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业境台
61302867 第九卷 业境台 善恶
近日汴京多雷雨,行人出门无不带伞,走在路上也是行色匆匆的,生怕突然遭遇一场瓢泼大雨,没到家就成了落汤鸡。因雷雨影响,蓬莱酒楼的生意差了不少。陶娘子虽心疼生意,但她难得有几天清闲,索性在别院躲了几天懒。碰上客人问起,姜川一概回答,掌柜的去探亲了。
外面大雨倾盆,清荷别院内却是一派阳光和煦,而且景色四季不分。比如,梅花与荷花同时盛放,夏蝉和冬雪一同出现。
这一日,赵莹在清荷别院做客。与灵夙相识得久了,她对院中不合时宜的景象毫不意外。此刻她正跟灵夙有说有笑,像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陶娘子精心布置了茶席,添了甜点,供她和灵夙一同品茗。桌上还有不少新鲜水果,陶娘子贪吃,一连吃了七八个李子。
在此之前,灵夙邀请赵莹来赏过几次景。陶娘子起初还好奇,灵夙为何改变主意,愿意让凡人进到这里了。灵夙说,赵莹本就是天界灵物,天生聪颖,心有七窍,而且经历了悠溯的事之后,她对蓬莱酒楼一直怀着敬畏之心,只不过不点破而已。既如此,与其让她胡乱猜测,不如不再遮掩。
事实证明灵夙是对的,赵莹从未问过灵夙和陶娘子的身份,更别说清荷别院的秘密了。
“这一年,京城内发生了好多事啊。”赵莹托着下巴,长吁短叹。
灵夙笑而不语,低头看着脚下嬉闹的三只兔子。阿湛按吩咐给她拿了些菜叶,她蹲下身来喂兔子,漫不经心开口:“你指的是什么?”
“很多啊,不胜枚举。”赵莹脱口而出,“比如姬玄。”
正如赵莹所言,这一年,莫说是京城了,王土之上怕是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新帝登基了,正是姬玄一直效忠的太子赵璃。
新帝登基,新的年号确立,接踵而来的就是新法的推出。提出变法的人是姬玄,他大刀阔斧,革新除旧,丝毫不顾及朝堂中旧派势力的颜面,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但新帝力挺姬玄,朝臣纵有意见,也不敢明着做什么手脚。
几日前,姬玄来找过灵夙。他来告知她,新帝已经同意重审陈王旧案了,尽管此事一提出,朝中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几派势力各有想法,可谓是暗潮汹涌。
“答应姑娘的事,我已经做到了。若陈王确实无辜,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姬玄说。
灵夙含笑:“姬先生大义,那我就多谢先生了。”
“姑娘客气。”
“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先生为此事明里暗里遭了多少非议,我非常清楚。我不会让先生白担这一切骂名的,善有善报,先生的好运很快就降临。”
“那姬某就先谢过姑娘了。”姬玄不知道灵夙所说的好运是什么,但灵夙的本事他是见过的,她不至于会糊弄他。
对于灵夙和姬玄的交易,赵莹是全然不知情的。提到姬玄,她难得说起了他的好话:“我以前觉得姬玄这人阴郁、自私,毫无人性,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现在看来,他也没那么不堪。他推出的那些新法,汴京城的百姓人人叫好呢。还有陈王的案子,我真的难以想象,有生之年还能等到重审的这一天。”
“看你这样子,是对姬玄改观了?”灵夙笑得很有深意。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堂姐听说这个消息,别提有多开心了!还有我爹,他说姬玄此人堪当重任,是国之栋梁。能让我爹说这样的话,看来他人还不错。以前是我狭隘了。”
“我不过问了一句,你就说这么多?”
“你怎么笑得怪怪的,你什么意思嘛……”
“字面意思。”
赵莹回忆了灵夙刚才那个笑容,她敢肯定,灵夙有别的意思。
“不说这个了,跟你说一件跟葛敏颜有关的事吧。我侍女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可生气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注葛敏颜了?”灵夙困惑。星宿一事之后,她没有再见过葛敏颜,关于这位修佛的葛家大小姐的一切,她都是听赵莹说的。
赵莹撇撇嘴:“我这不是羡慕她么,她母亲,兄长,还有嫂嫂,都宠着她依着她。就连不想成婚想带发修行这样的要求,她家人都一把子支持。我要是有这样的待遇就好了。”
“你想说葛敏颜什么事?”
“葛家是蓬莱酒楼的常客,你应该也知道这位葛家大小姐,她天性善良,每次去寺庙都捐不少香油钱,见着需要帮助的人,会不遗余力去帮。时间久了,住在附近的人都管她叫小菩萨。我一直以为,善有善报,她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可事实并非如此。”赵莹将事情娓娓道来。
葛家住在外城的吴安巷,吴安巷的深处有位独居的老太太,人称张婆。张婆的老伴去得早,女儿远嫁蜀地,儿子几年前病逝了,她年近七十,腿脚不便,眼神也很不好。葛敏颜可怜老太太孤苦伶仃一人,就嘱咐侍女每日从厨房拿些吃的给她送去。这一善举,葛敏颜坚持了一年多。
就在前不久,葛敏颜由嫂子孙玉陪着去法源寺礼佛,在寺庙住了三日。侍女也跟随葛敏颜一同去了,但她忘了让其他人帮忙给张婆送饭。张婆自从习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就很少自己下厨了。那三日她一直等着侍女送饭,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心里气愤,就跑到葛府门口大闹了一场。
张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向路人哭诉葛敏颜好人没有做到底,博了善名就不管她了。路人觉得这事新鲜,耐着性子劝她,可她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就是不听劝。能用的招数她都用了,总之一句话,葛府必须负责她日后饮食起居等日常生活,否则她就不走了。
张婆在葛府大门口闹了整整两天,彻底惹怒了葛敏颜的哥哥葛麒。他一向疼爱幼妹,见不得老太太如此泼妹妹脏水,一怒之下就让府中人告到了公堂。衙门的人收到消息,很快到了。张婆这才感到后怕,她本想讹人家一把,没想到会惊动了衙门。于是她再不敢无理取闹,灰溜溜回家了。
说完,赵莹咬牙骂了句:“这张婆好吃懒做,把别人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只因善意少了一分,便觉得是人家亏欠自己。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葛敏颜对这样的人行善,还不如听之任之呢。她的善意并未换来尊重和感激,反而揭露了人性的恶。”
灵夙但笑不语。
赵莹问:“你说,人性本善,还是恶?”
“世间的人千千万,我哪说得清。”灵夙抱起其中一只吃饱了的兔子,轻轻抚摸它的绒毛。她说:“我也给你讲个关于善恶的故事吧。”
“好啊,说说看。”
“一男子夜间赶路,在山脚看见一位貌美的女子。男子起了歹心,一路悄悄跟在女子身后。可那美貌女子并非人类,而是刚修成人形的兔子。兔女修为尚浅,山间不过响了一记惊雷,她受到惊吓,不小心露出了一双长耳朵。男子吓了一大跳,脚下踩空,从山坡滚了下去,受了重伤。兔女听见动静,救了那男子,还采草药帮他包扎了伤口。男子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他趁兔女不注意,用石头打伤了她。兔女昏迷后,显出了真身。男子就把兔子带去了集市,高声吆喝说这是成了精的兔,开价一百金。”
“这男的简直过分,毫无人性!”赵莹气得大骂,“然后呢,有人买吗?”
“起初还有人好奇,围着兔笼看热闹,还给兔子喂吃的。可那男子在集市守了半个月,兔子始终是兔子,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会变成人。看热闹的人散了,男子也灰心了,放弃了靠兔子发财的梦。恰好那一日,一酒楼的厨子想买兔子回去做菜,他跟男子讨价还价半天,出了个不错的价格,男子就卖给了他。”
赵莹睁大了眼睛:“后来呢?兔女逃脱了吗?不会真被做成菜吃掉了吧?”
灵夙莞尔,揉了揉兔子的耳朵,对赵莹说:“咯,在这儿呢。”
“啊?”
“厨子拎着兔笼回酒楼的路上,被我碰见。我花三倍的价格买下兔子,放归山林了。兔女感激我的救命之恩,时常带着她的朋友来这儿看我,还会给我送来山间最新鲜的水果呢。”
恰在此时,陶娘子咬了一口桃子,咔的一声,非常清脆。她很得意:“就是桌上这些水果,可新鲜了,郡主要不要尝尝?”
赵莹原以为灵夙只是讲个故事,没想到……
“真的?”
“嗯……”灵夙拖长尾音,勾了勾嘴角,“男子遇难,兔女施恩,他非但不感激,反而恩将仇报。可兔女并未怀恨在心上门报复,只将此事当成了修行,时刻警醒自己。你看,有人心善,也有人心恶。所以郡主刚才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赵莹此刻完全不关心人性善恶的问题了,她像发现宝贝一样,两眼发光:“灵夙,你缺姐妹吗?家里很有钱,可以随时给你买买买的那种。”
灵夙失笑,摇摇头。
“那你缺跟班吗?可以随时跟在你后头,帮你拎跑腿拎东西,还可以顺便帮结账的那种。”
“这样啊,那我考虑考虑。”灵夙放下兔子,伸了个懒腰,“好啦,我得出门了,跟崇明约了傍晚见,可不能爽约。郡主先回去休息吧,有空常来喝茶哟。”
“好。你可一定要好好考虑啊!我认真的!”
