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老师
周存远精挑细选入职的地方是一所私人高级中学，名叫求真中学，学校坐落于近郊，挨着一片湖泊，崔聿估算过，从住处开车过去需要二十分钟。
周存远不太满意，还是觉得远，他想要通勤距离维持在步行舒适的范围内，崔聿便提前联系了当地的周家下仆，为他寻找更合适的住处。
学校名字朴实，校区则相当大，环境典雅，在当地开了许多年头，能从建筑中看出岁月的痕迹。崔聿在门卫处做了登记，将车开进学校。
临近开学，校工已经开始上班，趁着早上还算清凉，清洁地面，擦拭公告栏。
周存远是来见校长蔡学进的，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周家二少爷，连出行用的车都换了低调的车型。为他介绍的股东朋友也没向学校透露他的身份，只说是艺术学院刚毕业、家里有几个闲钱的表亲。
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前，崔聿轻轻敲门三声。周存远有预约，蔡学进知道是他到了，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校长已经不惑之年，心思门清，最大的股东亲自介绍来的，当然不容轻视。这两个人年轻些的虽然温和有礼，但通身气派能看出是做惯了上位者的，年长些的青年则明显是他的助理或者管家。
与热情的校长寒暄两句后，周存远道，“阿聿。”
崔聿上前，将手中提着的礼品袋放在蔡学进办公室上，“这是周先生的一点心意，接下来要劳您照顾了。”
蔡学进笑道：“您太客气了。”说着，心安理得地收了下来。
他想了想，又有些迟疑。“那间教室毕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又在五楼，老教学楼没有电梯……”
位置是周存远自己挑出来的，他毫不介意。周存远说，“没关系，我喜欢那里。”
蔡学进就笑道，“好，要是日后您觉得哪里不方便，或者想换教室的位置，我再安排。”
等到把两人送出门后，蔡学进才拿起来那个礼品袋。袋子很轻，里面只装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蔡学进并未因此轻视，打开盒子，天鹅绒面上躺着一张黑金色的卡，他拿起来，看清上面的纹样标记后，立刻露出来惊喜的笑容。
这是一家会所的会员卡，会费虽然昂贵，但有钱人都支付得起它的价格，只是进入会所必须要得到资深会员的邀请，入场券十分难得。
蔡学进对这位新上任的美术老师十分好奇，只是随手一个小忙，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报酬。有资格派发会员卡的人……只怕身份不容小觑。
周存远倒是没想那么多，纯粹是周和光硬塞给他，让他拿去还人情。
二哥的作风一向天马行空，周存远才懒得揣摩他为什么要拉拢一个中学校长。反正，会所的幕后老板就是周和光，他想怎么折腾都行。
周存远推开画室门，信步走进去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教室改的，看得出来有些仓促，校工有清扫过，房间边角堆着凳子和画板，黑板上湿布擦拭过干掉的水印清晰可见。崔聿微微蹙眉，这条件对周存远的身份来说实在是太粗糙了。
周存远却没那么在意，他走到窗边，近郊天空湛蓝，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澄澈。画室在顶楼，站在窗外远远看过去，能看到远处湖泊泛着粼粼的波光。
虽然没到正午，但夏季阳光已经初现威力，崔聿额上一层细密汗珠，身体却有些发冷。找到空调遥控器，崔聿按下开关，外壳泛黄的空调嗡的一声打开，崔聿皱眉看过去，这对于周存远的身份来说，实在是简陋了。
他向周存远请示，“需要下奴带人把教室翻整一下么？”时间紧张来不及重新粉刷墙壁，至少得把地板桌椅空调之类的地方换一换……崔聿心里打算着。
“不必了，一会儿打扫下就行。”周存远不以为意，他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干净整洁就好。
崔聿道是。
“主人这会儿要回去么？下奴今天先简单清理下，回头再把您常用的物品带来。”崔聿问。
“我四处转转，不用跟，差不多了给我发信息。”周存远道。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在学校不用这么拘束，省得别人议论。”
崔聿有些迟疑，“那下奴……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周存远看他，“你说呢？”
崔聿此刻思绪迟钝，怔了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周老师？”
周老师觉得十分有趣，笑着应了一声。
周存远出门后，崔聿去楼层清洁间借了工具，准备将教室细致地收拾一遍。他擦拭着桌椅，竟生出了一点怀念感。他没正统上过学，只是训导营接受过教导，里面也类似这样的摆设，桌椅整整齐齐摆着，黑板上写满导师的粉笔字。
孩子们学习都很用功，因为知道这会是自己唯一能够向上的机会。
周存远踩着树荫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很快和门卫聊熟了。门卫知道他是新来的美术老师，态度热忱许多。
“老师这工作好啊，稳定，有假期，”门卫挠挠脖子，“我儿子要有你这么省心就好了，天天喊着什么创业，往家里要钱，一要他妈就给，说什么男人要有事业，得大力支持。”
周存远笑道：“我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安定点的工作。”
门卫的话匣子开了就收不住，和他从工作谈到育儿方式再到时事政策，周存远满心尴尬，开始想念安安静静的崔聿了。
临近中午，他看看校外一排的商店，去小铺里买了几根冰棍。递给门卫一个，和他告别后，自己舔着一根去寻崔聿。
他悄无声息地接近教室，从窗户外面看过去。崔聿卷起来衬衣袖子在擦玻璃，阳光照射下，崔聿发梢透着暖棕色，皮肤皙白，只是手腕上的淤青有些显眼。
恩……周存远心道，在这种地方工作以后下手得轻点，这也太容易叫别人看见了。
