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紫玉簪
61302867 第八卷 紫玉簪 巫山
雨下了有一会儿了。崇明在凉亭内远望着群山,内心安静平和。他听灵夙说起过,巫山十二峰常年云雾升腾,不是天界却胜似天界。今日一见,果真和她描述的一样,难怪人界有”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诗句。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僻静之所?”一女子的声音自山间传来。
这声音优雅空灵,如荒山中的风吟。崇明心下立刻有了答案,是瑶姬来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瑶姬,但关于这位昔日的炎帝公主,天界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他大致了解一二。瑶姬不喜欢在外露面,也不爱与人来往,关系亲密些的友人除了君山的女英,就是蓬莱的流云灵主。旁人来巫山找她,无论身份尊贵与否,若无重要的事她一概不见。今日他贸然来这望霞峰,从瑶姬的侍女给他奉茶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而已,瑶姬肯这么快来见他,看来还是给足了他面子的。
过了片刻,一绝色女子出现在凉亭外。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衫,青丝如瀑,眉黛如烟,身上隐隐带着山间草木的香气。不知是不是在巫山隐居太久的缘故,她周身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气息,就像山谷中升腾起的山岚。
“瑶姬殿下。”崇明简单行了个礼,“冒昧前来,打扰您清修了。”
瑶姬打量了他几眼,眉目含笑:“太子殿下客气。”
“我是晚辈,您叫我崇明就好。”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间银光一闪,瑶姬持剑直直向崇明袭来。崇明有一瞬间的诧异,他很快反应过来,徒手接了瑶姬十几招。但越到后来,瑶姬的招式越凌厉,看似一点余地都没有留。崇明被她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这时另一道剑光从远处射来,挡开了瑶姬的剑。崇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灵夙的湛卢。
灵夙突然出现,接住了湛卢。她出手极快,一招一式完全克制住了瑶姬的进攻。瑶姬不得已收剑,笑着骂她:“你这丫头,才多久没见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不过是想看看他有多少本事,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要替他出头?”
灵夙收剑,她上前揽住瑶姬的胳膊,姿态极为亲昵:“我哪敢,跟你闹着玩呢。再说了,我的本事有一半都是你教的,在你面前我能给谁出头?”
“少来这套。”瑶姬嗔她,转身问崇明,“你怎么不拔剑?我听说你的银崖剑睥睨六界,还想着见识一下呢。”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晚辈,怎能对您拔剑。”
“呵,你不怕我出招再狠点,直接取了你性命?”
“您不会。”崇明如实回答。
瑶姬当然不会,他们并无宿怨,她也不是个一言不合就开杀戒的人。她眼神在崇明和灵夙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垂眸道:“罢了,都坐下喝茶吧。”
灵夙给了崇明一个暗示,二人落座。
灵夙想起刚才瑶姬那番话,猜她一定是知道了她和崇明的事,假装生气:“这个晚煦嘴巴一向快,她是不是在你面前乱说什么了?”
瑶姬知道灵夙指的是什么,含笑道:“前不久去君山和女英下棋,正好晚煦也在,她和我说起了你在人界的一些事。你可是比我想象中的洒脱啊,原以为你是去受罚的呢!清杳要是有你一半看得开,当年也不至于受那些罪。”
清杳是流云灵主的闺名。
“我娘不像我,她性子倔。”灵夙说。
母亲昔日的旧事,灵夙大致听说过一些。在她和父亲成婚之前,蓬莱仙洲遇到了一些变故,她是吃过形神俱灭的苦的。幸好瑶姬拼死救了她,她才得以苦尽甘来,有了如今夫妻恩爱的幸福日子。因此灵夙自幼便深知,瑶姬对于蓬莱,对于母亲,对于自己,都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甚至比亲人更亲密。
因许久未见,她们不知不觉聊起了一些往事。末了瑶姬问:“我记得你们这婚约几千年前就不作数了,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灵夙琢磨着该怎么回答,崇明先开口了:“我爱慕阿灵,与婚约无关。”
瑶姬又问灵夙:“那阿灵你呢?”
“我自幼在你身边长大,你还不了解我?”灵夙语气平淡,“我不想做的事,谁逼我都没用,天帝的旨意也一样。可我若乐意,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我也真是不理解,当年天帝做这样的安排,你们一个个抗拒得很,宁死不屈的。尤其是你,阿灵。你可能不知道,你母亲当时亲自找了天帝一趟,逼着他下旨废了婚约。天帝虽然没明着表态,但也默认了你们以后各自嫁娶互不干涉。如今可倒好,清杳若是知道你自己选择了崇明太子,估计得恼你让她在天帝面前失了颜面了,他们关系再好也禁不起这样折腾啊。”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可别忘了我身边还有个陶韫,我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她能不跟我娘说就有鬼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彼此珍重吧。”
瑶姬心中暗暗感叹,因果这东西还真是好笑,当年天帝苦恋清杳,清杳几次三番拒绝他,谁知数万年过去了,她女儿栽在了人家儿子手上。
“崇明太子,你还没回答我,你们俩约好了来巫山找我,所为何事?总不至于是特地来通知我你们的婚约还作数吧。”
“殿下说笑了。”崇明将涂宁宁的那份羊皮手札交给瑶姬:“您可曾见过这个?这上面记载的是共工族的秘密,可惜共工族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认得上面写了什么。我问过我师父,他也看不懂。”
一听是共工族的东西,瑶姬立马猜到了:“是沁羽交给你的?”
“是。”
瑶姬打开,仔细揣摩看一遍。她微微皱眉:“上面的图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些古文字我大致能看懂,说的是日月两仪主宰了光阴,要开启光阴之眼,需要血腥、戾气和杀戮。但光阴之眼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答案或许在这些图案里面。”
“这个就是。”灵夙将珠子递给瑶姬,又把虞颂如何逆转光阴,她如何阴差阳错救了崇明,她又是怎么在东洲海市得到光阴眼,还有在丛鱼山遇见涂宁宁的事一一说给了瑶姬听。
瑶姬顿时全明白了:“怪不得共工族的人不轻易将光阴眼示人,这也是天界几乎无人知道光阴眼的原因了,入仙籍者是不会也不能逆转光阴的,无论是血腥、戾气还是杀戮,在天界都不被允许。但坤岩和他儿子可以轻而易举做到,光阴眼对他们来说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他们如果知道东西在你这儿,肯定会不惜一切夺回的。你可要小心,回去路上注意防范。”
“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来不来抢,这梁子也都结上了,你死我活是迟早的事。”
崇明赞同:“天界和坤岩必有一战,而且不远了。不久前我带兵肃清了他们在饿鬼道的据点,骥风和瑶璎公主也将他们在阿修罗界的势力瓦解了大半。坤岩已是困兽。”
“万事小心为上。”
“多谢瑶姬殿下。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护好阿灵,不会让她受伤的。”
瑶姬点点头,问灵夙:“我听晚煦说,你在人界找到了紫萸?”
“是,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们时常见面。”
“那就好。”瑶姬从袖中拿出一支簪子交给灵夙,“当年你托我从南海找了块有灵性的紫玉,雕琢了这支簪子,说是要送给紫萸作为她一万岁的生辰礼物。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你和紫萸就先后遭了难。如今找到她了,簪子你拿去吧。”
灵夙接过,鼻子有一刹那的酸楚。真的是好久好久了,若不是瑶姬提起,她都忘了还有这支紫玉簪。
“瑶姬,谢谢你。”
“我们之间哪里需要提这个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在这巫山也就待得更踏实。”瑶姬指了指远处的巫峡,“近日多雨,峡谷云雾升腾,景色甚是美妙。你若有兴致,可以像以前一样泛舟而下。带崇明太子赏赏景吧,也不枉大老远跑这一趟。”
“这主意不错。那我们先走了,等处理完坤岩的事我再来看你。”
崇明也朝瑶姬行了个礼:“瑶姬殿下,告辞。多谢您解惑。”
“太子客气了。”
崇明携灵夙离开。他们刚走出凉亭,瑶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灵,有空回蓬莱看看你母亲吧。她很想你。”
灵夙眼眶有些发热,她加快了步子。
……
夜间的巫峡,皓月当空,一艘小舟飘在江面上,顺着水流悠然而下。
崇明坐在船头出神。瑶姬说灵夙以前经常像这样泛舟江上,他可以想象,在初月杀死紫萸之前,灵夙的生活应该十分恣意洒脱。是他间接害了她,若不是跟他们订下婚约,初月未必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
“想什么呢?”灵夙从船舱走出,在崇明身旁坐下。
“我在想,如果没有跟我产生瓜葛,你的生活一定很平静。或许父君当初不该赐这个婚。”
“可我并不后悔。”灵夙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跟你在一起。你那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的性子。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和你一同面对。无非是生死的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不足为惧。我唯一遗憾的是连累了紫萸,要不是为了我,她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提到紫萸,灵夙下意识握紧了手上的紫玉簪。自巫山出来,她一直把簪子攥在手里,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你好像很在意紫萸。”崇明说。
“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在修成地仙之前,她吃了很多苦。”
“她不是天人?”
灵夙摇摇头:“她是凡人。准确来说,是一个苦命的凡人。”
“她是怎么去到蓬莱的?”