“好。”灵夙莞尔。
……
三天前,灵夙的大哥昭楠君从北荒回来了。他暂时会住在明绍将军的御天宫,代替元清处理公务。崇明念及灵夙和她兄长许久未见,便在元合殿内设宴为昭楠君接风,邀请了一众好友列席。
灵夙在前往元合殿的路上碰见了悠溯,她也是应邀去参加接风宴的。
“小灵主好啊。”悠溯同灵夙打招呼,“你来这么早,是要先去上元夫人那儿?”
“月前刚去过,师父在清修,近日就不去打扰她了。”
“我听青帝说,你私回天界一事,上元夫人并没有罚你。”
“师父偏爱罢了,原以为她老人家会一生气贬我去饿鬼道修行呢。”一边说着,灵夙想起了那日发生的事。
崇明伤势恢复不久,灵夙就主动去上元宫请罪了。可出乎她的意料,上元夫人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回来了,有空就常回来看看师父吧。这么些年没见,你的师姐们也都挺惦记你的,多跟她们叙叙旧。”
“师父不怪我吗?我又违背了您设下的戒律。”
“有些戒律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上元夫人淡然一笑,不再多言。
灵夙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她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就在不久前,她对母亲说过类似的话,“戒律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师父要罚我就罚吧,哪怕她让我在人界,亦或是饿鬼道,畜生道,待上几万年都无所谓。没有崇明,我遵守这些戒律有何用?”她暗自猜测,师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问题,灵夙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悠溯听了灵夙的话,笑道:“枉你平日聪明绝顶,在这件事上还真的是当局者迷。上元夫人不罚你,并非因为对你的偏爱,而是你早就完成了她给你的修行。”
“修行?”灵夙豁然开朗。是了,执念海中的荷花全开了。明霓说,湖中之水是她的心境,哪一日她真正克服心魔,放下执念,执念之海就会被填满。师父给她的修行,难道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亏我自以为参透了执念海的意义,却不知师父的良苦用心。惭愧。”灵夙向悠溯道谢,“多谢你提醒。”
“我们之间何须客气,我还得多谢你帮我暗中照顾赵莹呢。她现在如何了?”
“挺好。她天生慧根,这一生她都不会过得太差。”
悠溯很满意:“那我就放心了。你呢,既然修行已经完成,何时回蓬莱?”
“再说吧,我觉得人界挺好的,这些年我也慢慢习惯烟火味了。”灵夙看了一眼悠溯走来的方向,问,“你不是从青帝宫过来?”
悠溯摇头:“我从真武殿来。”
“哦?”
“初月咎由自取,可她毕竟是真武帝君曾经最疼爱的小徒弟,帝君对她的死还是有些伤神呢。他还不知道,当年初月的父亲并非战死,而是故意死在敌人剑下,目的是给女儿铺路。不得不说,他的选择是对的,帝君一直对初月视如己出。要不是她自作孽,真武殿弟子的身份够她在六界立足了。”
灵夙大为意外:“竟有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当时我就在场啊。我受青帝之托,去给真武帝君送伤药,恰好目睹了这一切。”悠溯笑得意味深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灵夙明白她的意思,二人相视一笑,结伴去了元合殿。
元合殿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尽管崇明邀请的人并不多,除了他和灵夙兄妹,就只有荆楚、明霓和悠溯。在场最开心的人要数琰梧了,昭楠一回来,等于把他从繁忙的事务中解脱了出来。
琰梧端起酒坛:“大哥,你回来得真是时候!我必须得敬你。”
昭楠的酒量没有琰梧好,象征性喝几口就放下了酒坛。他不善言辞,平日里甚少说话,加上在北荒这么些年,一时还难以适应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过能见到灵夙,他的心情也是极好的。
谈话间,灵夙问昭楠何时回北荒。昭楠想了想,回道:“原是想下个月就回的,可父亲那边需要我,怕是等元清回来我才能走。”
他说起元清,荆楚立马想起了公孙修一事,他问灵夙:“你知道元清在人界怎样了吗?之前我陪殿下去看过他的命薄,算算日子,他这次的恶劫应该结束了,怎么迟迟未归?”
灵夙摇头表示不知。施云黛去世后,公孙修就回老家肃州了,她后来没有再见过他。
大家各抒己见,分析了元清可能遇到的情况。就在此时,殿内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嗡嗡不停,不绝于耳。他们左顾右盼,愣是没找到声音的来源。最后还是灵夙先反应过来,她召唤出了佩剑湛卢,如她所料,那声音果然是湛卢发出的。
“阿湛,怎么了?”灵夙敲了敲剑鞘。
阿湛从剑身中出来,他摇摇头,眼神困惑。这声音并非是他发出的,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悠溯皱起眉头:“不对,好像不止这一处声音。”
她这话点醒了荆楚,荆楚召唤出了他的纯钧剑。果不其然,纯钧剑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崇明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推断:“纯钧和湛卢是用同一块玄石铸造而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欧冶子打造的每一把剑现在都是同样的状况。”
“比如,巨阙?”灵夙会意。她让阿湛立即去御天宫取来巨阙剑一看究竟。巨阙是元清的随身佩剑,自从元清下界历劫,就由明绍将军代为保管着。
阿湛速去速回,片刻功夫就将巨阙取回来了,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明绍将军和流云灵主。崇明看见他们夫妻二人同时出现在这里,不由得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娘,你怎么也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灵夙也是这样想的。
流云灵主点头:“元清出事了。”
元清
若非昭楠告知,灵夙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剑在谁手中生出剑灵,剑灵就会与主人同气连枝,能感知主人的处境。
巨阙今日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明绍第一时间召唤出剑灵,问了缘由。巨阙剑灵说,主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命悬一线。明绍正想找崇明商量,恰好流云灵主去御天宫探望夫君,俩人就一起过来了。
听完明绍所说,众人都不免有些困惑,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元清不过在人界历个恶劫而已,公孙修是他的一个躯壳,他的真身还在自己寝殿躺着呢!公孙修若是遇险身亡,他的神魂会很快回到天宫,元清也会立刻醒来。他能有什么危险?
“都别瞎猜了,还是看看公孙修遇见了什么事吧。”崇明开启水镜之术,准备一探究竟。
水镜中的影响是从公孙修离开汴京开始的。他孤身一人赶路,途中遭遇了一群山贼,他们不仅劫了财,连他的命也没放过。可怜他一生正直,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免让人唏嘘。
公孙修一死,水镜自动阖上,再没下文。
“只是这样?”荆楚十分纳闷,他看向崇明,想听他的分析。
崇明凝眉沉思:“元清的命薄中只说他这一劫与情有关,却不是情劫,是恶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提示。当时我在留雪山庄碰见公孙修,见他周身黑气,果真是被恶意缠绕。若他渡了恶劫,理应回到天界才是。元清没有醒来,只能说明他在公孙修这一世的劫没渡完。”
“公孙修已死,水镜中却看不出他魂归何处,为何?”
“水镜只能照出六界之事。他的神魂应该是去了六界之外了。”
“六界之外……海外?东洲?”灵夙思忖,但又很快否认,“都不太可能。”
流云灵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不太确定地对崇明说:“殿下可以派人去忘川看看。怀有执念不肯离去的灵魂,会在忘川一直徘徊,直到消散。”
“娘,您的意思是,公孙修有未放下的执念?”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两次科考落榜,一直耿耿于怀。不会是因为这事吧?”灵夙疑惑,“可这不过是他为凡人时的追求,神魂离开公孙修的躯壳,他就是元清了,不应纠结于此才是。除非他没有走出公孙修的记忆,被自己困死了。”
“在这儿妄自猜测没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灵夙主动请缨:“我去吧,元清是爹的副将,女儿理应为他分忧的。”
明绍很欣慰,心想女儿去人界历练这几千年变化还是很大的,懂事了,有担当了。他支使小儿子:“琰梧,你近来无事,陪你妹妹一同去吧。”
琰梧一听,赶紧推脱:“爹,我很忙的!药翁昨天还叫我去他那儿陪他老人家下棋呢。要不还是让崇明陪小妹去吧,他们之前在人界就一起经历了不少事,那种默契可不是我能比的。”
“嗯?”明绍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崇明和灵夙一同经历了不少事?他怎么不知道。
趁着明绍没开口问,崇明赶紧应下:“琰梧君说笑了。将军,既然琰梧君事务繁忙,那就由我代劳吧。”
琰梧很开心:“还是殿下懂得体谅人,有妹夫如此,我甚是满意!”
