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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家奴之道阻且长第15章 我不要你了0%

第15章 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做一辈子的奴隶!”崔秋姣好的面孔似乎越发狰狞,“明明我们说好了的!”

她死死攥紧他的手,一步步往前逼近,衣服开始往下滴水,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哥哥,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逃走!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死!

——是你抛下了我……

崔聿几近窒息,崔秋却松开了手,开始往后退去。

她身后操场的塑胶跑道消失不见,变成一片无垠水面,在夕阳下折射如梦似幻的波光。崔秋浑若不觉继续后退,崔聿本该拉住她,却不知怎的四肢重逾千斤,竟眼睁睁看着她跌进水中。

——阿秋!

“看这一身汗,又得给你换衣服。”近处有人说。

崔聿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很快由模糊到清晰。他醒得太突然,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晚上好啊,”那人试探着说,“喝点水吧?”

崔聿脑子里还是木的,下意识侧头看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端着杯温水朝他递过去。

“我喂你?”

崔聿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抬起手接过杯子。“谢谢,您是?”他谨慎地发问。

年轻男人长相标致,带着书卷气,随和地笑道:“自家人别客气,我叫南橡,是配给三少爷的医师。我师傅他们昨个回去了,留我守着你。”

原来同样是周家的家奴。

崔聿默然地点点头。

“我去叫三少爷。”南橡拉开门出去,不多会儿周存远便走了进来,崔聿已经从床上下去了,规规矩矩地跪在床边。

“主人……”

崔聿一个头叩下去,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存远也没说话,南橡跪在门边,恰到好处的接过话头。

“崔先生前些日子受过罚,身体没恢复过来,精神也没养好,是气虚发热,多休息就好。”南橡道,“侍寝时候伤了内里,下奴留了药膏。”

周存远看着脚下的崔聿,注意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手指。

他面皮薄得很。

“行了,你回去吧。”周存远随口道。

南橡犹豫一下,向前膝行到周存远腿边,仰起头,让他看清自己的相貌,“崔先生这两天身体不便,二少爷有吩咐,若您容许,让下奴留下来伺候您。”

周存远冷漠地扫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周和光的人,忍耐住没有发作,只沉声说道,“不用。”

南橡便识趣地后退一步,俯下身:“那下奴等会儿写个条子,方便崔先生养病。”

周存远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滚吧。”

南橡终于把要说的话讲完,自己也松口气,叩首退下了。聒噪的南橡一离开,房间里就静了下去。崔聿额头贴在木质地板上,又在恭敬地请罪:“下奴没能照顾好主人,请主人责罚。”

这样的话,短短这些天,周存远已经从他口中听了许多遍。

他好像总是在做错事,连生了病,都要为不能继续服侍主人而道歉。

周存远蹲下身,伸手拎起崔聿的头发,将他拉得仰头。崔聿抬起脸,视线垂着,不敢直视他。年轻人好就好在身体恢复得快,崔聿睡了一天,身体已经基本无大碍了,只是唇有些干裂。

他在自己身边,总是那么惶然和狼狈。

似乎只要周存远手中牵着他的锁链稍微松开,他就会立刻逃开,缩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阿聿,”周存远在上面温和地问,“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

这话问的诛心,崔聿身体都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只下意识就要继续请罪。他微微一动,拎住头发的手就更用力些,扯得生疼,他便停住动作,抬眼恳求:“下奴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不留在这?不敢寻死一了百了?”周存远盯住他的眼睛。

家奴自戕是极为严厉的罪责,甚至会祸及家人。

他不能自杀,但是可以利用主人的手,比如放任恶化的伤势……

崔聿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唇瓣颤抖得厉害,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周存远的一记掌掴。

干涩的口腔中,传来腥甜的血腥味,他的脑袋随着这一记耳光彻底清醒。

周存远松开手,崔聿伏在地上,头发垂落遮住眼睛。

“下奴明白自己什么身份,”崔聿看着眼前的地板,从前他或许还抱着几分天真的幻想,几年的磨砺也足够让他痛醒了,剩下的句子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是说了出来:“您若是想要敲打,下奴自请去刑堂,省得脏了您的手。”

