒昧来见姑娘,主要为两件事。”
“不急,先生可以坐下边吃边聊。这蓬莱酒楼最近来了新厨子,手艺很不错呢。”
姬玄客气几句,入了席。按照以往惯例,他吃饭前都得有随从替他试毒。他这样的身份,想要他性命的人不胜枚举。但他知道眼前这女子不是普通人,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不需要在饭菜中做手脚。想想还挺唏嘘的,这竟是他最近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姑娘是爽快人,姬某就直说了。那夜姑娘离开后,我便失去了意识,不知自己是怎么到家的。我的侍从说我进家门时与平日无异,应是喝醉了酒,不记得一些事了。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那日并未喝多。思来想去,只有姑娘能为我解惑,望姑娘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灵夙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夜骥风附身于他,他能记得就有鬼了。她拿起杯子小酌一口:“我只能告诉你,那夜我只与你谈了话,后面发生了什么与我无关。我也没必要做哪些。”
“我信姑娘。”
“先生是爽快人。那第二件事呢?”
“我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那也是在遇见姑娘之前。”姬玄打开天窗说亮话,“姑娘是人,是神,亦或是妖,本与我无关。只是姑娘就在这汴京城内,又与康宁郡主是挚友,我不得不担心姑娘的企图。哪怕姑娘现在没有这样的心思,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谁又能猜到呢?”
总算说到点上了,灵夙心情很好。她那日故意在姬玄面前显露自己与凡人不同,就是想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像他那样的谋士,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也会怀疑身边的所有人。她越是与众不同,他越是忌惮。他想辅佐太子登上皇位,必须得排除与她为敌的可能。他纵使能与形形色色的人斗,可他怎么可能与神斗?与妖斗?或许并非绝无可能,但他赌不起。而他今日来此,要的就是她的一句承诺。
灵夙露出笑容:“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先生,绝不干涉你的任何事,更不会与你为敌。不过我想跟先生做个交易,我的筹码就是这个承诺。他日太子登基,先生位极人臣,需要替我办一件事即可。不知先生愿不愿意?”
姬玄狐疑,面色却并无改变:“姑娘请讲。”
“重查当年陈王谋反一案。”
这句话听在姬玄耳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陈王是否真是蒙受冤屈,这个女人和陈王的关系,她想为陈王翻案的原因……但有一点姬玄可以肯定,她没有想与他们为敌的意思。因为她刚才提出的要求,前提就是来日太子登基。
姬玄闭眼,又缓缓睁开:“为什么是我?”
“因为放眼天下,只有你姬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只有你姬玄能办成此事。”
“姑娘不像是会干涉这些事的人。”
“就如同我今日与你做交易一样,这也是我与他人的交易。”
“哦?”姬玄更不解了,“什么样的筹码,值得姑娘这么大费周章?”
“也没什么,换了套笔墨纸砚而已。”
姬玄:“……”
灵夙知道他不信,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找一支趁手的笔或一方顺眼的砚台,跟替一个受冤屈的人翻案在难度上没什么区别。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相信对先生来说也并非难如登天。”
姬玄不敢轻易答复,他沉默了会儿,暗暗盘算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门忽然被推开了。涂雀冒冒失失走进屋子,也不管旁边是否还有别人,上来就对灵夙行了个大礼:“谢谢姐姐让我回来,上次的事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你以后不要再把我丢去饿鬼道了好不好,那里的饿鬼都好凶的。”
灵夙拍了下他的脑袋:“知道错就好,我还有事,你下去吧。”
“嗯。”涂雀拼命点头,生怕灵夙反悔。临出门前他眼神在桌子上来回转了一圈,舔了舔嘴唇:“姐姐,我想吃那个烧鸡……”
“拿吧。”
“谢谢姐姐!也谢谢这位哥哥。”
涂雀朝姬玄也行了个礼,开心地端走了整盘烧鸡。
有了这个插曲,姬玄心里更加打鼓了。这孩子刚才说的话……
“小孩子瞎胡说的,童言无忌。先生千万不要当回事。”灵夙语气非常温柔。可她越是温柔,姬玄越觉得涂雀的话不是童言无忌。把他丢去饿鬼道……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先生?”