灵夙一个眼刀飞过去,琰梧立刻闭嘴了。
……
忘川是人间道和地狱道的界河,过了忘川,便是凡人谈之色变的地狱了。在世间流传的故事中,忘川绝对是被过度美化的存在。灵夙在人界听过无数次忘川的传说,比如喝了忘川水就会忘记一切,比如想要忘情就要喝忘川水……而她听过的这些故事和传说,多半来自于附近茶馆说书的那位刘夫子。若细说起来,她和那刘夫子还有些过节儿,刘夫子一直很讨厌她。当然,她也不喜欢这个贪婪的小老头。
望着眼前的忘川,灵夙不由得掩住了鼻子,河水中有怨灵无数,怪不得会有如此强烈的腐臭味。她好想回去问问刘夫子,这水怎么喝?如果可以,她倒是想喂他喝一碗。尽会说胡话骗人,还说得有模有样,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公孙修真的会在这里徘徊不前?”灵夙不太敢相信。
崇明知道她话中意味,笑着解释:“人往生后是闻不出忘川河水的气味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怨灵在这水中沉浮。”
“你这么清楚,该不会是来过这里吧?”
“你觉得呢?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灵夙心想,也对,以崇明的身份,他怎么可能亲自来这种地方。要不是为了帮父亲分忧,顺便……给她多少好处她都不想来!
灵夙四处观望着。从这里经过的魂灵很多,他们大多面无表情,麻木、茫然,步履虚浮地向前方的一座桥走去,那是连接忘川两岸唯一的路。
两人沿着忘川一路寻找。不多时,崇明指着某处:“找到了。看那儿。”
灵夙顺着崇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公孙修。他与身边经过的魂灵们相比,显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那些都按部就班往地狱道前行,已然没什么欲望了,唯独他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周身有一股相当强的执念。若非忘川的腐臭味过于浓烈,他们应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公孙修执念的气息了。身为天人,他们对这种过于浓烈的情绪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还真被流云灵主说中了,公孙修在人界有难以放下的执念。”崇明抱有惋惜之意,“他若无法解脱,便渡不过这一恶劫。”
“其实就算我娘不说,我也猜得到。”
“那怎么猜到的?”
灵夙笑而不答,她朝公孙修走去。
公孙修认出了灵夙,但魂灵相较于人,没有那么多的喜怒,他只是很热切地看着她:“三姑娘,你为何会来此处?难道你也……”
“你想多了,我活得挺好的。”
“哦。”往生后的公孙修脑子转得慢,他还在思考,灵夙既然是活人,那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过很快他又发现了崇明,去年在留雪山庄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俩人同时出现,就算再笨他也能猜出个大概了。他问:“崇明公子也来了啊。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是。”
“表妹以前就对我说过,你们不同于普通人,有着我们难以企及的本事。那时候我还想不明白,如今可算是懂了。”公孙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崇明公子,三姑娘,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应该也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了。我恳求二位,能不能帮帮我?虽然我离开人世,但我不甘心啊!”
灵夙实在受不了忘川的这个腐臭味了,她说:“我们没法在忘川长待,公孙公子长话短说就行,把你困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事?”
公孙修叹了口气:“我与崇明公子初次见面时,公子就问过我,可有婚配。公子有此一问,怕是当时就猜到了吧?我之所以落到如此境地,全是因为我的妻子。”
公孙修说,他的妻子名叫唐玉梅,原是肃州城里的一户贫民家的卖酒女。只因她相貌出众,长了一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公孙修第一次见到她就被深深吸引了。几番往来之后,公孙修决心娶唐玉梅为妻,但他这一决定遭到了家里的强烈反对。
公孙修的母亲卢夫人为人严苛,她认为儿子仪表堂堂,公孙家在当地又富甲一方,她如何能允许一个低贱的卖酒女嫁入公孙家!就为此事,母子二人僵持了两年之久,谁都不肯妥协。公孙修甚至放话,除了唐玉梅他这辈子谁都不娶。
最终,在公孙修的父亲公孙般的调解下,卢夫人勉强妥协,但她还是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出身低贱的儿媳妇。
唐玉梅能嫁入公孙家做正室,这在肃州当地一直被当做美谈。就连那些一开始不看好这桩婚姻的人,也渐渐被这对夫妻的举案齐眉所打动。
许是因为商户人家的出身,唐玉梅自从嫁入公孙府,一直持家有道,府中上下无不佩服她的。随着卢夫人年纪增大,身体每况愈下,家中大小事务全都由唐玉梅一手抓。婚后第二年,唐玉梅为公孙修生下一子,取名公孙临。唐玉梅母凭子贵,坐稳了少夫人的地位,平日总是苛责她的婆婆卢夫人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忍让她几分。又过了几年,公孙般把各店铺的生意也都交给了唐玉梅打理,公孙修则一心读书,专心备考科举。
公孙修虽然颇有学问,但不知为何,他的考试运气格外差,接连两次科举落榜。唐玉梅见夫君自怨自艾,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提前去京城舅父家借住、备考,也好多结识一些京中学子。公孙修觉得妻子说得有理,科举不仅要靠学问,还得懂得分析考题,随机应变。舅父家经营着京城最大的书局,对他来而言是天时地利。于是他离开肃州,独自前往京城。唐玉梅则掌握了公孙家所有生意,在家中的威望越来越大。
去年,公孙修科考再次落榜,外加表妹施云黛突然过世,他实在不想继续待在留雪山庄这个伤心地了,遂修书一封,通知妻子他会提前回乡。那是公孙修悲剧的开始,后来发生的事,崇明和灵夙在水镜中都看到了。
对公孙修来说,被山贼截杀在半道是他始料未及的,临死前他还惦记着家中妻儿,遗憾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带着这样的执念,他的魂灵回到了故乡肃州,见到了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欲绝,也见到了妻子跪在棺木前伤心痛哭的样子。
公孙修去世不到三天,卢夫人由于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唐玉梅接连料理完丈夫和婆婆的后事,接管了偌大一个家,还得照顾腿脚不便的公公和不满五岁的儿子,邻里乡亲对她又同情又敬佩。加上她平日就乐善好施,时常接济周边的穷人,这一连串的事情令她流传于肃州城的街头巷尾。久而久之,唐玉梅在肃州成了一个颇有名望的人物。
说到这里,公孙修目眦欲裂,声音陡然提高:“可是只有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早在嫁给我之前,唐玉梅就有相好之人,她嫁入公孙家不过是图钱财而已!那孩子也并非我亲生,是她和情夫张六的!她劝我去汴京读书,只是为了方便自己私会情夫。我的死当然也不是什么意外,她一收到我的信就让张六找了一帮山贼,等候在我回乡的必经之路……”
公孙修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掩面痛哭。他声音含糊,断断续续继续道:“她为我守灵的那个晚上,张六去家中找她,两人当着我的灵位卿卿我我,毫无顾忌地说着他们所作的苟且之事。张六口出狂言,声称要娶唐玉梅,让孩子能堂堂正正叫他爹……那时候,我娘就在外面,她都听到了……她一时气愤就冲进去厮打唐玉梅,可她哪里是那对奸夫淫妇的对手。唐玉梅狠狠将我娘推下台阶,她连最后的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就……”
“是我太没用,分不清好坏,辨不清人心。我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在我面前,看着我的妻子和情夫偷欢,我却无能为力。我不甘心啊!”
崇明和灵夙都沉默了。公孙修哭得非常伤心,可这种事他们没办法劝。灵夙想起了赵莹问她的那个问她,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别人她不清楚,但唐玉梅本性应该是恶的吧。她遇见公孙修时还不到十五岁,是什么样的歹心能令她把自己掩饰得那么好,扮演者天真无邪的少女,却在公孙家下了那么大一盘棋呢?
“别哭了。你的夙愿我能帮你达成。”她说。
公孙修一听,立马不哭了:“真的吗?三姑娘知道我的夙愿是什么?”
“知道。你不就是想报仇吗?让唐玉梅和张六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
灵夙狡黠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张交给公孙修:“在这上面写个名字,我就帮你。”
崇明抢先接过,原来是一张契书。大致意思是,愿意把贴身佩剑送给契书持有者,永不反悔。崇明不禁头疼,他还纳闷呢,灵夙怎么突然愿意管这些闲事了。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不至于会上杆子往自己身上揽活。果然,她还是有所图的。他揉了揉太阳穴:“阿灵,这样不好吧。若是元清醒来,他……”
“殿下放宽心,你情我愿的事,我又不逼他。对吧,公孙公子?”
“对对,三姑娘没有逼我,是我自愿的。”公孙修说。可是看完了契书,他一脸茫然:“三姑娘,这不对吧?我是习文之人,并没有佩剑。”
“不重要,你写个名字就行。”灵夙强调,“不要写公孙修,写元清。元宵的元,清明的清。”
公孙修不懂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但是只要能报仇,他一切照做。
见公孙修利索地签完字,灵夙心情好极了。她收起契书,对公孙修扬了扬眉:“公孙公子,等我好消息。”
……
“都是庸医,一群没用的东西!滚出去!”女子大声呵斥。紧接着,屋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
房门开了,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灰溜溜出来,脸色都很难看。路过的侍女和小厮都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这已经是少夫人赶走的第三批大夫了。他们都很纳闷,少夫人以前性子温和,对下人们都极好,可自从公子去世,少夫人就像变了个人。有人说,少夫人是因为伤心过度。也有人说,少夫人是因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才会性情大变。
“看什么看!滚,全都给我滚!”唐玉梅扔出一个花瓶,只听见咣当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她把门关上了。
下人们是怎么揣测的,唐玉梅心里一清二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没有性情大变,她只是懒得装了。公孙修和那个老不死的卢夫人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好装的!