他说完便重新跪好,是个服帖恭顺的模样,周存远却心头一颤,片刻后他摇头笑了两声,“你说得对,其实从头到尾……”

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不甘心罢了。

他此时再看崔聿,已经没了当时的戏谑之心。周存远看着男人的背脊,和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身影并无不同。他本是施虐者的身份,却蓦地感到厌倦。

“回去吧,”周存远站在门边,没有看他,“我不要你了。”

崔聿愕然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最后离开的背影。

崔聿没想到刚跟着周存远来到b市没几天,就要被遣回去。虽然周存远对他诸多为难,然而比起被遣回后会遭受到的一切,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是第二次被主人厌弃,周家家法中的每一条都被他用身体记得倒背如流。自周存远轻飘飘下达了对他宛如死刑判决的命令,崔聿一直没有动,他有些自欺欺人的想要将这一切当做病中幻觉,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却贴在背后,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从来都是这样,他们的命运廉价到能被几个字轻易决断,宛如沙漠中出现在濒死之人面前的一杯水,已经被人宽容的端到眼前,然后又轻而易举的泼洒在地上。

这不是您想要的吗?他淡淡地、埋怨似地想。

殊不知同样的问题,他的主人也自问过。

··

周存远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对崔聿的死刑判决,他靠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天光乍破,透进一点冰凉的晨光。

崔聿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长久维持着一个动作,起身时四肢麻木,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拿起的电话,又是怎么拨出那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但老宅管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时,崔聿突然有种“命该如此”的释然。

“是下奴崔聿,”他茫然地说,“三少爷已经……已经厌烦下奴,责令下奴……”

他停顿在此,没有再说下去,老宅那位一向严厉肃穆的管事安静地听着,也没有出声问询。

“请您另派仆人来伺候三少爷,下奴今日会返回老宅自请责罚。”崔聿支撑着自己说完最后一句,沉默地等候他的发落。

那位管事终于开口说道:“三少爷这次回来没把你身份提上去,你现在还是罪奴,你清楚吗?”

他声音冷漠,字字锥心。

崔聿背靠着墙壁,垂着头看向脚下花纹繁密的地毯。他眼眶发热,将突然涌上心头的那点酸楚咽下去,温驯地回答:“下奴明白。”

失去主人庇护的罪奴只有一个下场,崔聿已经没有赎罪的机会了,他会被贬为最末等的家奴,遭受到最痛苦残忍的刑罚——与曾经那三年的经历不同,崔聿不会再有从中走出去的那天。

他最终会无声无息地、成为刑室中堆叠的一具枯骨。

“……下奴明白,”崔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擦过一捧燃尽火焰的冷灰,“三少爷……他亲口说的。”

崔聿没有等到管事拿人问罪的命令,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跟你父亲交好这么多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宅的管事说,崔聿见惯了这位老人铁面严苛的模样,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规劝似的和缓语气,一时间攥紧电话,沉默着不知所措。

“你们年轻人心思多,难免浮躁冲动,阿聿,你是受过教训的,怎么还接着犯同样的错?”

同样的错……

崔聿哑然,片刻后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应该怎么办呢?崔聿几乎已经要问出口,可是话到嘴边,又沉重地一寸寸咽回去。做人家奴,最要紧的是顺从听话,有些话他不能、也不配再说。

可是他已然恭顺至此,为什么却还是无法令他的主人满意呢?

“是下奴愚笨,伺候得不周全。”于是崔聿说道。这是请罪的标准答案,他早已用身体记得滚瓜烂熟。

“算算年纪,崔旭过两年也要有六十了,咱们做家奴的都是贱命,从来没享过好日子,”管事淡淡说道,“他是家主的私奴,按理要更风光些,本该颐养天年,现在却还人前人后地跟着服侍……”

崔聿嘴唇嗫嚅,几次想要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秋出事之后,他不求你飞黄腾达,能安稳过一生也是好的。可是阿聿,”老管事一字一句地问他,“你是要他第二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