崇明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凡人很少有能修成地仙的。数万年来,他所知道的也只有剑圣欧冶子。但欧冶子并非修行成仙,而是他所铸的剑都有灵气,连带着他也有了仙缘。
“或许是缘分吧,她能去往蓬莱,也是由我而起。你知道神兽夫诸吗?我二哥的那头坐骑。”
“见过。”
“紫萸是夫诸从人界带来的。”
……
一万多年前,灵夙不小心放跑了琰梧的坐骑,神兽夫诸。
夫诸曾偷跑出去惊扰过凡人,琰梧就在它身上下了个禁术,一旦它踏足人界,外形会变得跟普通白鹿无异,且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也正因为如此,灵夙一时半会儿感应不到它在哪儿,被它溜出去半个月之久。而那段时间,夫诸就在关中潼阳邑的山里待着。
紫萸是潼阳邑人,三岁时被父母卖给乡里一户姓罗的恶霸家当童养媳。罗家有个病歪歪的痴傻儿子,大夫诊断说活不过三年,他们买紫萸是为了冲喜。不过还没到三年,那孩子就死了。恶霸一家觉得是紫萸带来了晦气,想尽办法虐待她。她每天要干最脏最累的活,吃剩饭剩菜,住在冬寒夏热的马厩中,还要忍受罗家人的打骂。多年来,她比最低贱的奴隶还不如。
某一天,乡里来了个苦行僧人,他穿着草鞋,走出了满脚血泡。紫萸干活回来碰见了僧人,觉得他可怜,就把自己的饭菜分了一半给他。僧人感恩紫萸的一饭之恩,忍不住提点了她。他告诉紫萸,她此生虽然命运坎坷,但只要守住这份善念,终会迎来大运。紫萸只当那是僧人安慰她的话,并未多想。
几年后,一位年轻的学子路过村子,敲开了罗家的门讨水喝。罗家仆人仗势欺人,赶走了学子。这一幕被紫萸看见,她偷偷拿了水壶追出去。学子被紫萸的善良和美丽打动,爱上了她,想带她离开这个苦难之地。紫萸也心系这位学子,但她毕竟是罗家的奴隶,连自由都是奢望,她是不可能跟着他离开的。而且罗家在乡里欺男霸女惯了,恶名远播,没有人敢招惹他们,她若真跟着学子一起逃走,势必会连累他。紫萸思虑再三,忍痛拒绝了学子。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苦行僧所谓的大运。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只能错过了。
又过了一年,紫萸去山中砍柴,救下了一只被猎人追捕的白鹿。白鹿腿上中了一箭,它一瘸一拐地在山林中乱逃,看见紫萸就像抓住浮木一样,跟着在身后不走了。紫萸带它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每天上山采药给它治伤。约过了半月,白鹿的伤才渐渐恢复。
彼时紫萸当然不会知道,她救下的不是普通的鹿,而是天界神兽夫诸。
夫诸在山洞里待了那么久,早就厌烦了,它循着紫萸的气味下山,想去找她。夫诸以为凡人都会像紫萸一样,喜欢它,善待它,于是毫无防范,大摇大摆进了村子。没想到的是,它一出现在村口就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他们用去集市挑选牲畜的眼神审视它,琢磨它值多少钱。
恶霸罗家的人一来就赶走了其他人,他们对夫诸垂涎三尺,认为它颜色纯白,定能卖上好价钱。几个仆人拿了木棍和绳子,想强行把夫诸捆起来。夫诸这才意识到危险,想逃跑却为时已晚,一堆人拿木棍围堵追打它。幸好紫萸看见了,她拼死护住夫诸,求罗家人放它回山里。
罗家人哪里会听一个奴隶的劝,他们对紫萸拳打脚踢,把她打到奄奄一息都没停下。夫诸看着鲜血淋漓的紫萸,一怒之下竟冲破了主人下的禁术。它现出原型,身体比之前大了数倍,眼睛里冒着蓝色的光,尤其是它的双角,像古树一般延伸出巨大的分叉,着实骇人。
罗家人以为见到了妖怪,惊叫着四处逃散。夫诸当然不会放过他们,它重伤了行凶最狠的那几个人,而后将紫萸驮在身上 ,往深山奔跑而去。
有胆大的村民背着弓箭追了上去,但人界的箭根本伤不了夫诸分毫。夫诸在悬崖峭壁飞速奔跑,很快就消失了。乡里人在山林中仔细寻找了好几日,终不得见。
那以后,再没人见过紫萸。乡里人都说她被罗家人打死了。也有人说,紫萸其实没死,她被一只蓝眼睛的白鹿带去了天上。
鬼母
看到夫诸自己回了蓬莱,灵夙松了口气。二哥去北荒找大哥办事去了,估计还得有几天才能回来。既然夫诸已经回来了,她也就不用担心被二哥责骂了。
奇怪的是,夫诸并没有回琰梧的云庐,而是跑去了流云灵主的园子。
灵夙悄悄跟着夫诸,见它叼走了母亲种的兰葳花,她吃了一惊。兰葳花是天界灵药,当年药翁送了三株给母亲,最终只有这一株成活。母亲平日里非常悉心地照料,好不容易开花了,就这么被它叼走了?
灵夙百般疑惑。夫诸贪玩,却不是莽撞的兽类。她很好奇,夫诸突然跑去偷兰葳花做什么,于是继续偷偷跟上去。她发现,夫诸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凡人回来,就藏在云庐。而它偷兰葳花,就是为了救那个凡人的命 。
……
灵夙说到这里,崇明全明白了。紫萸原本必死无疑,她吃了夫诸带给她的兰葳花,捡回了一条命。
“只可惜啊,夫诸毕竟是兽,再通灵也不可能有人的心思。”时过境迁,提起这些往事,灵夙还是忍不住唏嘘:“它哪知道,紫萸肉体凡胎是承受不了仙界灵药的。凡人常说的虚不受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兰葳能让她暂时保命,可伤愈之后她会承受更大的煎熬。”
“我娘发现了这事,原是想把紫萸送走的。按照蓬莱的规矩,非天人不能踏足。可是夫诸寸步不离守着紫萸,它仰天长鸣,不停地叫着,嘶吼声都变沙哑了。我们都看得出,它对紫萸有不一样的感情。我实在心疼夫诸,也同情紫萸,就求着我娘把紫萸留下。我娘说,就算我们留下紫萸,她也活不了多久。除非她愿意剔去凡骨,潜行修行。不过以她的资质,至少要修行千万年才有升为地仙的可能。紫萸当然是想活的,她说像她那样的人能苟且活着已经是恩赐,而她何德何能遇见夫诸,得以来到仙界。只要能捡回一条命,无论什么样的苦她都能吃。”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紫萸在人界的那些事。她说得不错,她的人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十几年猪狗不如的生活她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她怎么会不抓住呢!我们都没想到的是,她真的熬过了脱胎换骨的痛,日夜苦修,从来没有懈怠过。六千年后她终于成了地仙,即便法力非常低微,她亦觉得无比幸福。她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卑微,却不从不自轻自贱。因为活得不容易,她更渴望活着,而且她也很努力想要活下去。可偏偏在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候,初月杀了她。”
说着,灵夙的眼睛湿润了。紫萸是她的一道伤口,她从不愿意别人去揭。若不是对崇明完全卸下了防备,她也不愿意亲自揭开。
“我从来都不是大度的人,对初月我是永远不可能和解的。第一次我手下留情了,没让她灰飞烟灭,但不会有第二次。崇明,如果有一天我和初月再次碰上,我希望你不会怪我。”
“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她是她,我是我。我从不干涉别人的恩怨。”
“那就好。”
“听你说了紫萸的事,我大概能明白了。以前我就时常觉得,琰梧君对紫萸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侍女。”
“二哥很善良。紫萸救过夫诸,又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二哥对她一直是另眼相待的。不只是二哥,整个蓬莱都一样。我娘其实也把紫萸当女儿看待。”灵夙眼神忽然变凌厉,“可是,我们拼命保护的人,初月说杀就杀了。就连我的至交好友的荆楚也觉得,我不应该为了一个侍女与真武殿为敌。”
“阿灵……”
灵夙将食指摁在崇明唇上,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她笑笑:“你不用解释,我懂的。今时今日,我还能不懂你吗?”
原是很温柔的时刻,江面上突然冲起一股巨浪,小舟瞬间被冲成了碎片。
灵夙和崇明都在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一刻腾空而起,稳稳立在空中。刚才他们聊天太投入了,并未感知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这也足以说明来人不简单。崇明暗道不妙,还真被瑶姬说中了。定是坤岩知道了光阴眼在他们手上,盯上了他们,一路都在找下手的机会。
果不其然,水底下迅速窜出了两个人影。一个是坤岩,一个是今时不同往日的初月。
“师兄,好久不见。”初月咧开嘴,笑得格外阴森。
崇明的表情十分冷淡:“时至今日,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他转头坤岩道:“你我终有一战,既然你费尽心思跟了过来,不如就在这里了结吧。”
坤岩摇头,大笑:“崇明殿下此言差矣,我可不是来跟你了结恩怨的,是来取你性命的。你们俩的命,今天我全要了。”
“呵,口气倒是不小。命在这里,能不能取走试试再说!”灵夙讥讽。她没有给坤岩回话的机会,拔剑直取初月而去。这一天,她等很久了。
然而初月今时不同往日,修为比当年高了不知道多少。她如今是饿鬼道的人,周身散发着森森鬼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灵夙这些年虽然长进不少,但乍一跟她对抗,还是有些吃力。几个回合下来,谁都没办法伤对方分毫。
另一边,坤岩和崇明也打得激烈。坤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柄巨斧,在兵器上占了便宜,且他和崇明是老对手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出招模式,一时也难分出胜负。
四个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又一道浪涛从水底直冲而上。灵夙分神瞥了一眼,暗叫糟了!那人长发及膝,目眦欲裂,长相极为丑陋。重点是,她长了十个脑袋。就算从未见过,灵夙也猜到了她是谁——小虞山鬼母。以灵夙的修为,对付如今的初月尚且没有十足把握,现在又来一个鬼母,胜负就很玄妙了。
鬼母速度极快,想也不想直接吐出一道黑气朝灵夙而去。灵夙赶紧躲开,拿出六合笛开始吹奏。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同时对抗初月和鬼母两人,不能跟她们硬碰硬。
崇明也注意到鬼母来了,可他被坤岩缠得很紧,完全分不开精力去帮灵夙。鬼母和初月攻势越来越凶猛,灵夙渐渐处在了下风,若不是六合笛的声音牵制住了她们的动作,她怕是更吃亏。
灵夙聚精会神吹着六合笛,没办法同时兼顾两个强大的敌人。她一不注意,初月出招偷袭,在她后背刺了一剑。
“阿灵!”崇明慌了神。他挡开坤岩的巨斧,朝灵夙飞去。可就是这么一分心,他手臂也挨了坤岩一斧。
“阿灵你怎样?”崇明急着把灵夙护在身后。他们身上都染上了血迹,他一碰她,血融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灵夙压低声音:“我没事。坤岩的目的是光阴眼,他对我们还有所忌惮。你想办法牵制住他,初月和鬼母我能对付。刚才我吹了六合笛,会有人来帮忙的。”
崇明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好,那你小心。”好在他和灵夙没有伤及根本,养几日就能恢复。但他们不能这样一直耗下去,得想办法尽快突出重围。
初月见崇明看灵夙的眼神充满担忧,笑得很疯狂:“师兄,你薄情寡义,当初背弃我而选她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崇明并不想理她。
初月又道:“她根本配不上你。她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骥风师兄,你不要再被她骗了!”
灵夙实在听不得初月嘴里再说出难听的话,她将湛卢变作两把剑,一剑飞向初月,另一剑和鬼母战了起来。初月躲过飞剑,剑又回到灵夙手中,合二为一。灵夙将灵力注入剑身,再次攻向鬼母。
鬼母自出现就一直处于癫狂状态,她没说一句话,招式却十分狠辣。灵夙刚吃过亏,已经知道该怎么牵制鬼母。她招式变化极快,不到片刻,她生生斩下了鬼母其中一个脑袋。鬼母惨叫,断头的伤口处冒出屡屡黑烟。灵夙乘胜追击,又斩下了她第二个头。初月被灵夙的真气挡在三尺之外,一直近不了她的身,只能咬牙大骂。她非常诧异,灵夙和当年相比,修为提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时候,一道霹雳从云中斩下。吸引了正在打斗的几个人打斗注意力。他们看见一条银龙搅动着云层,盘旋在巫峡上空。银龙口吐人语:“有这么精彩的打斗,怎么能缺了我?我几万年没跟人过招了,手可痒得很!”
“明霓你别废话了,还不快下来帮忙!”灵夙催她。
银龙狂吼一声,朝鬼母冲去。
……
几日后,当灵夙的伤口都快恢复了,晚煦才从阿湛那儿听说这些。要不是女英让她来给灵夙送点君山的果子,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么惊险的事。
晚煦咬牙骂道:“这个初月还真是阴魂不散!后来怎样了,他们抢走光阴眼了吗?”
“没。”灵夙摇头,“不过光阴眼被我毁了。”
陶娘子正在旁边吃水果,一听光阴眼毁了,大惊失色:“姑娘,这可是你千辛万苦找到的,怎么就毁了呢?”
“瑶姬说,开启光阴眼需要鲜血、杀戮和戾气。我自认为不会为扭转光阴而不择手段,既然我们用不着,不如毁了,省得他们再动歪脑子。”
“表姐说得对!坤岩那伙人呢,怎样了?”