唐玉梅原以为,弄死公孙修和卢夫人,她的好日子就来了。谁知她最近突然频频做噩梦,又或许不是噩梦,因为梦里发生的一切非常真实,令她毛骨悚然。她不禁怀疑,难道这真的是她的报应?
大约是十天前的晚上,唐玉梅做了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的魂魄离开身体,去到了一条河边。河两岸有很多像她一样的魂灵,不同的是,他们都茫然向前,无欲无求。她害怕极了,本能地想逃脱,可她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经过了一座桥,然后她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的身影一在镜中出现,镜子就像活了一样,有无数画面闪过——都是她从小到大做的恶事。
五岁,她因心情不好,偷偷踩死了邻居家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狗。
七岁,她偷走了卖香油的李阿婆所有的钱,李阿婆看不起病,不久就去世了。
十二岁,她在河边看放花灯,一个小孩不小心踩到了她,她把小孩推下了河。
十四岁,她看见馄饨铺老板的女儿阿如和张六眉来眼去,她花钱找了群乞丐把阿如给打了,阿如的脸上从此留了一道很长的疤。
十七岁,她不满婆婆卢夫人对她挑三拣四,开始在卢夫人的饭菜里下慢性毒,日复一日,卢夫人的身体越来越差。
十九岁,她背着夫君公孙修和张六偷情,生下了张六的孩子,谎称是公孙家的。
二十一岁,她买凶杀了公孙修,把卢夫人从台阶推下去,卢夫人当场身亡。
……
这些画面不停地循环,唐玉梅害怕极了,她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可是双脚仿佛被钉死了,她根本挪不动步子。
早晨醒来,唐玉梅浑身被汗水浸透,她缩在床头瑟瑟发抖。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要太在意。可是当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这个梦每天晚上都会重复一遍。唐玉梅快疯了,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心神不宁,病好了就不会再被噩梦困扰。她把肃州城的大夫请了个遍,该吃的药都吃了,仍然无济于事。
“一群庸医!”唐玉梅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差人把张六找了过来。
张六也不是什么善类,他平日里鬼点子就多,弄死公孙修这事就是他一首谋划的。他听了唐玉梅说完他的遭遇,压低声音道:“这事邪乎得很,你说会不会是公孙和卢夫人的冤魂作祟?不如我们请个道士来家里做做法,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赶走?”
“有道理!你说得对,得做法!”唐玉梅眼前一亮,像是病入膏肓之人突然找到了灵药。
业障
清荷别院的午后,阳光柔和,花香怡人。赵莹伸了个懒腰,她放下手吃了一半的香糖果子,走到摇椅躺了下来。她对灵夙说:“这里真是太舒服了。你都不知道,外面又下雨了,天天下,我都快发霉了!”
灵夙斜她一眼:“所以你就找借口天天来我这里赖着不走?”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我就是来晒晒太阳,太阳又不会被我晒光。再说我每次来都给你带一大堆好吃的呢,你不亏。”
灵夙懒得搭理,赵莹就死皮赖脸一直待着,边吃糕点边喝陶娘子给她准备的木瓜水。直到崇明来了,她才依依不舍告辞。崇明和灵夙的关系她早就知道了,这时候还不走就未免有些太不没眼力劲了。
“那你们聊,我先走啦。”赵莹冲灵夙眨眨眼,“明天见哦。”
灵夙抄起一个梨朝赵莹丢过去,赵莹灵巧地接住,咬了一口,“真甜。谢谢啦。”
待赵莹离开,崇明问:“康宁郡主每天都来?”
“是啊,天天来蹭吃蹭喝,蹭晒太阳。”
“也难怪,你这里确实舒服。”
“不然殿下您也不至于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要知道元合殿每天都有堆成山的折子等着您批阅呢。”
崇明还没说话,陶娘子的声音先从远处传来了:“崇明殿下隔三差五往这儿跑可不是为了蹭吃蹭喝,是为了某些人。”
“陶韫你很空吗?”灵夙瞪她, “殿下是客,还不上茶水点心好生招待人家。”
“好嘞,姑娘。”陶娘子笑嘻嘻往回走。
灵夙耸耸肩,表示无奈:“这个陶韫,在人界久了愈发没规矩,改天我得好好罚她。”
崇明温和地笑笑:“她也没说错话,罚她做什么?”
灵夙咳了一声,假装没听懂,“对了,公孙修的事有进展了。殿下过来自己看吧。”
她带崇明去了房间,房间的屏风后放着她的梳妆镜。她对着镜子使了个法术,水镜缓缓开启。画面交替闪现,是唐玉梅在梦里经历的种种,还有病急乱投医的后续。
灵夙对此结果很满意。她嘴角扬起,看向崇明:“的确,我们不能干涉凡人的命运。但是要惩罚一个人,不只有打打杀杀这种愚蠢的办法的。你一直担心我做什么出格的事,看到这些可还算满意,我没破戒吧?”
崇明含笑点头,满眼柔光。确实是他多虑了,他见灵夙那么痛快答应公孙修帮他报仇,还担心她坏了自己的修行,背负业障。他还是不够了解她啊,人界几千年的历练,她已然不是当年孤注一掷持剑闯入天宫找初月报仇的小灵主了。她变得愈发沉着,也愈发聪慧了。若初月当年碰上的是现在的她,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你是怎么想到的?”崇明问。
灵夙没有马上回答他。她的思绪回到了他们从忘川回来那一日。
忘川归来,灵夙去青帝宫找悠溯商量办法。她把公孙修的遭遇跟悠溯说了一遍,悠溯十分感慨:“元清昔日不论在蓬莱还是天宫都顺风顺水的,怎么到了人界就如此凄惨!”
“要不说是恶劫呢。”灵夙道,“可惜天人无法直接干涉凡人命运,不然我杀了唐玉梅和张六替他报仇就是了。你比我年长,又在人界经历了十世劫,有什么兵不血刃的办法吗?”
悠溯想了想,皱眉:“小灵主你可想好了?你若贸然出手,稍出点错就会为此背负业障。为唐玉梅那样的人太不值了,我不希望你去冒险。而且那唐玉梅作了那么多恶事,她死后一定会入地狱道。因果报应,她是逃不掉的,不需要你再做什么。”
“所以我想兵不血刃地解决啊。”刚说完这话,灵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悠溯说,唐玉梅死后会入地狱道……地狱道?
很早之前,灵夙听瑶姬说过一些关于地狱道的事。
六界生灵死后都会途经忘川,但并非都去往地狱道。从忘川到地狱道的路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称为业境台。亡人从业境台前走过,生前所作诸多恶事会在业境台悉数呈现。作恶最多的人会入地狱道,其次是畜生道。若生前并未作恶,则会入往生台,进入下一个轮回。至于是轮回去人间道还是天人道,就得看生前行善多少了。
“我想到方法了。多谢仙子开解。”灵夙开心地走了。
当天晚上,灵夙进入了唐玉梅的梦境。她略施法术,让唐玉梅去了业境台,亲眼见证自己这二十年来所作的恶事。出于灵夙意料的事,唐玉梅所作恶事要比她想象中的多得多。这也应了她之前的猜测,唐玉梅果真天性本恶。
灵夙觉得,若是对唐玉梅的惩罚太轻,还真对不起那些被她残害的生灵。她给唐玉梅下了禁术,让她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重复看她的恶行。除非哪天她幡然醒悟,主动承认这一切并付出相应的代价,否则梦境就不会停止。
不过,灵夙觉得唐玉梅这样的人无药可救,是不会悔悟的。
……
几日后,一位浑身罩着黑色衣袍的男子叩响了公孙府的大门。他一表明来意,侍女毫不犹豫把他领到了大厅。唐玉梅就坐在大厅的主位,此刻她面容憔悴,没有一点生气。夜夜的噩梦折磨令她失去了往日容光,就连她最引以为傲的那双漂亮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看见侍女把又一位道士领进门,她眼皮都懒得抬。这已经是她见过的第十三个道士了,鬼知道是不是又来一个骗子。
唐玉梅单手托着额头,有气无力:“说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不瞒少夫人,我并非道士,少夫人也并非中邪,你请再多道士都没用的。”
“呵,你倒是会说风凉话。没本事就滚,少在这里坑蒙拐骗,骗子我见多了。”
被她这么一顿呛,黑袍男子也不恼,反而笑了:“当真愚蠢至极。你有此一劫,是因为你的好夫君公孙修跟别人做了交易。你的噩梦是不会停止的,天底下只有我能帮你。”
唐玉梅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还什么都没说,这个人竟然知道她做噩梦?而且……他刚才说什么?
