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除非那个人，就是白峥
周存远心道，他要是敢这么说，那就好了。
周老爷子却垂眼看向了崔聿，“我问他话，你不要打岔。”
周存远从鼻子里哼哼两声，坐回了凳子上，不情愿地闭上嘴巴。
崔聿跪伏在地上，将他们的对话听得真切。
周存远一时还没明白周老爷子为什么这么问，可是崔聿为人奴仆，习惯了揣测上位者的心意，转瞬间就明白了家主话里的深意。
周老爷子淡淡说道，“你过来。”
崔聿心知他叫的是自己，立刻应声，撑着发软的腿，小心翼翼地膝行到周老爷子身前几步的位置，随后又俯身跪拜，极尽卑微。
“下奴崔聿，叩请家主大人安。”
“抬头。”周老爷子吩咐。
崔聿直起身，微微仰起脸，目光恭谨地下垂，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存远说，他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他听见家主高高在上地问道，“你觉得呢？”
崔聿按在地上的手指微颤，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恭敬说道，“下奴愚钝，不敢妄议主人。家主大人和三少爷如何吩咐，下奴便如何做，只求为周家尽心，服侍好三少爷。”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身朝着周存远的方向，将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聿语调是带着谦卑的感激，“三少爷垂怜，下奴感激不尽，一定恪守本分，尽心协助日后新来的同伴，一同伺候好主人。”
他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要将自己碾进尘埃里。
只有这样彻底的卑微，才能在这群掌握他生死的人面前，求得一点可供喘息的空间。
额头顶着地，触感一片冰凉，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钝痛，可以预见额角位置会淤青一块。
他不敢抬头去看主人的反应。
周老爷子颔首，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额外吩咐道，“你毕竟是犯过错的，不堪大任，要懂得分寸。”
他施恩般提点，崔聿便感恩戴德地叩拜，“下奴时刻谨记家主大人教诲，此后一定尽心辅助，以后绝不敢对主人身边任何一位，有半分怠慢或是逾越。”
他那点鲜活的人气好像在踏入主宅后就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被层层规矩束缚的，极尽恭顺的躯壳。
周存远眉头微微拧起，他有些不快。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退下吧。”周老爷子敲打完，终于发话。
崔聿如蒙大赦，又磕头道谢。
周存远看得心烦，脱口说道，“爸，您这儿既然还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回去了。”
老人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兰台的册子，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去，你先挑着看看。”
周存远扯出一个笑，“那真是谢谢您了。”
他语气堪称不敬，混不吝的样子惹得周老爷子也翻了个白眼。
“小兔崽子，赶紧走吧！”
周存远不再多言，经过崔聿身边时，硬邦邦地说了声，“回去了。”
他带着崔聿匆匆离开，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老爷子跟大哥之间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了，往常这种涉及到家业的事，他通常选择不掺和。
他的画还没画完，悠闲日子还没过够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窝火地回头，一把抓住崔聿的手腕，“你刚才——”
他的话一顿，触手所及的肌肤凉得不正常，他看过去，发现崔聿脸色苍白得吓人，细软的发丝被冷汗打湿，贴在淤青的额角上，一双黝黑的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
三少爷一下子就心软了。
“我爸就那么一说，他其实不怎么管我，”周存远松开手，随意抓了抓头发，安抚道，“你看，这不也没事吗？”
崔聿看着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
让人意外的是，来送册子的人是白峥。
崔聿打开门的时候一怔，“峥……白先生？”
白峥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双手奉上装帧精美的名册：“家主吩咐，给三少爷送兰台的册子过来。”
周存远想起方才厅中的暗流，忍不住叫住他：“我大哥回来了？”
白峥对他俯身行礼，温声说道，“家主正留主人叙话。”
周存远有些别扭地打听，“因为我搞出来的事，父亲跟大哥之间是不是争吵了？他今天把我叫住，说了些乱七八糟的。”
白峥垂眸微笑，滴水不漏，“下奴不知，不过请您放心，主人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他再次躬身，“请恕下奴失礼，家主吩咐了别的事要做，三少爷没有其他吩咐的话，下奴先行告退。”
周存远挥挥手，“去吧。”
崔聿好不容易见到白峥，立刻抬头看向周存远，“主人，下奴送送白先生。”
见周存远点头，他暗暗松了口气。
从房间到院门的距离不长，崔聿压低声音，关切道，“峥哥，你最近要小心。”
他没明说，但白峥似乎已经了然，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崔聿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问书签的事，白峥却看出了他的为难，“这儿只有我们，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崔聿便将发现书签的事和盘托出。
“是你放在那里的吗？之前的那些年，你有见过别的东西吗？”崔聿急切地问。
白峥摇了摇头。
崔聿眼中的光黯下去，苦涩地笑了笑，“也是，怎么可能……”
白峥却静静地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如果当年她没死，你会揭发她吗？”
崔聿猝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峥。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崔秋当初想要逃亡的意图，叛逃是无可恕的重罪，他已经背负了嫌疑，如果崔秋的死也蒙上这个罪名，他们的父亲崔旭一定会被严厉问责。
这么多年他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可白峥为什么会用“揭发”这个词？
除非——
他想起崔秋说过的，“有人会帮我们”……
除非，那个当年答应帮助崔秋的人，就是白峥！
崔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死死盯着白峥，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能够佐证猜测的蛛丝马迹。
可那人只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
已经到了门口，白峥没有等待他的答案，神色如常地向他告别，去的方向却不是周老爷子和大少爷此刻所在的主宅，甚至截然相反。
崔聿心中一紧，没有立刻回去，站在门外留心看了会儿。
他认出来，白峥走向的，分明是刑堂的位置。