“坤岩死在了崇明手上。初月拼死抢光阴眼,我砍断了她的手,不过还是被她逃了。”灵夙想想觉得很解气,“至于鬼母,她被我砍了两个头,明霓一来她就知道敌不过,也找机会逃走了。不过她在明霓手里没占到半分便宜,脑袋被明霓砍得只剩一个了。”
“可惜没能要了她们的命,留着初月迟早是个祸患。”晚煦咬牙。
“初月为了让鬼母给她重塑身躯,拜入了小虞山一门,这可是天界的奇耻大辱。真武帝君向来正直,就算我不出手,他也会清理门户的。”
“那就好。希望真武帝君早点清理门户,别再让她到处祸害人了。”
姐妹俩聊了会儿,很快把巫峡一战抛之脑后了,话题渐渐演变到晚上点什么菜。不多时,崇明进了月洞门。
晚煦一看崇明来了,笑逐颜开:“姐夫怎么来了?”
灵夙:“……”
这声招呼崇明很受用,他把手中的锦盒交给灵夙:“从药翁那儿拿了点月参。你的伤还没好透,最近注意些,记得按时喝药。”
“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伤虽小,可初月如今师从鬼母,她的兵刃邪气太重,不得不防。”
这一点,灵夙倒是赞同。若只是普通剑伤,她早就活蹦乱跳了。她打开崇明给的锦盒,里面有大小不一的十枝月参,够她吃到伤痊愈了。
晚煦见他们耳鬓厮磨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调侃:“哎,想当年你们可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表姐受这么点伤,殿下如今都寸步不离守着了。真是让人倍感意外!”
“就你多嘴!”灵夙嗔她,“我还没说你呢,谁让你在瑶姬面前乱说的。”
“我可没乱说。我说的全是事实!”晚煦笑着跑走,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许久不来人界,陶娘子跟她说最近新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手艺一点都不比郭厨差。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灵夙也笑话崇明:“晚煦倒也没说错,小伤而已,你不必三天两头往这边跑的。”
“我只是担心你。”
“我好歹是瑶姬调教出来的,又是上元夫人的关门弟子。要是连这点伤都处理不了,那可真是有辱她们二位的名声了。”
“我从来就说不过你。”崇明无奈笑笑。
“你那边怎样了,事情都办妥了吗?我爹怎么说?”
“坤岩一死,他的部下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师兄正在加紧缉拿他的旧部,可惜虞颂跑掉了,目前下落不明。”
虞颂能趁机跑掉,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她说:“虞颂诡计多端,论心眼远在他爹坤岩之上。坤岩一死,他肯定早就得到消息了,不出意外他还会来找我们报仇。”
“就怕他不来。”崇明不以为意,“明霓已经赶往南海了,我拨了三万人给她。”
这是崇明和明霓的交易,不用他多说,灵夙都懂。明霓带着天兵攻下小虞山,下一步就是顺理成章将接管南海了。南海龙君能让鬼母在小虞山盘踞多年,且势力越来越大,这就是他最大的失职之处。对于明霓的举动,天界绝不会多说一句。她的四海版图,终于开始扩张了。
灵夙心情很好,笑着问崇明:“有没有兴趣出去走走?今日一早下了场雪,雪中的汴京城别有一番风情。这画面,殿下在天宫可是看不到的。”
崇明自然愿意奉陪。逛完回来,他们正好可以赶上晚煦筹划的大餐。
“走吧。”
许是平日里走同样的路走惯了,不知不觉,他们就到了万象书局门口。
书局的掌柜施先生正好在店里,看见灵夙和崇明,他赶紧迎了上来:“三姑娘,崇明公子,又来买书啊。”
灵夙摇头:“路过。”
“外面天冷,二位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我还要去市集买点东西。施先生,云黛最近怎么样了?”
听到云黛的名字,施先生叹了口气。
“施先生?”
“承蒙姑娘挂念,你和云黛是至交好友,这事不该瞒你。云黛她身子一直不是很好,这你是知道的。听我侄儿说,上个月云黛的病情又加重了。”施先生很低落,“还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侄儿同届的一个举子对云黛有意,先前来我家提过亲,云黛给拒绝了。可不知为何,前几日她写信回来,又愿意嫁了。”
这事确实奇怪,灵夙也觉得纳闷。不久前在赵宜真家里,云黛曾说她喜欢上一个姓沈的公子。那位沈公子家中做书画生意,云黛和他颇有话聊。怎么才几个月,云黛就改变主意了?
灵夙怕施先生多想,只好敷衍:“也许云黛想通了。她不是个会勉强自己的人,先生放心。”
崇明也帮着宽慰了一句:“有公孙公子帮忙,云黛姑娘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多谢公子,借您吉言。”
崇明口中的公孙公子,就是施先生的侄儿公孙修,他和灵夙先前在书局远远地见过公孙修两次。而他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公孙修乃是明绍的副将元清。仙人飞升向来都是要历劫的,元清这一劫尤其久,公孙修已经是他在人界的第四世了。当时认出公孙修,灵夙还感慨人界真小,兜兜转转遇见的全是熟人。
告别了施先生,灵夙对崇明说:“要不我们去趟留雪山庄?”
“我也正有此意。”崇明说,“元清历劫迟迟不归,明绍将军很担心他,我们可以顺便去看看。”
灵夙点点头。她又拿出了瑶姬给她的紫玉簪,细细摩挲,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留雪
留雪山庄是施家在城郊的一处宅子,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冬暖夏凉。施先生当年花了不少钱买下来,就是为了给女儿施云黛养病用的。施云黛自娘胎出来就有些不足,身子骨比一般女子弱一些。大夫说只要在安静的地方修养,施云黛的病不会有大碍。
书局不忙的时候,施云黛都会带着侍女来留雪山庄小住。她很喜欢这里,在这儿待着比在汴京城里心情都要好上许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她的好朋友,如赵宜真,还有灵夙。
此刻,施云黛正倚在回廊的栏杆上看雪景。侍女碧儿端着药盅过来,提醒她:“姑娘,该喝药了。”
“你们总是人让我喝药,可是我这病,喝药怕是没什么用……”云黛轻轻咳嗽了一声。她虽抱怨,还是把药一滴不剩地喝了。
“表哥呢?”
“表少爷在书房看书。要我叫他来吗?”
施云黛摇摇头:“不必了。他这次科举落榜,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一直耿耿于怀。还是让他好好温习吧。碧儿你也退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姑娘。”
碧儿一走,园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施云黛痴痴望着远方,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心里很清楚,她的病药石无医,皆因那个叫沈源的男子而起。
……
年初,施云黛的表哥公孙修进京赶考,在留雪山庄暂时借住。到了六月中,公孙修的同乡好友沈源前往汴京做生意,期间特地跑了一趟留雪山庄,为公孙修捎了封家信。那一日施云黛正在阁楼看书,阁楼的窗口斜对着山庄大门,她一起身就看见了门外手持杨柳枝的沈源。也不知为何,只一眼,她就确定自己爱上了这个男子。
公孙修和沈源老友相见,都十分高兴。沈源将杨柳枝赠予公孙修,祝他事事顺遂。这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友人出行或再见时,都会互赠杨柳枝,以表示祝福。
公孙修舍不得沈源就这么匆匆离去,想留他在山庄小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施云黛开口,没想到施云黛一口答应了。施云黛说,表哥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想住多久都行。
施云黛没有告诉公孙修,她也希望沈源能多住一阵子。
时间久了,施云黛跟沈源越来越熟悉,对他的爱慕之情也越来越深。沈源不仅温柔儒雅,一表人才,而且博古通今,比她见过的许多以文人自居的汴京男子都要有博学。只可惜这份感情她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表露,因为她觉得沈源只是拿她当妹妹而已。
施云黛这份懵懂的感情隐藏了不到半个月,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那日夜里,他们三人对月饮酒,畅谈诗词歌赋,沈源喝得大醉,拉着她断断续续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错愕,试探地追问了一句,没想到沈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心里的苦全都倾吐了出来。
原来沈源一直爱慕着一个女子,是他同窗友人的胞妹,叫陆宛之。陆宛之却另有所爱,她自幼就和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订了亲。她的心上人当年入伍参军,因战功卓著,在军中迅速升到了将军之职。可惜去年西北爆发了战事,那位将军在战乱中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陆宛之不相信爱人已死,非常执着地要等他回来。沈源亦是一样的痴心人,他也在傻傻等着陆宛之。
沈源离开留雪山庄前,找施云黛帮了个忙。他想从汴京带一份礼物回去送给陆宛之,但他对女子喜欢的东西不太了解,让施云黛帮他出出主意。施云黛听完,极力忍住了心中苦涩,她不想扫了沈源的兴致。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让他开心,那也是好的。
留雪山庄地处京郊,离汴京有一个时辰的路。施云黛对沈源说,为买礼物特地回一趟汴京太麻烦,她从自己带回山庄的物品中挑了一块锦缎送给沈源。那锦缎出自京城近几个月来最出名的江家织造坊,名为落霞锦。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锦缎颜色如天际的云霞一般,在阳光下会泛上一层金色柔光。据说落霞锦的织造需要极其复杂的工艺,因此一匹难求,整个京城也没有多少。若不是灵夙和江家大小姐是故交,施云黛花再多钱也是买不到的。
当施云黛把落霞锦拿出来,公孙修和碧儿都猜到了。她舍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沈源,足以说明她的心思。公孙修看在眼里,心里只能默默哀叹。
沈源却始终蒙在鼓里,对于施云黛送的礼物,他再三道谢:“云黛姑娘,我在山庄叨扰许久,你不仅费心思招待,还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我平日不怎么穿艳丽的衣服,这锦缎我也用不着。”施云黛假装不在意,“若能帮你讨得陆姑娘欢心,促成一段姻缘,也算我功德一件。”
“姑娘的好意我记下了。能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是我沈源三生有幸。”
“朋友……”施云黛心中愈发酸涩。是啊,她再怎么费心思对他好,他只会把她当朋友。
沈源还没来得及把落霞锦收起来,山庄内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打乱了大家的心绪,有人来向施云黛提亲了。
来人姓苏,是汴京易乐楼的少东家,也是公孙修的同届考生。此次科举苏公子榜上有名,且名次很靠前。他的家人一高兴,就想给他议亲。苏公子是万象书局的常客,早年间就见过施云黛,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借着此次中举,他向父母说了自己的心事。苏家父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乐意促成儿子的姻缘,他们派媒人去施家说了亲。但施先生说,他答应过施云黛,她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因此还得问云黛自己的意思。苏公子得到这一回复,亲自准备了丰厚的彩礼,让人送到留雪山庄。
扎着红绸的彩礼一箱接一箱被抬进了大厅,施云黛当场傻了。她对这位苏公子有印象,是个白净斯文的书生,可她只当他是书局的客人,从未往旁的方面想。何况她心里已经有了沈源,怎么还能再接受别人的提亲?
施云黛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媒人大为意外,苏家在汴京城是有名的富户,苏公子又刚考中了举人,想嫁到苏家的女子说是排了长队也不为过。反倒是这位施姑娘,论长相顶多是中上之姿,据说身子也不是很好。遇到这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竟然还有拒绝的道理!