“公孙修?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谁说死人就做不了什么了?”黑袍男子语气低沉而邪魅,“你在地狱道不是见过很多死人么,这么快就忘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是什么人?”
男子揭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他笑起来非常好看,确实不像个道士。他说:“少夫人叫我虞颂就行,至于我是什么人,跟你需要我的帮助没什么关系,少知道些秘密对你有好处。”
唐玉梅莫名有些怕这个人,尽管他的面相并不凶。她问他:“公孙修跟什么人做了交易?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一个女人,还是个有些手段的女人。不过呢,你也没必要知道她是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这个女人不是人类,她无法干涉凡人的命运,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式刺激你,帮公孙修报仇。如果你能主导自己的梦境,那么她的禁术对你就会失效。”
“你是说,你能帮我主导我的梦境?”
“天上是不会白白掉银子的,想让我帮你,你得跟我做个交易才行。”虞颂拿出一颗药丸,“这是我族神药,服下它你就可以在意识离体后控制自己的魂魄。但作为交换,你得把你的灵魂给我。”
唐玉梅吓得脸色刷白。把灵魂给他,那她岂不是会没命!
虞颂见她那样,哈哈大笑:“少夫人别怕,我指的是在你死之后。”
“你要我的灵魂做什么?”
“我说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虞颂面露讥讽,“死后把魂魄给我,你失去的只是来生。可你若坐以待毙,怕是连这辈子都顾不上了。少夫人自己想想,在这种噩梦的频繁折磨下,你能挺多久?”
唐玉梅考虑了半天,觉得虞颂说得很对,再这样下去她就算不死也会疯掉。她心一横:“好,我答应你。”
“爽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
虞颂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纹路奇怪的图腾徽章。他对唐玉梅说:“少夫人只需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这上面,我们的盟约就算完成了。我会马上把药给你。”
唐玉梅这次没有犹豫,全都按照虞颂说的做了。
“还有一事。”虞颂凑到唐玉梅耳边,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说完,他把一个木盒塞到唐玉梅手中:“记住我说的,这很重要。你能不能彻底解脱,在此一举。”
“我行吗?你都说了她不是人类,我……”
“放心,不会出岔子的。如果害怕,你现在撕毁盟约还来得及。”
唐玉梅认命,她笑了笑:“算了,就这样吧。你都说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祝少夫人出师大捷,事事顺利。”虞颂披上袍子,大步离开公孙府。他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唐玉梅这枚棋子,他已经盯了很久了。
自从父亲坤岩死在崇明剑下,他一直藏在修罗道一处隐蔽的山洞中。那里有坤岩设下的结界,外人是找不到的。他按照坤岩生前吩咐,在山洞偷偷炼制从饿鬼道带出来的怨灵,他要制造出下一个初月,甚至比初月魔性更重的恶灵。只要他掌握一支足够强大的恶灵军队,攻下修罗道不在话下,与天界一战也指日可待。
来公孙府见唐玉梅,虞颂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他知道灵夙精通水镜之术,便提前在宅子四周施了法。灵夙看不到他和唐玉梅的会面,就不会料到是他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局已设好,接下来,他就只需等着看好戏了。
当夜,唐玉梅毫无负担地睡下了。她虽不知道虞颂的真实身份,但是凭虞颂的交易条件是她的魂魄,她内心已经相信了他。想得到她魂魄的人,应该跟她是同一种人吧?他们心底都有一处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这样的人,当然是能帮她的。
唐玉梅和往常一样,入睡后,魂魄渐渐离开了身体。她很快就感受到了,正如虞颂所说,她不再被那股力量牵着鼻子走,她可以控制自己在梦境中的行为。不过她还是按照身体本能,去了那条河。虞颂说,那是人间和地狱的界限所在,叫忘川。过了忘川上的桥,就是她之前最害怕的地方,叫业境台。
“公孙修,你没想到吧。这一次我不会再怕了。”唐玉梅踏上了那座桥,来到了业境台。
镜子里,她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交替出现。她盯着镜面,仿佛是在欣赏绝美的画作,沉醉而得意。忽然,她对着镜子邪邪地笑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灵夙正在蓬莱酒楼的雅间和姬玄喝酒,梦境一失控,她立刻感受到了。她找了个借口出去,用水镜查看了唐玉梅的梦境。那一瞬间,她就像在鲜美的鱼中吃到了一根刺,还被刺卡了喉咙。
真是令人挫败啊!灵夙心想。她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她会被一个凡人放肆挑衅。要是让明霓知道了,她的脸往哪搁?明霓那个老东西,揪着一件事能嘲笑她很久的。
灵夙知道,定是有人在背后推了唐玉梅一把。可能是虞颂,也可能是鬼母门下的漏网之鱼。敌暗我明,她暂时不能对那个人怎么样,但是她可以对唐玉梅怎么样。
“无知。”灵夙冷哼一声,转眼间便出现在了业境台。
唐玉梅看到灵夙突然出现,毫不慌张,来这儿之前她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虞颂说公孙修是和一个女人做了交易,就是眼前这位了吧?
唐玉梅笑了笑:“姑娘,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你用来困住我的梦,现在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了。我不知道公孙修到底和你谈了什么样的条件,他是死人,我是活人,他能给你的我也能。不如我们也谈谈条件?”
“你配吗?”灵夙甚至懒得正眼看她,“我这人呢,有个毛病,谁越是挑衅我,我越不想让她好过。”
“我知道,你不能主宰我的生死,也就在梦里吓唬吓唬我而已。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我确实不能主宰你的生死,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啊。”
唐玉梅不信:“你敢动我,你自己也会背负业障。你不会这么做的!”
“慌什么。我说的是在梦里面,哈。”灵夙勾勾嘴角,笑了。
“你想怎样?”唐玉梅瞳孔骤然收缩。不知为何,眼前这张脸明明很美,却比虞颂对她更有威慑力。这个女人不过是对她笑了笑,她浑身寒意笼罩,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灵夙懒得多费唇舌,甩袖离去。和姬玄的酒还没喝完,她才没空陪这个疯女人啰嗦。
眼看着灵夙消失在业境台,唐玉梅更慌了。紧接着她像是中了剧毒一样,疼得直不起腰来。这种疼痛难以言说,她身体里好似有成千上万只毒蛇,不停地撕咬,啃噬她的皮肉。她浑身痉挛,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镜子里闪过的,是山贼们虐杀公孙修的画面。
好讽刺啊!她才不相信什么报应。唐玉梅痛苦得面容都扭曲了,她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卢夫人临死前对她说的话,“你这个毒妇,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啊——我不要……”唐玉梅痛苦大叫,“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去他的报应!我要报仇,报仇……”
忘川的另一边,公孙修静静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因果
灵夙回到酒楼,姬玄的杯中酒一滴都没少,刚上的菜也不像被动过的样子。她莞尔:“怎么,这里的酒菜不和先生胃口?”
“今日是我请姑娘,我是主你是客。客人没来,岂有我先吃喝的道理。”姬玄话里有话,“姑娘去了好一会儿了,有很重要的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人惹我不快,抽空去收拾了一下。”
姬玄抬眼,神情淡淡的:“就像我与姑娘第一次见面那样?”
灵夙差点笑出声来,掩嘴道:“姬先生说笑了,我和先生是朋友,那会儿不过是想跟先生打个招呼罢了。怎么能把 ‘收拾’二用在您身上呢。”
“好特别的招呼方式。不过能被姑娘称作朋友,是姬某三生有幸。”
“先生言重了。您老谋深算,哦不,是足智多谋。我有一事正想请教先生,您帮我出出主意呗。”
“是关于惹你不快的那人?”
“啧,先生一猜就透,不愧是当世第一聪明人啊。”灵夙这话并非恭维姬玄,姬玄的确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凡人。有时候,凡人的事得用凡人的办法解决。她说:“俗话说,人之初性本善,我最近却遇见一个性本恶之人。她料定我不会杀她,肆无忌惮地挑衅我,让我好生没面子啊,哎。可俗话又说,被狗咬了一口,我总不能去咬回去,对吧?敢问先生,对付这样的恶人,用什么办法比较好?”
姬玄笑了笑,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昔日灵夙对付他的时候,还挺有一套的,没想到如今冒出这么一个人,竟能让她感到头疼。他把玩着酒杯,正色道:“在这世间,无论善恶,是人就会有弱点。而对付恶人,我喜欢以暴制暴。”
灵夙一听就明白了。心想,姬玄不愧是做谋士的人,估计平日里没少揪过别人的小辫子。正如当初他派人跟踪她,也是想找她的弱点吧。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本不是凡尘众人,在人界是没有弱点的。
她没有,唐玉梅肯定有!
“懂了。我敬先生一杯。”灵夙饮尽杯中酒。又问,“先生今日来找我,不会是专程来请我喝酒的吧?”