他随手敲了敲窗户，崔聿闻声扭头，见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清洁布，过来为他开门。周存远把手里装着冰棍的塑料袋子递给他，崔聿下意识接过来，一头问号的看着他把自己挽上去的衬衫衣袖放下来。
“主人？”崔聿疑惑开口。
或许是累的，崔聿皮肤触感有些凉。周存远把两边袖子都放了下去，把淤青挡住，道：“给你带的，先歇会吧。”
崔聿连忙道：“谢谢主人，下奴把这点收尾了再……”
周存远提醒道：“要化了。”
崔聿只能先把活儿放下，拿出来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甜。
崔聿一时间微微愣住。
他很久没有尝到过了。从前崔秋有时会找崔旭撒娇要一点零花钱，在训导营放课后他去接崔秋时，两人会买一些小零食分着吃。他习惯让着崔秋，自己吃一点尝个味道，剩下的全留给妹妹。从主宅离开以后，他再也没有尝到过这种东西。
周存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崔聿把教室又收拾一遍，现在看着窗明几净，十分悦目。墙面有些年头，有些发黄，上面还有学生留下来的字画。周存远第一次瞧见这种消遣，觉得有趣，弯腰去看。
青涩的告白和滑稽的打油诗，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简笔画，他看得津津有味。遇见妙语连珠的，他回头想要喊崔聿一起来看，却见他拿着冰棍原地不动，手上都沾了融化的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聿，”他笑道，“怎么，舍不得吃了？”
崔聿回神，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存远过去，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冰棍，“啧，果然化了味道就不好了。”
崔聿抬头看他，表情有些茫然。
周存远心中一动，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在唇上吻了一下。他刚吃过冰棍，嘴唇还是冰的，可崔聿的唇柔软温热，是种难言的滋味。
比廉价的香精味道好很多。周存远松开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崔聿继续打扫，擦完玻璃又去拖地，周存远盘腿坐在他擦好的桌子上看手机，崔聿仔仔细细把地拖了一遍。
他拖着地听到快门声，回头看见周存远拿着手机在拍他，崔聿有些局促，不知道周存远为什么这么爱记录他，只能停下动作，恭敬地问：“主人有什么吩咐么？”
周存远道：“你继续。”
崔聿应了声是，顶着他灼灼目光打扫。
周存远食髓知味，现在四下无人，气氛正好，崔聿一身衬衣黑裤像个年轻学生，他看得蠢蠢欲动。他总算记得这是来学校第一天，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念头。
“对了，”他想起来一件事，“以后开学你也跟着我一起来学校。”
崔聿愕然：“下奴也来么？”
周存远笑道：“你以后是这楼的管理员。”
他又道：“以前做过这类的事么？”
崔聿道：“没有……”
“不碍事，让别人带带你，”他随口道，“好好跟人家学，不要丢了你主人我的脸。”
崔聿低声道是。
他没想到周存远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握住拖把柄的手心湿滑，紧张的出了汗，在周家那么久，他一直没有接触过外面的社会……
此刻他竟然还有一些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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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午，蔡学进试探着请他共进午餐，周存远懒得应付，拒绝以后，带着崔聿在附近找个馆子吃午饭。
崔聿还是第一次跟着主人来到这种小地方用餐，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人。没有预留包厢，也没有衣着整洁的侍应们过来服务——是周家人平时绝不会屈尊去的地方。
不过周存远是能做出来抛下家产来当老师的人，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
周存远拉他朝空位过去。
崔聿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把座椅桌面擦了一遍。他按理是要站在周存远身后服侍他用餐，但被阻止了，周存远看着如临大敌的崔聿，有些无奈：“在这儿别做那么醒目的事。”
崔聿只得道：“是。”
在周存远目光无声命令之下，崔聿不安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传菜的小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着小本笑着问：“吃点什么？”
崔聿又紧绷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存远。
周存远没打算指望崔聿。上大学时没少跟着朋友在学院附近下馆子，周存远抬头看了眼贴在墙上的菜单，他驾轻就熟地点菜，要了两碗面和两份凉菜，还问了崔聿喝什么汽水。
崔聿一点食欲没有，面对着他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周存远没动，一直等着他。
崔聿小声说道，“谢谢周老师，您点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男人微微弓着背，一双手缩在桌下面，拘谨得确实像个被老师逮住的逃课学生。
“那不行，我请你吃饭，万一点得口味你不喜欢呢？”周存远说。
崔聿闻言差点起身谢罪。
周存远敲了敲桌面，示意他这是“在外面”。
他在周存远的注视下，坐也坐不安稳。崔聿无奈至极，只能回答，“您选的我都喜欢。”
周存远唇角翘着，心情颇好地说道，“两瓶冰镇汽水，要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