纵使心中不解,媒人也不好意思当面戳破,直说让施云黛再考虑考虑,就带着人和彩礼悻悻然回汴京去了。
提亲一事发生没几天,沈源也告辞返乡了。施云黛的病就是在他离开后加重的,她整日恍惚,夜间不容易入睡,睡着了又不容易醒过来,甚至时常出虚汗。往留雪山庄请的大夫一波接一波,都说身子并没有大碍,应该是心病。
碧儿悄悄对公孙修说:“姑娘得的,怕是相思之症啊。”
公孙修何尝不知,他在书房中不慎翻到过施云黛为沈源画的像。他和施家虽是近亲,但因家乡离汴京路途遥远,两家人来往并不算多。施云黛这个表妹,他也算不上特别了解。诚然,女儿家的心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猜透的。
眼看着施云黛的病一日比一日加重,公孙修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问施云黛:“表妹你这又是何苦?那位苏公子我认识,论架势和容貌,都在沈源之上。你为何拒绝了他,反而对沈源一片痴心?你明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施云黛赧然一笑,“初次见他就觉得似曾相识,心中很是欢喜。”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反倒帮他去讨别的女子欢心?他并未婚配,你若说了,你们之间或许还有机会。”
“若他没有心上人也就罢了,他既然心有所属,让他把我的当成一个肯为他分忧的朋友也好。何况,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并不想给他增加困扰。”
听完施云黛一番话,公孙修再次叹息。他只得劝她安心休养,早日好起来。
公孙修不放心施云黛,特地给舅父施先生写信说明了情况,让舅父从京城请几个医术好些的大夫过来。不久之后,舅母亲自带了一位名医来到留雪山庄。经过那位大夫的调理还有舅母的细心照料,施云黛的病总算有了一些起色,但也还是病恹恹的,看着着实令人心疼。
施夫人不知道施云黛和沈源的事,时不时会在女儿耳边提起苏公子,说他相貌堂堂,谦和有礼,她和施先生都很满意。她还时常感叹,女儿拒了苏家的亲事太可惜。这些话,施云黛其实都听在耳中。
转眼几个月过去,年关将至。万象书局每年临近年关都非常忙碌,施夫人只得先回汴京。而她前脚刚走,施云黛就做了个惊人的决定。她让公孙修给她父母写信,让他们替她允了跟苏公子的婚事。
公孙修照做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问施云黛:“你为何突然又愿意嫁给苏公子了?”
“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女儿,近几年书局生意越来越好,事情也越来越多,而我缠绵病榻,不能为他们分忧也就罢了,怎么能让他们再为我操心呢。”
“你真的想好了?”
“你说得对,苏公子挺好的。我若婚姻美满,爹娘会为我高兴。他……应该也会的吧。”
那个“他”指的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
沈源离开留雪山庄已近半年,想起关于他的种种,施云黛总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那只是她病中的一场梦。但她很清楚,她放不下他,对他的感情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愈发深刻了。她如今能做的,唯有减少想他次数。
施云黛不知道的是,她每每独自一人在园中发呆,公孙修全都看在眼里。见她如此,公孙修很是懊悔,并且时常自责,若不是因为他,沈源就不会来留雪山庄,施云黛也就不会经历这些。
“终是我害了表妹,让她空相思一场。”公孙修哀叹一声,默默离开了园子。他实在不想看见施云黛这副样子。她心里难受,他也不痛快。
公孙修原是想去附近走走,排解心中郁闷,不曾想在林子里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身着金纹玄色衣袍,金冠束发,目光灼灼,竟是少见的丰神俊朗。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位男子,心底却无端浮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见过?”公孙修满是疑惑,“我看您很面熟。”
“是公孙公子吧?在下崇明,与施姑娘是旧识,或许我们是在万象书局见过。”崇明并不打算对他透露天界旧事。公孙修毕竟不是元清,他如今肉体凡胎,已然不记得昔日种种了。崇明此番前来,只是想弄清楚为何元清与旁人不一样,一次普通历劫需要如此之久。
公孙修听到“崇明”这个名字,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他记得施云黛跟他提过,她有一位挚友叫灵夙,住在汴京城的永和巷中,灵夙的未婚夫就叫崇明,二人都是万象书局的常客。他猜,崇明应该是和灵夙一起来留雪山庄探望施云黛的。
“原来是崇明公子,失敬。不知灵夙姑娘可有一同前来?”
“她和施姑娘许久未见,在厅堂聊了有一会儿了。我随便走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公孙公子。公子一直皱着眉头,似乎有心事?”
“见笑了。我只是担心表妹的身体,她病了很久了。”
“施姑娘的病虽难根治,但目前来看并不严重。”崇明话锋一转,“公孙公子可有婚配?”
公孙修一愣,不曾想崇明会问这个问题。他如实回答:“去年就已娶妻,不过我此次进京赶考,妻子远在肃州老家。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闲聊而已,公子别介意。”
崇明没再多说什么,二人寒暄了几句,一同返回了山庄。
厅堂内,炭火烧得很旺。施云黛脸上难得有了红润之色,她正微笑着,和灵夙说着话。
灵夙拿出那支紫玉簪,随手插在了施云黛的发髻上,“真好看,很衬你。”
“这是送给我的?”施云黛将紫玉簪取下,仔细打量。身为从小在汴京这个繁华都城长大的女子,她对首饰器玉一向敏锐,只一眼就能看出这支簪子价值不菲。她塞回灵夙手里,推脱道:“不行,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灵夙声音不大,话语中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势,“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礼物,如今算物归原主。”
施云黛完全没听懂灵夙的意思。灵夙也没有继续解释,不由分说地将紫玉簪继续插回到她头上。
施云黛很低落:“你大老远来看完,还特地给我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可我现在这副身子,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你为我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可我没有……”
“嘘——”灵夙比了个禁声手势,微笑:“别想那么多,也别问,以后你就会明白的。你现在只需好好休养就行。相信我,你的病没有大碍,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假以时日就会康复。”
施云黛点点头。灵夙和崇明的特殊之处,她是亲眼见识过的,他们能入赵宜真的梦,还能召唤出《华明录》的书灵。出于对灵夙的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信任,她从未追问过灵夙的身份,而灵夙此刻说的话,她也全然相信。是的,她一定会康复的。
从汴京回留雪山庄至今,这是施云黛最踏实的一刻,她发自内心地笑了。
公孙修和崇明进屋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自沈源离去,这是公孙修第一次见施云黛的笑容,他忍不住打断她们:“还是灵夙姑娘有办法,有你在,相信表妹的病一定会很快康复的。”
灵夙回头,公孙修正笑着朝她颔首,她回以一笑。
相思
陪施云黛喝完药,灵夙施施然回房,想着近来无事,不如在留雪山庄多住几天,好好陪陪施云黛。她推门进屋,崇明正坐在窗边喝茶。
“你来找我,是有话跟我说?”对于崇明的出现,灵夙毫不意外。
崇明推过来一个杯子,给她倒上茶。
灵夙又问:“是元清的事?哦不,现在应该叫他公孙修。”
“是。”
“你又知道了?”
这个“又”字用得……崇明有点哭笑不得,他以前还真没听谁提过,灵夙是个嘴上不吃亏的人。骥风每每说起她,用的都是最美好的话语,诸如伶俐、慧黠、聪明……
“确实知道了。”崇明说,“元清之所以回不去,是因为他的神魂被 ‘恶’缠绕,必须经历三次 ‘恶’劫才算功德圆满。”
天人历劫的多得去了,有情劫,有生死劫,有天雷劫,但是恶劫一说灵夙从未听过。至于崇明所说的被恶缠绕,以她的修为,与公孙修面对面竟然完全看不出端倪。灵夙觉得,这似乎不太对。
“元清被恶缠绕,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崇明卖了个关子:“不太好说。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得尽快回去,将这一情况告诉你父亲。”
“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快去吧。”
“你呢,不回清荷别院?”
“云黛身子还没恢复,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既然来了,干脆多陪她几天。”
“行,你照顾好自己。小心虞颂和初月。”
灵夙不以为然:“虞颂能奈我何?初月又能奈我何?不过都是手下败将而已。你放心回吧,我好得很。”
崇明无可奈何,但他也无法反驳灵夙所说的。灵夙的修为今时不同往日,他还把六合笛送给她防身了,莫说是虞颂或初月,就算他们二人联手,灵夙也未必会吃多少亏。如此一想,他也就放心多了。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嗯。”
崇明走到门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灵夙纳闷,“还有事?”
“没什么。走了。”
崇明并不想说出口。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会有事发生。可理智告诉他,他过于杞人忧天了。自从明白自己对灵夙的心思,他一直无法放下对她的担忧。她在人界虽然潇洒,危机也是并存的。
……
留雪山庄环境清幽,灵夙晚上睡得很好,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她准备去看看云黛,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啜泣声,很轻,但瞒不过灵夙的耳朵。
“云黛?”灵夙唤了一声。
施云黛赶紧擦掉眼泪,她走出房门,挤出一丝笑容:“你醒啦。昨晚睡得可好?”
“你怎么了?”
施云黛面色一僵,她知道瞒不过去,也就直说了:“沈源回来了。”
而此时此刻,沈源正在前厅和公孙修叙旧。
施云黛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沈源。沈源心有所属,她也已经订婚。不过半年时间,再见面已物是人非,她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寒暄几句之后,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回来。
灵夙若有所思。沈源的事,施云黛先前都跟她说过,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云黛生命中的一个小坎坷,过去了就没事了。毕竟,云黛虽相思成疾,但并无性命之虞。自她来了留雪山庄,施云黛的病是一直在好转的。
“你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就别再去想了。”灵夙拉过施云黛的手,“逃避不该是你的行事作风,想要迈过这道坎,就堂堂正正去面对。”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越是躲着他,他越会成为困扰你的心结。走吧,我陪你去。”
在灵夙的坚持下,施云黛只得调整好心情去面对她不想面对的。只可惜,她们把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谁能想到沈源的心思转变得如此之突然!她们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沈源深情款款的这一番话。
“是我太傻了,我一直以为我只是把云黛姑娘当挚友。可是不知怎的,回到肃州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起她。和她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但是点点滴滴都刻在了我的心上。公孙兄,我觉得我心里已经有了云黛姑娘。我应该告诉她吗?”
公孙修无疑是震惊的,几乎脱口就要说出施云黛的心思。可他忍住了,表妹已经订婚,他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她添乱。究竟如何选择,还是得交给她自己。于是他只好劝慰:“沈兄,作为朋友我还是得提醒,你对我表妹到底是情还是义,你沉下心了好好想清楚。先前你那么放不下陆宛之,怎么会突然就转变了心思呢?或许你对表妹只是一时的朋友义气?”
沈源很坚定:“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对陆宛之是年少时期的一见钟情,是越得不到越不甘心。若说情,或许曾经是有的,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刻。倒是云黛姑娘,在留雪山庄和她朝夕相处那段时间,才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你和陆宛之说清楚了?”
“她一直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不过如今没什么必要了。她那位青梅竹马的将军没有战死,还升了官职。前不久他捎信回来了,说是即将凯旋,不日就要迎娶宛之作他的将军夫人。宛之能有此归宿,我也替她感到开心。”
“你此番来留雪山庄, 不会是专程为了我表妹吧?”
“不不,也不是。父亲有一笔重要的生意交给我,让我去趟汴京。但是我心里惦记着云黛姑娘,想先来看看她。”沈源话语中有些许担忧,“方才她说身子不适,没大碍吧?”