“自然不是。我来通知姑娘,陈王案已经水落石出,谋反一事确系有人栽赃陷害。今日早朝刑部公布了重审结果,皇上当场下旨追封陈王,还了他一族的清白。至于陷害他的人是谁,有何目的,相关案情经过都写在里面,姑娘有兴趣可以看看。”姬玄说着,拿出了一卷纸稿,“答应姑娘的事我都做到了,幸不辱命。”
灵夙接过纸稿,随手放在一旁。她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这张纸对赵宜真来说却是比身家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先生有始有终,言而有信,实在令人敬佩。我有一朋友,她很感谢先生为陈王所作的一切,想请先生吃顿便饭。三日后午时,就在这个房间。先生可赏脸?”
“是那个用一套笔墨换姑娘帮忙查陈王案的人?”
“是。”
“陈王的旧部?”
“陈王的女儿。”
姬玄意外:“陈王有女儿?”
“既然陈王已经洗刷冤屈,这事也不瞒先生了。汴京城广为流传的话本故事《华明录》,就出自陈王女儿之手。”
“汴梁客?”
“她本名赵宜真,是陈王的遗腹子。曾经也是个可怜人呢。”
姬玄看过《华明录》,对汴梁客的文采和观念颇为推崇。只是没想到汴梁客是女子,还是陈王的遗孤。对于和汴梁客的会面,他倒是很乐意,遂点头:“三日后,姬某定会准时前来。”
“哦对了,康宁郡主和赵宜真姐妹情深,关系密切,三日后她会一同前来。你和康宁郡主有过不愉快,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哦。”
姬玄:“……”
他想起灵夙曾对他说过,善有善报,他若是帮陈王洗刷了冤屈,自己也会因此交好运。她指的好运,该不会是……
“昨日圣上私下找过我,说平王想促成我和康宁郡主的婚事。这件事,姑娘早就知情吧?”
“哈?”灵夙眨了眨眼睛,随即失笑,“先生太会说笑了,我和平王素不相识,他做什么决定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呢,康宁郡主生得貌美,性子又好,先生娶了她不亏。那我就提前恭喜先生了。”
“姑娘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早就说过,我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如果这就是姑娘所说的好运,希望姑娘收回。”
“这都不是我给予的,我怎么收回?”灵夙哭笑不得。她是真冤啊,平王想让姬玄做他女婿,这事完全不在她的谋划范围内,她又不是月老,哪有心思管人界姻缘!她说:“平王素来中立,从不参与朝中派系斗争,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与陈王不仅是堂兄弟,还是生死之交。先生这下可懂了?”
“平王和陈王?”姬玄难得露出如此意外的神色。他思忖着,平王真是只老狐狸,做什么都不动声色,他暗地里搜集了不少关于平王府的情报,却从不知他和陈王是这样的关系。方才灵夙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他若再想不明白就太对不起自己谋臣的身份——她指的好运是平王府的支持。他曾做了无数努力想拉拢平王,平王始终不为所动。如今他主持重审了陈王一案,平王却心甘情愿与他结盟,促成他和康宁郡主的婚事就是一个很好的暗示。
“是在下愚笨,没想到这一层,多谢姑娘费心。姬某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姬玄起身,刚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不过,和康宁郡主议亲这事,姬某还是不能答应。我与郡主并无情意,不想耽误她。”
“这是你们的事,无需通知我。先生慢走。”
姬玄刚一离开,灵夙对着门外道:“还不进来?人都走了。”
赵莹轻手轻脚进门,回头看了好几眼,生怕姬玄没走远。她原本是溜出来吃夜宵的,不曾想在这里碰见姬玄,还碰巧听到了他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莹很生气:“他刚说什么议亲?这是谁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你爹的意思。”
“我爹乱点鸳鸯谱也就罢了,他姬玄凭什么不答应?我堂堂郡主还配不上他了?真是岂有此理,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拒绝过!”
“你若气不过,就嫁给他好了。”
“他当着你面拒绝和我议亲,我还上杆子嫁给他?你认识我这么久了,我是这样不要面子的人吗!”
灵夙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我们康宁郡主秀外慧中,不愁嫁人。这样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媒?我父亲有个下属,那可是相貌堂堂,器宇轩昂啊!郡主考虑一下?”
“算了吧,我好歹是个郡主,你却给我介绍你父亲的下属……等等,你说什么?你父亲的下属?”赵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灵夙父亲的下属,不就意味着也是天界中人吗!她有些激动:“好啊好啊, 你父亲的下属好!快带我认识一下!”
灵夙扶额。
门外,姬玄神色复杂。他刚才察觉有人偷听,想回来看看是谁。没想到……他堂堂宰相,在赵莹眼里竟然还不如一个下属?
姬玄承认,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翌日午后,公孙府。
唐玉梅呆呆地坐在床头,眼神涣散。昨夜那个女人说让她生不如死,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如果只是这样,她还不想认输。不对,是不能认输。想到此,她忽然放声大笑。
房门外的侍女交头接耳,互相推诿,无一人敢进房间看个究竟。这几日唐玉梅就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厮打,说什么要让人人都感受一下她的痛苦。下人们不敢反抗,只得尽量躲着她走。
“公孙修,你狠!你够狠!”唐玉梅死命抠着床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印记,“但是你太看不起我唐玉梅了,我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人啊,什么样的苦我没吃过?我不会就这么轻易被你算计了的!”她闭上眼睛,儿时不堪的回忆像洪水一样涌来,将她迅速淹没。
她出身贫寒,父母都是做小本生意的平头百姓,偏偏噩运就喜欢挑他们这样卑微的人家欺负。她四岁时,父亲在山崖失足摔死了,她的命运也随之坠入黑暗。因为母亲觉得是她克死了父亲,从此对她像对仇人一样,非打即骂。
儿时的她每日都遍体鳞伤,挨饿受冻如家常便饭。仇恨的种子就是那时候在她心底生根的,她恨母亲,恨身边所有人。他们眼睁睁看着母亲打她,欺辱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哪怕替她说句好话。
她十岁那年的冬天,有一日母亲赌钱输了,回到家就把气全撒在了她身上。母亲不仅狠狠打了她,还把她关在了房门外。夜晚的肃州寒气森森,她蜷缩在房门口,瑟瑟发抖。她向路过的人求助,可那些人根本不理她,有的甚至避之不及,只有住在隔壁巷子的张六对她施以援手。
张六看见冻得奄奄一息的她,赶紧回家给她拿来了热汤和馒头,还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她。这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感受到温暖。之后的岁月里,无论遇到多难的事,张六就像她心底的一束光,一直支撑着她活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嫁给了家世不俗的公孙修,心里爱着的人却始终只有张六。
“公孙修,你不过是图我的美貌罢了,你对我根本没有半分真心,杀你我不后悔。没了你,公孙府的一切就是我和张六的了。我不怕你,我不怕……”唐玉梅喃喃自语。她将手伸到了枕头底下,摸到一细长尖锐的东西。
还好,东西还在呢。她笑了。
那东西给了唐玉梅极大的安全感,她将它撰在手心,躁动的心情渐渐缓和下来。奇怪的是,她的困意也越来越强。往日这个时候,她都在书房看账本,从未有过瞌睡的先例。她知道,这种困意不正常。
眼皮越来越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唐玉梅狠狠抓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昨夜她在梦里被那个女人折磨得生不如死,那种疼痛她再也不想经历一遍。她害怕入睡,害怕做梦。不过最终她还是没能扛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睁眼,唐玉梅发现自己在忘川河边。她浑身冰凉,下意识握紧了右手。她像往常一样,朝着业境台的方向走去。如果虞颂没骗她的话,她的痛苦应该很快就会解脱了。
然而这次和以往不同,业境台除了她,还多出了一个人。
“张六?”唐玉梅大为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玉梅你来了,太好了,快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张六双脚哆嗦。他和最初的唐玉梅一样,双脚完全不听使唤,一走到业境台就再也动不了了。
唐玉梅提着裙子往前小跑几步,想去拉张六,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那一刻,她的脸色比看到自己做恶事的画面还要难看。镜子里,张六正搂着一个妆容艳丽的女子,说着露骨的情话。
张六紧张得结巴了:“不,不是这样的。玉梅,你,你听我解释。”可是马上他又反应过来,这是梦啊!唐玉梅在梦里看见他有别的情人又怎样,梦一醒,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想到这些,张六松了口气。
“啪——”唐玉梅一巴掌扇到张六脸上。她哭诉着:“为什么?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口口声声说只爱我一个,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张六捂着脸,没有说话。这一巴掌虽然疼,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对,只是梦而已,不用在意。
这时候,镜子里的画面变了,张六怀中的女人换成了另一个。而这个唐玉梅认识,是曾经被她划花了脸的阿如。她脸上的疤痕变淡了许多,被她添了几笔颜料,修饰成了一枝桃花,看上去更添三分妩媚。张六抚摸着阿如的脸,爱不释手。他对阿如说:“唐玉梅不过是嫁过人的破鞋,我怎么会跟她过一辈子!等我得到公孙家的财产,我马上休了她,然后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做我的正房夫人。”
“真的吗?”阿如依偎在张六怀中娇笑,“六哥既然对我这么好,那就再许我一个要求吧。”
“阿如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毁了唐玉梅的脸!”阿如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咬牙切齿,“当年她找人打了我,毁了我的容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仇。有朝一日我定要以牙还牙,让她加倍感受我的痛苦!”