姬玄回神,整理了一下心情:“姑娘刚才提的要求,我可以答应。相信姑娘是信守承诺的人。”
“那是自然。为了表示对先生的感谢,我再帮先生一个小忙吧。”
姬玄疑惑。
“听说京城女子都惧怕先生,对先生避之不及,以至于先生年过弱冠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哎,真是可惜了先生这副俊朗的长相。要不我帮先生做个媒吧。”灵夙不顾姬玄脸色,自顾自说了下去,“鲁国公府的齐大小姐已经到了婚配年龄,和先生也算门当户对。先生若娶了她,何愁鲁国公不为你所用?鲁国公就这么一个独生女,那可是百般宠爱啊。”
姬玄自然听得出,灵夙这话不是什么好话。他脸色沉了下来:“多谢姑娘好意,姬某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若要争取鲁国公的支持,我自有他法。”
“先生不愿意用婚姻大事当筹码,那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先生懂吗?你自己都不愿意的事,何必强加于康宁郡主?她不过是个只想图人生安乐的小女子,先生的千秋大业就不要拉她垫背了。”
“原来姑娘是话中有话。”姬玄难得笑了,“受教了。姑娘放心,我是不会让康宁郡主卷入此事的,太子那边我自会交代。”
“好。那我们干了杯中酒,我祝先生前程似锦。”
“多谢。”
酒足饭饱,灵夙让陶娘子送姬玄出门。涂雀兴冲冲跑来卖乖:“姐姐,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都是按照你教我的说的。”
“你很聪明,奖励你晚上吃大肘子。”
“好耶好耶,谢谢姐姐!”涂雀欢天喜地离开了。
灵夙噙着笑,这招她还是跟涂宁宁学的。涂宁宁说得不错,凡人敬仰神明,却惧怕妖鬼。让姬玄猜不透她是神明还是妖鬼,他才会更加忌惮。
…………
今年的天气比往年都要冷,入冬也更快。立冬过了没多久,汴京城里就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潘楼街银白一片,行人较之前少了许多,蓬莱酒楼的生意却丝毫不比夏秋之际差。陶娘子整日忙得热火朝天,所幸姜川回来得及时,解了她燃眉之急。
和陶娘子的忙碌相反,灵夙这几个月过得十分清闲。涂雀自饿鬼道历练回来后就十分乖巧,非但不给灵夙惹麻烦,还经常帮着陶娘子招呼酒楼生意。崇明来看过灵夙几次,不过灵夙觉得,与其说崇明是来看她的,她觉得他更像是来躲懒的。毕竟在这清荷别院内,没有坤岩的虎视眈眈,没有饿鬼道时不时的暴乱,更没有荆楚跟在他身后提醒这个提醒那个。
这一日午后,灵夙正躺在藤椅上看书,陶娘子哼着曲儿来寻她,说康宁郡主来了,非得请她吃顿饭。
“不逢年不过节的,她是钱太多还是太空闲?”灵夙嘴上这样说,还是放下了书。
陶娘子如实禀告:“郡主说这阵子出门没有人尾随了,也没人再跟她父亲唠叨她的婚事了。她知道是姑娘帮了她,特地来感谢您呢。”
“那好吧。赵莹这丫头花钱大手大脚,她请的饭我一人可消受不起。你和涂雀也一起来吃吧。”
“好嘞,我这就去。涂雀得高兴坏了,他嘴馋。”陶娘子也很高兴,康宁郡主大方,她又可以赚不少钱了。
灵夙打发陶娘子去点菜,她回房换了件厚衣服。清荷别院四季如春,外面可冷得很。虽说她可以用法术御寒,但是在人界还是按人界的规矩来比较好。
走到酒楼正厅,灵夙碰见了姜川,他正扶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灵夙以为是来吃饭的客人,并未多关注。不过姜川主动向她行了个礼,介绍说那妇人是他母亲。
灵夙这才朝他们点了点头:“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姑娘太客气了,我大名姜兰,在外面他们都喊我兰婶。”姜兰微笑。她是个长相非常和善的人,笑起来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姜川马上补充一句:“我娘腿脚不好,一到下雨下雪天就膝盖疼。不方便向姑娘行李,姑娘别见怪。”
“我这儿没这个规矩,你们随意就好。兰婶用晚膳了吗?”
“正要去呢。陶娘子说今天厨房有暖锅吃,我带我娘来尝尝郭师傅的手艺 。”
“去吧,给你娘点几个郭师傅的拿手菜,账记在康宁郡主那儿。”她就当是帮赵莹做善事了,反正这位大小姐不差钱。
姜川连连道谢:“谢谢姑娘。我总跟我娘说,姑娘心善又大方,对我们可好了。在这酒楼干活,我心里非常踏实。”
“就你嘴贫。快带你娘去吃饭吧。”
“好的姑娘,那我们先去了。”
母子俩走了没两步,姜兰袖子里掉出了个荷包,她吃力地弯下腰去捡。灵夙见了,先一步帮她捡了起来。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灵夙一看见荷包穗子上的串珠,眼神陡然亮了——珠子上是日月两仪的图案,共工族的图腾。
姜兰,姜川,涂宁宁,李展……难道?灵夙心中顿时有了个微妙的猜测。
“兰婶,方便借一步说话吗?”灵夙问完,示意姜川,“我和你娘说几句话,你去找个没有客人房间。”
姜川不明所以,但他一向听灵夙的,马上就去了。
进了房间,灵夙找借口支开了姜川。她并不想让姜川知道这些,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
“兰婶,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玉娘?”