“还好……”公孙修搪塞了过去。他不敢告诉他,他回去后,施云黛相思成疾,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更不敢告诉他,在他会开之前施云黛已经允了和苏家的亲事,再过不久就要成婚了。
他们这么一番对话下来,站在门外的施云黛和灵夙都听得一清二楚。施云黛只觉得浑身无力,胸口的血气就要往上涌。她想扶墙借力,却不小心碰到一旁的窗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就在厅门传出一声“谁啊”的时候,灵夙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施云黛很惊讶,门的另一边,竟然是她的房间。
灵夙拉着施云黛,迅速进门,关门。走到外面的公孙修和沈源面面相觑,尤为不解。厅外的长廊上一目了然,哪有半个人的影子。
“可能是风吹的吧。”公孙修这样告诉自己。
施云黛回到房间,刚坐下,猝不及防涌出一大口血。灵夙慌了,赶紧用术法帮她稳住病情,又替她把了脉。
“云黛,别再去想那些事了!”灵夙难得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从施云黛的脉象来看,她好不容易恢复的身子突然急剧衰败,仿佛精气神全部被抽空了一般。想都不用想,灵夙知道肯定是因为沈源的缘故。施云黛好不容易决定放下他,接受一场她认为适合自己的婚姻。可偏偏这个时候沈源回来了,还让她知道了,他心里是有她的。
施云黛眼眶中泪珠打转,她神情十分悲戚:“灵夙,是不是我命不够好?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你如果真放不下他,悔婚就是了。”灵夙不觉得那是什么问题。
施云黛摇摇头。
“为何?若你是担心苏公子那边,好办,我可以帮你。知道这桩婚事的人,让他们统统忘记不就行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施云黛还是摇头。她早就知道灵夙不是普通人,灵夙能办到这些,她毫不怀疑。
“那日在宜真家中,我偶然听崇明公子提到,就算神通广大如你们,也不能过多干涉凡人的命运,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崇明公子说得对,如果这真的就是我的命运,又何苦让你为难呢!你可能不知道,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很亲切,仿佛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灵夙,我真心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更不能拖累你。”
“你怎么会拖累我?”灵夙语气有些激动,“为你做这点小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知道。”施云黛眼中有光芒闪烁,她拉着灵夙的手,气息微弱:“你对我好,一心为我做那么多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不能事事都靠你,今天你能帮我,明天呢?以后呢?”
“你不该有这些顾虑,就算事事靠我,你也不需要有负担。”灵夙闭上眼。她没说完的半句话是,这是她欠她的。紫萸身中数剑,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历历在目。她不忍再看到她继续受伤了,哪怕她这一世都要依靠她,又如何呢?
施云黛稍稍加重了握紧她手的力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我所担心的不只是怎么向苏家交代。”
“你害怕沈源对你并非真心?”
“沈源心思单纯,他不是轻易见异思迁的人。他对陆宛之的感情有多复杂,我比谁都清楚。纵然他现在心里装着的人是我,陆宛之也会成为他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我不希望他将来娶了我之后,每每回忆起和陆宛之的旧事,都会有那么一刹那的后悔。而我,将会是他后悔的根源。”
灵夙无话可说。施云黛的这番话,换做曾经的紫萸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为人数载,她还是她,却已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当做不知道此事,让一切回到原点?”
施云黛笑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若他向你表明心意呢?”
“我不会让他说出口的。”施云黛声音很细,却很坚定。
施云黛话中的意思,灵夙没有完全猜透,但也不忍心就此事再多说什么。她很清楚,每多说一个字对施云黛来说都是多一分的痛苦。从她在人界重遇施云黛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决心要守护她,不让她再受伤害。
灵夙决定回一趟汴京,找陶娘子商量看看用什么办法能治好施云黛的病。施云黛是凡人,仙界的草药她承受不起。而她现在的身子又非常虚弱,再拖下去只怕药石无医了。
……
翌日,沈源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整个留雪山庄上下弥漫在喜庆的气氛中。仆役和侍女们有说有笑,比过年还热闹。他随便找了个侍女打听,得到的答案是,施云黛就要和易乐楼的少东家成婚了。
沈源如遭雷击,先前他确实碰见有人来留雪山庄提亲,可施云黛明明没有答应,为何现在又突然有了婚约?
沈源立刻去找了公孙修,公孙修却欲言又止。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公孙修不得不把前因后果告诉他:“半年前你还在留雪山庄的时候,苏家曾经来提过亲的,你记得吗?那苏公子是与我同届的考生,此次他榜上有名,家中就开始着急他的婚事了。他与表妹几年前就相识,也算是缘分一场。”
沈源不可置信:“可我记得,云黛姑娘当时并没有答应苏家的提亲啊!而且昨日我说起对云黛姑娘的感情,你也没说过她有婚约。”
“我是怕你知道了会难受。”公孙修有些愧疚,他按照施云黛教他的,向沈源说了谎:“苏公子相貌堂堂,表妹早就对他芳心暗许了。那一次表妹之所以拒绝苏家的提亲,是担心舅父舅母不同意,不敢自作主张,因为舅父一直是希望表妹能嫁给他好友的儿子。后来舅父听说表妹怕有违父母之命而拒绝苏家,心里很内疚,特地让舅母亲自来山庄说服表妹。如此,才算兜兜转转成就这段姻缘。”
“可是……”
公孙修打断他:“沈兄,你就别执迷了。事已至此,放下吧。”
沈源半天说不出话。他回忆起和施云黛相识后的点点滴滴,他并不傻,施云黛对他有情,他是能感受到的。可为何公孙修会说施云黛对那位苏公子芳心暗许?
“我不信。我想听她亲口告诉我。”沈源转身就走。
“沈兄,沈兄你听我说,沈兄……”公孙修在后面喊了半天,沈源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表妹选择苏公子究竟是对是错。可惜灵夙姑娘一大早就离开留雪山庄了,说是回汴京找治疗表妹的方子。不然,要是灵夙还在的话,好歹有人能劝得住表妹。
“情爱之事果真是最难参透的。”公孙修心想。作为过来人,表妹的心境他其实能理解。
沈源敲响施云黛的房门时,她正坐在屏风前暗自神伤。桌上放着的是苏家几日前送来的喜服,她一直没拿出来看过,直到昨日做了那个决定。
“云黛姑娘,你在里面吗?”沈源的声音穿透门窗。
施云黛忙调整好心情,她挤出笑容,脆声道:“在呢,进来吧。”
“云黛姑娘,我听说……”沈源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桌上的大红喜服,对他来说那是非常刺目的颜色。
施云黛站起来,将喜服在身前比了比,笑问:“好看吗?这是汴京城最有名的江家织造坊送来的,上次我拿给你的落霞锦,就出自他们家呢。”
“好,好看。”
“抱歉啊沈大哥,昨日我身子不太舒服,忘了告诉你,我就要成亲了。你这次来汴京,如果不着急的话就多住一阵子,喝了我的喜酒再回去吧。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好。只要你开心,我当然祝福。”
施云黛极力掩饰眼眶中的湿热,继续微笑着:“忘了问你,那落霞锦,陆姑娘可喜欢?”
“嗯,喜欢。”沈源面上毫无生气,强笑着点头。
“喜欢就好。也祝你和陆姑娘能早日结成连理。”
“多谢云黛姑娘。那你先忙,我去陪公孙兄温书了。”
沈源落寞地离开了。他走出门没一会儿,房间内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云黛姑娘?云黛姑娘,你还好吗?”沈源唤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
沈源慌了神,赶忙冲过去推门。他看见施云黛躺在地上,胸前染上了一大片鲜红,艳丽,刺眼,就像那件喜服的颜色。
劫数
陶娘子被灵夙支配着翻了一整天医书。她一边翻一边抱怨:“姑娘,其实你要真想救施云黛,动动手指就行了。天人的法术对于凡人来说,比什么良药都管用,为什么你非要从医书中找方子救她?她这病,普通方子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灵夙未开口,正在吃梅子的晚煦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表姐是怕重蹈覆辙。”
“重蹈什么覆辙?”陶娘子想了想,很快就懂了。昔年在蓬莱仙洲,夫诸喂紫萸吃了兰葳花,紫萸肉体凡胎承受不了仙界草药,反而更加痛苦。那么多年过去了,灵夙一直记着这事。诚如她所说,灵夙确实可以随便施个法术治好施云黛,可这样一来,施云黛的命数会因天界的干涉而逆转。于凡人而言,这未必是好事。
“姑娘想不借用法术和仙界草药,通过凡人的方法医好施云黛?”
灵夙默认。
晚煦摇摇头,叹气:“表姐,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哈。听你的描述,施云黛这是心病,只有心药可以医,你让陶娘子翻再多医书也是徒劳。”
“照你的意思,应该怎么办?”
“简单啊,让沈源娶了她不就成了。”晚煦说得轻描淡写,“这事我就可以帮忙,施云黛不就是怕沈源将来后悔么,那就先让沈源忘了对他那个什么陆姑娘的旧情,再让那个什么苏公子一家,还有施云黛的父母忘了婚约。也是动动手指的事!”
灵夙有所顾虑:“你不了解施云黛,她肯定不希望我用这种办法帮她,她想要的是沈源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感情。”
“纯粹的感情有鬼用,纯粹的命才是重点好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别听施云黛那套说辞,她是当局者迷,多愁善感。”
灵夙觉得,晚煦这么说好像很有道理,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以嘛!
“容我再想想。”
陶娘子阖上书,插了句嘴:“倒是还有一个笨办法。”
灵夙瞥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姑娘应该有所耳闻,北海悬胤崖的青芝草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六界众生都可以用它入药,无论是天人,凡人、饿鬼、修罗,畜生……不会有任何反噬。天人和修罗可用它疗伤,提升修为;饿鬼服用可重塑身躯,入修罗道;凡人服用则能去除一切伤病,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晚煦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出言嘲讽:“看守青芝草的可是上古女娲大神身边的神兽腾蛇,想取一株回来,不死也丢大半条命。当然,死的可能性更高。”
“所以说是笨办法嘛。”陶娘子耸耸肩,表示无奈,“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上次姑娘受伤,龙君明霓不就取回来一株么。”
“明霓那老东西都活了多少年了!她究竟有多少修为,连瑶姬都猜不透。比不了比不了。”
这一事,灵夙也很意外,她至今不知道明霓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她的修为已经高到可以对腾蛇视若无睹 ?
晚煦丢下一颗梅子核,擦了擦手,“表姐你别听陶娘子胡说,就按我说的做,保证药到病除!”
“嗯,我先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离开留雪山庄前,灵夙用法术稳住了施云黛的病情,只要不出别的岔子,施云黛短时间内应该无碍。
灵夙让陶娘子拿来一面镜子,她开启了水镜。出乎她的意料,水镜那一边,施云黛的房间站满了人,施先生、施夫人、公孙修、沈源、碧儿……碧儿正在擦眼泪。
大夫为施云黛诊治完,摇了摇头。他对施先生说:“前阵子还好好的,也不知怎的,令爱突然开始呕血了。看脉象,她这是积郁成疾,怕是回天乏术了。”
“先生,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小女!”施夫人哭嚎着,“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没有她。”
“夫人难为我了,令爱这病着实蹊跷,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沈源情绪已然崩溃。施云黛昨天还好好,怎么会说没救就没救了呢?他拉着公孙修的衣袖:“公孙兄,我们肃州有个钟神医不是很厉害么,他一定能救云黛。对,钟神医可以的,我这就带云黛去见他。”
“沈兄你冷静点!”公孙修喝止他,“此地离肃州千里之遥,别说钟神医未必能治好表妹,就算能,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此刻真带表妹走了,她这身子也经不起路上颠簸的。”
“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我不能让云黛姑娘就这样离开我,公孙兄,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公孙兄,我求你了……”
见沈源这样,一直默默啜泣的碧儿突然冲上前,她像疯了似的,使劲推开沈源:“都是因为你!我们姑娘原本好好的,要不是你招惹她,她才不会病成这样!姑娘对一片真心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天天跟她念叨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还让她帮你挑礼物给你的心上人!你走之后姑娘就病了,如今她好不容易放下你了,你回来干什么!?都是你的错 ,是你!”
“碧儿!”施夫人喝止她。
碧儿置若罔闻,继续歇斯底里地指责沈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滚出留雪山庄,你不配为姑娘难过,是你害了她!”