“没问题,阿如高兴就好。”
“六哥最好了,嘻嘻。”
二人耳鬓厮磨一番,相拥着滚入床榻,放下了帘子。
唐玉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这一切。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好你个张六,你竟然还跟这个贱人串通起来谋害我。你对我说的都是骗我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玉梅你冷静点。这都是梦啊,不是真的,醒了你就会忘记的。”
“你放屁!”唐玉梅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扑上去撕扯张六的头发,拳打脚踢。张六起初还顾及她是女人,让着她。可一想到这是梦,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巴掌删了回去。唐玉梅不敢相信张六会打她,下手更狠了,她又咬又踹,毫不留情。二人撕扯着,扭打成一团。
灵夙和公孙修在一旁看戏,她问公孙修:“这样如何?你可还满意?”
公孙修说不上来。他曾经以为看到唐玉梅和张六遭受报应,他会很痛快。可在忘川越久,他对人界的事越来越没感觉了,眼前发生的仿佛是与他无关的事。
“哎,何苦呢。”公孙修叹了口气。
灵夙可不这样想,她看得可痛快了。谁让唐玉梅挑衅她的!
唐玉梅正在跟张六厮打,眼角余光瞥见了灵夙。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她突然调转目标,从袖中掏出一枚锐器,恶狠狠向灵夙刺去。
一道人影闪现,推开唐玉梅,夺下了她手中利器。唐玉梅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她捂着胸口,挣扎着还想起来顽抗。虞颂说过的,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然而,唐玉梅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了。
“殿下怎么来这儿了?”灵夙被唐玉梅影响的心情来了个大转变。看见崇明来了,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崇明张开手,一枚骨钉赫然出现在他手心。他神情自若:“我若不来,万一她伤了你。”
“就她?这点小把戏还伤不到我。”灵夙接过骨钉,仔细查看了一番。这骨钉看似普通,却有一股奇异的恶臭味。虞颂让唐玉梅用这骨钉来刺杀她,怕是另有深意。以她对虞颂的了解,他不是那么蠢笨的人。
灵夙居高临下看着唐玉梅:“虞颂没跟你说过我不是凡人吗?他竟让你这样的废物来杀我?螳臂当车,真是个笑话啊,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你……”唐玉梅听她侮辱自己,气血上涌,当场吐出一大口血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浑身无力。她伏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谁让你带张六来的!谁让你给我看这些!我不想看,我不相信,张六心里只有我,他只爱我一个……”
“不让你看这些,你怎么能体会你给别人带去的痛苦呢。”灵夙嗤之以鼻。这个唐玉梅软硬不吃,遭受那样的疼痛还敢挑衅,唯独张六的背叛能让她崩溃。还真被姬玄说对了,对付这样的人,需得以暴制暴才行。回头她得再请姬玄喝顿酒,好好感谢一下他。
灵夙踱步到唐玉梅身边,蹲下身子,眼中透着唐玉梅惯有的那种阴邪的笑容。她对唐玉梅说:“你们凡人常说以牙还牙,正好我也让你尝尝这骨钉的滋味。”
话音未落,灵夙举起骨钉,朝唐玉梅的手心用力扎下去。
“不——”唐玉梅瞳孔一震。只听见咔的一声响,骨钉扎在地上,断成两截。她盯着断裂的骨钉,手心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疼痛。那日虞颂跟她说,她只需握住这根骨钉睡觉,就可以把它带入梦境。骨钉上面有怨灵的血,把它插进灵夙身体里,灵夙会万劫不复,她的苦难也会随之消失。不曾想,这骨钉非但没伤着灵夙,还差点要了她自己的命。好在灵夙手下留情了。
“就这么点胆量,还敢杀我?”灵夙觉得好笑,懒得再同她多说一句话。
公孙修不知何时离开了,张六始终不知所措。而唐玉梅,被灵夙一吓唬,满头冷汗,当场晕了过去。
“走吧,这世间丑恶千万,不要污了殿下的眼睛才是。”灵夙揽着崇明的手臂一同离开。片刻后,他们出现在清荷别院的月洞门口。
崇明看着这熟悉的月洞门,再看看灵夙,忽然笑了。
“殿下笑什么?”
“我在想,明明是你遇到危险,可你担心的却是这些丑恶会污了我的眼睛。”
灵夙愣了一下。若非崇明提起,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她毫不避讳,冲他展颜一笑:“因为我觉得殿下正直、善良、高洁,就像北荒天际的云一样,神圣得不染一丝尘埃。你就应该待在九天之上的元合殿里,处理六界大事,接受群仙朝拜,这才是你的人生。而我,本与你不是同一种人,我所经历的这些也不该将你牵扯进来。”
听了她这一番剖白,崇明心情反而低迷了下去,他说:“你从来都没想过,若不是因为我,你本不该经历这一切的。”
“万事都讲究因果,不是么?”
崇明想了想,确实。灵夙的苦难之源是他,“恶”的开始却是初月。如今她的“恶”结束,也在初月。他没有告诉她,那根骨钉是虞颂用初月的断骨制成,上面涂的是初月拜入鬼母门下之后的第一滴血。虞颂原是想借唐玉梅之手以骨钉刺伤灵夙,再用灵夙来威胁他——怨灵骨血之毒,只有鬼母门人能解。
灵夙想起一些事,问崇明:“你这么快赶到业境台,是擒住虞颂了?”
“嗯。”崇明点头。“我猜到他会伺机报复你,让人一直盯着他。”
“他现在人呢?”
“交给骥风和瑶璎处置了。”
“哦。”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灵夙笑了,“我对骥风已无怨恨。虞颂是修罗道中人,交给他们处置是最好的办法。我只是纳闷,虞颂并非蠢笨之人,可他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负隅顽抗?我若是他,就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藏个几千几万年,积攒了够了势力再战。”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明霓早已将鬼母的小虞山连根拔起,彻底断了他的后路。他和唐玉梅做交易,是想用唐玉梅的恶意之魂炼制怨灵,就像他当初利用初月一样。”
灵夙很不屑:“呵,几千年了,他真是一点都没变,只会这点阴沟里的小把戏。”
曲终
公孙修母子去世不久之后,整个肃州城都流传着一件奇怪的事:公孙府的少夫人一夕之间疯了,还差点杀了人。大多数人没有亲眼瞧见,但是从别人茶余饭后的聊天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
某日傍晚,公孙府少夫人唐玉梅一觉醒来,突然得了失心疯。她不顾下人阻拦,从厨房拿了一把剁肉用的菜刀,冲去了她以前的邻居张六家里。她扬言要杀了张六,围观者怕闹出人命,赶紧去衙门报了案。
几个胆子大的围观者进门拖住了唐玉梅,阻止她行凶。可唐玉梅力气大得惊人,她划伤了几个劝阻的人,还把张六的胳膊砍出了好大一道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张六疼得在地上打滚,唐玉梅举着带血的菜刀,一边哭一边痛骂张六忘恩负义,说张六背着她跟别的女人苟且,还说后悔和张六合谋杀了公孙修,就算她死了张六也休想得到公孙家的钱财云云。大家都不是傻子,一听唐玉梅说的这些,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衙门的人很快到了,亲眼见证了这一幕。他们带走唐玉梅和张六,当即升堂审问。张六禁不住大刑,把他和唐玉梅所作的恶事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围观的人都啧啧感叹,公孙修母子当真命苦,原本有着大好日子,却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对奸夫淫妇手上。同时大家还猜测,公孙府的小公子公孙临会不会是唐玉梅和张六苟合生下的孩子。
就在传言愈演愈烈的时候,一直深居简出的公孙般站出来说话了。他坚信公孙临就是他的孙子,还说亡人已逝,恳求大家不要再打扰他们的生活。众人都很心疼这一老一少,对他们报以极大的善意,不愿再给他们造成别的伤害。
唐玉梅和张六犯了杀孽,以命抵命,不久就被问斩了。至此,公孙家传了大半年的奇案告一段落,肃州城也渐渐恢复平静。
……
这一日,青帝宫中传出消息,青帝从一众弟子中选出了继承人,便是沁芳阁的主人悠溯。灵夙听说此事,和晚煦一起带着礼物去给悠溯道喜。
悠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容光焕发的。灵夙感叹:“日子过得真快,不久前我们才在人界相识,那时候你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谁能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帝宫的继承人呢。”
“是啊,”悠溯说,“谁又能想到,当年宁可放弃天人身份去人界受罚也不稀罕嫁入元合殿的人,很快就要成为天界的太子妃了呢。”
“啧,我夸你呢,你怎么还挤兑起我来了?”
“嘻嘻,有感而发罢了。”悠溯笑笑,她给灵夙和晚煦倒上茶水,“这茶是我用冬至的荷叶泡的,二位尝尝。”
“冬至怎么会有荷叶?”晚煦发出疑惑。
“在这我沁芳阁,夏虫都可语冰,冬日怎么就没有荷叶了?”