被灵夙这么一问,姜兰非常意外:“姑娘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乳名,早年间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父母都这么喊我。”
灵夙明白了,跟她猜测的一样。姜兰就是李展当年带去竹里山庄的妻子,玉娘。
“那你应该认识涂宁宁吧。姜川是她的孩子,对吗?”
姜兰神情僵住,好半天才接话:“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事?”
“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夫人告诉我真相就行。”灵夙表情严肃,“据竹里山庄的管家刘伯说,涂宁宁当年杀了李展和那个孩子。但是以我对涂宁宁的了解,她不像是会妄造杀孽的人。哪怕李展那样对她,她也没有亲自下狠手。是李展自己胆小心虚,活活吓死了。”
当年,涂宁宁变成老虎驮着孩子和李展离开后,刘伯并没有亲眼看见后面发生的事,他只是根据涂宁宁对李展说的那番话推断,孩子已经死了。
姜兰叹了口气,尘封已久的记忆浮上心头。
她离开竹里山庄后不久,涂宁宁把李展和孩子带到了她面前。也不知是何缘故,面对随时会变成老虎的涂宁宁,她并没有那么害怕。她心里清楚,涂宁宁跟她一样,不过是个被李展欺骗了感情的可怜人罢了。
看着涂宁宁那张妩媚艳丽的脸,她有些紧张:“姑娘,你……找我吗?”
涂宁宁没有否认,随手丢了个荷包给她:“这些钱你留着,山里夜路不好走,尽早离开吧。李展虽然无耻,但他毕竟是你的丈夫,我把他交给你了。埋了也好,丢山里也好,你自己处理。至于这孩子,他非我族类,身上又流了李展的血,留在我身边不合适。你帮我把他带回去吧,交给李展的母亲抚养。这是他们李家唯一的血脉,他们不会不管的。”
“孩子还活着?”
“不然呢,我能真杀他?”
“可是你对李展说……”
“只是不想让他好过罢了,能多捅他一刀子,我更开心呀。”涂宁宁笑靥如花,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还有一事要拜托你。将来孩子长大,别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交代完这些,涂宁宁招来一只赤豹,乘坐着赤豹离开了。
灵夙听姜兰说了这些往事,问她:“那为何你没有把孩子交给李家?”
“李展之所以变得那么无耻,跟他的家人分不开。”姜兰话语间颇有嘲讽之意,“我那婆婆佛口蛇心,不是什么好人,孩子若是交给她,谁知道会被教成什么样呢。”
“所以你一直独自抚养姜川长大?”
姜兰点点头:“李展再狠心,孩子却是无辜的。何况涂宁宁也算对我有恩,我理应报答她,帮她把孩子抚养成人。她给我的荷包里有好几锭金子,足够我和孩子生活了。”
“我听姜川说,这些年你们过得并不容易。”
“日子是有些拮据,可我们内心是富足的。”姜兰会心一笑,“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姜川回到他祖母身边,重复他父亲那样生活。我希望他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善良的普通人就好。”
“多谢夫人告知。”
出了房间,灵夙心情久久未能平复。她总算明白那朵红色的莲花是怎么回事了,涂宁宁并非无欲无求,她的执念就是姜川。她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一直想见儿子一面。那日在竹里山庄,她必定是认出了姜川,了却了多年夙愿。
后来,灵夙将此事说给崇明听,崇明表示疑惑:“姜川与凡人一般无二,身上并没有特殊的气息。连我们都没能察觉他有神的血脉,涂宁宁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灵夙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毕竟是亲生骨血,旁人看不出,为人母者只一眼就能确定。这大概就是凡人所说的血浓于水吧。”
涂宁宁认出了姜川,却并未挑明。灵夙猜想,涂宁宁应该和姜兰一样,希望这孩子能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吧。
如她们所愿。
——《虎女》.完
瀛洲:神话传说中的海外三座仙山之一,见《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 鬼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又称鬼姑神,见《述异记》,“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产天、地、鬼。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今苍梧有鬼姑神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