沈源被碧儿这一番话说懵了,他稍一思考就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眼神迷离,讷讷道:“……是这样?碧儿,云黛心里有我的,她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碧儿脾气正要上来,施先生拦住了她。他对沈源道:“沈公子,小女现在需要静养。您是外男,不方便在女子闺房停留。请您移步客房,不要再打扰小女休息了。”
沈源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公孙修知道,施云黛这一病,大家都对沈源心存怨恨,沈源留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事。他赶紧拉沈源出门。
“等,等一等……”床上的施云黛悠悠醒转过来。
众人一听,赶紧围了上去。
沈源拂开公孙修的手,立刻跑到施云黛床前:“云黛姑娘,你醒了?”
“沈公子,”施云黛笑了笑,她很虚弱,声音非常细:“抱歉啊,让你难过了。”
“不,没有。云黛姑娘,我……”
沈源话没说完,施云黛又昏迷了过去。
“云黛姑娘!”
咣当一声,镜子被灵夙一袖子拂到地上,碎成无数片,镜中的画面也都消失了。
灵夙像是气急了,她阴沉着脸,提起剑二话不说离开了别院。
晚煦目瞪口呆,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她,表姐她这是……怎么了嘛……”她还从未见过表姐发这么大的火。
陶娘子嗑着瓜子,摇头:“那个叫沈源的危险咯。”
“啥情况?”
“上一次姑娘这样失态,还是紫萸死的时候。那会儿姑娘脸上的伤还没恢复,灵主让我务必看好她。我不敢违背灵主的命令,拼命拦着姑娘不让她去,结果被她打晕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姑娘怒闯九重天,把初月给……”陶娘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晚煦目瞪口呆。不行啊这,沈源再可恶也只是个凡人,表姐来人界是领命受罚外加修行,她要是无缘无故开了杀戒,伤的是她自己的因果,坏的也是她的修行。为了沈源那样的人,太不值了!
“我得去阻止表姐。”晚煦跟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晚煦回到清荷别院,一脸丧气。
陶娘子等得本来就着急,看晚煦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不会是已经把沈源给杀了吧?”
晚煦摇头:“她没去留雪山庄。施云黛还昏迷着,我在附近找了个遍,没看见表姐的影子。娘子你说,她还能去哪儿呢?”
“这我真猜不到。施云黛都这样了,除了去找沈源寻仇,她还能去哪儿啊?”
晚煦脑中灵光一闪:“该不会是……”
陶娘子瞬间悟了,她露出惊悚的表情。不是吧,难道灵夙去北海找青芝草了?她怎么对付得了腾蛇!
二人目光相碰,都很惊诧却又都肯定了这个答案。应该是了……
晚煦有些绝望:“陶韫,你说你平时脑子动那么慢,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呢?表姐要是真被腾蛇伤了,你就是罪魁祸首。等我姨母知道了,有你受的!”
陶娘子也很绝望:“我就是随口一说,哪知道姑娘当真了。晚煦姑娘你可得想想办法,我受不受罚不要紧,姑娘不能再出事了!”
“你先别急,我这就去元合殿找崇明殿下。你马上回蓬莱仙洲,找我姨母过来。我们悬胤崖见。”
“哦,好……好的。”
“快去啊,愣着干嘛!”
…………
北海,悬胤崖。
灵夙已经和腾蛇缠斗了足足两个时辰。她立在海中的礁石上,碧色的衣衫被鲜血染得猩红刺眼。腾蛇朝她怒吼一声,飞回悬崖山的山洞里——那是它的巢穴。
青芝草就长在腾蛇的巢穴附近,远远望去有十几株之多。风一吹,它们在崖壁上摇曳,离她很近很近,可她无论怎么费尽心思都碰不到青芝草分毫。腾蛇太难对付了,她稍一靠近悬崖,它会迅速窜出来,拼尽全力阻止她靠近。
“该死!”灵夙吐出一口血。她捂着下腹的伤口,那是腾蛇尾巴甩到的地方。腾蛇的鳞片异常尖锐,被它轻轻打到就会拉出一道口子,她身上像这样的伤已经有十几处了。
湛卢剑嗡嗡作响。灵夙知道阿湛想出来帮她,没同意:“你若出来,湛卢剑失了灵力,对它就更没有攻击力了。”
阿湛听了,湛卢剑又晃了几下。
“不行!”灵夙果断拒绝,“我一用六合笛,崇明就会知道我在这儿。此事断不能连累他。”
腾蛇是女娲大神的护法神兽,天界鲜有人敌得过,崇明恐怕也一样。而施云黛的命数是注定的,救施云黛只是她的一己私欲,她不想让任何人为了她的私心而受伤害。
灵夙擦擦嘴角的血,握紧了湛卢。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就算腾蛇再强大,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得试一试。正当她准备再次飞向悬崖时,海面窜起一道巨大的水柱,惊得四周飞鸟乱窜。
见此情形,灵夙很快猜到了一二。
果然,初月带着诡诈的笑意破水而出。她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今天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你这条命,迟早还得我来收啊,哈哈哈哈。”自从入了鬼母门下,她的行事作风越来越阴森,和鬼母别无二致。就连她那条断了的手,也被鬼母接上了一条白森森的骷髅臂。
灵夙和腾蛇斗了这么久,早已伤痕累累,面对初月来势汹汹的攻击,她应付得十分吃力,每接一招,骨头就像要散架一样。初月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怕是早就盯上她了,知道她来悬胤崖采青芝草,故意躲在暗处等她和腾蛇斗得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几个回合下来,灵夙几近虚脱,每个伤口都在往外渗血,就像从血池子里爬上来的一般。她实在太累了,要不是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她也撑不到现在。
“我不能倒下。就算死,我也不能死在初月手里。”灵夙咬牙。她心一横,转身向悬胤崖飞去。
腾蛇嗅到血腥味,兴奋地迅速窜了出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夙手中的湛卢一分为二,一把飞向青芝草,一把从腾蛇身前掠过,将它引向了初月。腾蛇不明所以,以为初月是灵夙请来的帮手,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冲去。
初月猝不及防,被腾蛇猛地撞得摔向了崖壁,巨大的冲击令她头眼昏花。她眼睁睁看着灵夙拿到了青芝草,大骂一声贱人,再也顾不得疼痛, 继续攻向灵夙。腾蛇以为她要跑,紧跟着朝二人飞去。
灵夙伤势太重,她自认为无法同时避开初月和腾蛇,干脆不再躲闪。她孤注一掷,将所有灵力聚集在湛卢上,一剑刺向初月心口。同一刻,初月的骨爪穿透了她的下腹。腾蛇用它巨大的尾巴将二人狠狠一甩,她们同时往下坠去。
“啊——”初月喊得撕心裂肺。她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一样,正在慢慢消散。刚才那一剑,灵夙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目的,彻底毁去了她的神魂。
看着初月灰飞烟灭,灵夙憋着的一口气才放松。 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留你了。她心想。
然而她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涣散,眼前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她紧紧抓着青芝草。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不过没关系,崇明和晚煦若是找到了她的尸体,一定会把青芝草带回给紫萸的。临死前她还能了却心愿,也不错。
“阿灵!”这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灵夙的身子在往下坠,她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影正飞向她。然后,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崇明吗?她使劲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骥风的脸。
“阿灵,阿灵……”骥风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
记忆的最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开了骥风。
哗啦一声,她坠入了海里。海水从四周涌来,将她淹没。
执念
疼,浑身疼。灵夙从一种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的状态中逐渐找回了意识,强烈的疼痛感令她无比虚弱,就连睁眼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挣扎了好久。
过了许久,她终于清醒了。她看见自己的身子泡在水里。
难道她没有死,还在北海吗?不,这里不像北海。而且她身上的血迹全消失了,就连伤口也……
灵夙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腹,那儿之前被腾蛇打伤了,还被初月穿了一个窟窿。可现在的她安然无恙,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迹象。若不是浑身上下都疼,她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灵夙回头,见骥风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还有她身上消失的伤,灵夙心中有了个猜测。
“这里是南溟?”
传闻南溟有无忧泉,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在泉水中泡上三天三夜,伤口会立刻痊愈,除了损耗一些修为,看不出任何痕迹。可是据灵夙所知,早在数万年前,无忧泉就已经干涸。
骥风也是这样回答她的:“南溟的无忧泉早就干涸了。
“那这里是?”
“修罗道,岁云山。”骥风淡淡道,“当年我离开天界,你母亲送了我一瓶无忧泉水,她说我以后可能用得着。”
无忧泉遇土会不断蔓延上涨,这事灵夙以前听母亲说过,可母亲怎么会有无忧泉?她看了骥风一眼。骥风猜到她会有此一问,说:“我也不清楚 ,得去问你母亲。”
“我昏迷了多久?”
“快三日了。你安心休养,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不会有损你的清誉。”
灵夙一惊。竟然已经过去三天了!崇明找不到她会不会很担心?可她现在寸步难行,灵力也没恢复,根本没办法通知他。
她也明白骥风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带她来这里,包括崇明在内。她和他,毕竟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旁人若是知道她在修罗道和他独处了三日,影响她的清誉倒是无所谓,她压根不在乎这些。她担心的是,天界修罗界的关系会因此变得微妙。因为她的身份是天界太子的未婚妻,而他是阿修罗界魔君的丈夫。
“你怎么会去北海?”灵夙这才想起关键问题。骥风出现在悬胤崖,又恰好救了她一命,应该不是巧合。
“初月的事,父亲很生气,让我清理门户。”
“竟然是你?”她以为真武帝君会让崇明去,“也对,初月一心恋慕崇明,若是让崇明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应该死不瞑目吧?谁会希望死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手里,呵。到了这个时候,真武帝君还是给她留了尊严啊。”
“父亲并没有让我杀了初月,只说将她带回去处置。”
“那不好意思了,我的剑太快,没收住。”灵夙不以为意。
骥风听得出,她对他还是抱有敌意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阿灵,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当面的道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都过去了了。”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灵夙的心快速颤动了一下。她很冷淡:“没这个必要。一切已成定局,而且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当年骥风何以会娶瑶璎公主,她心里明镜似的。
骥风知道她知道缘由,他还是跟她解释了:“天界和修罗界迟早是要一统的,瑶璎有意和谈,可她一人不足以撑起整个修罗界,就算勉强撑起,她心思太单纯,根本无法抵挡坤岩的卑劣手段。天界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的人与修罗界联姻,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而这个别人很有可能是崇明。”
灵夙一愣。居然还有崇明的事?
“天帝只有崇明一个儿子,他未来是要继任天君之位的。我父亲说,不能是他。”
“哦。”
“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怨我吧?”
“怨过的,不过也没一直。”灵夙如实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连死都经历过了,没什么是放不下的。何况我还有幸遇见了崇明,不是吗?”
