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离经叛道

白峥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后座的主人。

周列正手肘支在车窗边，目光冷淡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脸上很少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或许只有在面对那个最小的弟弟时，才会流露出些许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的神情。

他明明，也没比周存远大多少。

周列正忽地说道，“你觉得崔聿如何？”

白峥愣了下，随即温声道：“他变了很多。”

和记忆中那个还有些青涩意气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了。

“让他留在三少爷身边，未必是件坏事。”白峥斟酌着词句，“小崔如今……沉稳了许多，行事也更周全。”

周列正皱眉，目光转向他。

白峥温和地说下去，“主人，您可以试试相信三少爷。”

周列正轻嗤一声，“当年家里人人都夸他早慧通透，结果呢……”

他想起来那个雨夜。

——我可以放弃继承权，我只想跟他……

七年前的周存远跪在大哥的面前，眼神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固执。

周列正没想到从来乖巧的弟弟会说出这样的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怒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在乎那些，他只有我了，我想要补偿他。

“他才是家里，最离经叛道的那个人。”周列正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抬眼，对白峥道：“停车。”

白峥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下令，但是习惯性的服从他的话，减速将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 周列正推开车门，“我来开。”

白峥错愕道，“主人，这不合规矩……”

“现在没有别人。” 周列正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白峥无奈，只能解开安全带。

“昨晚三点，我看见你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周列正站在车窗外，低头看着他，眸色深沉。

白峥依旧安静地低着头，他将驾驶位座椅调到了适合周列正的角度，才下车将位置让给主人，“晚上睡不着，起来又看了会儿报表。”

“您呢？”他抬眼，目光关切地落在周列正脸上，“主人是又失眠了吗？”

“没有，起来抽了支烟。”周列正淡淡地说。

白峥想要绕到副驾驶，周列正却道，“去后面，路上睡会儿。”

白峥的脚步顿了下，顺从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他体质偏寒，很容易觉得冷。白峥刚坐稳，周列正便将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扔了过来，恰好落在他膝上。

白峥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有些犹豫——车里其实有毯子的。

周列正的外套上有着淡雅的松木香，是他亲手熏上去的。

周列正对生活细节向来不怎么在意，选择自己定制香水的时候，周列正根本没去，他随口吩咐了白峥一句，“选你喜欢的。”

白峥低头轻轻嗅了嗅。

他很喜欢松木香悠长清淡的尾调，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被这熟悉的气息抚平了些。

“谢谢主人。”他语带感激，一如既往的，十二分的虔诚。

周列正现在很少亲自开车，但握上方向盘时，那份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依然清晰。

很多人大概难以想象，如今这位以冷静持重著称的周家大少爷，曾经还拿过几个地下赛车的奖杯。

“老二前几天塞了个人到训练营。”周列正说。

白峥微微皱眉，语气却依旧平稳，“二少爷做事，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极少对外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哪怕只是一瞬的蹙眉。而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周列正捕捉。

“我答应过你，周家不会再从外购买自由人，驯化为家奴，”周列正说，“老二说对方是自愿的，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白峥垂下眼睛，“是。”

他们转过话题，随口聊了些别的，诸如某位血缘不算太远的周家旁系即将办喜事，需要准备贺礼云云……

那人算起来是周老爷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周列正却似乎没有出席的打算。

“随便备份礼送过去就行。”周列正淡淡说道。

“可是……”白峥有些犹豫，家主跟这个弟弟的关系还算不错，如果周列正不出席，或许会招来非议。

周列正嗤笑了声，“无所谓，有人要是拿这事问你，就告诉他们是我的意思。”

白峥无奈地叹了口气，“主人，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奴不在意的。”

周列正的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他漠然道，“我在意。”

——其实，对他而言，真不算什么大事。

白峥早就记不住被那人的手胡乱触碰的感觉，反倒是对周列正打过去的一拳记忆犹新。

他被太多人，那样对待过了，可家主长子鲜少有这样冲动的时候。

那个中年男人被一拳掼倒在地，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周列正，几乎不敢相信是他动的手。

白峥慌乱地背过身，想要把凌乱的衣领整理好。

可那人粗暴的动作崩掉了他好几颗纽扣，他努力拉扯遮掩，可样子怎么看都狼狈。

周列正把自己的外套丢给他，劈头盖脸地把他罩在下面。

——口袋里有车钥匙，去车上等我。

周列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没什么温度，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

白峥愣住了，那个时候，他还只是被临时调来伺候床笫的，最低等的奴隶，在这座宅邸里，任何一位周家人，乃至受邀前来的宾客，都有权使用他。

他裹紧那件宽大的外套，逆着闻声赶来、神色各异的人流，低头匆匆跑开。他拿着车钥匙，找到周列正开来停在外面的跑车，在里面等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

他怀着对叵测命运的忐忑，等到了周列正回来。

刚从学校毕业的周列正将他从那座宅院带走，此后，他一直跟在周列正身边，从未离开。

后来白峥才辗转得知，那天周列正一拳打翻了对他上下其手的庶叔，这件事引起的波澜，更多被解读为是一种少主对不安分旁系的警告与威慑。

至于身处漩涡最中心，那个微不足道的奴隶本身，反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白峥唇角微微翘着，他抬起眼，恰好与后视镜中周列正投来的视线相接。

周列正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别看我了。”周列正冷峻的表情柔和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去睡会儿。”

白峥小心地躺下，将周列正的外套盖在身上。

“到了我会叫你。”周列正说，语气里含着一点两个弟弟都没怎么消受过的温柔。

白峥无声地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

小剧场：

周列正：别看我了。

白峥：？

周列正：再看就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