“差点忘了,从今往后,这天上地下的花草何时生长,也都将由你说了算了。”
三人笑着闲聊了一会儿。悠溯想起元清一事,问灵夙:“你父亲的那位副将,元清将军怎么样了?”
“我们来青帝宫的路上碰见了我二哥,他说元清刚醒。他已经去御天宫探望了,一会儿我也要过去。”
“噢。尘缘已了,公孙修的执念是该放下了。”
“是啊。”灵夙的思绪有些飘忽。
如悠溯所说,唐玉梅和张六杀人偿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公孙修的执念也已经放下了。不过有一事灵夙始终没弄明白,按照她们之前的猜测,唐玉梅生性本恶,做了诸多恶事,死后该入阿鼻地狱才是。可据阿湛打探来的消息,唐玉梅前几日托生去了畜生道。畜生道虽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相比地狱道,还是省去了不少苦难。
灵夙思忖了会儿。没过多时,崇明也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副将荆楚。
“悠溯仙子,恭喜。来与仙子讨杯茶喝。”
“殿下大驾光临,求之不得呢。”悠溯让侍女给崇明和荆楚看座,又重新泡了一壶茶。这次她用来泡茶的是夏日莲子的芯,微苦,却静心。她笑着问候崇明:“听说天君已经让命缘阁去挑殿下和小灵主成婚的好日子了?如此,该我恭喜你们才是。”
“仙子客气了,承蒙你平日里照拂她,以后可能还会经常叨扰你。”崇明向悠溯道了谢,扭头对灵夙说:“我刚从命缘阁回来,知道你好奇唐玉梅入畜生道一事,顺便去翻看了她的命薄。”
“我才不好奇呢。这是元清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崇明忍住笑意,他知道灵夙嘴硬,还是将他看到的说给了大家听。
唐玉梅的确十恶不赦,她对除了张六以外的人几乎不怀任何善意,尤其是公孙修的母亲卢夫人。因为卢夫人嫌弃她出身低微,打心眼里没把她当过一家人。可是公孙般一直很照顾唐玉梅,他觉得儿媳妇从小吃了不少苦,长这么大不容易,明里暗里常在卢夫人面前帮她说话,替她解围。
刚嫁入公孙府的时候,唐玉梅在家中没有地位,有时公孙修不在家,她都是靠着公孙般的善意度过的。公孙般的这一善举间接救了他自己的命,唐玉梅杀了公孙修和卢夫人,却始终尽心尽力照顾公孙般,还从全国各地寻来了名医,为他医治痛风多年的腿。
“也就是说,唐玉梅原本是要入阿鼻地狱的,只因为她对公孙般的一丝善意,她的命运改变了,免去了地狱道油煎火烤的一众酷刑?”
崇明点头:“她下辈子会投生为蝼蚁,再下一辈子是鼠。都是非常卑微的生灵。”
众人听完,不免有些唏嘘。悠溯轻笑:“总归是好事。哪怕是生性本恶之人,心底还是有一丝善念的。这也是在警醒世人,要与人为善啊。”
“不愧是青帝选中的人啊,我们悠溯仙子一向心软。不像明霓那家伙,心里只想着打打杀杀,征战四海。”灵夙时刻不忘调侃明霓。她放下杯子:“谢谢你的茶,很不错,改日我们再来喝。我得去御天宫找元清讨债去了,免得他过几日清醒过来,翻脸不认账。”
“什么账?”
灵夙笑而不语,得意地走了。崇明觉得很头疼,也告辞跟了过去。
元清的意识刚恢复,他离开这具躯体太久了,整个人有些混沌。面对琰梧的关切和慰问,他只得慢慢整理思绪。
“没事儿,你再歇几天。”琰梧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我大哥从北荒回来了,最近他会替你处理公务,你就踏实休息吧。”
“那就麻烦昭楠君了。”元清行了个礼。
“麻烦什么啊!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自家兄弟,不客气!”
“元清上神,恭喜渡劫归来。”灵夙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琰梧听出了妹妹的声音,很高兴,赶紧去门口迎接,“小妹,你怎么来这么快?我以为你要在沁芳阁多待一会儿呢。哟,妹夫也一起来了啊。”
灵夙瞥他一眼,狡黠地笑笑:“我来讨债啊,不快点来怎么行。”
“讨债?”琰梧不明所以,回头看崇明。
崇明苦笑。
灵夙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元清:“上神,白纸黑字哦。我取剑来了。”
元清皱着眉头:“这是什么?”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字条?可落款的“元清”二字确实是他的笔迹,旁人模仿不了。
“你在人界渡劫时托我办过一件事,作为交换,你承诺把贴身佩剑赠予我。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能抵赖啊。”灵夙指了指崇明,“殿下当时也在场,他可以作证。”
不需要崇明作证,元清已经回想起来了。他在忘川游荡时,的确和灵夙做过这样的交易。他懊恼不已。巨阙是他贴身佩剑,随他征战多年了,他哪舍得将它送人?可字是他自己签的,他岂能在这种事上抵赖!
元清心一横:“好吧,既然是交易,应该要信守承诺的。你稍等。”他让侍卫从明绍那儿取回了巨阙剑,不情不愿地拱手交给了灵夙。
灵夙拿到剑,心满意足离开了。
去往天门的路上,崇明问她:“你已经有湛卢了,并不缺佩剑,为何还要换走元清的巨阙?”
“你不是也有银崖么,为何又要收下我的止戈?”
“我收下是因为那是你送的。”
灵夙干咳两声,辩驳道:“我是不缺佩剑,可晚煦缺啊。今日是她生辰,我答应她晚上要在清荷别院为她庆生的,这巨阙就是送她的礼物。”
“可元清他……”
“愿赌服输,字是他自己签的。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他完成遗愿,你以为我乐意管闲事?”灵夙笑着摇头,“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觉得元清是个将军,没有合适的佩剑以后不能领兵打仗对吧?”
“你这么说,是有备而来?”
“在蓬莱,元清是我们这一辈中,我母亲最器重的人之一。她对元清的期望之深,不亚于对我大哥。我二哥就不说了,你懂的。”灵夙无奈,“当年元清能入御天宫担任父亲的副将,也是母亲极力推荐的。此次他成功渡过恶劫,母亲想把珍藏多年的持守剑赠予他。母亲说他已是上神之位,该配更好的神器。”
崇明听真武帝君说起过持守剑。传闻中,持守剑原是炎帝的妃子溪夫人所有。炎帝先去后,溪夫人一直隐居在方丈仙山,她一生只收过一位弟子,便是灵夙的母亲,流云灵主。
“你是算准了元清不日将会得到新的神器,所以才和他做交易,换来了巨阙吧。”
“这是他心甘情愿给我的好么!我苦心孤诣地帮他处理唐玉梅那些破事,我容易吗?”
“大家都不容易。”
二人边走边聊,面带笑意。有女仙远远看见,忍不住露出艳羡的神色。往日她们还能肖想一下崇明殿下,谁知时隔几千年,天君还能旧事重提,又催着这二位完婚了!众女仙的心碎了一地,私下都在说,不知这位蓬莱的小灵主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让崇明殿下如此迷恋。
这话也传到过灵夙的耳朵里,她一笑了之。她哪有什么过人之处,无非是因果罢了。几千年前天魔渊那一眼,注定了他们此生的万年。
……
是夜,清荷别院灯火通明,美酒和菜肴的香味混在一起,令人心醉。陶娘子和涂雀忙着上菜,院子里嬉笑声此起彼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晚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人界过生辰,严格来说清荷别院不算人界,可是不影响这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值得一提的是,她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礼物。她在灵夙耳边吵吵嚷嚷这么多年,没想到灵夙记在心里了,还真给她弄来了一把趁手的佩剑。
“还是表姐对我好。”晚煦摸着巨阙剑,心情愉悦。
陶娘子嫉妒:“那可不,我就没见姑娘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你就知足吧。”
“知足,当然知足。我得敬她一杯!”晚煦左顾右盼,“咦,我表姐人呢?”
陶娘子指了指湖边。
执念海的荷花随风摇曳,每一朵背后都是不同的故事。灵夙和崇明并肩站在水边,此时看到这一片荷花,又是别样的心境了。曾几何时这湖面上还是光秃秃的,而他们水火不容,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人间烟火的气息,真好。”灵夙说。
崇明点头:“是很好。不过,就算你嫁入元合殿,以后也可以常回来的。”
“谁跟你提这事了?我在说人间烟火。”
“你母亲虽然嫁到了天宫,但也不怎么住御天宫中。反倒你父亲更喜欢在蓬莱仙洲待着,除非有事才会在御天宫歇下。”
“你还说!”
晚煦在后面喊他们:“表姐,崇明殿下,快来陪我喝酒啊!”
“来了——”
灵夙走了几步,见崇明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恰在此时,汴河边开始放烟火了,巨大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座院子,也照亮了院中人。
崇明仍站在湖边,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