“我与崇明自幼相识,他很好。”
“是。我能看上的人,自然不会差。”
骥风失笑。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性子要强,心高气傲,遇任何事都不肯轻易服输。
“我能问问,你心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崇明的吗?”他以为他放下了,可有了机会能与她独处,他又忽然想知道了。
灵夙是始料未及。以她对骥风的了解,打死他都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她想了想,心里并不是很确定:“没有什么特定的时机,或许是相处久了,突然发现了他的好吧。他这个人啊,表面上冷冷清清无欲无求的,心思却深沉得很。天帝把他当一个君王来培养,事事都要求他做到最好,他也不负众望,担得起深谋远虑几个字。可唯独在情爱一事上,他傻得很。他常说我有执念,他却不明白,自己的执念可是比我深得多。”
也是方才骥风问起,她一回想才意识到,其实早在欧冶子的乾坤幻境内,崇明比剑故意输给她的那次,她就对他有了特别的印象。她曾经以为的太子崇明,冷漠、深沉,城府惊人,是个很好的掌权者却不是她认知中的好人。如若不然,他为何要在骥风婚宴上掀了她的面纱?这不是明摆着要当众给她难堪么!直到人界的再次相遇,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惹人生厌。
想到崇明,灵夙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这一幕落在了骥风眼里,晦涩之余,他有了一丝欣慰。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人了。
…………
灵夙回到清荷别院,发现她母亲流云灵主也在。就像她担心的那样,这三日她不见踪影,晚煦和陶娘子急得团团转,莫说她母亲了,就连远在巫山不问世事的瑶姬都听说了此事。
“表姐!”晚煦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开心得难以抑制,“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可担心死我们了!”她跑到灵夙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还好,没受伤。可是这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
流云灵主经历的事情多,她一看灵夙这身破衣服,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并未直接戳破,淡然道:“你去换身衣服。”
“嗯。”灵夙转身回房。她知道母亲已经猜到了,她去了悬胤崖,她身负重伤,她被骥风所救……母亲全都猜到了。
晚煦和陶娘子交换了个眼神,开始不安。她原以为灵夙安然无恙回来,应该没去悬胤崖跟腾蛇硬碰硬,可姨母这反应不太对,像是看破了什么。
片刻后,灵夙换好衣服出来,她朝流云灵主拜了拜:“娘,我有错。让您担心了。”
“有什么错?”
“错在不该擅自闯悬胤崖,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错在让您忧心牵挂,特地来人间一趟;错在私自见了骥风,还与他独处这么久。”
此话一出,流云灵主没什么反应,晚煦和陶娘子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了。陶娘子惊的是,灵夙真的去了悬胤崖,关键是她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晚煦心里则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表姐竟然会旧情人去了?还独处了三日!妈耶!
“表姐你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噢。崇明殿下为了你闯悬胤崖,杀腾蛇,弄得遍体鳞伤,到现在都还不能下地呢。你倒好,居然跟旧情人幽会去了。骥风可是有妇之夫,你怎么还跟他纠缠不清……”
“你说什么?”灵夙无心辩解她和骥风的关系,她追问,“崇明怎么了?他杀了腾蛇?”
“你还关心他呢?”晚煦纳闷,“我以为你已经不喜欢他了。”
“别废话,你说重点。崇明到底怎么了?”
晚煦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吓着了,支支吾吾:“就,就是我说的那样啊……你那日提着剑就走,我去留雪山庄没找到你,就想去元合殿找崇明殿下商量,谁知他去了南海,我没等到他。后来他到这儿找你,听说你去摘青芝草,就……就也去了。”
“他伤得重不重?”
“当然重,后背那道伤口尤其大,都能看见骨头了。”晚煦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渗人。她感叹:“腾蛇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他竟然拼着一口气把腾蛇杀了,我也是佩服。”
灵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腾蛇有多凶猛,她比谁都清楚。当时她太担心施云黛,一时意气去了悬胤崖,完全没考虑后果。听说崇明伤成这样,她有种强烈的不安,担心、自责、害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这一切,流云灵主全都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他现在怎样了?”灵夙的声音哽咽,“有的救吗?”
“药翁守着呢。我回来之前听荆楚说,已经救回来了,但是身子很虚。”
灵夙心中百感交集,她心一横,对流云灵主道:“娘,我得去看看。”
流云灵主意外:“你答应过你师父,执念之海不平,此生都不能入天界。上元宫的戒律你早就破过一次,还想再来一次?”
“戒律,呵,戒律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师父要罚我就罚吧,哪怕她让我在人界,亦或是饿鬼道,畜生道,待上几万年都无所谓。没有崇明,我遵守这些戒律有何用?”
她这番内心剖白,众人都是没料到的。晚煦有些后悔,刚才是她误会表姐了,表姐对崇明殿下的感情如此之深,怎么会去和骥风私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
流云灵主又道:“崇明那孩子很正直,我一直觉得他不错,配得上我女儿。可当年是你信誓旦旦说了绝不嫁他的,为此我还跟天帝闹得很不愉快。这些年我在蓬莱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你们俩何时到了这一步?”
“娘若是想听,我回来再与你细说,现在我得先去天宫了。”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
“谢谢您体谅我。”灵夙说完,拿出青芝草交给陶娘子:“你去一趟留雪山庄,喂给施云黛服下。”
陶娘子又是一惊,灵夙不仅去了悬胤崖,还真把青芝草带回来了!她正准备接过,流云灵主阻止了:“等等。”
“娘?”
“阿灵,你可想好了。施云黛是施云黛,她不是紫萸。你若让她吃了这青芝草,她会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不老,不死。这样的她在人界会是个异类,时间一长,你让她如何面对身边的人?凡人的命运自有定数,你本不该干涉。”
灵夙迟疑了,但她不甘心:“您也说了,施云黛不是紫萸,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不像元清。元清在人界受难是历劫,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最终都可以回天界。紫萸修为极低,当年她被初月毁去神魂,便注定与天界无缘了。但是她如果服下这青芝草,我们可以带她回蓬莱,她可以重新修炼,几千年几万年都无所谓,她回来就行。可我要是不管她,她就真的死了。”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但你想过没有,你给她选的这条路,她自己愿意吗?”
灵夙被问住了。是啊,她从来都没考虑过,施云黛愿不愿意。
“我以为,能活着对她而言总是好的。”一如当年的紫萸,罹难如斯,却仍然想要活下去。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怕再苦,再艰难。
陶娘子的目光在灵夙和流云灵主间走了个来回,犹豫:“灵主,姑娘,那我还去吗?”
“去。”灵夙做了个决定,“你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吧,紫萸的事,蓬莱的事……让她自己选择。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回蓬莱。”
“她如果不愿意呢?”
“那就问问她有什么遗愿。我一定帮她。”这句话,灵夙说得很艰难。
……
元合殿门口,一群女仙正翘首往里面看。荆楚带着侍卫在门口守着,她们进不去,又放心不下崇明,只得在此遥望,以寄相思。
荆楚心里直叹气。这群女仙平日里一个个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一听说崇明受伤全都变了个人似的,明知道进不去还在这儿杵着,害得他也不得安生,也不知谁走漏了消息。
“荆楚仙君,您就通融通融,我只进去看一眼!绝对不打扰殿下休息。”
“是啊荆楚,我们只想确认殿下的伤势,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
女仙们你一句我一句,荆楚实在应付不过来,他拉下脸:“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药翁走的时候叮嘱了,殿下伤势严重,不能被打扰,谁都不能进去。”
“那我能进去吗?”一个柔美的声音传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迷醉宫的夜白。她穿了身红色衣衫,发髻高挽,身姿婀娜,颇有一番风韵。长成这样,也难怪天界诸多仙君是她的裙下臣。
夜白走近了,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子,笑靥如花:“早些年药翁让我帮他泡了坛药酒,他说对殿下的伤有帮助,让我给殿下送来。”
“劳烦夜白仙子了。您把药酒给我吧,我送进去。”
“不行呢,这药酒性烈,一般人不知道怎么用它擦洗伤口,得我亲自来才行。”
“什么!”穿粉色衣裙的女仙很生气,“这药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擦身体的?夜白你可真行啊,这么明目张胆觊觎殿下的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就是,你这是趁人之危!”
“殿下才不稀罕你的药酒呢!”
女仙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荆楚一阵头疼。
夜白并不生气,笑盈盈地开口:“我明目张胆觊觎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喜欢就是喜欢,不丢人。至于殿下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可不像当年的初月,呵呵。”
她一提到初月,女仙们全都嗤之以鼻。唯独荆楚唏嘘不已,却不敢开口。
“不跟你们多说了,我去帮殿下上药。”夜白往前走了几步,还是被荆楚拦下了。
荆楚一本正经:“殿下说了,他不见外人。仙子愿意就把药酒给我,不愿意的话,那就拿回去吧。”
“好你个荆楚!”夜白娇俏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我看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药翁都说可以了,我怎么不能进去?”
灵夙远远看见这一幕,觉着好笑。以前她只是听晚煦念叨过过,没想到崇明在天界竟真的这么受欢迎。她不紧不慢地走近,荆楚看见了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灵夙面无表情,“他还好吧?”
荆楚点头,他示意侍卫们放行。
女仙们都傻眼了,你看我我看你,直到灵夙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她们还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绿衣女仙很气愤:“荆楚仙君,你不是说外人不能进吗?她为什么可以?”
荆楚尚在震惊中。按照上元夫人的戒律,灵夙如今是不能回仙界的。她为了崇明,竟然连师父的命令都不管不顾了?他心不在焉回了句:“她不是外人。天界未来的太子妃,元合殿未来的女主人,是外人么?”
这话一出,女仙们的表情都很精彩,震惊有之,不甘有之。那绿衣女仙仍不死心,辩驳了一句:“你糊弄我们呢!我怎么没听说崇明殿下订亲了?只有当年……难道,难道是她?”
“原来是她啊……”夜白意味深长地笑笑,“蓬莱的那位。”
宿命
崇明的伤势比灵夙想象的要重,她进屋就看见他轻靠在塌上,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他手里拿了个荷包,正出神地端详着。许是因为伤势太重,他没意识到有人进来,直到灵夙从他手里抽走荷包。
“有什么好看的?该不会是哪位仙子偷偷送你的吧?”
崇明抬头,一愣,随后哂笑:“话都被你说完了,我哪次说得过你。”
灵夙挑眉。他并没有解释,这令她很好奇。谁知她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放着的是一小撮头发。她想起来了,在涂宁宁的竹里山庄那次,崇明的确割走了她的头发。她假装没事的人一样,把荷包丢回给他:“果然没什么好看的。还你。”
“你怎么来了?”
灵夙没理会他这个问题,伸手想去揭他的衣服:“我看看你的伤。”
“别。”崇明往后躲了躲,“已经没事了。”
“许夜白仙子给你上药,就不许让我看看伤势了?”灵夙调侃。
崇明没明白这跟夜白有什么关系,却也猜到元合殿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他哭笑不得:“能让小灵主吃醋,也是新鲜。”
“少来这套。不让看就算了,反正命是你的,保住就行。”灵夙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很清楚,崇明是怕她担心。他明明承受着疼痛,却还是勉强装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恣意地与她调侃说笑。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心头一酸:“你明知腾蛇不好对付,怎还去蹚这浑水?腾蛇是女娲大神的坐骑,上古神兽,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它杀了,不怕天君罚你?”
“没想那么多。”崇明嘴角扬起。看到她,他是真的很开心啊。
那日晚煦告诉他灵夙去采青芝草救施云黛了,他完全没来得及考虑后果,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腾蛇凶猛如斯,灵夙怕不是它的对手。他火速赶去了北海,没找到灵夙,只发现悬崖的树枝上挂着她的衣服碎片。
“你怎么这么傻,哪里还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深谋远虑的天界太子?身在其位,你应该顾全大局才是,别因为我落人口实。我事先不告诉你,就是不想拖累你。”
崇明听了,依旧保持淡淡的笑容:“我们小灵主是个小心眼的人,有仇必报,绝不吃亏。腾蛇它伤了你,我自然是要替你报仇的。”
“要不说你傻呢!”
“你不也是?明明是在人界受罚,怎么还不管不顾跑天界来了?哪里还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独善其身的蓬莱三姑娘。我这点伤还挨得住,你不该来的。”
灵夙耸肩:“来都来了,师父要罚我也只能认了。”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我被腾蛇所伤,初月趁机偷袭我,我杀了她。”灵夙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没占什么便宜,九死一生,是你师兄救了我。”
崇明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她这几天,是跟骥风待在一起啊……尽管他知道,骥风只是救她性命。
灵夙把她在修罗道的事尽数说给了崇明听。她惋惜:“那是仅剩的一瓶无忧泉,不然你这伤也不至于生熬着。看你这样,还得养好久吧?”
“药翁说好好调理就行,不碍事。”
“我既已破了戒律,那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吧。”灵夙自嘲地笑笑,“我留下来照顾你吧,等你伤好了我再回去。”
崇明一听,捂着伤口:“这儿又开始痛了,看来真的得养好久。”
“又来!”
二人正说笑,有人气势汹汹走进来,伴随着荆楚劝慰的声音:“天君您息怒,殿下还伤着,要不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他真是太不像话了,腾蛇好歹是女娲大神的坐骑,再怎么也不能……”天君的话陡然止住。眼前这一幕,什么情况?
“见过天君。”灵夙行了个礼。如她所料,天君来训斥崇明了。
天君的眼神在二人中间来回,终于反应过来:“你……阿灵?”
“让天君见笑了。崇明殿下因我而受伤,我来看看他。”
“好,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天君片刻前还气得皱成一团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像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
见天君笑着离去,荆楚目瞪口呆。灵夙也没明白过来天君这前后态度变化是什么情况,唯独崇明笑得很有深意。
“那我也先出去了。”荆楚很识时务。
殿内又只剩下崇明和灵夙二人。灵夙脸上有些发烫,干咳了一声。
几个时辰后,明霓来元合殿探望崇明。她看见灵夙也在,心情甚好,得意地告诉他们,没了腾蛇看守,她已经把剩下的十几株青芝草全带回北海了。六界之中,如今她是唯一拥有青芝草的人。
“你要那么多青芝草做什么?”灵夙不解。
“崇明殿下斩杀腾蛇,此事迅速传遍了六界。要不是我动作快,谁知道青芝草会落在谁手里!饿鬼道和畜生道觊觎青芝草很久了,能便宜它们?”
“所以呢?”
“当然是便宜我啦。我拿回北海泡酒了。”
“……”灵夙无言以对。她听晚煦提过,对明霓来说万物皆可泡酒。再这样下去,夜白这酒仙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够义气。”明霓拿出一株青芝草交给灵夙,“给你家殿下服下吧,就当是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了。”
“我们也没求你给。”
虽是这样说,但灵夙还是很快接了过去,生怕明霓反悔。这龙女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她精明得很!
明霓嗤笑,揶揄道:“我听晚煦说,你一人一剑独闯悬胤崖,被腾蛇和初月弄得遍体鳞伤?怎么有你这么傻的人,你居然敢跟腾蛇硬拼,不知道它的厉害吗?”
“你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你真以为我会虎口拔牙,从腾蛇那儿抢青芝草?”
这下轮到崇明惊讶了,半天没说话的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难道不是?”
明霓摇头,她拿出一支箭:“箭头是用女娲大神昔日补天剩下的五色石所打造,用它射青芝草,腾蛇就不会出洞攻击人。”
崇明和灵夙看了彼此一眼,表情很丰富。
灵夙不死心,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问题问得好。悬胤崖在北海,北海可是我的地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那你不早说,早说了我和崇明至于受这个罪?”
“你也没问我啊。”
灵夙无言反驳,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
得益于青芝草,崇明的伤好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八九成,灵夙心中的石头也终于放下。在天界这些日子,她愈发怀念人界的繁华了。难怪明霓总调侃她,明着是受罚,其实是在享福。仔细想想,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又过了几日,晚煦来元合殿探望崇明,顺便给灵夙带来了施云黛的消息。被流云灵主说中了,施云黛果然没有选择灵夙给她选的路。
“云黛已经走了。她说谢谢你为她所作的一切,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晚煦不免伤感。这是她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灵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略低沉:“她还有没有别的话留给我?”
“她说,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做施先生的女儿,做你的朋友。”
“知道了。”灵夙别过头去,她不想让晚煦看到她的情绪。
“还有……”
“什么?”
晚煦拿出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写了几个字:华明录,下。
“云黛让我带给你的。《华明录》下册一刊印完,马上就售罄了,汴京城里几乎人人都手不释卷。万象书局正在加紧赶印第二批。”
灵夙抚摸着书名,喃喃:“云黛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她和施云黛相交许久,知道她为这本书倾注的心血。
“还有那个沈源,在留雪山庄赖着不肯走呢。”
“是么?”灵夙笑得很不屑。她找了面镜子,准备用水镜追溯看看,沈源和施云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施云黛是十天前下葬的。她临终前,沈源坚持要见她最后一面,被施夫人拒绝了。沈源放不下心中执念,日日守在山庄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之后他就让人在留雪山庄附近盖了一间简陋的草屋,在草屋住了下来。旁人不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云黛的地方。
在那个骤雨初歇的午后,他一抬头,她就在阁楼的窗边低头看书。他手持杨柳枝,叶子上沾着新鲜的雨水。她远远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情绪万千。
灵夙看完,讥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都是因果。”
灵夙不解地看崇明,崇明拉起她的手,轻声细语:“这事我应该早些跟你说的。我去命缘阁翻了紫萸的命薄,沈源的前世就是那个被她拒绝的学子。当年学子离开潼阳邑,因思念成疾,郁郁而终了。紫萸欠那学子一份情,这一世的施云黛才会对沈源情根深种,无法释怀。而跟施云黛订亲的苏家公子,是前世受过紫萸一饭之恩的苦行僧。他一直记着紫萸的善意,这一世的他才会心心念念要娶施云黛,还她的恩情。”
“竟是这样。”
“所以,你就别太纠结此事了。若放心不下,你可以回人界看看施先生和施夫人。还有元清。”
“可你的伤……’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灵夙上下打量了崇明一圈,倒是信了他这话。近来都是她在照顾他,据药翁说,不出半个月崇明应该就能恢复如常了。
“行吧,那我和晚煦先回人界了。”灵夙睨他一眼,“殿下好好养伤,别再有什么夜白仙子夜黑仙子在殿外争风吃醋,影响了你休息。”
崇明哭笑不得。
从元合殿离开,灵夙没有直接回清荷别院,而是去蓬莱酒楼点了一桌吃的。许久没享受人间烟火,她是真的很怀念啊。因此她特地选了二楼的老位子,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大堂来往的食客,繁华的一切。
饭菜很丰盛,她们吃到一半,赵莹来了。乍一见到灵夙,赵莹很高兴,表达了她的思念之情,顺便抱怨半个多月没见着灵夙人了,以为她出远门了。
“确实出远门了。”灵夙见她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问:“怎么,郡主是有什么烦心事?姬玄应该没再派人跟踪你了吧。”
“跟姬玄没关系。托你的福,他最近没再烦我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呵,这事可真好笑。那我让他继续烦你?”
“不不不,不需要,我谢谢你了。”赵莹道,“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娘,她总张罗着给我订亲,可我根本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
晚煦调侃:“世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除非你当神仙去,神仙可以做自己的主。”比如她,她不想嫁人就可以不嫁,她母亲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管不了她。
赵莹反驳晚煦:“谁说女子非得嫁人?葛家的小姐,葛敏颜不就在家带发修行了么,她自愿一辈子吃斋念经,侍奉神佛,她家里人也都同意了。”
“人家葛小姐有这个命,你可没有。”
“我有时候想啊,如果我不是生在王侯之家,就不会有这么多困扰了。哎!”
见赵莹唉声叹气的样子,灵夙有些好笑。凡人的烦恼多真实,恐怕是他们感受不到的。
三人正聊得兴起,陶娘子风风火火走来,交给灵夙一支簪子,“姑娘,刚才碧儿姑娘来了,说云黛临走前让她把这支紫玉簪交给你。碧儿还跟我说了个事,你肯定有兴趣听。”
灵夙的目光都聚集在眼前这支紫玉簪上,完全没心思听陶娘子后面那句话。
“姑娘?”
晚煦抢先开口:“还有什么事?快说说快说说,我也有兴趣听。”
“碧儿从留雪山庄回来那日,碰见有个女子去找沈源。你们猜是谁?”
“是陆宛之吧。”
“姑娘你怎么知道的?”陶娘子意外,灵夙竟然知道陆宛之会去找沈源,还一点都不惊讶。碧儿告诉她的时候,她可是消化了许久呢。
听说那位陆宛之姑娘独自一人来汴京找沈源,打听不到沈源的消息,就通过万象书局的伙计找到了公孙修。公孙修可怜她孑然一身,带她去了沈源隐居的草屋。
陆宛之见到沈源形容枯槁的样子,崩溃大哭。她说以后都会陪着他,照顾他,不离不弃。
原来,与陆宛之青梅竹马的将军虽然活着回到了家乡,但是在战场上失去了双腿。陆宛之不愿和一个残废之人共度余生,果断拒绝了他。彼时她才想起沈源的好,不惜跋涉千里也要找回他。可沈源果断拒绝了陆宛之,他说自己已经是个无心之人,只想在草屋中了此残生,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孽缘吧。”灵夙不由得感叹。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执念海的荷花。沈源是施云黛的执念,如果施云黛临死前真放下了他,属于她的那朵执念之花应该绽放了吧。她很想看看,施云黛的执念之花,盛开之后是什么样的。
灵夙回到清荷别院,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陶娘子和晚煦也看呆了。
“怎么,回事啊这……”陶娘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我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怎么全开了?也没一会儿功夫啊……”
湖中葱茏的绿叶中,开满了各色荷花,白色、银色、粉色、红色……有重瓣的,并蒂的,大如银盆的,闪着荧光的……
灵夙垂下眼睑。明霓的话言犹在耳:“这是西方佛陀们的说法,芸芸众生皆有执念,就像积沙成塔,聚水成海,因而称为执念海。这一湖水是你的心境,当你消除别人的执念,你的心境中就会开出莲花。而这水上的每一朵莲花,都是执念所化。”
这一湖水是她的心境,此刻执念海中开满了荷花,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放下了所有执念?
她不动声色,眼眶有一丝温热。
……
施云黛去世一年后,施夫人生了个女儿。知道这事的人都说,施夫人年近四十,这个岁还能怀上孩子,实属难得。
孩子出生没多久,碧儿来蓬莱酒楼找陶娘子,托她帮忙找到灵夙。碧儿说,施夫人请灵夙姑娘务必去一趟府上,有重要的事相求。
灵夙对此并不惊讶,欣然前往。
施夫人告诉灵夙,施云黛去世当晚,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女子对她说,与她缘分未尽,要来做她的女儿。她以为那是施云黛托梦,十分欣喜。可当她走近了看,那女子长得跟施云黛并不一样。那女子还说,将来她托生为人,可请灵夙姑娘帮忙取名。
起初,施夫人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并未把这个梦当回事。后来怀了孕,她也没觉得一定跟梦境有关。直到小女儿出世,她惊呆了。小女儿的眼角有一颗泪痣,和云黛的一模一样,连位置都相同。
说完这些,施夫人让碧儿把小女儿抱来给灵夙看看。
灵夙逗弄着粉嫩的婴孩,莞尔道:“就叫紫萸吧。”
“敢问姑娘,是哪两个字?”
“紫苏的紫,茱萸的萸。”灵夙从袖中拿出那支紫玉簪,放在婴孩的襁褓中,“这是见面礼。恭喜夫人喜得爱女,她会一生快乐、安康,无病无灾。”
“多谢三姑娘。紫萸……是个好名字呢。”施夫人发自内心地笑了。
——《紫玉簪》.完
夫诸:上古神兽,外形像白鹿,见《山海经·中山经》,“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